(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三
毛诗集解 诗▯
提要
【臣】等谨案毛诗集解四十二卷,不着编录人名氏。集宋李樗、黄櫄两家诗解合为一编,附以李泳所订吕氏释音。樗字若林,闽县人,尝领乡贡,着毛诗详解三十六卷。櫄字实夫,龙溪人,淳熈中以舍选入对,升进士两科,调南剑州教授,终宣教郎,着诗解二十卷,总论一卷。泳字深卿,始末未详,与樗、櫄皆闽人,疑是书为建阳书肆所合编也。樗为林之竒外兄【见书录解题】又为吕本中门人【见何乔逺闽书】其学问具有渊源。书录解题称其书博取诸家训释名物文义,末用己意为论断。今观櫄解体例亦同,似乎相继而作,而稍稍补苴其罅漏,不相攻击,亦不相符合。如论诗序,樗取苏辙之说,以为毛公作而卫宏续;櫄则用王安石、程子之说,以为非圣人不能作,所见逈为不同。其学虽似少亚于樗,而其▯实足以相辅。编是书者,惟音释取吕祖谦,而训释之文则置读诗记而取樗櫄,殆亦以二书相续如骖有靳,故不欲▯以他▯欤。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觧卷一 宋 李樗黄櫄 撰
周南闗雎诂训传第一。《毛诗国风》。
李曰:“司马迁云:‘古者逸诗三千余篇,孔子删之,存者三百。’孔頴逹则以爲传记所举逸诗者絶少,史记所言,盖司马迁之谬。欧阳又以爲以国观之,冝不啻三千也。三人之▯异同如此。窃尝以谓逸诗之多少不足论也。孔子既删定之矣,其或多或少何足论哉?惟以夫子之所存者三百篇,尽心焉可也。孔子之于诗,所不合于礼义者从而删之,合于礼义者从而存之,垂训于天下后世。其爲敎也,温柔敦厚,适其情性之正。学者为学,必自此而入焉。孔子尝敎学者以学诗之法矣,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一言盖学者之枢要也。夫喜怒哀乐未▯谓之中;▯而皆中节,谓之和。方喜怒哀乐之未▯则无思也;及喜怒哀乐之既▯然后有思焉。其思也正,则喜怒哀乐▯而中节而和矣;其思也邪,则喜怒哀乐▯而不中节而不和矣。故诗三百篇,虽箴规美刺之不同,而皆合于喜怒哀乐之中节,以其思之正故也。学诗者惟以此一言而求之。孔子又尝举一隅以告学者矣,曰:‘闗雎,乐而不▯哀而不伤。’乐之与哀,出于思矣。不▯不伤,思之无邪也。乐而▯哀而伤,则入于邪矣。求闗雎之义,必求于此,非独闗雎为然,自葛覃而下,殷武而上,莫不皆然,在学者触▯而求之耳。司马迁曰:‘国风好色而不▯小雅怨诽而不乱,可谓明夫子之意矣。’惟以此一言求诗之体,则其他可以迎刃而觧故其学夫诗者,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迩之事父,逺之事君,皆自思无邪之一言而入焉。诗皆有序,独闗雎为最详。先儒以谓闗雎为大序,葛覃以下为小序,而作序之人▯者不同。《家语》云:‘子夏习于诗而通其义。’王肃注云:‘子夏所序诗,今之毛诗是也。’沈重云:‘按郑诗谱,意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卜商意未尽,毛公更足成之。’韩退之作《诗之序议》。则谓诗之序明作之所以云,其辞不讳君上,显暴丑乱之迹,帷箔之私,不是六经之志,若人云哉?察夫诗序,其汉之学者欲自显立其传【去声】因借之子夏,故其序大国详,小国略,斯可见矣。王氏则以为世传以为言,其义者子夏也,观其文辞,自秦汉以来诸儒,盖莫能与于此,然传以为子夏,臣窃疑之。诗上及于文王、髙宗、成汤,如《江有汜》之为美媵,《▯》之为祀成汤,《殷武》之为祀髙宗,方其作时,无义以示后世,则虽孔子亦不可得而知,况于子夏乎?程▯亦如王氏,诗序必是当时人所传国史,明乎得失之迹,是也。不得此,则每篇指趣,何自而知焉?大序则是仲尼所作,其余则未必然。凡此诸家,纷纭不一。惟苏黄门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三
毛诗集解 诗〇
提要
【臣】等谨案:《毛诗集解》四十二卷,未著编录者的人名姓氏。该书汇集宋代李樗、黄櫄两家的《诗经》注解合为一编,并附录李泳所校订的吕氏《释音》。李樗字若林,闽县人,曾领乡贡,著有《毛诗详解》三十六卷。黄櫄字实夫,龙溪人,在淳熙年间通过舍选入对,连中两科进士,调任南剑州教授,最终官至宣教郎,著有《诗解》二十卷、《总论》一卷。李泳字深卿,生平始末不详,与李樗、黄櫄都是福建人,推测这本书是建阳书肆所合编的。李樗是林之奇的外兄【见《书录解题》】,又是吕本中的门人【见何乔远《闽书》】,其学问具有渊源。《书录解题》称他的书广泛采纳各家对名物文义的训释,最后用自己的意见作为论断。现在看黄櫄注解的体例也相同,似乎是相继而作,稍微弥补其中的疏漏,彼此不互相攻击,也不完全符合。比如讨论《诗序》,李樗采纳苏辙的说法,认为《诗序》是毛公所作而卫宏续写;黄櫄则采用王安石、程子的说法,认为非圣人不能作,两人的见解截然不同。黄櫄的学问虽然似乎稍逊于李樗,但其内容足以相辅相成。编纂此书的人,只在音释上取用吕祖谦的,而在训释文字上则舍弃《读诗记》而取用李樗、黄櫄的,大概也是因为这两本书相续如同车驾有靳(连接部件),所以不想用其他书籍来混杂吧。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錫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一 宋 李樗 黄櫄 撰
周南《关雎》诂训传第一。《毛诗国风》。
李樗说:“司马迁说:‘古代逸诗有三千多篇,孔子删减后,保留下来的有三百篇。’孔颖达则认为传记中提到的逸诗极少,《史记》所说的,大概是司马迁的错误。欧阳修又认为从各国来看,应该不止三千篇。三个人的说法异同如此。我私下认为逸诗的多少不值得讨论。孔子既然已经删定过了,那或多或少又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呢?只要对孔子所保留的三百篇尽心研究就可以了。孔子对于《诗经》,不符合礼义的便删去,符合礼义的便保留,以此垂训天下后世。他的教化,温柔敦厚,使人的情性归于正道。学者做学问,必须从这里入门。孔子曾经教导学者学习《诗经》的方法,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无邪。’这一句话大概是学者学习的枢要。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叫做中;发作出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当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就没有思虑;等到喜怒哀乐发作之后然后才有思虑。如果思虑端正,那么喜怒哀乐发作就会符合节度而和谐;如果思虑邪僻,那么喜怒哀乐发作就不会符合节度而不和谐。所以《诗经》三百篇,虽然箴规美刺各不相同,但都符合喜怒哀乐的中节,这是因为思虑端正的缘故。学习《诗经》的人只需用这一句话去探求。孔子又曾经举出一个例子来告诉学者,说:‘《关雎》,快乐而不放纵,哀伤而不伤害。’快乐与哀伤,出自思虑。不放纵、不伤害,是思虑无邪的表现。快乐而放纵、哀伤而伤害,就陷入邪僻了。探求《关雎》的意义,必须从这里入手,不只是《关雎》如此,从《葛覃》以下,到《殷武》以上,没有不是这样的,在于学者触类旁通去探求罢了。司马迁说:‘《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可以说明白孔子的意思了。’只用这一句话去探求《诗经》的体裁,那么其他就可以迎刃而解,所以学习《诗经》的人,可以兴起情感,可以观察社会,可以合群,可以抒发怨愤,近可以侍奉父亲,远可以侍奉君主,都是从‘思无邪’这一句话入门的。《诗经》都有序,唯独《关雎》的序最详细。先儒认为《关雎》是大序,《葛覃》以下是小序,而作序的人有所不同。《家语》说:‘子夏熟悉《诗经》并通晓其义理。’王肃注说:‘子夏所作的《诗序》,就是现在的《毛诗》。’沈重说:‘按照郑玄《诗谱》,大意是《大序》是子夏所作,《小序》是子夏和毛公合作。卜商(子夏)的意思未尽,毛公再补充完成。’韩愈作《诗之序议》,则认为《诗序》明白地写出作诗的原因,其言辞不避讳君主,显暴丑恶混乱的事迹,帷帐内的隐私,这不是六经的宗旨,如果是这样,难道是人能说出来的吗?考察《诗序》,大概是汉代的学者想要自己显扬确立其传注,因而借托于子夏,所以他的序大国详细,小国简略,由此可以看出来。王氏则认为世传所说的,其义理是子夏的,看其文辞,自秦汉以来的诸儒,大概没有人能与之相比,然而传注认为是子夏,我私下怀疑。《诗经》上及文王、高宗、成汤,如《江有汜》是赞美媵妾,《那》是祭祀成汤,《殷武》是祭祀高宗,在作诗的时候,没有义理显示给后世,那么即使是孔子也无法知道,何况是子夏呢?程子也像王氏,认为《诗序》必定是当时人所传的国史,明白得失的痕迹,这是对的。得不到这个,那么每篇的旨趣,从哪里知道呢?《大序》则是孔子所作,其余则不一定。凡是这些各家,纷纭不一。只有苏黄门的……”
▯曰:「其文虽有反覆烦重,▯非一人之辞者,凡此皆毛氏之学,而衞宏之所集録也。」《东汉儒林传》曰:「衞宏从谢曼卿受学,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旨,至今传于世。」《隋经籍志》曰:「先儒相承谓《毛诗序》子夏所创,毛公及衞敬仲又加润益,大抵古说本如此。」此▯深得之。盖自汉以来为诗觧者,有四家:齐、鲁、毛、韩,皆以传授不同,故其▯不一也。
译〇说:“《毛诗序》的文字虽然反复繁琐,〇并非出自一人之口,但这些都是毛氏的学说,由卫宏搜集整理而成。”《东汉儒林传》记载:“卫宏跟随谢曼卿学习,撰写了《毛诗序》,善于把握《国风》《大雅》《小雅》的宗旨,至今流传于世。”《隋书·经籍志》说:“前代儒者相传认为《毛诗序》由子夏首创,毛公和卫敬仲又加以润色增补,大体上古人的说法原本就是这样。”这〇深得其中奥妙。大概从汉代以来解释《诗经》的,有齐、鲁、毛、韩四家,都因为传授源流不同,所以它们的〇也不一致。
黄曰:事固有可得而知者,有不可得而知者。可得而知者,吾求之于古;不可得而知者,吾求之于心。盖信人而不信己,终身无定论。而事之二三其传者,当以吾心为主也。书、易、春秋皆有序,学者不疑;而诗之大序,学者疑之。盖凡有序者,必着其名氏,而诗也有其序而不着其人,或杂出于百家传记而附防之,▯终莫之统一,是其所以滋后世之疑也。家语云:子夏习于诗而通其义。王氏注云:子夏所序诗,今之毛诗是也。沈重云:按郑氏诗谱,意大序是子夏所作,是▯也。韩文公辨之详矣。韩以为汉之学者欲自显立其传,因借之子夏;而东汉儒林传亦云:衞宏从谢曼卿受学,作毛诗序,至今传于世。近世如蘓颍濵亦本是,▯以为其文反覆烦重,▯非一人之辞。凡此者皆毛氏之学,而衞宏之所集録。迃仲以苏之▯为当,且尽王程近世大儒也,而又以为非汉儒之所能为。窃尝合是▯之不一而一之于吾心,以为王程之▯与吾心合,而于大序亦合。夫大序之文温厚纯粹,有系辞气象,彼汉儒者畴能及此哉!汉儒惟一董仲舒,其文近之,而亦未必若是之醇也,况毛公、衞宏之▯乎?虽然,程氏谓大序仲尼所作,则未敢信也。大序之言深得风雅之旨,而其所以滋后世之异论者,以其言辞重▯前后失伦耳。若吾夫子为之,必不若是也。意者吾夫子反鲁删诗之际,与门人弟子所以论诗者如此,而门人弟子若子夏之徒,集夫子之言而冠于三百篇之首云耳,初不以大序名之也。不然,大序之作当先论诗者志之所之也,一叚而后及于风,风也自风而论雅,自雅而论颂,以至于六义四始,斯亦可矣。若闗雎后妃之德,至用之乡人焉,用之▯国焉,是乃闗雎之序,此王程之意,而予特少异之也。是故某诗言某事也,若闗雎后妃之徳也之,▯此必当时国。史所题之辞不然,则虽夫子亦无自而知此。程氏之▯无以加矣。子请推而广之曰:「小序,国史之旧题;大序,记夫子之言,而非夫子之所作也。其余小序,则汉儒之▯,或杂其间。如衞人以宣姜鹑鹊之不若,如贪而畏人,若大防也之▯,决非吾圣人之言,无疑也。」此予之所自求于吾心者,如此而未必可信,姑存之以待深于诗学者,以讲求其未尽之意云。
闗雎【七胥反】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国焉。
李曰:「闗雎,毛氏以为后妃之德,齐鲁韩皆以为周衰所作。如《燕燕》之诗,毛氏以为衞庄姜伤己,韩诗则以为衞定姜归其娣送之而作。郑康成注《礼记》,又以为衞献公不礼于郑姒,郑姒作此诗,谓当思先君献公以待寡人。《柏舟》之诗,毛氏则以为仁人不遇,韩诗则以为衞宣姜自誓所作。自孔子既没之后,世之学者各以其所闻而传之,故其▯所以不一。此则毛诗也。然毛诗所传,亦非成于一人之手,至于前后相因袭缀缉而成其书。观此,则毛郑可知矣。」「《江有汜》之诗,既以为美媵也,勤而无怨,嫡能悔过也。而其下文云:『文王之时,江沱之间,有嫡不以其媵备数,媵遇劳而无怨,嫡亦自悔也。』」「《载驰》之诗,既以为许穆夫人所作也,闵其宗国顚覆,自伤不能救也。又言衞懿公为狄人所灭,国人分散野处漕邑,许穆夫人闵衞之亡,伤许之小,力不能救,思归唁其兄,又义不得,故赋是诗也。」「如《鱼丽》之诗,既以为文武以《天保》以上治内,以《采薇》以下治外,始于忧勤,终于逸乐。既以为文武之诗,《常棣》之诗,又曰宴兄弟也,闵管蔡之失道,故作《常棣》焉。此又成王之诗也,非一人所作,甚明矣。」「《诗》之序多有重复,惟《闗雎》为尤甚。《闗雎》▯者以为大序,窃尝以谓即《闗雎》之序也。其▯首曰:『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不过言《闗雎》之义尔。既言《闗雎》之义,并以学诗大意系之于下。然《闗雎》之序,其文太多重复,亦非一人所作。既曰『风之始也』,又曰『风风也,敎也,风以动之,敎以化之
译黄说:事情本来有可以知道的,有不可以知道的。可以知道的,我向古人寻求;不可以知道的,我向内心寻求。大概信任别人而不信任自己,终身没有定论。而事情中那些流传说法不一的,应当以我的心为主。《尚书》《易经》《春秋》都有序,学者不怀疑;而《诗经》的大序,学者怀疑它。大概凡是有序的,必定注明作者姓名,而《诗经》有它的序却不注明作者,或许杂出于百家传记而附会其中,最终没有统一的说法,这就是它滋生后世怀疑的原因。《家语》说:子夏熟悉《诗经》并通晓其义理。王氏注说:子夏所序的《诗经》,就是现在的《毛诗》。沈重说:按照郑氏《诗谱》,意思是大序是子夏所作,这是对的。韩愈对此辨析得很详细。韩愈认为汉代的学者想要自我显扬确立其传注,因而假托于子夏;而《东汉儒林传》也说:卫宏跟随谢曼卿学习,作《毛诗序》,至今流传于世。近代如苏轼也持此说,认为它的文辞反复烦重,不是一个人的言辞。凡此都是毛氏的学说,而由卫宏所收集记录。迃仲认为苏轼的说法恰当,况且王弼、程颐都是近世的大儒,而又认为这不是汉代儒者所能写出的。我私下曾将这些不同的说法统一于我的心,认为王弼、程颐的说法与我的心相合,也与大序相合。大序的文辞温厚纯粹,有《系辞》的气象,那些汉代儒者谁能达到这个境界呢!汉代儒者只有董仲舒,他的文辞接近于此,但也未必如此醇厚,何况毛公、卫宏呢?虽然如此,程氏说大序是孔子所作,则我不敢相信。大序的话深得《国风》《大雅》的旨意,而它滋生后世不同议论的原因,是因为它的言辞重复,前后失序。如果是我们孔子做的,一定不会这样。大概是我们孔子返回鲁国删定《诗经》的时候,与门人弟子讨论《诗经》的话是这样的,而门人弟子像子夏等人,收集孔子的话放在三百篇的开头罢了,起初并不以大序命名它。不然的话,大序的创作应当先论述作诗者的志向所在,一段之后才谈到《国风》,从《国风》论述到《大雅》,从《大雅》论述到《颂》,以至于六义四始,这样也可以了。至于《关雎》后妃的德行,到用于乡人,用于邦国,这是《关雎》的小序,这是王弼、程颐的意思,而我对此稍有不同。因此某首诗说某件事,像《关雎》后妃的德行这样,这必定是当时国史所题写的辞语,不然的话,即使是孔子也没有办法知道这些。程氏的说法无以复加了。请让我推而广之说道:“小序,是国史的旧题;大序,是记录孔子的话,而不是孔子所作。其余的小序,则是汉代儒者的作品,或者夹杂其中。像卫人认为宣姜不如鹑鹊,像贪婪而畏惧人,像大防那样,决不是我们圣人的话,毫无疑问。”这是我向内心寻求的结果,这样未必可信,暂且存留下来等待深通《诗经》的学者,来探究其中未尽的意思。
《关雎》【七胥反】是后妃的德行。是《国风》的开始,用来教化天下而端正夫妇关系。所以用于乡人,用于邦国。
李说:“《关雎》,毛氏认为是后妃的德行,齐鲁韩三家都认为是在周朝衰微时所作。像《燕燕》这首诗,毛氏认为是卫庄姜哀伤自己,韩诗则认为是在卫定姜送她的妹妹出嫁时所作。郑康成注《礼记》,又认为是卫献公对郑姒无礼,郑姒作这首诗,说应当思念先君献公以对待我。《柏舟》这首诗,毛氏认为是仁人不遇,韩诗则认为是在卫宣姜自誓时所作。自从孔子去世之后,世上的学者各自根据他们所听到的来传述,所以说法不一。这就是毛诗。然而毛诗所传,也不是成于一人之手,至于前后相互因袭缀缉而成其书。看这一点,那么毛亨、郑玄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江有汜》这首诗,既然认为是赞美媵妾,勤勉而无怨恨,嫡妻能悔过。而其下文说:‘文王的时候,江沱之间,有嫡妻不用她的媵妾凑数,媵妾遇到劳苦而无怨恨,嫡妻也自己悔过。’”“《载驰》这首诗,既然认为是许穆夫人所作,哀怜她的宗国颠覆,自伤不能救援。又说卫懿公被狄人所灭,国人分散野处在漕邑,许穆夫人哀怜卫国灭亡,悲伤许国弱小,力量不能救援,想回去吊唁她的哥哥,又因道义不能回去,所以作这首诗。”“像《鱼丽》这首诗,既然认为是文王武王用《天保》以上的诗治理内政,用《采薇》以下的诗治理外务,开始于忧虑勤苦,终于安逸快乐。既然认为是文王武王的诗,《常棣》这首诗,又说宴饮兄弟,哀怜管叔蔡叔失道,所以作《常棣》。这又是成王的诗,不是一个人所作,非常明显了。”“《诗经》的序多有重复,只有《关雎》最为严重。《关雎》的序者认为是大序,我私下曾认为就是《关雎》的序。其开头说:‘是《国风》的开始,用来教化天下而端正夫妇。’不过是说《关雎》的意义罢了。既然说了《关雎》的意义,并把学诗的大意系在下面。然而《关雎》的序,它的文辞太多重复,也不是一个人所作。既然说‘是《国风》的开始’,又说‘风是教化,风用来感动,教化用来感化’”
』,又云『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諌,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又曰『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则知其▯一『风』字,其多如此。故学《闗雎》者,当随文而观之,欲以前后相属而通之,则必胶泥而不通矣。」「后妃,太姒也。《闗雎》所以形容太姒之德,谓之后者,有君道故也。天子之妃。」曰:“后太姒但为西伯夫人耳,安得以后为称谓?之后者,乃后人追称之也。亦如后世追称文王为王也。风之始也。▯者,以谓后妃之有美德,文王风化之始,非也。诗有四始也。闗雎为风之始,鹿鸣为小雅之始,文王为大雅之始,清庙为颂之始。闗雎所以为风之始者,所以风动天下,欲正其夫妇之道也。盖以正夫妇之道,乃治家之本也。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齐其家,乃治国平天下之本也。自天子至于庶人,其所以治家者,皆在于此。故诗之雅颂,惟用于朝▯、宗庙、郊祀、宴享,非其所用者,不得用也。至于正夫妇之道,自天子至于庶人,未尝有二道也。闗雎之诗,用之乡人焉,用之▯国焉。言自乡人以至于▯国,皆可得而用也。《仪礼》乡饮酒礼曰:“乡大夫賔兴其贤能,乃合乐周南闗雎、召南鹊巢,是用之乡人也。”燕礼曰:“诸侯之于賔客,遂歌乡乐周南闗雎、召南鹊巢,是用之▯国也。”自上而下,皆可得而用,则正夫妇之道,人所当为也。孔子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以周南、召南皆学者之所当留心,苟为学者不先于周南、召南,则无由而入矣。
