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诗集解卷十二
李曰:“沃之盛彊,而桓叔又能修其政,虽晋人亦将叛而归之,此君子所以知其子孙必有晋国而灭之也。”按《左传》桓二年,桓叔旣与潘父比而灭昭侯,庄伯又于惠之四十五年伐翼,弑昭公子孝侯,翼人立其弟鄂侯。隐五年,庄伯又伐翼,鄂侯奔随,王立其子哀侯。桓公三年,庄伯子武公又伐翼侯而获之。七年,又诱小子侯杀之,王命立其弟缗。庄十六年,武公遂获晋。此则桓叔子孙并有晋国之事也。君子于桓叔之世,遂逆料其必如此者,盖观人之国,即其微以知其着,而况昭公微弱,桓叔彊盛,曲沃之并晋国,有必然之理也。椒似茱萸而小,赤色,内有黒子如防,今谓之椒木。其木有针,刺叶坚而滑泽。陆玑防曰:“聊,语助也。”王氏以爲薄略之辞,则凿矣。“椒聊之实,蕃衍盈升。”郑曰:“椒之性,芬香而少实,今一捄之实繁衍满升,非其常也。”盖《尔雅》曰:“椒,榝丑;莍,桃李丑核。”故郑氏谓“一捄之实,蕃衍盈升”,然而一捄不可以满升,故孔氏谓“若论一树则不止一升,才据一实则又不足满升”。验今椒实一裹之内,惟有一实时,有二实者少耳。今言一捄满升,假多爲喻,非实事也。故知一捄比一升爲小矣,然亦不必泥于一升之说。诗人之意,“椒聊之实,始生蕃衍,可以盈升”,故其久也,蕃衍可知。但桓叔之彊盛如此,其子孙并有晋国,又可知矣。“蕃衍盈匊。”《本草》曰:“据古升,上径寸,下径六分,深八分,则升小于匊。”然《汉志》又谓“千二百黍爲龠,十龠爲合,十合爲升”,见《律歴志》上,则升又大于匊。故陆农师谓“两手爲匊,两匊爲升”,先曰升,后曰匊,互相备而已。诗人之意,止是言曲沃盛彊,如椒之蕃衍,而乃区区于升匊小大之不同,亦无益之言也。苏氏曰:“椒之性,芬烈而能夺物者也。今其实蕃衍而盈升,则其近之者未有不见夺者也。”王氏谓“至治馨香,能修其政”,则“馨香上达”,皆不足以求诗人之意,其意但以蕃衍而取喻。桓叔初无夺物之意,亦无馨香上达之说。彼其之子,指桓叔也。硕大无朋。郑曰:硕,谓壮貌佼好也。大,谓徳美广博者非也。盖硕即大也,即序所谓盛彊也。无朋,无比也。言其彊盛而无比也。毛曰:朋,比也。释文曰:比爲比字,必理反,又必二反。是又以比爲朋比之比,故郑氏以爲平均不朋党也。惟欧以无比当从毛氏之说。实大且笃,言其彊盛又且笃志以修其政也。椒聊且远,条且。毛氏曰:条,长也。盖椒之蕃衍日益逺,以喻桓叔之子孙日彊盛也。夫以曲沃之盛彊而能修其政,诗人刺昭公者,盖欲昭公能修其政,好礼则民莫敢不敬,好义则民莫敢不服,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况于晋国之民乎。惟昭公之懦弱无立徳,不及民而桓叔乃能修其政,君子知其将并晋国,昭公乃恬然不之知,此诗所以讥之也。夫天下之势,如持衡,首重则尾轻矣。昭公能修其政以成其彊盛,桓叔安得彊盛乎?田氏厚施而得民心,晏子之徒皆知齐之爲田氏,尝谓景公曰:陈氏厚施,民归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公曰:善哉,我不能矣【见昭公十