译又说道:“在上位者以教化影响在下位者,在下位者以讽喻规劝在上位者,借助文辞委婉地进谏,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话的人足以引以为戒,所以称为‘风’。”又说:“一国的事情,关联着一个人的根本,这叫做‘风’。”由此可见,“风”字的含义是如此丰富多样。因此,学习《关雎》的人,应当随着文意去观察,如果试图强行将前后文意连贯贯通,就一定会陷入僵化而难以理解。
“后妃,指的是太姒。《关雎》是用来形容太姒美德的,称她为‘后’,是因为她具备君主的德行。她是天子的妃子。”
有人问:“太姒只是西伯的夫人罢了,怎么能用‘后’来称呼她呢?这里的‘后’,是后人追称的。就像后世追称文王为‘王’一样。”
“这是《国风》的开始。所谓‘〇’,是说后妃拥有美德,是文王教化的开端,这种说法是不对的。《诗经》有‘四始’。《关雎》是《国风》的开始,《鹿鸣》是《小雅》的开始,《文王》是《大雅》的开始,《清庙》是《颂》的开始。《关雎》之所以作为《国风》的开始,是因为它用来教化感动天下,旨在端正夫妇之道。因为端正夫妇之道,是治理家庭的根本。古代那些想要在天下弘扬光明品德的人,先治理好国家;想要治理好国家的人,先整顿好家庭。整顿家庭,是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根本。从天子到平民百姓,他们治理家庭的方法,都在于此。所以《诗经》中的《雅》和《颂》,只用于朝廷、宗庙、郊祀、宴饮等场合,不是这些场合,就不能使用。至于端正夫妇之道,从天子到平民百姓,从来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关雎》这首诗,既用于乡间百姓,也用于诸侯之国。意思是说,从乡间百姓到诸侯之国,都可以适用。《仪礼·乡饮酒礼》中说:‘乡大夫举荐贤能之人,于是合奏《周南·关雎》、《召南·鹊巢》,这就是用于乡间百姓。’《燕礼》中说:‘诸侯对待宾客,于是歌唱乡乐《周南·关雎》、《召南·雀巢》,这就是用于诸侯之国。’从上到下,都可以适用,那么端正夫妇之道,就是人们应当做的。孔子说:‘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那就像正对着墙壁站立一样吗?’这是因为《周南》、《召南》都是学者应当留心的,如果学者不先从《周南》、《召南》入手,就没有入门的途径了。”
黄曰:太史公曰:周道阙,诗人本之袵席而闗雎作。齐鲁韩三家亦皆以为康王政衰之诗。欧阳公以为然,予不敢疑经而信史,从齐鲁韩而去毛氏也。三百篇之诗皆被于管▯,而闗雎之诗歌于乡饮酒之礼,歌于燕礼,或谓房中之乐。后妃夫人侍御于君,子女史歌之意者,周道阙,诗人本之袵席而思闗雎,后妃之德,时用此诗于歌咏节奏之间以讽其上。故曰:师挚之始,闗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汉儒误求夫子之意,而疑闗雎非文王之诗,何其谬也!诗曰:闗闗雎鸠,而名之曰闗雎云者,诗人之意不在于雎鸠,而在于闗闗,取其和鸣之意也。后妃之徳,▯者曰太姒也。文王未尝称王,则太姒不当称后妃。或者曰:追称也。然闗雎之后妃为太姒,则鹊巢之夫人当为何人?陈少南云:言后妃之徳,冝如闗雎,此▯为当。予尝推广之曰:序不言美后妃,而曰后妃之徳,以见后妃之徳如此,而古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二南言文王之化,而闗雎首后妃之德,此如思齐言太任太姒之徳,而曰文王所以圣也。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是以古人欲治其国,先齐其家,此正始之道,而王化之基,故曰风之始也。或者谓闗雎为风之始,鹿鸣为雅之始,清庙为颂之始,其▯肤浅,非作序者之意。下文云: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所以云者,以其风化之始,故天下之匹夫匹妇皆被其风化,而各得其正也。用之乡人,用之▯国,不必以乡饮酒礼为证,盖卿大夫与诸侯之合乐,此特一端耳,而何足以尽之?文王后妃之徳,始于二南,而极于天下。鹊巢之夫人,草虫之大夫妻,江汉之游女,莫不感▯是诗而被其风化。大用之则大,小用之则小,上自朝廷,下至闾巷,皆可得而用之。此春风和气及物则生,不可以小大计。故曰:用之乡人焉,用之▯国焉。然则既曰后妃之徳矣,乡人▯国可得而用之乎?曰:后妃之车服,则乡人▯国不可得而▯用;若后妃之德,则用之有何不可?噫!文王以太姒之徳而为王化之基,淑女之功岂小补哉?昔尧欲以天下授舜,而曰:“我其试哉!”观厥刑于二女。夫以天下与人,而特试其刑于二女,此天下之至难,而风化所自始也。《闗雎》所以为三百篇之首者,其以此欤?
风,风也;敎也。风以动之,敎以化之。
李曰:风,风也,敎也。此则言风之一字也。风,风也,当如徐氏读以为讽字。风字有两训,一则训讽,一则训敎。其所以训讽者,则以下之于上有所讽谕,以警劝之,所谓下以风刺上是也。其所以训敎者,则以上之于下有所开导而敎化之,所谓上以风化下是也。正风之诗则谓之敎,变风之诗则谓之讽。欲知正风、变风之殊,惟观风以动之,敎以化之,则可以见其大防矣。黄曰:此一段当在论诗之后,今且循其旧文而释之。先儒觧此一段,皆未尽其意。或云:风犹天之风,而敎则君之敎。此诸家之▯皆然也。然夲文但云:风也敎也,何尝有天与君之别哉?一以为譬辞,一以为实辞,古人之意本混然而固离之,何也?或曰:风字当如徐氏读曰讽,以为下之于上则有讽谕之意,上之于下则有敎导之意。此迃仲之▯也。然上以风化下则曰风而不曰敎,何也?窃尝谓古人之意,以为国风之诗,其本系于一人,而其化被于一国。自其夲于一人言之,则谓之风;自其及于一国言之,则谓之敎。岂不简且直哉?如闻伯夷、桞下恵之风者,莫不兴起,此风以动之之意。孟子所谓君子所以敎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此敎以化之之意也。先儒谓动之则开悟其善心而已,化之则明其敎令而为之劝率。其事加详夫所谓化者,感之于心术之防,而变之于形迹之外,与之俱化而不自知也。若曰其事加详,则不足以为化矣。予请为之例曰:闻二南之风者,感动其善心;被二南之化者,变易其气质。动则变,变则化,天下之理然也。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
译黄氏说:太史公曾说:周代的王道衰微,诗人从男女床笫之事出发,于是《关雎》一诗便产生了。齐、鲁、韩三家诗也都认为这是讽刺康王政教衰败的诗。欧阳修认为太史公说得对,我不敢怀疑经典而轻信史书,因此遵从齐、鲁、韩三家之说而摒弃毛氏之说。《诗经》三百篇都被配乐演奏,而《关雎》一诗在乡饮酒礼上歌唱,在燕礼上歌唱,有人说它是房中乐。后妃夫人侍奉君主时,女史歌唱此诗以表达心意,这是因为周道衰微,诗人从男女之事出发而思念《关雎》所体现的后妃之德,当时在歌唱的节奏中运用此诗来讽谏君主。所以说:“师挚开始演奏,以《关雎》的乱声结束,那音乐充盈耳畔啊!”汉代儒生错误地探求孔子的本意,怀疑《关雎》不是文王的诗,这是多么荒谬啊!《诗经》说:“关关雎鸠”,而将其命名为《关雎》,是因为诗人的本意不在于雎鸠这种鸟,而在于“关关”这种声音,取的是雌雄和鸣之意。后妃之德,指的就是太姒。文王未曾称王,那么太姒就不应当称为后妃。有人说:这是追称。然而如果《关雎》中的后妃是太姒,那么《鹊巢》中的夫人又该是谁呢?陈少南说:说后妃之德,应当像《关雎》那样,这才是恰当的。我曾经推演说:《诗序》不说赞美后妃,而说后妃之德,是为了表明后妃之德如此,而古人中有践行这种德行的人,文王就是。《二南》讲述文王的教化,而《关雎》首推后妃之德,这就像《思齐》讲述太任、太姒之德,而说这是文王之所以圣明的原因。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家,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庭,所以古人想要治理好国家,先要整顿好家庭,这正是端正的开始之道,也是王道教化的基础,所以说它是“风”的开端。有人说《关雎》是“风”的开端,《鹿鸣》是“雅”的开端,《清庙》是“颂”的开端,这种说法肤浅,不是作《诗序》者的本意。下文说:“所以用来教化天下而端正夫妇关系。”所谓“所以”,是因为它是风教化的开端,所以天下的普通男女都受到这种教化的影响,而各自得到端正。在乡间使用它,在邦国使用它,不必以乡饮酒礼作为证据,因为卿大夫与诸侯的合乐,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罢了,哪里足以穷尽其用呢?文王后妃之德,始于《二南》,而极于天下。《鹊巢》中的夫人,《草虫》中的大夫之妻,《江汉》中的游女,没有不感念此诗而受到教化的。大用则效果大,小用则效果小,上自朝廷,下至街巷,都可以使用它。这就像春风和煦之气触及万物则使其生长,不可以大小来计较。所以说:“在乡间使用它,在邦国使用它。”然而既然说是后妃之德,乡间和邦国可以使用它吗?回答说:后妃的车马服饰,乡间和邦国是不可以使用的;如果是后妃之德,那么使用它有什么不可以呢?唉!文王凭借太姒之德作为王道教化的基础,淑女的功效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从前尧想把天下授予舜,说:“我且试一试吧!”观察他对两个女儿的教化。把天下交给别人,却特意通过他对两个女儿的教化来考察,这是天下最难的事,也是风化所开始的地方。《关雎》之所以成为三百篇之首,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风,就是讽喻;也是教化。用讽喻来感动人,用教化来转变人。
李氏说:风,就是讽喻,也是教化。这是解释“风”这个字。风,就是讽喻,应当像徐氏那样读作“讽”字。“风”字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为讽喻,一种解释为教化。之所以解释为讽喻,是因为以下对上有所讽谕,以警示劝勉,这就是所谓的“下以风刺上”。之所以解释为教化,是因为以上对下有所开导而教化,这就是所谓的“上以风化下”。正风的诗称为教化,变风的诗称为讽喻。想要知道正风、变风的区别,只要看“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就可以看出它们的大致区别了。黄氏说:这一段应当在论诗之后,现在暂且按照旧文来解释它。前代儒生解释这一段,都没有完全阐明其意。有人说:风就像天之风,而教则是君之教。这各家之说都是如此。然而原文只说“风也教也”,哪里曾有天与君的区别呢?一个作为比喻,一个作为实指,古人的本意本是浑然一体的,为什么要强行分离呢?有人说:“风”字应当像徐氏那样读作“讽”,认为以下对上有讽谕之意,以上对下有教导之意。这是迃仲的说法。然而以上对下教化却称为“风”而不称为“教”,为什么呢?我私下认为古人的本意,认为国风之诗,其本源系于一人,而其教化遍及一国。从它本源于一人来说,就称为“风”;从它遍及一国来说,就称为“教”。难道不是简明而直接吗?如听到伯夷、柳下惠之风的人,没有不兴起的,这就是“风以动之”的意思。孟子所说的君子教化人的五种方式,有像及时雨那样化育人的,这就是“教以化之”的意思。前代儒生认为“动之”只是开悟其善心罢了,“化之”则是明白其教令而为之劝勉率领。他们的事情更加详细,所谓“化”,是感化于心术的细微之处,而改变于形迹之外,与之一起变化而不自知。如果说事情更加详细,那就不足以称为“化”了。我请举一个例子:听到《二南》之风的人,感动其善心;受到《二南》之化的人,改变其气质。感动则改变,改变则化育,这是天下的常理。
诗,是心志所趋向的。在心中为志,表达出来为诗。情感在心中激动而表现在言语上,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叹息;叹息不足以表达,所以长声歌唱;长声歌唱不足以表达,不知不觉手舞
李曰:“自诗者,志之所之,以至于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则又论诗之所由作也。其文反覆,更相训释。‘诗者,志之所之’者,以其在心为志,▯言为诗也。自‘情动于中’以下,则又释‘在心为志,▯言为诗’之义。喜怒哀乐之情▯于中,而形之于言,言之未足,故见于咨嗟叹息之声。咨嗟叹息未足以尽其情,遂长言以歌之。诗自此而作焉。如所谓‘猗与那与,猗嗟昌兮’之▯皆是永歌之也。永歌未足以尽其情,于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而有舞焉。凡此出于人心之所诚然,故先王因诗以作乐,歌咏其声,舞蹈其容,声容两尽,然后喜怒哀乐之情宣导于外,无所湮郁。此所谓导和之志也。”
黄曰:此则緫论诗之所由作也。先儒谓此一段,其文反覆,更相训释,既曰志,又曰心,又曰情,何其不一也?予尝味此一段,其言近,其旨逺,决非章句之学所能到,而谓汉儒为之,岂其然乎?系辞论易,其辞反复不已,凡此者,皆深原其所以然,以惠后学者也。故自诗而论志,自志而论心,此防流寻源之论,而使学者知诗之所自始;自情而论言,自言而极于不知所以言,此遡流逹源之论,而使学者知诗之所终极。是故寂然不动谓之心,心之所主者谓之志,志之感于物者谓之情,情之所动,则乌可已?乌可已,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虞书所谓「诗言志」,犹此所谓「志之所之也」;曰「歌永言」,犹此所谓「言之不足而嗟叹之,嗟叹之不足而永歌之也」。极而至于八音之谐,神人之和,百兽之舞,而又乌可得而尽其妙?夫志有所喜,则歌咏喜美之所由兴;志有所恶,则箴规怨刺之所由作。故曰:「在心为志,▯言为诗。」其情喜,则其辞美;其情怒,则其辞直;其情哀,则其辞切而深;其情乐,则其辞易以和。故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情有所不能巳,则言有所不能尽,推而极于手舞足蹈而不自知。此孟子所谓「乐则生生,则乌可已者也」。窃尝诵诗,而忽有悟于言意之外,且不觉其嗟叹永歌,手舞足蹈,况作诗者乎?《乐记》之言与此序合,意者吾圣人之遗言,而学者所记録欤?
情▯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李曰:情▯于声,声成文,谓之音。自此以下,至于其民困,则又论声音之道与政通也。情之所▯见于言语之间,而有清浊、小大,合乎宫商角徴羽之声,则谓之五声。五声所感,相应成文,以见于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则谓之八音。所谓文之以五声,播之以八音,是也。惟五声八音皆夲于人情,故国之安危,政之醇疵,皆可求之于声音之间。《乐记》曰:乐者,音之所由作也,其夲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防;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苟▯于声,必知心之所由然。既知心之所由然,则可知政之所由然也。故闻其音之安以乐,则知其政事之和,是谓治世之音;闻其音之怨以怒,则知其政事之乖,是谓乱世之音;闻其音之哀以思,则知其民之困,是谓亡国之音。盖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其器同也。其器虽同,其情必异,或安以乐,或怨以怒,或哀以思。又见于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之外,皆不能逃乎审音者之所知也。季札请观周乐,观国之治乱,如亲见之,则以声音之道与政通矣。惟知其声音之道,可以见其政事之治乱也。而诗者,乃所以播于声音者也。
黄曰:此言诗之用于乐者,如此其不可诬也。五声八音,皆斯民眞情之所寓,而斯民喜怒哀乐之情,亦可于声音见之。审声则知音,审音则知乐,审乐则知政。声音之道,与政通矣。曰声,曰音,相近而异名。单出曰声,杂比曰音。情之所▯见于歌咏之间。其清浊小大,合于宫商角徴羽之应,则谓之五声。五声所感,相应成文,而可被于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则谓之八音。
译李说:“‘诗者,志之所之’,是说诗歌是心志的趋向,以至于不知道手在舞动、脚在踏地,这就进一步论述了诗歌产生的缘由。这段文字反复重叠,互相解释。‘诗者,志之所之’,是因为心志在心中称为志,表达出来称为诗。从‘情动于中’以下,则是进一步解释‘在心为志,发于言为诗’的含义。喜怒哀乐的情感在心中萌动,并表现于言语,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流露于咨嗟叹息的声音。咨嗟叹息还不足以尽情表达,于是拉长声音歌唱。诗歌由此产生。像所说的‘猗与那与,猗嗟昌兮之类,都是长声歌唱的表现。长声歌唱还不足以尽情表达,于是手舞足蹈,就有了舞蹈。凡此都是出于人心真诚的自然流露,所以先王依据诗歌来制作音乐,歌咏其声音,舞蹈其仪容,声音和仪容都充分表达,然后喜怒哀乐的情感向外宣导,没有压抑郁结。这就是所说的疏导和谐心志的意思。”
黄说:这是总论诗歌产生的缘由。以前的儒者说这一段文字,反复重叠,互相解释,既说志,又说心,又说情,为什么这样不统一呢?我曾品味这一段文字,它言辞浅近,旨意深远,决不是拘泥于章句的学问所能达到的,而说这是汉儒所作,难道是这样吗?《系辞》论述《易经》,其言辞反复不已,凡此种种,都是深入探究其所以然,以惠及后学者。所以从诗来论述志,从志来论述心,这是防止流弊、探寻源头的论述,使学者知道诗歌的起始;从情来论述言,从言到极点以至于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话,这是追溯水流、通达源头的论述,使学者知道诗歌的终极。因此,寂然不动称为心,心所主宰的称为志,志受外物感动的称为情,情被触动,怎么能够停止?怎么能够停止,就不知道手在舞动、脚在踏地了。《虞书》所说的“诗言志”,就像这里所说的“志之所之”;说“歌永言”,就像这里所说的“言语不足以表达就咨嗟叹息,咨嗟叹息不足以表达就长声歌唱”。极而言之,直到八音和谐,神人融洽,百兽起舞,又怎么能够穷尽其妙处呢?心志有所喜悦,就产生歌颂赞美之辞;心志有所厌恶,就产生规劝讽刺之辞。所以说:“在心为志,发于言为诗。”情感喜悦,言辞就美好;情感愤怒,言辞就直率;情感悲哀,言辞就恳切而深沉;情感快乐,言辞就平易而和谐。所以说:“情感在心中萌动而表现于言语。”情感有所不能停止,言语就有所不能穷尽,推而极之,以至于手舞足蹈而不自知。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快乐就产生,怎么能够停止呢”。我私下诵读诗歌,忽然在言语意蕴之外有所领悟,而且不知不觉地咨嗟叹息、长声歌唱、手舞足蹈,何况作诗的人呢?《乐记》的言论与此序相合,大概是我们圣人的遗言,而学者所记录下来的吧?
情感表现于声音,声音形成文采,称为音。太平时代的声音安详而快乐,其政治和谐;乱世的声音怨恨而愤怒,其政治违背常理;亡国的声音悲哀而思念,其百姓困苦。李说:情感表现于声音,声音形成文采,称为音。从这以下,直到其百姓困苦,则是进一步论述声音的道理与政治相通。情感所表现于言语之间,而有清浊、小大,符合宫商角徵羽的声音,就称为五声。五声所感应,相应形成文采,表现于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就称为八音。所说的用五声加以文采,用八音加以传播,就是这个意思。只有五声八音都本源于人情,所以国家的安危,政治的纯正或瑕疵,都可以在声音之间寻求。《乐记》说:音乐,是声音产生的根源,其本原在于人心受外物的感动。因此,哀心受感动的,声音急促而衰弱;乐心受感动的,声音宽舒而缓慢;喜心受感动的,声音发扬而散漫;怒心受感动的,声音粗厉而严厉;敬心受感动的,声音正直而庄重;爱心受感动的,声音和谐而柔和。如果从声音中观察,必定知道心之所以这样的原因。既然知道心之所以这样的原因,就知道政治之所以这样的原因。所以听到声音安详而快乐,就知道政治和谐,这叫作治世之音;听到声音怨恨而愤怒,就知道政治违背常理,这叫作乱世之音;听到声音悲哀而思念,就知道百姓困苦,这叫作亡国之音。大概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它们的乐器是相同的。乐器虽然相同,其情感必定不同,有的安详而快乐,有的怨恨而愤怒,有的悲哀而思念。又表现于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之外,都不能逃脱善于审音者的知晓。季札请求观赏周乐,观察国家的治乱,如同亲眼见到一样,就是因为声音的道理与政治相通。只有知道声音的道理,才能看到政治的治乱。而诗歌,是用来播于声音的。
黄说:这是说诗歌用于音乐,如此不可诬蔑。五声八音,都是百姓真情所寄托,而百姓喜怒哀乐的情感,也可以在声音中见到。审察声音就懂得音,审察音就懂得乐,审察乐就懂得政治。声音的道理,与政治相通了。说声,说音,名称相近而不同。单独发出称为声,杂合相比称为音。情感所表现于歌咏之间。其清浊小大,符合宫商角徵羽的相应,就称为五声。五声所感应,相应成文,而可以施加于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就称为八
声音不可以伪为,而皆夲于眞情之所寓。季札见歌秦,曰:「此之谓夏声。」见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见歌小雅,曰:「思而不贰,怨而不言。」以至列国之风,皆如亲见。此非即声音而知之,亦即其情而知之也。惟其以情而▯则亦以情而应。则国之治乱,政之和乖,皆可于此而卜之。故《虞书》亦曰:「五声八音,在治忽。」此推本之论也。《乐记》曰:「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又曰:「志微噍杀之音作,而民思忧;啴谐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夫民之所感在心,而皆可于声音之间见之。故闻其音之安以乐,而知其政和;闻其音之怨以怒,而知其政乖;闻其音之哀以思,而知其民困。盖至治之世,民情和恱如在春风和气中,岂其音之安以乐也?其情之安以乐也。如颂声作于什一之时是也。将乱之世,饥者勿食,劳者弗息,而不能无怨愤之情,非其音之怨以怒也,其情之怨以怒也。如郑衞之音是也。国之将亡,不可复救,则亦闵之而已,伤之而己怀其旧俗而已,非其音之哀以思,其情之哀以思也。如桑间濮上之音是也。亡国则无政,止曰其民困。此一段与《乐记》之▯少▯岂非圣人之遗言乎?先儒谓:「如百室盈止,妇子寕止,安之极也。厌厌夜饮,不醉无归,乐之至也。」此谓治世之音,土国城漕,我独南行,怨之深也。取彼▯人,投▯豺虎,怒之甚也。此谓乱世之音,知我如此,不如无生,哀之至也。适彼乐国,适彼乐郊,思之笃也。此之谓亡国之音,是固然矣,亦不可专以言辞求之。若徒观其言辞,不逹其声音,则如《大田》《楚茨》之诗,《瞻彼洛矣》之诗,不言周政之衰,而言宣王之盛,是亦可谓之治世之音乎?即其音而审之,遡其情而观之,则其喜怒哀乐之异情,啴缓粗厉之殊音,有不可得而并者。此亦学《诗》者之法也。《三百篇》之义,皆当以是求之。
译声音不可以人为伪装,都源于真情实感的寄托。季札听到秦国歌曲,说:“这就是所谓的夏声。”听到唐国歌曲,说:“思虑深远啊,那里大概还有陶唐氏的遗民吧。”听到《小雅》,说:“思虑专一而不二心,怨恨而不直言。”至于各国《国风》,都像亲眼见到一样。这不仅是通过声音来了解,也是通过情感来了解。正因为以情感来观察,也就以情感来回应。那么国家的治乱,政治的和谐与否,都可以由此推测。所以《虞书》也说:“五声八音,反映政治的清明或昏乱。”这是推究根本的论述。《乐记》说:“乐,是声音产生的根源。它的根本在于人心受到外物的触动。悲哀之心被触动,声音就急促而衰减;快乐之心被触动,声音就宽舒而缓慢;喜悦之心被触动,声音就舒展而散逸;愤怒之心被触动,声音就粗犷而严厉。”又说:“志向微弱、急促衰减的音乐兴起,百姓就会忧愁;宽舒和谐、缓慢平易、文饰繁多而节奏简略的音乐兴起,百姓就会安康快乐。”百姓所感受的在于内心,却都能在声音中显现出来。所以听到声音安适快乐,就知道政治和谐;听到声音怨恨愤怒,就知道政治乖违;听到声音悲哀思念,就知道百姓困苦。大概在最太平的时代,民情和悦就像处在春风和气之中,难道只是声音安适快乐吗?其实是情感安适快乐。就像在十分之一税率的太平盛世产生颂声一样。将要动乱的时代,饥饿的人没有食物,劳累的人不得休息,怎能没有怨愤之情,难道只是声音怨恨愤怒吗?其实是情感怨恨愤怒。就像郑国、卫国的音乐一样。国家将要灭亡,无法挽救,也就只是怜悯罢了,悲伤罢了,怀念旧俗罢了,难道只是声音悲哀思念吗?其实是情感悲哀思念。就像桑间濮上的音乐一样。亡国就没有政治,只说百姓困苦。这一段与《乐记》略有不同,难道不是圣人的遗言吗?先儒说:“‘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是安适的极致。‘厌厌夜饮,不醉无归’,是快乐的极致。”这是指治世之音。“土国城漕,我独南行”,是怨恨的深刻。“取彼谮人,投畀豺虎”,是愤怒的强烈。”这是指乱世之音。“知我如此,不如无生”,是悲哀的极致。“适彼乐国,适彼乐郊”,是思念的笃厚。”这是指亡国之音,这固然没错,但也不能仅仅通过言辞来探求。如果只看言辞,不通晓声音,那么像《大田》《楚茨》这些诗,《瞻彼洛矣》这些诗,不谈论周朝政治的衰败,却谈论宣王的兴盛,这也能说是治世之音吗?通过声音来审察,追溯情感来观察,那么喜怒哀乐的不同情感,宽舒缓慢、粗犷严厉的不同声音,是不能混为一谈的。这也是学习《诗经》的方法。《三百篇》的意义,都应当用这种方法来探求。
故正得失,动天地,感▯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敎化,移风俗。
李曰:诗者,虽有三百篇之多,而喜怒哀乐之情,皆本于至诚。惟其至诚,故可以知政事之得失,可以动天地,感▯神矣。钟子期半夜闻击磬之悲,子期使人问之,子何击磬之悲?曰:「臣之父杀人而不得生,臣之母生而为公家▯,臣之身得生而为公家击磬。臣不覩臣之母三年矣,昨徃于市,见之欲赎焉,而无财,故其声悲。」子期曰:「声之悲在心也,非在于手也,非在于木与石也。心之悲击于手,而木石应之,以至诚故也。惟其心之至诚,故见于声音,无不应;见于政事,无不应。推此以动天地,感▯神,亦无所不宜者矣。天地▯神以诚可动,谓之天地,又谓之▯神者,盖天地者,▯神之正体;▯神者,天地之妙用。莫近于诗。王氏以为言也,声也,以文为主,则非其至,故其动天地,感▯神者,为近而已。此▯不善观。公羊氏论《春秋》曰:「拨乱世而反诸正,莫近乎《春秋》。」何休注云:「莫近者,犹言莫过乎《春秋》也。」则知所谓「莫近于诗者」,谓「莫过乎诗」也,非如王氏所谓也。先王以是经夫妇,此又论二南之义,即上文所谓先王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盖先王以是二南之义,用之乡人,用之▯国,皆欲使天下之人尽知夫妇之道,无不得其正,是所谓经夫妇也。《易》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欲治天下者,必自夫妇始,是以既经夫妇,则孝敬自此而成,人伦自此而厚也。惟孝敬既成,人伦既厚,则天下达道其尽之矣。己正而物自正,推之以美教化,而教化自美;推之以移风俗,而风俗自移。此文王之德,则见于闺门之间,而其美化所以及于江汉之逺也。盖《周南》《召南》之风播于声诗,则推之可以美教化,移风俗。及后世所谓乐者,皆郑衞桑濮之音,所谓诗。者皆美丽淫侈之辞,伤风败俗,则有之矣,岂能美教化,移风俗,如周家忠厚乎?周先生有言曰:「乐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长怨。不行古礼,不变今乐,欲世之治,难矣哉!」
黄曰:学者读此一段,当知所谓诗者,果言辞歌咏而已乎?果声音▯貌而已乎?得失至难正也,天地至难动也,▯神至难感也。而惟此诗能之,深味此理,乃知学者不可言语文字求,当自思无邪一言而入之也。失儒谓正得失者,用此诗于讽刺之间;动天地者,用此诗于郊祀之际;感▯神者,用此诗于宗庙之中。予以为此一端耳,非讽刺、郊祀、宗庙之时,则不足以正得失、动天地、感▯神乎?止言诗者,不足以知乎人为之心志,声音夲于民之眞情。苟知之,则知诗之为诗,不可以伪为,而出于至诚之所▯见,精神之所运用也。至诚之所感,精神之所动,则善恶之劝戒,幽明之感通,皆此理而已。人惟有私心而思流于邪也,则言不足以动人,行不足以格幽。今观诗之美刺,非出于爱恶之私,则得失不难正矣。言行所以动天地,则天地不难动矣。神之聼之终和且平,则▯神不难感矣。此思无邪之效也。故曰:莫近于诗。王氏以为声音者,以文为主,而非其至,故特曰近而已。此不知诗之理者也。先儒举《公羊》为拨乱反正,莫近于《春秋》。何休注云:莫过于《春秋》。则知所谓莫近于诗者,莫过于诗也。此▯固当已然,亦未免于费辞。窃以为人民、天地、▯神皆同此心,则同此理。以理求理,夫何逺之有?先王知此理之不逺于人心,人心之所同然,故用之以经夫妇,以无邪之理而正之也。以是推之,则孝敬之所以成人,伦之所以厚,教化之所以美,风俗之所以移,皆此理之所用也。箫韶奏而鳯皇仪,南风歌而天下治,声音之不可诬也,如此。《闗雎》之诗,始于风天下而正夫妇,推而极于游女无犯礼之思,兔▯有恭敬之容,公子
译因此,纠正得失,感动天地,感通神明,没有比诗歌更切近的了。先王凭借它来规范夫妇之道,成就孝敬之心,敦厚人伦关系,美化教化,移易风俗。
李氏说:诗歌虽然有三百篇之多,但喜怒哀乐的情感,都根源于至诚。正因为至诚,所以能够知晓政事的得失,能够感动天地,感通神明。钟子期在半夜听到击磬的悲声,派人去问那人:“你为什么击磬如此悲伤?”那人说:“我的父亲杀了人而未能活命,我的母亲活着却沦为公家的奴婢,我虽然活着却为公家击磬。我已经三年没见到母亲了,昨天去集市,想赎回母亲,却没有钱财,所以声音悲伤。”子期说:“声音的悲伤在于内心,不在于手,也不在于木石。内心的悲伤通过手敲击,木石随之应和,这是因为至诚的缘故。正因为内心至诚,所以表现在声音上,没有不应和的;表现在政事上,也没有不应和的。推而广之,用来感动天地,感通神明,也没有不适宜的。天地神明因为诚而可以感动,称之为天地,又称之为神明,大概天地是神明的正体,神明是天地的妙用。没有比诗歌更切近的。王氏认为这是指言辞、声音,以文辞为主,这就不是最极致的了,所以说它感动天地、感通神明只是较为切近而已。这种看法是不善于观察的。公羊氏论述《春秋》说:‘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切近的。’何休注解说:‘莫近,就是莫过于《春秋》的意思。’由此可知,所谓‘莫近于诗’,就是‘莫过于诗’的意思,不像王氏所说的那样。先王凭借它来规范夫妇,这又是论述《二南》的意义,即上文所说的先王用来教化天下而端正夫妇之道。大概先王凭借《二南》的意义,用于乡人,用于诸侯国,都是想让天下人都知晓夫妇之道,没有不端正的,这就是所说的规范夫妇。《易经》说:‘有了天地,然后才有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才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后才有夫妇;有了夫妇,然后才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才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后才有上下;有了上下,然后礼义才有施设的地方。’想要治理天下的人,必须从夫妇开始,所以既然规范了夫妇,那么孝敬就由此成就,人伦就由此敦厚。只有孝敬成就了,人伦敦厚了,那么天下的达道也就穷尽了。自己端正了,事物自然端正,推而广之用来美化教化,教化自然美好;推而广之用来移易风俗,风俗自然改变。文王的德行,体现在闺门之内,而他的美化之所以能波及江汉之远,是因为《周南》《召南》的风教传播于声诗之中,推而广之可以美化教化,移易风俗。等到后世所谓的音乐,都是郑卫桑濮之音,所谓的诗歌,都是美丽淫侈之辞,伤风败俗的情况是有的,怎么能像周家那样忠厚地美化教化、移易风俗呢?周先生有话说:‘音乐,古代用来平定人心,现在用来助长欲望;古代用来宣导教化,现在用来滋长怨恨。不实行古礼,不改变今乐,想要天下治理,难啊!’
黄氏说:学者读这一段,应当知道所谓的诗歌,难道仅仅是言辞歌咏吗?难道仅仅是声音容貌吗?得失是最难纠正的,天地是最难感动的,神明是最难感通的。而只有诗歌能做到,深深体会这个道理,才知道学者不能从言语文字上去寻求,应当从‘思无邪’这一句话入手去理解。先儒认为纠正得失,是将诗歌用于讽刺之间;感动天地,是将诗歌用于郊祀之际;感通神明,是将诗歌用于宗庙之中。我认为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难道不是在讽刺、郊祀、宗庙的时候,就不能纠正得失、感动天地、感通神明吗?只说诗歌,不足以知晓人的心志,声音本于民众的真情。如果知晓这一点,就知道诗歌之所以为诗歌,不能靠虚伪来做,而是出于至诚的显现,精神的运用。至诚所感,精神所动,那么善恶的劝戒,幽明之间的感通,都是这个道理而已。人只有有了私心而思虑流于邪僻,那么言语不足以动人,行为不足以感通幽深。现在看诗歌的美刺,如果不是出于爱恶的私心,那么得失就不难纠正了。言行之所以能感动天地,那么天地就不难感动了。神明听闻之后最终和谐平和,那么神明就不难感通了。这是‘思无邪’的功效。所以说:没有比诗歌更切近的。王氏认为声音以文辞为主,而不是最极致的,所以特别说只是切近而已。这是不懂诗歌的道理。先儒举《公羊传》说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切近。何休注解说莫过于《春秋》。由此可知所谓莫近于诗,就是莫过于诗。这固然应当如此,但也未免有些啰嗦。我私下认为人民、天地、神明都同此心,那么也就同此理。以理求理,有什么遥远的呢?先王知道这个道理不远离人心,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所以用它来规范夫妇,用无邪的道理来端正它。由此推而广之,那么孝敬之所以成就,人伦之所以敦厚,教化之所以美好,风俗之所以移易,都是这个道理的运用。箫韶奏响而凤凰来仪,南风歌唱而天下大治,声音不可欺瞒,就是这样。《关雎》这首诗,始于教化天下而端正夫妇,推而极至游女没有犯礼的念头,兔罝有恭敬的仪容,公子
有信厚之心,汝坟有爱君之意,卒于易商之恶俗为成周之美化。如《驺虞》所谓《闗雎》之化行,则人伦正,朝廷治,天下纯被文王之化者,此诗之极。致也,详味七章,益信《大序》之文,有孔子之遗言,不然,汉儒章句之学,何足以知此理之妙哉!
译拥有诚信敦厚之心,汝坟之地有爱戴君主的情意,最终将商朝恶劣的风俗转变为成周美好的教化。正如《驺虞》篇所说,若《关雎》的教化得以推行,那么人伦关系就会端正,朝廷就会治理有序,天下人都纯粹地受到文王教化的影响,这便是此诗所达到的极致境界。仔细体味这七章的内容,更加确信《大序》的文字中蕴含着孔子的遗言;如果不是这样,汉代儒生那些琐碎的章句之学,又怎能知晓这道理的精妙之处呢!
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李曰:故诗有六义焉。诗之序,惟其出于诸儒之所纂集而成,非出于一人之手,故不惟言语前后重复不相连属,而又徃徃掇取传记之文杂于其中。如诗有六义,一曰风,至六曰颂,则见于周官太师之所掌。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以至于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则见于戴记之乐记。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名之曰鸱鸮焉,则见于书之金縢。古者长民,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徳壹,则见于戴记之缁衣。髙克好利而不顾其君,文公恶而欲逺之,不能使克▯兵而御狄于境,久而不召,众散而归,则见于春秋之左氏传。防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有正考甫者,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太师,以那为首,则见于国语。惟其文之混杂殽乱,不出于一人之作,而杂出于传记之文,则诸儒之说,以诗之序或指以为子夏所作,指以为孔子所作,皆非也。惟以为汉之世为毛诗学者前后相继有所附益而增加之,而足成其书,则得之矣。故后之观诗序者,不当以其文之相连属而求之,非如他经之文曰故曰至于曰是以曰然则皆是连上文之辞。至于诗序之文,不当如是也。上文曰: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不过言二南之义,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下文继之以故诗有六义焉,则又言诗三百篇有此六体,又自为一段,不与上文相接,不可以故字连属而为之。▯若必求其故字而为之,▯则必穿凿而不通矣。下文言至于是以然则之▯皆当如是也。周官太师所掌谓之六诗,此诗序谓之六义,盖以其三百篇之中有此六体不同,风也,雅也,颂也,古今相法以为歌诗之名。至于比也,兴也,赋也,则虽有三者之目,不以为名。惟此三者不以为名,故诗之所以为体也,兼此三体,故比兴赋皆在。于风雅颂之中,不可以别而言之也。虽然,其名则然矣,其体则同。所谓风雅颂,不必自《闗雎》以下方谓之风,也不必自《鹿鸣》以下方谓之小雅,也不必自《文王》以下方谓之大雅,也不必自《清庙》以下方谓之颂也。程氏曰:“诗之六体,随篇求之,有兼备者,有偏得其一二者。风之为言,使有感动之意;雅者,正言其事;颂者,称美之词。自其四始而言之,则必有一国之政事者,然后谓之风;自其诗之体而论之,则三百篇之中,有所谓讽谕之言者,皆可谓之风也。如《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之▯是也。自其四始而言之,则必正言天下之事者,然后谓之雅;自其诗之体而论之,则三百篇之中,有所谓正言其事者,皆可谓之雅也。如‘忧心悄悄,愠于羣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之▯是也。自其四始而言之,则必其形容天子之盛徳,然后谓之颂;自其体而言之,则三百篇之中,有所谓称颂圣人之盛徳,皆可谓之颂如‘于嗟麟兮,于嗟乎,驺虞’之类是也。”风也,雅也,颂也,皆分在于三百篇之中,故学诗者不当泥四始之辨,故必求之六义也。赋者,铺陈其事。程氏曰:“如‘东宫之妹,邢侯之姨’之▯是也。”若夫比兴,则▯者不同。孔氏曰:“比者,见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以言之;兴者,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谕劝之。”其▯未通,东坡则谓之:“比者,如‘闗闗雎鸠,在河之洲’,取其挚而有别;兴者,言其时之已去,故后人不可以求得其▯如‘殷其雷,在南山之阳’然。”其▯未甚明白,惟郑司农以为:“比者,比方于物,诸言比者皆比▯也;兴者,托事于物,则兴者起也。”此▯为得之。程氏以为:“比者,直比之而已,如‘螓首蛾眉,齿如瓠犀’而已;兴者,感▯之意。”王氏则以为:“以其所▯而比之之谓比,以其感▯而况之之谓兴。”二▯者皆夲于郑司农之▯而此二▯更为明白焉。惟诗之为体,有此六者之不同。故学诗者,能求六诗之体,又以「思无邪」之一句防其旨趣,则可与言诗者矣。若下以风刺
译所以《诗》有六义。第一叫风,第二叫赋,第三叫比,第四叫兴,第五叫雅,第六叫颂。
李氏说:所以《诗》有六义。《诗》的序言,只是因为它是众多儒者编纂汇集而成的,并非出自一人之手,所以不仅言语前后重复、不相连贯,而且往往摘取传记中的文字混杂其中。例如“诗有六义,一曰风……六曰颂”,这见于《周官》中太师所掌管的内容。“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以至于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这见于《戴记》中的《乐记》。“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赠王,命名为《鸱鸮》”,这见于《尚书》中的《金縢》。“古者长民,衣服不贰,从容有常……则民德壹”,这见于《戴记》中的《缁衣》。“高克好利而不顾其君,文公厌恶他而想疏远他,不能派高克率兵抵御狄人于边境,久而不召,众人离散而归”,这见于《春秋》的《左氏传》。“防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太师,以《那》为首”,这见于《国语》。正因为文字混杂错乱,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而是杂出于传记的文字,所以诸儒的说法,有的认为《诗》序是子夏所作,有的认为是孔子所作,都是不对的。只有认为是汉代研究《毛诗》的学者前后相继有所增补,从而完成这部书,才是正确的。所以后世阅读《诗》序的人,不应当根据文字的连贯来寻求其义,不像其他经书的文字,用“故”、“曰”、“至于”、“是以”、“然则”等词来连接上文。至于《诗》序的文字,不应当这样。上文说:“先王用这个来规范夫妇,成就孝敬,敦厚人伦,美化教化,移风易俗”,不过是讲《周南》《召南》的意义,用来教化天下而端正夫妇关系。下文接着说“所以诗有六义”,则是讲《诗》三百篇有这六种体裁,又自成一段,不与上文相接,不能用“故”字来连接。如果一定要用“故”字来连接,那就必然穿凿附会而不通顺了。下文讲到“是以”、“然则”等词,都应当这样理解。《周官》太师所掌管的称为“六诗”,这《诗》序称为“六义”,大概因为三百篇中有这六种不同的体裁,风、雅、颂,古今相沿作为歌诗的名称。至于比、兴、赋,虽然有三者的名目,却不作为名称。正因为这三者不作为名称,所以《诗》的体裁,兼有这三种,所以比、兴、赋都包含在风、雅、颂之中,不可以单独分说。虽然,名称是这样,但体裁是相同的。所谓风、雅、颂,不必从《关雎》以下才叫风,也不必从《鹿鸣》以下才叫小雅,也不必从《文王》以下才叫大雅,也不必从《清庙》以下才叫颂。程氏说:“诗的六体,随篇寻求,有兼备的,有偏得其中一二的。风的意思是,使有感动之意;雅的意思是,正言其事;颂的意思是,称美之词。从四始来说,必须有一国之政事,然后称为风;从诗的体裁来说,三百篇中,有所谓讽谕之言的,都可以称为风。如《文王》说:‘咨!咨!女殷商’就是。从四始来说,必须正言天下之事,然后称为雅;从诗的体裁来说,三百篇中,有所谓正言其事的,都可以称为雅。如‘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就是。从四始来说,必须形容天子之盛德,然后称为颂;从体裁来说,三百篇中,有所谓称颂圣人之盛德的,都可以称为颂,如‘于嗟麟兮,于嗟乎驺虞’之类就是。”风、雅、颂,都分别存在于三百篇之中,所以学诗的人不应当拘泥于四始的辨析,所以必须寻求六义。赋,是铺陈其事。程氏说:“如‘东宫之妹,邢侯之姨’就是。”至于比、兴,则不同。孔氏说:“比,是见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喻来说;兴,是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来劝喻。”这未通,苏东坡则说:“比,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取其挚情而有别;兴,是说其时已去,所以后人不可以求得,如‘殷其雷,在南山之阳’那样。”这也未甚明白,只有郑司农认为:“比,是比方于物,凡言比的都是比物;兴,是托事于物,兴就是起。”这才得当。程氏认为:“比,是直比而已,如‘螓首蛾眉,齿如瓠’而已;兴,是感物之意。”王氏则认为:“以其所比而比之之谓比,以其感物而况之之谓兴。”这两者都本于郑司农之说,而这两者更为明白。只有诗的体裁,有这六者的不同。所以学诗的人,能寻求六诗的体裁,又以“思无邪”这一句来把握其旨趣,就可以与谈论诗的人了。如果下以风刺
上,上以风化下,此一段不可连上文言之。孔氏云:「在上人君用此六义以风动教化,在下在下人臣用此六义以讽谕讥刺君上。」则是以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继六义为言也。且又于六义之下而解「风」之意,则六义皆名为风,其▯之不通,一至于此。学者之于《诗序》,苟不涣散而求之,则于此数▯皆可废矣。
译“上以风化下”这一层意思,不能与上文连在一起解说。孔颖达说:“在上位的君主用这六义来风动教化,在下位的臣子用这六义来讽谕讥刺君主。”这就变成了上位用风来教化下位,下位用风来讽刺上位,接着六义来论述。况且又在六义之下解释“风”的含义,那么六义都叫做“风”,其逻辑不通之处,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学者对于《诗序》,如果不涣散地探求其理,那么这几处不通之处都可以废除了。
黄曰:此又言诗之体如此也。风、雅、颂,国史之旧题。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请观周乐,已有是三者之名。当是时,孔子犹少也。及孔子自衞反鲁,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删诗为三百篇,而赋比兴之义始▯明于后世。其防言笃论,盖有自来矣。然赋比兴特风雅颂之一端耳。均谓之六义,而合赋比兴于风雅颂之中,则不几于乱四始也乎?曰:是所以使学者思而得之也。诗有风雅颂,而风雅颂之中有赋比兴,此微意也。程氏言诗之六体,随篇求之,有兼备者,有得其一二者,而迃仲之▯亦然。谓凡有感动之意者,皆可谓之风,而不必以国风为风。凡正陈其事者,皆可谓之雅,而不必以大小雅为雅。凡有称美之辞者,皆可谓之颂,而不必以三颂为颂。信如此说,则六义乱矣。夫有感动之意者,可以为兴,不可以为风。正陈其事者,可以为赋,而不可以为雅。称美之辞,则或赋或比,当观其辞意之所之,而不可以为颂。颂者,告神之乐章也。大序之论风雅颂,已详且明。惟赋比兴则▯者不一。孔氏谓:比者,见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以言之。兴者,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喻之。如此,则是兴专于美,而比专于讥刺也。其▯不通矣。郑司农以为:比者,比方于物,则言比者,比▯也。兴者,托事于物,则兴者,起也。东坡、伊川皆夲是▯,然皆未甚明白。窃尝推广之曰:赋者,直陈其事之谓也。比者,托物而喻之谓也。兴者,因物而感之谓也。受命作周之诗,其事▯东宫之妹之句,其辞寔此之谓赋。如柔荑瓠犀,以喻荘姜之美;如山阜如冈陵,以喻福禄之多,此之谓比。如雨之蒙矣,行者之心凄然以悲;鹳其鸣矣,居者之怀慨然以叹,此之谓兴。以是三者而防风雅颂之旨,在学者自求之。郑氏谓《七月》之诗,具风雅颂之三体,分其一章、二章为风,三章、五章、六章之半为雅,又以六章之半,七章、八章为颂。夫一章之中,半为雅,半为颂,尚何足为诗之体乎?郑氏徒见《周礼》籥章氏之职,有吹《豳》诗、雅颂之▯,而为之附防耳。抑尝论之:六义者,学诗之筌蹄,而非其至也。故夫知感而遂通之理,于寂然不动之先;知喜怒哀乐之理,于浑然未▯之际,则《三百篇》之诗,一诗也。噫!明乎太极,则六爻一爻耳;明乎皇极,则九畴一畴耳;明乎情性,则六义一义耳。
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諌,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
李曰:“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此亦论风之义也。盖言二南之诗,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如风之偃草然也。至于变风,则指陈其人君之过失,人臣讽刺其上使之改过,亦名谓之风。风之为名,有此两者不同,不可以一防论。故正风变风之作,皆名为风也。”主文而谲諌,此则又继其下刺上之意。诗之作也,虽主于诗之成文,然亦托此以谏其君,故其辞不廹切而意已独至。此言之者所以无罪,惟其言之者微,讽其上欲其上之改过,故闻之者足以戒,故亦谓之风。盖如风之鼓舞摇荡万物,皆不自知其所以然,此所以谓之风也。观此序所言,正风变风皆名为风者,良有以也。黄曰:“此一段申言国风之义也。风者,取其有风动之意,其所以入人甚微也。上以此化下,则亦不直施其所以化下;以此刺上,则亦不直言其所以刺旁。譬曲喻而使人为之感动,故又申言之曰:‘主文而谲諌’。文虽主于此,而意实寓于彼,如文在于旄丘,而意实在责衞伯;文在于葛藟,而意实在于刺平王。故曰‘主文而谲谏’。谲而不正,谓不直其辞以正之也。不直言其恶而微谏之,故言之者无罪,虽不直言其过而自愧于其心,故闻之者足以戒。此风之所以为风而有感▯之理也。后世所谓讽諌者,盖得此一体耳。”或曰:“主文而谲諌者,谓正风也。若变风则有诋讦其君上者。”予曰:“不然。臣之于君,子之于父,岂容有怨怒之辞?而谓‘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至于‘起敬起孝而不能
译黄氏说:这又是说《诗经》的体制是这样的。风、雅、颂,是国史原有的题目。鲁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请求观赏周乐,那时已经有了这三者的名称。当时,孔子还年轻。等到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使音乐得到正定,雅、颂各自归于其位。删定《诗经》为三百篇,而赋、比、兴的含义才开始在后世明确。他严正的言论,大概是有来由的。然而赋、比、兴只是风、雅、颂的一个方面罢了。都称为六义,如果把赋、比、兴合在风、雅、颂之中,那不就几乎混淆了四始吗?回答说:这是为了让求学的人思考而领悟。《诗经》有风、雅、颂,而在风、雅、颂之中有赋、比、兴,这是微妙的意旨。程氏说《诗经》的六种体制,随篇寻求,有兼备的,有只具备其中一两种的,而迃仲的说法也是这样。他说凡是含有感动意味的,都可以称为风,而不必以《国风》为风。凡是正面陈述事情的,都可以称为雅,而不必以《大雅》《小雅》为雅。凡是有赞美言辞的,都可以称为颂,而不必以三颂为颂。如果真像这样说法,那么六义就混乱了。有感动意味的,可以作为兴,不可以作为风。正面陈述事情的,可以作为赋,而不可以作为雅。赞美的言辞,或者是赋或者是比,应当观察其言辞意旨的趋向,而不可以作为颂。颂,是告神的乐章。《大序》论述风、雅、颂,已经详细且明白。只有赋、比、兴则说法不一。孔氏说:比,是看见现在的过失,不敢直接斥责,取类比来陈述。兴,是看见现在的美好,嫌于谄媚阿谀,取善事来比喻。这样,就是兴专用于赞美,而比专用于讥刺。这种说法不通了。郑司农认为:比,是比方于物,那么说比,就是类比。兴,是托事于物,那么兴,就是兴起。苏东坡、程伊川都依据这个说法,然而都不甚明白。我私下曾推广说:赋,是直接陈述事情的称谓。比,是寄托于物来比喻的称谓。兴,是因物而感动的称谓。受命作周的《诗经》,像“东宫之妹”这样的句子,其言辞确实这就是赋。像柔荑、瓠犀,用来比喻庄姜的美貌;如山阜、如冈陵,用来比喻福禄的众多,这就是比。像“雨之蒙矣”,行路的人心中凄然悲伤;“鹳其鸣矣”,居家的人情怀慨然叹息,这就是兴。用这三者来探求风、雅、颂的宗旨,在于求学的人自己去探求。郑氏说《七月》这首诗,具备风、雅、颂的三种体制,分第一章、第二章为风,第三章、第五章、第六章的一半为雅,又把第六章的一半,第七章、第八章作为颂。一章之中,一半是雅,一半是颂,还足以作为诗的体制吗?郑氏只是看见《周礼》籥章氏的职责,有吹《豳》诗、雅、颂的说法,而为之附会罢了。我也曾论述:六义,是学习《诗经》的工具,而不是其终极。所以知道感动而通达的道理,在寂然不动之前;知道喜怒哀乐的道理,在浑然未分之际,那么《三百篇》的诗,就是一首诗。唉!明白了太极,那么六爻就是一爻;明白了皇极,那么九畴就是一畴;明白了情性,那么六义就是一义。
上面用风化下面,下面用风讽刺上面。依托文辞而委婉劝谏,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话的人足以警戒。所以称为风。
李氏说:“上面用风化下面,下面用风讽刺上面,这也是论述风的含义。大概说《二南》的诗,用来风化天下而端正夫妇关系,像风吹倒草一样。至于变风,则指陈君主的过失,臣子讽刺上级使他改过,也命名为风。风的名称,有这两种不同,不可以用一个标准来论定。所以正风、变风的作品,都命名为风。”“主文而谲谏”,这是接着下面讽刺上面的意思。诗的创作,虽然主要在于诗的成文,但也借此来劝谏君主,所以其言辞不迫切而意旨已独自到达。这就是说话的人没有罪过的原因,因为说话的人含蓄,讽谏上级希望上级改过,所以听话的人足以警戒,所以也称为风。大概像风鼓舞摇荡万物,都不自知所以然,这就是称为风的原因。看这段序所说的,正风、变风都命名为风,确实有原因。黄氏说:“这一段申述国风的含义。风,取它有风吹动的意思,它所以进入人心非常微妙。上面以此教化下面,也不直接施行教化的方法;以此讽刺上面,也不直接陈述讽刺的原因。譬如用曲折的比喻使人感动,所以又申述说:‘主文而谲谏’。文辞虽然主要在这里,而意旨实在寄托在那里,像文辞在于《旄丘》,而意旨实在责备卫伯;文辞在于《葛藟》,而意旨实在讽刺平王。所以说‘主文而谲谏’。谲谏而不正,是说不用直接的言辞来正告。不直接陈述其恶而委婉劝谏,所以说话的人没有罪过,虽然不直接陈述其过错而内心自愧,所以听话的人足以警戒。这就是风之所以为风而有感化的道理。后世所谓的讽谏,大概得到这个一体罢了。”有人说:“主文而谲谏,是指正风。如果是变风则有诋毁攻击君主的。”我说:“不对。臣子对于君主,儿子对于父亲,哪里容得有怨恨愤怒的言辞?而说‘侍奉父母,委婉劝谏,看见志向不从,又恭敬不违背,辛劳而不怨恨’,至于‘兴起敬意孝意而不能
自已’,安可咈然而直刺之乎?故臣不遇于君,则有不忍去不敢怨之辞,如《栢舟》之不能奋飞,《考槃》之永矢弗谖之▯,存君臣之分也。子不得亲于父,必有讳恶自咎之心,如《小弁》之君子信谗,《凯风》之‘我无令人’之▯,全父子之道也。主文谲諌之▯,当求于此。若《雄雉》《硕防》等诗,少南已辨之矣。”故不复论。
译“自己”,怎么可以愤怒地直接指责呢?所以臣子不被君主知遇,就有不忍心离去、不敢怨恨的言辞,像《柏舟》中“不能奋飞”、《考槃》中“永矢弗谖”那样,是为了保全君臣的名分。儿子不被父亲亲近,一定有隐讳过错、自责内心的想法,像《小弁》中“君子信谗”、《凯风》中“我无令人”那样,是为了成全父子之道。所谓以委婉的文辞进行劝谏,应当在这里寻求。至于《雄雉》《硕鼠》等诗,少南已经辨析过了。”所以不再论述。
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逹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李曰:“至于王道衰,此言变风雅所由作也。”曰:“至于曰,是以若以为连上文之辞,则上文当论正风正雅,则下文方曰‘王道衰矣’。今上文曰‘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则是既言变风矣,又继之以至于王道衰,则其义不相连属。故此一段亦非连上文而言也。”文武成康之道既衰,加之以幽厉之暴乱,平桓之孱微,礼义废于一人之身,政教遂失。天子不能统诸侯之国,故国自为政;为诸侯者亦无以统御卿大夫之家,故家自为俗。声诗之作,既无有文武成康之诗矣,此变风变雅所由作也。变风自邶鄘以下之诗是也,变雅幽厉之诗是也。文武之诗既已不作,而为变风变雅,故变风所言者,如曹之奢,魏之褊,晋之俭,衞之淫,皆随其国之风俗,未尝相同,此政之所以乱也。国史明乎得失之迹,此又言其变风之作也。国史者,作诗之人也。变风之作,或出于妇人女子、小夫贱▯,而緫谓之国史者,盖指其大防也。国史明乎文武成康之世其得之迹如此,幽厉之世其失之迹如此,伤乎礼义之失,故至于人伦之废;哀夫政教之失,故至于刑政之苛。情▯于中而形于言,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吟咏其情性之所欲言者,以为声诗。主文谲谏,以风其上,原其大意,逹当时天下之事变,而闵幽厉之失,而懐成康之故俗也。
黄曰:此言变风变雅之所由作也。夫道者,所由适治之路,仁义礼乐皆其具也。王道盛则礼乐兴,礼乐兴则政化美。当是之时,一道徳以同风俗,而雅颂之声作。今王道既衰,则其夲已先拨矣。本既拨,则枝叶从之。礼义废而不行政教失其所措,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天子不能统诸侯之国,而国自为政;诸侯不能统卿大夫之家,而家自为俗。则人情伤,今思古而变风变雅之所由作也。周自文王《闗雎》之化积,而至于《天保》《采薇》之治,于是乎有小雅。自其经营内外之治积,而至于受命尊祖之诗,于是乎有大雅。此风雅之正也。自懿王受▯,夷王失礼,而周道始衰。于是邶风变而《栢舟》作,齐风变而《鸡鸣》作。此国风之始变也。极而至于厉王之时,而雅已变矣。虽然,王道虽微,而先王之所以泽民者未泯,而民情之所以爱君者犹在也。变风变雅之作,犹有望其改过迁善之意,以见其不忍忘君之心。国史采诗于民,而播之歌咏,其爱君之意厚矣。国史止是掌文籍之官,非国之能文者,一时能文之士,何足以明其得失之迹哉?惟国史逹于事变,而怀其旧俗,故见今之时非昔之时,今之政非昔之政。向也人伦之厚,今也人伦之废,则为之感伤;向也政教之美,而今也政教之苛,则为之哀叹。于是吟咏情性,以风喻其上。吟哦其声,曰吟;▯之于吟而长言之曰咏。虽王道之既衰,而国史采诗之时,犹以先王盛时之事感▯其君,此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之意也。至于顷王之时,陈灵凟乱之事,则天理亡矣,不可以复望矣。虽变风亦不复作也。故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
故变风,▯乎情,止乎礼义。▯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
李曰:故变风▯乎情,惟其逹于事变,怀其旧俗,故虽以风刺其上,而止乎礼义。礼义着见于人君之敎化,故正风之作,不复有变风矣。惟其礼义不在乎朝廷,而在乎作诗者情性之所言,此变风所以作也。天下之公义不在于其下,而在于其上,在于上则天下治,在于下则天下乱。今周之所以为礼义者,不存于周,而存于作诗之人,周之为诗可知矣。夫以国史作诗,而其情乃止于礼义者,盖三百篇之中,变风之诗或美或刺,或怨或叹之不同,而皆止于礼义,故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以文武成康之诗谓之思无邪可也,以幽厉之诗宜其喜怒哀乐未必中节,而乃亦谓之思无邪者,则以思止于礼义也。▯乎情
译至于王道衰微,礼义废弃,政教失当,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各异,于是变风、变雅便产生了。国史通晓治乱得失的轨迹,哀伤人伦的废弛,痛惜刑政的苛酷,通过吟咏性情来讽喻君主,通达时事的变迁而怀念旧日的习俗。李说:“‘至于王道衰’,这是说明变风、变雅产生的原因。”又说:“如果认为‘至于’是承接上文的连词,那么上文应当论述正风、正雅,下文才说‘王道衰微’。现在上文说‘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听之者足以警戒’,这已经是谈论变风了,接着又说‘至于王道衰微’,意思就不相连贯了。所以这一段也不是承接上文而言的。”文武成康的王道已经衰微,加上幽王、厉王的暴乱,平王、桓王的孱弱,礼义在一个人身上废弃,政教于是失当。天子不能统辖诸侯的国家,所以各国自行其政;诸侯也不能统御卿大夫的家,所以各家自成一俗。声诗的创作,既然不再有文武成康时期的诗歌,这就是变风、变雅产生的原因。变风是指从《邶风》《鄘风》以下的诗歌,变雅是指幽王、厉王时期的诗歌。文武时期的诗歌既然不再创作,而是变成了变风、变雅,所以变风所描述的,如曹国的奢侈、魏国的褊狭、晋国的俭啬、卫国的淫乱,都随着各国的风俗不同而各异,这就是政教混乱的原因。国史通晓治乱得失的轨迹,这又是说明变风产生的原因。国史,就是作诗的人。变风的创作,有的出自妇人女子、平民百姓,但总称为国史,大概是指其大体原则而言。国史通晓文武成康时期得道的轨迹如此,幽厉时期失道的轨迹如此,哀伤礼义的丧失,所以导致人伦的废弛;痛惜政教的失当,所以导致刑政的苛酷。情感郁结于内心而表达于言语,所以嗟叹不已,嗟叹仍不足以表达,所以吟咏性情中想要表达的内容,形成声诗。以文辞为主而委婉劝谏,用来讽喻君主,推究其大意,是通达当时天下的事变,哀悯幽厉的过失,而怀念成康时期的旧俗。
黄说:这是说明变风、变雅产生的原因。道,是通往治理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它的工具。王道兴盛则礼乐兴起,礼乐兴起则政教美好。在这个时候,用统一的道德来同化风俗,于是雅、颂之声产生。现在王道已经衰微,那么根本就已经动摇了。根本动摇,枝叶随之。礼义废弃而不行,政教失去依托,上面没有道德准则,下面没有法律规范。天子不能统辖诸侯的国家,于是各国自行其政;诸侯不能统御卿大夫的家,于是各家自成一俗。那么人情受到伤害,现在追思古昔,这就是变风、变雅产生的原因。周朝自文王《关雎》的教化积累,以至于《天保》《采薇》的治理,于是有小雅。自其经营内外治理的积累,以至于受命尊祖的诗歌,于是有大雅。这是风、雅的正统。自懿王受祸,夷王失礼,周道开始衰微。于是《邶风》变化而《柏舟》产生,《齐风》变化而《鸡鸣》产生。这是国风开始变化的时候。极至厉王时期,雅诗已经变化了。虽然如此,王道虽然微弱,但先王用来恩泽百姓的道理并未泯灭,百姓爱戴君主的情意还在。变风、变雅的创作,还存有希望君主改过向善的意思,以此显示他们不忍忘记君主的心。国史从民间采集诗歌,并传唱于歌咏之中,其爱戴君主的情意深厚啊。国史只是掌管文书典籍的官员,并非国家中能写文章的人,一时的能文之士,哪里足以通晓治乱得失的轨迹呢?只有国史通达时事的变迁,而怀念旧日的习俗,所以看到现在的时代不同于往昔,现在的政教不同于往昔。从前人伦淳厚,现在人伦废弛,就为之感伤;从前政教美好,现在政教苛酷,就为之哀叹。于是吟咏性情,用来讽喻君主。吟哦其声,叫做吟;在吟的基础上拉长声音,叫做咏。虽然王道已经衰微,但在国史采集诗歌的时候,仍然用先王盛世的事情来感化君主,这是希望君主或许能改正,我每日都在盼望的意思。到了顷王时期,陈灵公淫乱的事情,天理就灭亡了,不能再有所期望了。虽然变风也不再产生了。所以说:王者的踪迹熄灭而诗歌消亡。
所以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是百姓的本性;止乎礼义,是先王的恩泽。
李说:所以变风发乎情,因为它通达时事的变迁,怀念旧日的习俗,所以虽然用来讽喻君主,却止于礼义。礼义体现在君主的教化中,所以正风的创作,不再有变风了。只有礼义不在朝廷,而在作诗者性情的表达中,这就是变风产生的原因。天下的公义不在于下面,而在于上面,在上面则天下治理,在下面则天下混乱。现在周朝作为礼义的,不保存在周朝,而保存在作诗的人身上,周朝作诗的情况可以知道了。国史作诗,而其情感却止于礼义,大概是因为三百篇中,变风的诗歌有的赞美有的讽刺,有的怨恨有的感叹,各不相同,但都止于礼义,所以说:“诗三百,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无邪’。”用文武成康的诗歌称为思无邪是可以的,用幽厉的诗歌,按理说喜怒哀乐未必合乎节度,却也称其为思无邪,就是因为思止于礼义。发乎情
者不能无思,止乎礼义则无邪矣。夫以去先王之世犹且如此,岂非先王徳泽在人者未泯邪?以至于王泽既竭而诗不作,人之情性不同,无复止于礼义,此诗亡然后春秋作也。
译人不能没有思虑,只要以礼义为准则,就不会产生邪念了。即使是在先王去世之后,尚且还能这样,难道不是先王的恩德在人们心中尚未消亡吗?等到王室的恩泽已经枯竭,诗歌不再创作,人的情性各不相同,不再以礼义为准则,这就是诗歌消亡之后,《春秋》才产生的原因。
黄曰:此言王道虽衰,而王泽未竭;礼义虽废,而民犹知止乎礼义。《蟋蟀》闵俭之诗也,而曰「好乐无荒」,盖有以礼自娯乐之意。《考槃》述穷处之诗也,而曰「永矢弗谖」,盖有畎亩不忘君之意。《君子于役》风危难之诗也,而曰「茍无饥渴」,盖有临难无茍免之意。《泉水》之衞女思归,而能以礼;《载驰》之夫人思归,而能以义。其▯乎情,止乎礼义者,于此可见。知▯而不知止,则荡而不中节矣。有性故有情,故曰「▯乎情,民之性也」。王泽未泯,则礼义未亡,故曰「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三百篇》之诗,皆▯乎情,皆止乎礼义,而独于变风言之,何也?忧思极矣,而形于歌咏者,情性之眞也;礼义废矣,而知止乎礼义者,王泽之厚也。故观诗人喜怒哀乐之中节者,尤当于变风观之。
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徳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谓四始,诗之至也。
李曰: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夲。孔氏以为承上生下之辞,彼见其“是以”二字,遂以为承上生下之辞。然观上言风雅之别矣,于此又言风雅之别者,是亦可以为承上生下之辞。诗序不相连属多矣,虽此连属,亦不可以为定论也。风与雅所以论兴亡治乱之迹,其正与变则论二者之别。风则言一国之事,雅则言天下之事。孔氏曰:“一国之事,系此一人使言之也。”但所言者直是诸侯之政,以风化于一国,故谓之风,以其狭故也。言天下之事,亦谓一人言之,诗人緫天下之心,四方风俗,以为己之意,而咏歌王政,故作诗遂▯天下之事,▯见四方之风。所言者乃是天子之政,以齐正于天下,故谓之雅,以其广故也。孔氏以广狭二字形容风雅,诚得之矣。然其谓“作诗遂▯天下之事,▯见四方之风”,此则非也。所谓“一人”者,为诸侯而言之也。天下者,天子风化之本也;一国者,诸侯风化之夲也。风者,诸侯之事,则一国者亦诸侯耳。诗人作是诗,言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者,如二南本于文王之风化,其所言者不过周南、召南,而不及天下之广。诗之二南,但为国风;邶、鄘以下皆言一国之事,不及天下之广,故以国风名之也。雅者,言天下之政事,本于天子风化,形容四方之逺,故谓之雅。盖以诸侯之风系于风可也,天子之事其所及者逺,岂可以风名之乎?故易其名谓之雅也。文王之所以得,幽厉之所以失,系于天下,故皆以雅名之。此风雅之别也。欧阳文忠公曰:“诗有一国而作焉,有天下而作焉。”盖谓此也。雅者,正也。自此则又论雅之所以为名也。上文言风也、敎也,风以动之,敎以化之。又曰:“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既论夫风之名矣,故于此又论风雅之名焉。雅之所以为名者,以雅字训正也。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以雅为名,以其正故也。故雅之所言,自武王、宣王之诗,此王政所由兴也。幽、厉之诗,此王政所由废也。或兴或废,不同而皆在于雅之中,则其为诗得乎正故尔。若夫国风之言,一国之事,则其为诗不得乎正矣。惟天子之诗,然后谓之雅。然其体亦有小大之不同。其体之有小大之不同者,则以其政之小大故。以其政之大者,则载之大雅;政之小者,则载之小雅焉。大雅、小雅之别,▯者不同,孔氏云:小雅所陈,有饮食、賔客、赏劳羣臣、宴锡以怀诸侯、征伐以强中国、乐得贤者、养育人材于天子之政,皆小事也。大雅所陈,受命作周、伐商、继代、荷先王之福禄、尊祖考以配天、醉酒饱徳、能官用士、泽被昆虫、仁及草木于天子之政,皆大事也。孔氏以为大小雅之别。然观《菁莪》之诗,乐育人材之诗;《棫朴》之诗,能官人材之诗。此岂有小大之别乎?《菁莪》则见于小雅之诗;《棫朴》则见于大雅之诗。
译黄说:这是说王道虽然衰微,但王的恩泽并未枯竭;礼义虽然被废弃,但百姓仍然知道在礼义面前止步。《蟋蟀》是哀叹节俭的诗,却说“喜好音乐而不荒废”,大概含有用礼来自我娱乐的意思。《考槃》是叙述隐居穷处的诗,却说“永远发誓不忘记”,大概含有在田野耕作也不忘记君主的意思。《君子于役》是讽喻危难时局的诗,却说“只要不挨饿受渴”,大概含有面临危难也不苟且偷生的意思。《泉水》中的卫国女子思念归家,却能以礼约束自己;《载驰》中的许夫人思念归家,却能以义约束自己。那些发自真情,却止步于礼义的,在这里可以看出来。如果只知抒发真情而不知止步,就会放纵而不合乎法度了。因为有本性所以有情感,所以说“发自真情,是百姓的本性”。王的恩泽没有泯灭,那么礼义就不会消亡,所以说“止步于礼义,是先王的恩泽”。《诗经三百篇》中的诗歌,都发自真情,都止步于礼义,却唯独在“变风”中特别提及,为什么呢?因为忧思到了极点,而表现在歌咏中的,是情性的真实;礼义被废弃了,却知道在礼义面前止步的,是王恩的深厚。所以观察诗人喜怒哀乐合乎法度的地方,尤其应当在“变风”中去观察。
因此,一国的事情,系于一人的根本,这叫做“风”。言说天下的事情,体现四方的风气,这叫做“雅”。“雅”就是“正”的意思。言说王政之所以废兴的原因。政事有大有小,所以有《小雅》,有《大雅》。“颂”是赞美盛大德行的形态,用它来向神明报告成功。这叫做“四始”,是诗歌的最高境界。
李说:“因此,一国的事情,系于一人的根本。”孔氏认为这是承接上文、引出下文的过渡语,他看到“是以”两个字,就认为是承上启下的话。然而看上文已经说了风与雅的区别,在这里又说风与雅的区别,这也完全可以作为承上启下的话。《诗序》中不相连属的地方很多,即使这里连属,也不能作为定论。风与雅之所以论述兴亡治乱的踪迹,它们的正与变则论述这两者的区别。风是说一国的事情,雅是说天下的事情。孔氏说:“一国的事情,系于此一人让他来说。”但他所说的直接就是诸侯的政事,用以在一国之内进行风化,所以叫做“风”,是因为它范围狭窄的缘故。言说天下的事情,也说是一人说的,诗人总括天下的心意,四方的风俗,作为自己的心意,而咏歌王政,所以作诗就概括天下的事情,体现四方的风气。所说的乃是天子的政事,用以齐正天下,所以叫做“雅”,是因为它范围广大的缘故。孔氏用广狭两个字来形容风雅,确实抓住了要点。然而他说“作诗就概括天下的事情,体现四方的风气”,这就不对了。所谓“一人”,是针对诸侯而言的。天下,是天子的风化根本;一国,是诸侯的风化根本。风,是诸侯的事情,那么一国也就是诸侯罢了。诗人作这首诗,说一国的事情,系于一人的根本,叫做“风”,就像《二南》本于文王的风化,所说的不过周南、召南,而不及天下的广大。《诗经》的《二南》,只是国风;邶、鄘以下都说一国的事情,不及天下的广大,所以用“国风”命名。雅,是说天下的政事,本于天子的风化,形容四方的遥远,所以叫做“雅”。大概把诸侯的风系于“风”是可以的,天子的事情所及的地方遥远,难道可以用“风”来命名吗?所以改它的名字叫“雅”。文王之所以得天下,幽王、厉王之所以失天下,都系于天下,所以都用“雅”来命名。这就是风与雅的区别。欧阳文忠公说:“诗有因一国而作的,有因天下而作的。”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雅,就是正的意思。从这里又开始论述雅之所以叫做雅的原因。上文说风、说教化,风用来感动人,教化用来感化人。又说:“上面用风化下面,下面用风讽谏上面,讲究文辞而委婉劝谏,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的人足以警戒。”所以叫做“风”。既然论述了风的名称,所以在这里又论述风与雅的名称。雅之所以叫做雅,是因为雅字解释为正。言说天下的事情,体现四方的风气,叫做“雅”。以雅为名,是因为它正的缘故。所以雅中所说的,从武王、宣王的诗,这是王政之所以兴盛的原因。幽王、厉王的诗,这是王政之所以废弛的原因。或者兴盛或者废弛,不同但却都在雅之中,那么它们作为诗是合乎正道的。至于国风所说的,一国的事情,那么它们作为诗就不合乎正道了。只有天子的诗,然后才叫做雅。然而它的体例也有大小不同。体例之所以有大小不同,是因为政事有大小的缘故。因为政事大的,就记载在《大雅》;政事小的,就记载在《小雅》。《大雅》、《小雅》的区别,内容不同,孔氏说:《小雅》所陈述的,有饮食、宾客、赏劳群臣、宴饮赏赐以安抚诸侯、征伐以强盛中国、乐于得到贤者、在天子政事中养育人才,都是小事。《大雅》所陈述的,受命建立周朝、讨伐商朝、继承世代、承担先王的福禄、尊崇祖考以配享上天、醉酒饱德、能任用官员、恩泽遍及昆虫、仁德惠及草木,在天子政事中,都是大事。孔氏认为这是大小雅的区别。然而看《菁莪》这首诗,是乐于养育人才的诗;《棫朴》这首诗,是能任用人才的诗。这难道有大小之别吗?《菁莪》见于《小雅》;《棫朴》见于《大雅》。
如《六月》、《采▯》与夫《常武》、《江汉》之诗,均为宣王征伐之诗也。此岂有小大之别乎?《六月》之诗则载于小雅;《常武》、《江汉》则载于大雅。其「▯不通如此。惟其「▯之不通,是以王氏又从而为之「▯曰:幽王之诗有其恶大,则列于小雅;宣王之诗有其善小,则列于大雅。盖幽王之恶大,其小者犹如此也;宣王之善小,其大者如此而已。又作诗者意各有所主。若《蓼萧》言泽及四海,而意之所主者但止燕诸侯尔。凡此之「▯皆其言及于大,而意之所主者小也。《大明》曰:「文定厥祥,亲迎于渭」,而意之所主者乃在于天命武王。凡此之「▯皆其言及于小,而意之所主者大也。蘓氏又云:小雅言政事之得失,而大雅言道徳之存亡。盖其所谓小者,谓其可得而知;其所谓大者,谓其不可得而知。故虽爵命诸侯、征伐四国,事之大者而在小雅;《行苇》言宴兄弟养老,《灵台》言麋鹿鱼鼈。荡刺饮酒,号呼,韩弈歌,韩侯取妻,皆事之小者,而在《大雅》。夫政之得失利害,止于事,而道徳之存亡所指,虽小,而其所及者大矣。二公之言,亦皆推本先儒之▯惟其▯之不通,故又为一▯以通之。其▯穿凿附防,非合于自然之体。如太史公序曰:“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徳逮黎庶;小雅言小已之得失,而其流及于上。”此其▯若小异,然《大雅》之诗,岂是皆言王公大人,而徳逮黎庶乎?《小雅》岂是皆言小已之得失,而流及其上乎?故郑渔仲之▯以为《雅》之有小大者,音之有别耳。渔仲之▯亦是本于先儒之▯孔氏又云:“王政既衰,变雅兼作。取《大雅》之音,歌其政事之变者,谓之变《大雅》;取《小雅》之音,歌其政事之变者,谓之变《小雅》。”故其变雅之美刺,皆由音体有小大,不复由政事之有小大也。夫以正雅、变雅之不同,亦皆本于政事如何耳。若以为正雅言政之所由废兴,则变雅者亦声诗耳,岂有正雅则论其政,变雅则论其音乎?故渔仲以为正雅、变雅皆论其音。然诗之作也,皆有其体,然后见其音,未有无其体而有其音也。故尝有为《大雅》、《小雅》者,诸儒之▯不通,难于折衷。《小雅》则主一事而言,《大雅》则泛言天下之事。如《鹿鸣》之宴嘉賔,《四牡》之劳使臣,《皇皇者华》之遣使臣,是其主一事而言之也。至于《大雅》,则泛言天下之事,如《文王》之诗,言文王受命作周;《大明》之诗,言文王有明徳之▯此小大之别,如此而已,未必为至当之论,姑存之以待深于诗者而论之。颂者,美盛徳之形容。上既言风、雅之名,至此又论颂之所以为名也。所谓颂者,美盛徳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颂之为字,其字训容。《汉书·志》曰:“徐生善容。”“容”字作“此颂”字。写顔师古注云:“颂字与形容字,古人通用。”则知颂字训容也。盛徳如此,遂以其诗播于宗庙,而告于神明者也。颂之所以异于风、雅。者,以其诗施之宗庙尔。如《清庙》之诗,祀文王;《维天之命》、《太平》、《告文王》、《执竞》之诗,祀武王;《▯之祀》成汤,《烈祖》之祀中宗,《▯鸟》之祀髙宗,是皆施之于▯神尔。故陈少南以谓颂者施之于▯神,后世乃用之于人君,如王襃之颂汉,元结之颂唐,如此之▯,其失甚多。此▯甚善,是谓四始,诗之至也。上既言风也、雅也、颂也,其义可谓详矣。至此又緫而结之,谓之四始,诗之至也。郑氏云:「始者,王道兴衰之所由。」程氏云:「诗之别有四,有是四始。」王氏以为虽相因而成,而其序不相袭,故谓之四始。此▯未必然也。上文既言《闗雎》:「后妃之徳也,风之始也」,则是举其四始之一事,可以见其余矣。《闗雎》者,风之始也。自《闗雎》以下皆风焉。《鹿鸣》者,小雅之始也。自《鹿鸣》以下皆小雅焉。《文王》者,大雅之始也。自《文王》以下皆大雅焉。《清庙》者,颂之始也。自《清庙》以下皆颂焉。《闗雎》而下皆谓之风,又始之
译像《六月》、《采芑》以及《常武》、《江汉》这些诗篇,都是周宣王征伐的诗歌。这难道有大小之分吗?《六月》这首诗收录在小雅中;《常武》、《江汉》则收录在大雅中。其中的道理不通畅就像这样。正因为道理不通畅,所以王氏又进一步解释说:周幽王的诗歌因为恶行重大,就列在小雅;周宣王的诗歌因为善行微小,就列在大雅。大概是因为周幽王的恶行重大,其微小的方面尚且如此;周宣王的善行微小,其重大的方面也就这样罢了。又因为作诗的人各自有所侧重。比如《蓼萧》说恩泽遍及四海,但诗意的重点仅仅在于宴享诸侯罢了。凡是这类情况,都是言语涉及宏大,而意旨所侧重的是微小的。《大明》说:“文王确定吉兆,亲自到渭水迎接”,但诗意的重点却在于天命武王。凡是这类情况,都是言语涉及微小,而意旨所侧重的是宏大的。苏氏又说:小雅谈论政事的得失,而大雅谈论道德的存亡。大概他所谓“小”,是指可以知晓的;他所谓“大”,是指难以知晓的。所以虽然册封诸侯、征伐四方,是重大的事情,却在小雅中;《行苇》谈论宴请兄弟、养老,《灵台》谈论麋鹿鱼鳖,《荡》讽刺饮酒号呼,《韩奕》歌颂韩侯娶妻,都是微小的事情,却在大雅中。政事的得失利害,只限于具体事务,而道德的存亡所指,虽然看似微小,但其影响却广大。两位先生的言论,也都是推究先儒的本意,正因为先儒的道理不通畅,所以又提出一种说法来使之通畅。他们的说法穿凿附会,不符合自然的体例。比如太史公序说:“大雅谈论王公大人,而恩德惠及百姓;小雅谈论个人的得失,而其影响波及上层。”这种说法看似略有不同,然而《大雅》的诗,难道都是谈论王公大人,而恩德惠及百姓吗?《小雅》难道都是谈论个人的得失,而影响波及上层吗?所以郑渔仲认为《雅》之所以有大小之分,是因为音乐有别。郑渔仲的观点也是基于先儒的说法。孔氏又说:“王政已经衰败,变雅同时产生。采用《大雅》的曲调,歌唱政事变化的,叫做变《大雅》;采用《小雅》的曲调,歌唱政事变化的,叫做变‘小雅’。”所以变雅中的美刺,都是由音乐体制有大小之分,不再是因为政事有大小之分。至于正雅、变雅的不同,也都是基于政事如何罢了。如果认为正雅谈论政事废兴的原因,那么变雅也就是声诗罢了,难道正雅就论政,变雅就论音吗?所以郑渔仲认为正雅、变雅都论音乐。然而诗的创作,都有其体制,然后才能体现其音乐,没有没有体制而有音乐的。所以曾经有人为《大雅》、《小雅》做过解释,诸儒的说法不通畅,难以折中。《小雅》是就一件事而言,《大雅》则是泛泛谈论天下之事。比如《鹿鸣》宴享嘉宾,《四牡》慰劳使臣,《皇皇者华》派遣使臣,这些都是就一件事而言的。至于《大雅》,则是泛泛谈论天下之事,比如《文王》这首诗,谈论文王受命建立周朝;《大明》这首诗,谈论文王有光明的德行。这种大小的区别,仅此而已,未必是最恰当的理论,暂且保留以待深通诗理的人来评判。颂,是赞美盛大德行的形容。上面已经说了风、雅的名称,到这里又论述颂之所以称为颂的原因。所谓颂,是赞美盛大德行的形容,用它来向神明报告成功。颂这个字,字义解释为容。《汉书·志》说:“徐生善于容。”“容”字用作“颂”字。颜师古注说:“颂字与形容字,古人通用。”就知道颂字解释为容了。盛大的德行如此,于是将这些诗在宗庙中演奏,并向神明报告。颂之所以不同于风、雅,是因为它的诗用于宗庙罢了。比如《清庙》这首诗,祭祀文王;《维天之命》、《太平》(应为《思文》)、《告文王》(应为《烈文》)、《执竞》这些诗,祭祀武王;《那》祭祀成汤,《烈祖》祭祀中宗,《玄鸟》祭祀高宗,这些都是用于祭祀神明的。所以陈少南认为颂是用于祭祀神明的,后世却用于君主,比如王褒颂汉,元结颂唐,像这样,错误很多。这个说法很好,这就是四始,是诗的极致。上面已经说了风、雅、颂,其意义可以说很详细了。到这里又总结归结,称之为四始,是诗的极致。郑氏说:“始,是王道兴衰的由来。”程氏说:“诗的区别有四种,有这四始。”王氏认为虽然相互关联而成,但它们的顺序不相沿袭,所以称之为四始。这种说法未必正确。上文已经说了《关雎》:“是后妃的德行,是风的开始”,那么举出四始中的一件事,就可以推知其余了。《关雎》是风的开始。从《关雎》以下都是风。《鹿鸣》是小雅的开始。从《鹿鸣》以下都是小雅。《文王》是大雅的开始。从《文王》以下都是大雅。《清庙》是颂的开始。从《清庙》以下都是颂。《关雎》以下都称为风,又作为开始
于《鹿鸣》;《鹿鸣》而下皆谓之小雅,而又始于《文王》;《文王》而下皆谓之大雅,而又始之于《清庙》。是四始以下皆诗之至也。言极其至,则无以复加矣。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非无诗也,以其为诗不如风、雅、颂之为至。虽曰有诗与无诗同。」自汉以来,诗人间出,如苏李之于汉,曹刘之于三国,鲍谢之于江左,李杜之于唐,皆擅一代之名,而其为诗皆无出于《三百篇》之右。盖以《三百篇》之诗各极其至,故后之有作者不可复加矣。邵康节先生有言曰:「须信画前元有易,自从删后更无诗。」愚尝以此二句深得《易》、《诗》之旨。学《易》者不知画前之元有《易》,不足以言《易》;学《诗》者不知删后之无诗,不足与言《诗》也。黄曰:此辩风、雅、颂之所以异也。孔氏谓「系一人之本」,为系于作诗之人,其▯大谬,先儒巳辩之详矣。夫事有系于一国之利害,而本于一人之躬行,则谓之风,如《文王》、《闗雎》之化,行则在位皆节俭正直,衞宣公▯乱不恤国事,则衞人化于上▯于新昏。齐哀公好田猎,则国人化之,以田猎驰逐为贤。且好此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者也。然是特一国之风耳。二南之风不能以及商畿,齐衞之风不能以及曹衞。至于雅,则系天下之利害,而合四方之风俗。如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此其所系者大,而所及者逺也。故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夫风者,风土之音;而雅者,天下之正声。故曰: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风及一国,而雅及天下;风言诸侯,而雅言王政。此风雅之所以异欤?既论风雅之异,而又论雅有大小之别。故曰: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小雅、大雅之辩,先儒之▯颇多。蘓氏谓小雅言政事之得失,大雅言道徳之存亡。然常棣、伐木之诗,非不闗于道徳,而载于小雅。命召虎平淮夷,特一事耳,而载于大雅,则其▯不通。李迃仲则谓小雅则主一事而言,大雅泛言天下之事。然小雅之中,亦有不专主一事者,如天保、鱼丽之诗,皆备数诗之意,其可以一事尽之乎?大雅之中,岂尽泛言天下之事,而无专主一事者乎?郑渔仲谓雅之有小大,由其音之有小大夫音,固有小大也。然专以音求之,则是音有小大,而非政有小大也。陈少南谓小雅皆经营内外之政,而大雅称述已成之功,其▯当而未详。窃尝申明之曰:有国风而后有小雅,有小雅而后有大雅。小雅者,二南风化之积也;大雅者,小雅政事之成也。如小雅言文武治内外之事,至大雅则言受命作周,复受天命;小雅言成王兴贤育材之事,至大雅则言其受命福禄尊祖配天;小雅言宣王南征北伐之事,至大雅则言襃赏申伯,周室中兴。推而至于变雅,亦然。小雅之刺幽王,特曰刺之而已;至大雅则曰伤周室大坏也。凡伯刺幽王大坏也。小大之辨,岂不明哉?如李之▯则又曰:「菁莪棫朴,俱人材一事尔。六月常武,均征伐之诗尔。岂有小大之别?予以菁莪之育材,棫朴之能官,养之而后用之也。六月之征伐,常武之常徳,用之而后偃之也。其小大之辨,益又可见矣。」夫颂者,美盛徳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此作颂之本意也。古之圣人,盛徳而不居,成功必有以告天地,告祖宗,曰:「此天地之休,祖宗之灵也。予小子何力之有?」于是作为乐章,以歌于郊祀宗庙,而名之曰颂。苟有其徳而功未成,不敢以作颂也。有其功而徳不足,亦不敢以作颂也。然鲁人作颂,颂僖公能修泮宫也,颂僖公君臣之有道也,岂告神明之意乎?曰:「居常与许复周公之宇,皆愿之之辞也。岂盛徳成功之事乎?」然则圣人曷为而取之,以存鲁,所以存周也。周颂不作久矣,鲁,周公之后也,而有僖公之贤,圣人固幸而进之也。尝观唐天寳四年元结颂中兴曰:「自昔帝王则曰盛徳大业而言,今之歌颂大业者,其谁宜为?」夫言古之帝王则曰盛徳大业而言,今之歌颂者则止曰大业,而削去盛徳二字,盖有
译在《鹿鸣》;《鹿鸣》以下的都称为小雅,而又从《文王》开始;《文王》以下的都称为大雅,而又从《清庙》开始。这四始以下的都是诗歌的极致。言辞达到了极致,就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孟子说:“王者的踪迹消亡而诗也就消亡了,并不是没有诗,而是因为那些诗不如风、雅、颂那样达到极致。虽然说是有了诗,却和没有诗一样。”自从汉代以来,诗人间或出现,如苏武、李陵之于汉代,曹植、刘桢之于三国,鲍照、谢灵运之于江左,李白、杜甫之于唐代,都独占一代之名,而他们所作的诗都没有超出《三百篇》之上。大概因为《三百篇》中的诗各自达到了极致,所以后来的作者不能再增加了。邵康节先生有话说:“必须相信画卦之前原本就有《易》,自从删诗之后便再没有诗了。”我曾经认为这两句话深得《易》、《诗》的宗旨。学习《易》的人不知道画卦之前原本就有《易》,不足以谈论《易》;学习《诗》的人不知道删诗之后便没有诗,不足以和他谈论《诗》。黄氏说:这是辨析风、雅、颂之所以不同的原因。孔氏认为“系一人之本”,是系于作诗的人,这大错特错,先儒已经详细辩驳过了。事情有系于一国的利害,而根本于一人的躬行,就称为风,如《文王》、《关雎》的教化,实行则在位者都节俭正直,卫宣公荒乱不关心国事,那么卫国的人就受上面的影响而在新婚时淫乱。齐哀公喜好田猎,那么国人就受他影响,以田猎驰骋追逐为贤能。况且喜好这一国的事,系于一人的根本,这就是风。但这只是一国的风罢了。二南的风不能影响到商畿,齐卫的风不能影响到曹卫。至于雅,则系于天下的利害,而合于四方的风俗。如文王、武王兴起,那么百姓喜好善行;幽王、厉王兴起,那么百姓喜好暴虐。这所系涉的重大,而所影响的深远。所以谈论天下的事,表现四方的风,称为雅。风是风土之音;而雅是天下之正声。所以说:雅就是正,说的是王政之所以废兴的原因。风影响到一国,而雅影响到天下;风谈论诸侯,而雅谈论王政。这就是风雅之所以不同的原因吗?既然论述了风雅的不同,又论述雅有大小之别。所以说:政事有小有大,所以有小雅,有大雅。小雅、大雅的辨析,先儒的说法很多。苏氏说小雅言政事的得失,大雅言道德的存亡。然而《常棣》、《伐木》的诗,并非不关乎道德,却载于小雅。任命召虎平定淮夷,只是一件事罢了,却载于大雅,那么他的说法就不通。李迃仲则说小雅则主一事而言,大雅泛言天下之事然而小雅之中,也有不专主一事的,如《天保》、《鱼丽》的诗,都具备数首诗的意思,哪能用一事概括呢?大雅之中,难道都泛言天下之事,而没有专主一事的吗?郑渔仲说雅之所以有小大,是因为它的音有小大夫音,固然有小大。然而专门以音来寻求,那么是音有小大,而不是政事有小大。陈少南说小雅都是经营内外的政事,而大雅称述已成的功业,他的说法恰当但不详细。我私下曾申明说:有了国风而后有小雅,有了小雅而后有大雅。小雅是二南风化的积累;大雅是小雅政事的成就。如小雅言文王、武王治理内外之事,到大雅则言受命建立周朝,再受天命;小雅言成王兴贤育才之事,到大雅则言他受命福禄尊祖配天;小雅言宣王南下征伐北讨之事,到大雅则言褒赏申伯,周室中兴。推及到变雅,也是如此。小雅讽刺幽王,只是说讽刺他罢了;到大雅则说哀伤周室大坏。凡伯讽刺幽王大坏。小大的辨析,难道还不明显吗?如李氏的说法则又说:“《菁莪》、《棫朴》,都是人才一事罢了。《六月》、《常武》,都是征伐的诗罢了。哪有大小之别?我认为《菁莪》的育才,《棫朴》的能官,是培养之后使用他们。《六月》的征伐,《常武》的常德,是使用之后然后平息他们。其大小的辨析,更加可以看见了。”颂是赞美盛德的形容,用它来向神明报告成功,这是作颂的本意。古代的圣人,有盛德而不居功,成功必定要向天地报告,向祖宗报告,说:“这是天地的福佑,祖宗的灵验。我小子有什么力量?”于是创作乐章,在郊祀宗庙时歌唱,而命名为颂。如果有德而功业未成,不敢作颂。有功业而德行不足,也不敢作颂。然而鲁国人作颂,颂僖公能修建泮宫,颂僖公君臣有道,难道是向神明报告的意思吗?回答说:“居常与许复周公之宇,都是愿望之辞。难道是盛德成功的事吗?”那么圣人为什么取它,是为了保存鲁国,所以保存周朝。周颂很久不作,鲁是周公的后代,而有僖公的贤能,圣人固然庆幸而进用他。我曾经看到唐天宝四年元结颂中兴说:“自古帝王则说盛德大业而言,现在歌颂大业者,谁适宜做?”说古代的帝王则说盛德大业而言,现在的歌颂者则只说大业,而删去盛德二字,大概有
深意。吾是以知颂之不可茍作也。夫如是而为风,为小雅,为大雅,为颂,谆谆而明辩之者,所以示学者入诗之门也。故曰:「是谓四始。」茍于此四者而得其从入焉,则诗之所以为诗者,亦岂能以外是乎?诗之所自始,与其所极至,皆不外此,在学者意悟耳。
译深意。我因此知道《颂》诗是不能随意创作的。像这样作为《风》、作为《小雅》、作为《大雅》、作为《颂》,反复详尽且明白地辨析它们,是为了向学者展示进入《诗经》的门径。所以说:“这叫做四始。”如果在这四者中找到了进入的途径,那么《诗经》之所以成为《诗经》的本质,又怎么会在这些之外呢?《诗经》的起始与它的极致,都不超出这个范围,关键在于学者的心领神会罢了。
然则《闗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鹊巢》《驺虞》之徳,诸侯之风也,先王之所以敎,故系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
李曰:序自《闗雎》而作,故其▯闗雎》为最详。其始曰:「《闗雎》,后妃之徳也,风之始也。」其末又言:「是以《闗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闗雎》之义也。则其论《闗雎》,可谓详矣。疑此序乃《闗雎》之序,非三百篇之大序。既言《闗雎》,则《周南》《召南》又不可以不辨,故言:「《闗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鹊巢》《驺虞》之徳诸侯之风也,先王之所以敎,故系之召公。盖以《周南》《召南》虽因文王风化之所及也,然其名有「周南」「召南」之别者,故从而辨之。言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所以为《周南》;言诸侯之风,故系之召公,所以为《召南》。自《闗雎》至于《麟趾》,凡十一篇,其所言者皆王者之风,故曰:「言化自北而南也。」自《鹊巢》至于《驺虞》,凡十四篇,其所言者诸侯之风,故曰:「先王之所以敎。」▯者徒见《周南》为王者之风,《召南》为诸侯之风,遂有浅深之辨。如孔氏则以为王者必圣人,周公圣人,故系之周公;诸侯必贤人,召公贤人,故系之召公。王氏之▯亦如此。惟▯山破其▯以《仪礼》大合乐为歌《周南》《召南》,《仪礼》之作正在周公之世,则分二南已在周公之时,当是周公以圣人自居,乃以贤人待召公,周公岂肯为之乎?其▯可谓当矣。文王之诗不可以风系也,适防周召分陕,故以其诗系之。其▯诚可谓得其旨,然不如陈少南之▯为详。言周召为天子之二老,分治岐之东西,自岐以东,周公主之;自岐以西,召公主之。然岐东之地,宗周在焉,故为周公所治之国,其诗实王者之风也。岐西之地,召公主之,故为召公专主诸侯之国,其诗为诸侯之风也。「南」言化自北而南者,此主文王之化而言之也。文王治岐,岐居西北,文王抚有西戎,南化江汉,天下既一,文王分▯东于周公,分岐西于召公,一东一西,皆以北为上,由上而下。故言自北而南,盖江汉、汝坟为岐东之地,当时▯东被文王之化而作诗,及周公为伯而得其诗以贡于周,故曰周南。江沱为岐西之地,当时岐西被文王之化而作诗,及召公为伯而得其诗以贡于周,故曰召南。此▯诚是。《礼记·乐记》云:“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盖周、召之分陜,在武王既得天下之后。周南、召南虽皆文王之风化,不可系之于文王。故周公所居之地所得之诗,则谓之周南;召公所居之地所得之诗,则谓之召南。周公所得之诗多为文王而作,故言王者之风;召公所得之诗多为诸侯而作,故谓之诸侯之风。虽曰诸侯之风,其实文王敎化之所及,故言先王之所以敎。先王即文王也,非太王、王季也。以传记而考之,皆谓周、召分陜之东西,而少南乃谓分岐之东西,不知少南何所据而言。分陜以东,如江汉、汝坟,即陜之东也;分陜以西,如江沱,即陜之西也。故其诗有周南、召南之辨。凡此二十五诗者,皆文王所以正始之道、王化之基者也。盖学者必自诗而入焉,学诗者必自二南而入焉。故孔子于伯鱼告之曰:“不学诗,无以言。”为学者必先从事于此。既而又告之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是古之学诗必自周南、召南始。盖诗之序先之以风,次之以雅,次之以颂。风者,诗之最先,而周南、召南又为风之先焉。此其所以为正始之道、王化之基也。盖道无始则不行,而周南则为正始之道;化无基则不立,而召南则为王化之基。此皆文王之正心诚意有在于此,故其肃肃雍雍在于闺门之内,而其化行于二南之国。盖以其能正家而治国,故诗必首于二南。
译那么,《关雎》《麟趾》所体现的教化,属于王者的风范,所以归属于周公。《南》的意思是,教化从北向南推行。《鹊巢》《驺虞》所体现的德行,属于诸侯的风范,是先王用来教化的内容,所以归属于召公。《周南》《召南》是端正开端的道理,是王者教化的基础。
李氏说:《诗序》从《关雎》开始撰写,所以对《关雎》的论述最为详细。开头说:“《关雎》,是后妃的德行,是《国风》的开端。”结尾又说:“因此《关雎》乐于得到淑女来匹配君子,忧虑在于举荐贤才,不沉溺于美色,哀怜窈窕淑女,思慕贤才,而没有伤害善人的心思。”这就是《关雎》的意义。那么它对《关雎》的论述,可以说是非常详细了。怀疑这篇序言是《关雎》的序,而不是三百篇诗的大序。既然提到了《关雎》,那么《周南》《召南》又不得不加以辨析,所以说:“《关雎》《麟趾》的教化,是王者的风范,所以归属于周公。‘南’的意思是教化从北向南推行。”《鹊巢》《驺虞》的德行,是诸侯的风范,是先王用来教化的内容,所以归属于周公。大概是因为《周南》《召南》虽然是因为文王教化的波及,但它们的名称有“周南”“召南”的区别,所以接着加以辨析。说王者的风范,所以归属于周公,这就是《周南》;说诸侯的风范,所以归属于召公,这就是《召南》。从《关雎》到《麟趾》,共十一篇,所说的都是王者的风范,所以说:“教化从北向南推行。”从《鹊巢》到《驺虞》,共十四篇,所说的都是诸侯的风范,所以说:“先王用来教化的内容。”〇氏只看到《周南》是王者的风范,《召南》是诸侯的风范,于是有了深浅高下的辨析。像孔氏则认为王者必定是圣人,周公是圣人,所以归属于周公;诸侯必定是贤人,召公是贤人,所以归属于召公。王氏的〇氏也是这样的看法。只有〇山驳斥他们的〇氏,以《仪礼》中大型合乐歌唱《周南》《召南》为依据,《仪礼》的成书正值周公时代,那么区分二南已经在周公之时,难道是周公以圣人自居,却以贤人看待召公吗?周公岂肯这样做呢?他的〇氏可以说是恰当了。文王的诗歌不能以《风》来归属,恰好逢到周公、召公分治陕地,所以将这些诗歌归属于他们。他的〇氏确实可以说把握了主旨,但不如陈少南的〇氏详细。陈氏说周公、召公是天子的两位元老,分治岐山的东部和西部,从岐山以东,由周公主管;从岐山以西,由召公主管。然而岐山以东的地区,宗周在那里,所以是周公治理的国家,那里的诗歌实际上是王者的风范。岐山以西的地区,由召公主管,所以是召公专门主管诸侯的国家,那里的诗歌是诸侯的风范。“南”的意思是教化从北向南推行,这是就文王的教化而言的。文王治理岐山,岐山位于西北,文王安抚西戎,向南教化江汉地区,天下已经统一,文王将岐山以东分给周公,将岐山以西分给召公,一东一西,都以北为上,由上而下。所以说从北向南,大概江汉、汝坟是岐山以东的地区,当时岐山以东受到文王的教化而创作诗歌,等到周公成为伯长时获得这些诗歌进贡给周王室,所以称为周南。江沱是岐山以西的地区,当时岐山以西受到文王的教化而创作诗歌,等到召公成为伯长时获得这些诗歌进贡给周王室, so称为召南。这种〇氏确实是对的。《礼记·乐记》说:“武王开始向北出兵,两次演奏灭掉商朝,三次演奏向南,四次演奏划定南国的疆界,五次演奏分封。”周公在左,召公在右。大概周公、召公分治陕地,是在武王得到天下之后。周南、召南虽然都是文王的风化,不能归属于文王。所以周公所居住的地方获得的诗歌,就称为周南;召公所居住的地方获得的诗歌,就称为召南。周公获得的诗歌多为文王而作,所以说王者的风范;召公获得的诗歌多为诸侯而作,所以称为诸侯的风范。虽然说是诸侯的风范,其实是文王教化所波及的地方,所以说先王用来教化的内容。先王就是文王,不是太王、王季。根据传记来考证,都说周公、召公分治陕地的东部和西部,而少南却说分治岐山的东部和西部,不知道少南依据什么这样说。分治陕地以东,如江汉、汝坟,就是陕地的东部;分治陕地以西,如江沱,就是陕地的西部。所以它们的诗歌有周南、召南的区别。这二十五首诗,都是文王用来端正开端、奠定王者教化基础的。大概求学的人必定从《诗》入手,学《诗》的人必定从二南入手。所以孔子告诉伯鱼说:“不学《诗》,就无法说话。”作为学者必须先从事于此。接着又告诉他说:“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像正对着墙壁站立一样吗?”这是古人学《诗》必定从《周南》《召南》开始。大概《诗》的次序先列《风》,其次列《雅》,再次列《颂》。《风》是《诗》的最先部分,而《周南》《召南》又是《风》的最先部分。这就是它们之所以是端正开端的道理、王者教化基础的原因。大概道理没有开端就无法推行,而《周南》就是端正开端的道理;教化没有基础就无法确立,而《召南》就是王者教化的基础。这都是因为文王正心诚意体现在这里,所以他在闺门之内严肃和睦,而他的教化施行于二南的国家。大概因为他能够端正家庭而治理国家,所以《诗》必定以二南为首。
诗之首于二南,如《易》之首于乾坤。孔子曰:“乾坤,其《易》之门。”学《易》者必自乾坤而入。也是以三百篇之中必首于二南。六十四卦首于乾坤,其体一也。学者知乾坤为易之门,则于易思过半矣。苟知二南为正始之道,王化之基,则于诗思过半矣。
译《诗经》以《周南》《召南》为首,就像《周易》以乾坤两卦为首一样。孔子说:“乾坤,是《周易》的大门。”学习《周易》的人,一定要从乾坤两卦入手。因此,在《诗经》三百篇中,必定以《周南》《召南》为首。六十四卦以乾坤为首,其道理是一致的。学者如果知道乾坤是《周易》的大门,那么对于《周易》的理解就超过一半了。如果知道《周南》《召南》是端正开端的道理、王道教化的基础,那么对于《诗经》的理解也就超过一半了。
黄曰:古之▯诗者,皆传讹承舛,深失诗人之意,未有为之厘正者。其▯曰:文王以二南之地分赐二公,而为之采邑,故闗雎、麟趾之化,系之周公者,自陜以东,周公主之也;鹊巢、驺虞之化,系之召公者,自陜以西,召公主之也。陈少南又谓:文王抚有西戎,南化江汉,天下既一则分岐东于周公,分岐西于召公,一东一西,皆以北为上,自上而下,故言自北而南。李迃仲亦从其▯。吾不知文王所以分地于二公者,果请之天子而与之邪?抑不请之天子而自与之邪?文王处君臣之难,而有事君之小心,内文明而外柔顺,未尝萌畔援、歆羡之欲也,而肯为是举乎?且当是时,纣虽不道,犹天子也;文王虽圣人,犹诸侯也。文王居羑里而系易辞,其志可见,安有纣犹在上,而文王擅分其地以与人哉?或者又以为文王受命称王,于是乎分陜,此不知文王者也。武王未得天下,则但曰文考而已,曷尝王哉?少南、迃仲皆尝言文王未尝受命称王,而又自谓天下既一则分陜于二公,何其自戾也?先儒但见孔子论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遂谓文王已有二分之天下,其未属者冀、青、兖三州耳,故信分陜之▯而不疑。不知孔子所谓「有其二者」,但谓二分民心已归文王,非有其地也。予谓分陜当在武王既得天下之后,不当在文王之时。乐记论大武之乐,象伐纣之事,而曰:「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则分陜当在武王之时,无疑也。且召南「何彼襛矣」,乃武王时诗,不必专以文王为言也。然亦系之国风者,以为下嫁诸侯,特诸侯之事尔;而此诗之作,乃召公之意也。按《禹贡》二南皆属雍州岐山之阳,故曰「荆岐既旅」,则诗亦言太王居岐之阳,文王治岐,居西北。意者当是时,文王之化自岐周而被于江汉之域,故曰「自北而」南及武王既定天下,廵行▯国,采诗以观民风。得周南之诗,以闗雎为首,而以麟趾系其应。得召南之诗,以鹊巢为首,而以驺虞系其应。闗雎、麟趾,文王之风化如此也,故曰“王者之风”。鹊巢、驺虞,诸侯之▯,文王之化者如此也,故曰“诸侯之风”。而又曰“先王之所以敎”,先王止是文王,不必以为大王、王季也。周太师编诗之时,以为文王之诗,不可以风系之。二南之风,系之文王,则不可以风系也。文王无所系,适时二公分陜,而因以二南系之焉。予谓分陜之事,当在武王得天下之后,而二南之系,当在二公既分陜之后。系云者,以此附之于二公而已。先儒又谓二南之化有浅深之辨,则为之▯曰:“周公圣人,其化深;召公贤人,其化浅。”不知二南皆文王之化,而特附之二公,岂容有圣贤之辨?不然则周南、召南何以皆为正始之道、王化之基也?道无始不行,化无基不立。治国平天下之道,皆自齐家始。故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岂非王化之基者正此欤?大序之论二南,既分而论之,复合而论之。分而论之者,论其诗;合而论之者,论其所以诗。学者观而不悟,谓之正墙面而立,冝矣。
是以《闗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闗雎》之义也。
李曰:「是以闗雎乐得淑女,诸家多以为众妾言,后妃乐得淑女以配君子。伊川、▯山皆以为不然。若以淑女为众妾,则岂可以众妾而配君子乎?则知所谓闗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盖指作诗者而言之也。言闗雎之作者乐得后妃以配文王,淑女指后妃,君子指文王也。其所以乐得者,则以后妃忧在进贤不淫其色也。后妃之心,惟忧在于进贤者,以共助内治,非以色取宠于上。故作是诗者,哀念后妃之幽闲,乃能思贤才以助内治,而无伤害善良之心焉。此闗雎之义所以取之也。哀窈窕,乃诗人哀之也;乐得淑女,乃诗人乐之也。然此乃因孔子《论语》而为之。▯子曰:『闗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乐则易至于淫,哀则易至于伤。惟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译黄氏说:古代解释《诗经》的人,都沿袭错误,严重背离了诗人的本意,没有人加以纠正。他们说:周文王将二南的地区分别赐给周公和召公,作为他们的采邑,所以《关雎》《麟趾》的教化,归属于周公,是因为崤山以东由周公主管;《鹊巢》《驺虞》的教化,归属于召公,是因为崤山以西由召公主管。陈少南又说:周文王安抚西戎,向南教化江汉地区,天下统一后,就把岐山以东分给周公,岐山以西分给召公,一东一西,都以北方为上,从上到下,所以说“自北而南”。李迃仲也跟随这种说法。我不知道文王把土地分给两位公爵,究竟是请求天子赐予的呢?还是不请求天子而私自赐予的呢?文王处在君臣关系的困境中,却有侍奉君主的小心谨慎,内心文明而外表柔顺,从未萌生背叛、羡慕的欲望,难道肯做这种事吗?况且当时,商纣王虽然无道,但仍然是天子;文王虽然是圣人,但仍然是诸侯。文王被囚禁在羑里而撰写《易经》的文辞,他的志向可见,怎么会有纣王还在位,而文王擅自分割他的土地给别人呢?有人又认为文王接受天命称王,于是划分崤山,这是不了解文王的人。武王没有得到天下之前,只称文王为“文考”,哪里称王了呢?少南、迃仲都曾说过文王未曾接受天命称王,却又自称天下统一后划分崤山给两位公爵,多么自相矛盾啊!先儒只看到孔子评论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就认为文王已经拥有三分之二的天下,未归属的只有冀、青、兖三个州罢了,所以相信划分崤山的说法而不怀疑。不知道孔子所说的“有其二”,只是说二分民心已经归附文王,并不是拥有二分土地。我认为划分崤山应当在武王得到天下之后,不应当在文王之时。《乐记》论述《大武》之乐,象征讨伐商纣的事迹,说:“《大武》开始向北出兵,第二次舞段灭掉商朝,第三次舞段向南,第四次舞段划定南国疆界,第五次舞段划分,周公在左,召公在右。”那么划分崤山应当在武王之时,无疑了。况且《召南》中的《何彼襛矣》,是武王时的诗,不必专门以文王来说。然而也归属于国风,是因为下嫁诸侯,只是诸侯的事;而这诗的创作,是召公的意思。查《禹贡》,二南都属于雍州岐山的南面,所以说“荆岐既旅”,那么诗也说太王居住在岐山的南面,文王治理岐山,居住在西北。大概当时,文王的教化从岐周扩展到江汉地区,所以说“自北而南”。等到武王平定天下,巡视各国,采集诗歌以观察民风。得到周南的诗,以《关雎》为首,而以《麟趾》作为呼应。得到召南的诗,以《鹊巢》为首,而以《驺虞》作为呼应。《关雎》《麟趾》,文王的风化如此,所以说“王者之风”。《鹊巢》《驺虞》,诸侯的教化,文王的教化如此,所以说“诸侯之风”。而又说“先王之所以敎”,先王只是文王,不必认为是大王、王季。周太师编纂诗歌时,认为文王的诗,不可以归属于风。二南的风,归属于文王,就不可以归属于风。文王无所归属,恰逢两位公爵划分崤山,于是把二南归属于他们。我认为划分崤山的事,应当在武王得到天下之后,而二南的归属,应当在两位公爵划分崤山之后。归属的意思,只是以此附属于两位公爵罢了。先儒又说二南的教化有深浅的区别,于是解释说:“周公是圣人,他的教化深;召公是贤人,他的教化浅。”不知道二南都是文王的教化,只是附属于两位公爵,怎么容得有圣人的区别?不然的话,周南、召南为什么都是正始之道、王化之基呢?道没有开始就不能实行,教化没有基础就不能建立。治国平天下的道,都从齐家开始。所以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难道王化之基正是这个吗?《大序》论述二南,既分开论述,又合并论述。分开论述的,是论述其诗;合并论述的,是论述其所以诗。学者观看而不领悟,称之为正墙面而立,是合适的。
因此《关雎》乐于得到淑女以配君子,忧虑在于进贤,不沉溺于美色,哀怜幽闲,思念贤才,而没有伤害善良的心意。这是《关雎》的意义。
李氏说:“因此《关雎》乐于得到淑女,各家多认为是众妾,后妃乐于得到淑女以配君子。伊川、〇山都认为不是这样。如果把淑女当作众妾,那么怎么可以用众妾来配君子呢?就知道所谓《关雎》乐于得到淑女以配君子,大概是指作诗者而言的。说《关雎》的作者乐于得到后妃以配文王,淑女指后妃,君子说文王。他之所以乐于得到的原因,是因为后妃忧虑在于进贤而不沉溺于美色。后妃的心,只忧虑在于进贤,以共同辅助内治,不是以美色取宠于上。所以作这首诗的人,哀怜后妃的幽闲,能够思念贤才以辅助内治,而没有伤害善良的心意。这是《关雎》之义所取的原因。哀怜幽闲,是诗人哀怜的;乐于得到淑女,是诗人乐意的。然而这是因为孔子《论语》而作的。〇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乐则容易达到淫,哀则容易达到伤。只有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然后为哀乐之得中也。作诗序者逹夫子之言如此,遂以谓闗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以乐得淑女,言不淫也;哀窈窕,言不伤也。观其意与夫子之言异,此则作序者之言为可疑也。」
译这样才算是哀乐合乎中道。撰写《诗序》的人通达孔子的言论,竟然认为《关雎》是喜悦得到淑女来匹配君子,忧虑在于举荐贤才而不沉溺于美色,哀叹美好而思念贤才却没有损害善道的心思。因此,喜悦得到淑女,是说没有沉溺;哀叹美好,是说没有损害。观察他的意思与孔子的言论不同,这就使得撰写《诗序》的人的话值得怀疑了。
黄曰:诸家多以闗雎为后妃,以淑女为众嫔御之贤者。谓太姒无嫉妬之行,乐于得贤女以配文王。此大不然。夫太姒既配文王矣,而又曰太姒求淑女以为文王配,岂可以众妾配君子乎?且周人但以闗雎之诗形容后妃,▯不指后妃而谓之闗雎也。伊川、▯山尝辨之矣,而其言未详。夫此章盖推诗人作闗雎之意义如此。谓闗雎之诗所以歌咏不已者,以其乐于得淑女如太姒之贤,以配文王也。乐得淑女,忧在进贤,与夫哀窈窕,皆诗人乐之、忧之、哀之也。李迃仲既以乐与哀为诗入之哀乐,而复以忧为后妃之忧,此不惟于此一章之义不通,而于孔子「乐而不淫」之句亦不通。予窃以为诗人未得淑女,则欲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则又辗转忧之;求之既得,则欲琴瑟友之;以琴瑟友之为未足,则又欲以钟皷乐之。其所以忧念而不已者,以其贤也,非以其色也。忧之极而至于哀,哀之深而至于思。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故「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此闗雎一诗之意义也。夫文王之躬行,自足以成二南之化,而诗人必思得淑女以助内治者,岂文王之化且有所不足乎?天下之治,未有不自齐家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虽文王之盛徳,然后妃在父母家,则已有躬俭节用之美,此诗人所以乐之欤。
闗闗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李曰:「闗闗雎鸠,在河之洲,此是兴也。诗有比有兴,比者直比而已,兴则有所感焉。闗闗雎鸠,以兴后妃之徳也。」《尔雅》曰:「雎鸠,王雎也。」郭璞曰:「雕▯也。」今江东呼之为鹗,好在江邉沚中,亦食鱼。徐公曰:「雎鸠常在河洲之上,为俦偶,更不移处,则知雎鸠鸷而有别。」在河之洲,此言所居之所也。闗闗,言声之和也。夫以鸠鹗之▯,其猛如此,宜其不和也。今也虽为俦偶,更不移处,既能有别矣,又能闗闗然,其声之和而以取譬后妃,居深宫之中,严毅而有别,得犬妇之正道,又能肃肃雍雍,以尽其和乐之美,此妇人之大徳也。故夫下文继之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是幽闲也。言此幽闲之淑女,而能有别矣,又能和乐矣,妇人之令徳,其尽之矣,冝其为君子之好匹也。文王之徳如此,后妃之徳又如此,此所以为好匹。诗曰:「天作之合,」亦是言徳之同也。诗入以闗闗雎鸠,形容文王后妃之美,辞不迫切,而意已独至,可谓善于取喻矣。至于下四章,则又言后妃所以肃肃雍雍,亦如雎鸠之和也。荇菜,陆玑防云:「接余,白茎,叶紫赤色,正圆,径寸余,浮在水上,根在水底,与水浅深等。」按顔氏家训曰:「今荇菜是水悉有,黄花,叶似莼,可用为祭祀之葅。」则知荇菜可以供祭祀也。左右与佐佑商王之左右同,言▯求此荇菜以供祭祀,必有左右为之助,以求之者,流求也。必得左右之人以求荇菜,故后妃寤寐以求之。寤,觉也。寐,寝也。或觉或寝,未尝不在于求贤才以助内治,所谓须臾不离也。方其求之未得也,则思所以供祭祀之事者谁乎?思之不得,则悠哉悠哉,思之乆矣,则辗转反侧不能自安。既辗转而又反侧,以见其忧之甚也。方其忧之未得也,则辗转反侧,其忧念如此之深。及其既得也,则其乐为如何哉?故下文曰:「琴瑟友之,钟皷乐之。」言得此贤才以共采荇菜,则友之以琴瑟,所以亲之也。友之以琴瑟,犹以为未足,而又乐之以钟皷,则其乐无有已也。芼择也,与上文“左右流之”其意同。观此下四章,皆言采荇菜以供祭祀。其他言后妃能求众妾以助内治,未尝有嫉妬之心。方其未得,则辗转反侧而未尝少忘;及其得之也,则友之以琴瑟,乐之以钟皷,非贤能如是乎?惟其后妃之贤能如此,故众妾皆得以进御于君。此《芣苢》之诗,妇人所以乐有子;《螽斯
译黄氏说:诸家大多认为《关雎》是写后妃,认为淑女是众嫔御中的贤者。说太姒没有嫉妒的行为,乐于得到贤女来配给文王。这大错特错。太姒已经配给文王了,又说太姒寻求淑女来作为文王的配偶,难道可以让众妾来配君子吗?况且周人只是用《关雎》这首诗来形容后妃,并不指后妃而称之为《关雎》。伊川、眉山曾经辨析过这一点,但他们的言论不够详尽。这一章大概是推究诗人作《关雎》的意义如此。说《关雎》这首诗之所以歌咏不已,是因为乐于得到像太姒那样贤德的淑女,来配给文王。乐于得到淑女,忧虑在于进用贤才,与那哀叹窈窕淑女,都是诗人所乐、所忧、所哀的。李迃仲既然把乐与哀作为诗人内心的哀乐,却又把忧当作后妃的忧虑,这不仅在这一章的意义上行不通,在孔子“乐而不淫”这句话上也不通。我私下认为,诗人没有得到淑女,就想要醒着睡着都去寻求;寻求不得,就又辗转反侧地忧虑;寻求得到了,就想要用琴瑟来亲近她;认为用琴瑟亲近还不够,就又想用钟鼓来使她快乐。他之所以忧虑思念而不停止,是因为她的贤德,而不是因为她的姿色。忧虑到了极点以至于哀伤,哀伤深切以至于思念。然而快乐而不放纵,哀伤而不伤害,所以“哀叹窈窕淑女,思念贤才”而没有伤害善心的念头,这是《关雎》一诗的意义。文王的亲身践行,自然足以成就《周南》《召南》的教化,而诗人必定想求得淑女来辅助内政,难道文王的教化还有所不足吗?天下的治理,没有不是从齐家开始的。给妻子做榜样,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族。虽然文王有盛德,但后妃在父母家时,就已经有躬行节俭的美德,这大概是诗人所乐的原因吧。
关关鸣叫的雎鸠,在河中的小洲上。美丽贤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长短不齐的荇菜,在左边右边捞取它。美丽贤淑的女子,醒着睡着都寻求她。寻求不得,醒着睡着都思念她。思念啊思念,辗转反侧。长短不齐的荇菜,在左边右边采摘它。美丽贤淑的女子,用琴瑟来亲近她。长短不齐的荇菜,在左边右边挑选它。美丽贤淑的女子,用钟鼓来使她快乐。
李氏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是兴的手法。诗有比有兴,比是直接比喻,兴则是有所感触。关关雎鸠,用来兴起后妃的德行。”《尔雅》说:“雎鸠,就是王雎。”郭璞说:“就是雕鹗。”现在江东称之为鹗,喜欢在江边的小洲中,也吃鱼。徐公说:“雎鸠常在河洲之上,作为伴侣,不再移动地方,就知道雎鸠凶猛而有别。”在河中的小洲,这是说它居住的地方。关关,是说声音的和美。以鸠鹗的凶猛,其猛烈如此,应该是不和的。现在虽然作为伴侣,不再移动地方,既能有别,又能关关然,声音和美而用来比喻后妃,居住在深宫之中,严肃刚毅而有别,得到妇女的正道,又能肃肃雍雍,以尽其和乐之美德,这是妇女的大德。所以下文接着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是幽闲的意思。说这幽闲的淑女,既能有别,又能和乐,妇女的美德,都具备了,应该是君子的好配偶。文王的德行如此,后妃的德行又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好配偶。《诗经》说:‘天作之合,’也是说德行相同。诗人用关关雎鸠,形容文王后妃的美好,言辞不迫切,而意思已经独到,可以说是善于取喻了。至于下面四章,又说后妃之所以肃肃雍雍,也像雎鸠的和美一样。荇菜,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说:‘接余,白茎,叶紫红色,正圆,直径一寸多,浮在水上,根在水底,与水深浅相等。’按颜氏家训说:‘现在荇菜水中都有,黄花,叶子像莼菜,可以用来做祭祀的腌菜。’就知道荇菜可以供祭祀。左右与佐佑商王的左右相同,说寻求这荇菜来供祭祀,必有左右的人帮助,寻求它,就是流求它。必须得到左右的人来寻求荇菜,所以后妃醒着睡着都寻求它。寤,是醒着。寐,是睡着。或醒或睡,未曾不在寻求贤才来辅助内政,所谓须臾不离。当寻求没有得到时,就思考谁来做供祭祀的事呢?思考不得,就悠哉悠哉,思考久了,就辗转反侧不能自安。既辗转又反侧,以见其忧虑之甚。当忧虑没有得到时,就辗转反侧,其忧虑思念如此深。等到得到了,那么它的快乐是如何呢?所以下文说:‘琴瑟友之,钟鼓乐之。’说得到这贤才来共同采摘荇菜,就用琴瑟来亲近她,所以亲近她。用琴瑟亲近她,还认为不够,又用钟鼓来使她快乐,那么它的快乐就没有止境了。芼是挑选,与上文‘左右流之’意思相同。看这下面四章,都说采摘荇菜来供祭祀。其他说后妃能寻求众妾来辅助内政,未曾有嫉妒之心。当没有得到时,就辗转反侧而未曾少忘;等到得到了,就用琴瑟亲近她,用钟鼓使她快乐,不是贤能如此吗?只有后妃的贤能如此,所以众妾都能进御于君。这《芣苢》的诗,妇人所以乐有子;《螽斯》
》之诗,子孙众多也;《思齐》之诗,则“百斯男”。凡文王之所以圣者,皆由太姒之力也。尝观汉明徳皇后,尝以皇嗣未广,毎怀忧叹,荐逹左右,若恐不及。后宫有进幸者,毎加慰纳,若数所宠引,辄増隆遇。若明徳皇后,可谓有后妃之遗风矣。盖妇人之事,莫难于此,惟其能无妬忌而下及于众妾,此其所以为贤也。如成帝时赵飞燕,极怀嫉妬,凡有进幸者輙死,后宫饮药堕胎者无数,卒之成帝无子,皇嗣中絶。童謡曰:“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此则异乎《闗雎》之义矣。“涎”徒见反。童謡见《五行志》。
译《螽斯》这首诗,是说子孙众多;《思齐》这首诗,则说“百斯男”。大凡文王之所以成为圣人,都是由于太姒的力量。我曾经观察汉明德皇后,曾经因为皇嗣不广,常常怀着忧愁叹息,推荐传达左右的人,好像担心来不及一样。后宫有得宠进幸的,常常加以慰抚接纳,如果多次被宠爱援引,就增加隆重的待遇。像明德皇后这样的人,可以说有后妃的遗风了。大概妇人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难的,只有她能够没有嫉妒之心而惠及众妾,这就是她之所以贤德的原因。像成帝时的赵飞燕,极其怀有嫉妒之心,凡是得宠进幸的人就死,后宫喝药堕胎的人无数,最终成帝没有儿子,皇嗣断绝。童谣说:“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苍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子啄矢。”这就与《关雎》的意义不同了。“涎”音徒见反。童谣见于《五行志》。
黄曰:此诗凡五章,古今诸说皆失其义。予非敢以臆▯而妄论先儒之失也,诚以质诸吾心而不合,求于诗人之意而未安,则不得不为之辨。夫闗闗雎鸠,取和之意而已;在河之洲,取幽深之意而已。先儒之▯则曰:雎鸠猛鸷而有别,以见后妃之严毅不可犯也;河洲取其逺离于水,以见后妃之不淫于色也。夫诗人之意,取其和鸣;学者以猛鸷求之,其▯象大不侔。不淫其色,乃闗雎之义,不足以形容后妃之徳也。愚以为此一章正形容后妃有幽闲之徳,冝处深宫之中,以助文王之内治而已。故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至其后四章,又形容诗人求之之切而乐之至,故又取荇菜以为之比。先儒皆以为后妃勤于职采荇菜,以供祭祀,而众妾皆乐助之。夫诗人方言欲求淑女以配君子,而遂言左右之欲助淑女之采荇菜,何其文顚倒之甚邪!予以为此一篇皆比也。荇菜之洁可以为祭祀之用,故诗人复引之以为比也。凡观诗人之辞,因一物以起义者,皆兴辞也;合二事以并用者,皆比辞也。曰:闗闗雎鸠,在河之洲,则复并而言之;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以闗雎之和鸣而比后妃之徳也。曰: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则亦并而言之;曰: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此以荇菜之可以供祭祀者而比后妃之贤也。诗人以为淑女未得,则承先祖供祭祀者谁乎?参差荇菜而左右求之,求之不已,又从而采之;采之不已,又从而择之。以荇菜之可以供祭祀而求之,不可缓也。诗人乐得淑女,则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则寤寐思之,以见其求之之切也。始也求之不得,则有辗转反侧之忧;终也求之既得,则有喜乐不忘之情。曰:琴瑟友之;曰:钟皷乐之,以见其乐之之深也。三百篇之诗,大抵皆近于人情,学者以情求诗,则思过半矣。尝观诗人之美是人,不言其所以美之之事而特言诗人喜乐之情,则其人之贤可知。《闗雎》之诗,其所以乐得后妃者既如此,则后妃之贤亦可想见也。齐哀公荒淫怠慢,而诗人作《鸡鸣》,以思贤妃,而陈夙夜警戒相成之道。知《鸡鸣》思贤妃,则知《闗雎》乐得淑女之意。
毛诗集解卷一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二 宋 李樗黄櫄 撰
葛覃》后妃之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则志在于女功之事,躬俭节用,服澣濯之衣,尊敬师傅,则可以归安父母,化天下以妇道也。
李曰:「孔氏谓本者,后妃之本性,非也。所谓本者,但务本而已。言后妃虽富贵,犹且不忘本,无事于浮末也。后妃在父母之家,诸家多以为未嫁之时。若以为未嫁之时,则其下文何以为归安父母?其文不相接。孔氏以谓在父母家本有此性,出嫁修而不改妇礼,无愆其中,增以出嫁修而不改之文,未必然也。盖父母家即所谓归宁也。张横渠、杨▯山皆以在父母家为归宁之时,言后妃之归宁也。志犹在于女功之事,躬俭节用,服澣濯之衣,尊敬师傅,能如是则可以归安父母。如未嫁之时,志在于女功之事,躬俭节用,服澣濯之衣,尊敬师傅,皆未足以为美。惟其既为后妃矣,而其所志者犹不忘于旧日,然后可以爲美。盖能如此,则可以慰安父母之心,而化天下以妇道。不然,骄奢淫佚,虽曰归宁,不足以安父母,而化天下以妇道也。」「志在女功,即二章所谓为絺为绤是也。躬俭节用,服澣濯之衣,即诗中所谓薄汚我私,薄澣我衣是也。尊敬师傅,即诗中所谓言告师氏,言告言归是也。归安父母,即诗中所谓归宁父母是也。至于化天下以妇道,而诗中独无文,何哉?盖作诗者推言后妃之本如此,故因经以见事,因事以生义。夫以后妃之贤,又能志在女功,其勤如此,天下之为人妇者,岂有不勤乎?躬俭节用,服澣濯之衣,其俭如此,天下之为人妇者,岂有不俭乎?尊敬师傅,其礼如此,则天下之为人妇者,岂有不知礼乎?以文王之行化于上,而后妃又能治内以化乎下,此以见内外之无不治也。」
黄曰:后妃之本,说者以为后
译黄氏说:这首诗共有五章,古今各种解说都失去了它的真义。我不敢凭主观臆断而妄加议论先儒的失误,实在是因为把它拿来对照我的心意而不相符,探求诗人的本意而感到不安,所以不得不为之辩明。那关关鸣叫的雎鸠,只是取它和谐的意思罢了;在河中的小洲上,只是取它幽深的意思罢了。先儒的解释却说:雎鸠凶猛鸷烈而有分别,用来显示后妃的严毅不可侵犯;河洲取它远离水边的意思,用来显示后妃不被美色所迷乱。诗人的本意,是取它和谐鸣叫;学者却用凶猛鸷烈去探求,那形象大大不相符。不被美色迷乱,虽然是《关雎》的含义,却不足以形容后妃的德行。我认为这一章正是形容后妃有幽闲的德行,适宜处在深宫之中,来辅助文王的内政罢了。所以说:幽静美好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至于后面的四章,又是形容诗人追求她的迫切和喜爱她的至极,所以又取荇菜作为比喻。先儒都认为后妃勤于职事,采摘荇菜,用来供给祭祀,而众妾都乐于帮助她。诗人方才说想要追求淑女来匹配君子,却接着说左右的人想要帮助淑女采摘荇菜,这文意颠倒得多么厉害啊!我认为这一篇全都是比喻。荇菜洁净可以用来祭祀,所以诗人又引用它作为比喻。凡是看诗人的言辞,借一物来兴起意义的,都是兴辞;将两件事合并使用的,都是比辞。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是合并陈述;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用雎鸠的和谐鸣叫来比喻后妃的德行。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这也是合并陈述;说: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这是用荇菜可以供给祭祀来比喻后妃的贤德。诗人认为淑女尚未得到,那么继承先祖、供给祭祀的人是谁呢?参差的荇菜在左右寻求,寻求不停止,又进而采摘;采摘不停止,又进而选择。因为荇菜可以供给祭祀而寻求它,是不可迟缓的。诗人喜爱得到淑女,就醒着睡着都在追求;追求不到,就醒着睡着都在思念,以此显示他追求的迫切。开始时追求不到,就有辗转反侧的忧愁;最终追求到了,就有喜乐不忘的情感。说:用琴瑟亲近她;说:用钟鼓使她快乐,以此显示他喜爱的深厚。《诗经》三百篇,大体都接近人情,学者用情理去探求诗歌,那么思考就超过一半了。曾经看诗人赞美某人,不说他值得赞美的具体事迹,而特别说诗人喜乐的情感,那么那个人的贤德就可以知道了。《关雎》这首诗,它之所以喜爱得到后妃既然这样,那么后妃的贤德也可以想见了。齐哀公荒淫怠慢,诗人作《鸡鸣》诗,来思念贤妃,陈述早晚警戒互相成就的道理。知道《鸡鸣》是思念贤妃,就知道《关雎》是喜爱得到淑女的意思了。
《葛覃》是后妃的根本。后妃在父母家时,就志在于女工之事,亲身节俭节约,穿洗过的衣服,尊敬师傅,这样就可以回去使父母安心,用妇道教化天下。
李氏说:“孔氏认为‘本’是后妃的本性,这是不对的。所谓‘本’,只是致力于根本罢了。是说后妃虽然富贵,仍然不忘根本,不从事浮华末节之事。后妃在父母家,各家多认为是未出嫁的时候。如果认为是未出嫁的时候,那么下文为什么说‘归安父母’?文意不相衔接。孔氏认为在父母家本来就有这种本性,出嫁后修习而不改变妇礼,没有过失,增加了‘出嫁修习而不改变’的文字,未必正确。大概父母家就是所说的归宁。张横渠、杨龟山都认为在父母家是归宁的时候,说的是后妃的归宁。志意仍然在于女工之事,亲身节俭节约,穿洗过的衣服尊敬师傅,能这样才可以回去使父母安心。如果是未出嫁的时候,志意在于女工之事,亲身节俭节约,穿洗过的衣服尊敬的师傅,都不足以称为美德。只有她既成为后妃了,而她的志意仍然不忘旧日,然后才可以称为美德。大概能这样,就可以慰安父母的心,而用妇道教化天下。不然,骄奢淫逸,虽然说是归宁,不足以使父母安心,而用妇道教化天下。”“志在女工,就是第二章所说的‘为絺为绤’。亲身节俭节约,穿洗过的衣服,就是诗中说的‘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尊敬师傅,就是诗中说的‘言告师氏,言告言归’。归安父母,就是诗中说的‘归宁父母’。至于用妇道教化天下,而诗中唯独没有文字,为什么呢?大概作诗的人推说后妃的根本如此,所以依据经文来显示事迹,依据事迹来产生意义。凭借后妃的贤德,又能志在女工,勤劳到如此程度,天下做媳妇的,难道有不勤劳的吗?亲身节俭节约,穿洗过的衣服,节俭到如此程度,天下做媳妇的,难道有不节俭的吗?尊敬师傅,守礼到如此程度,那么天下做媳妇的,难道有不知礼的吗?凭借文王的德行教化在上,而后妃又能治理内政来教化在下,这显示内外没有不治理的。”
黄氏说:后妃的根本,解说的人认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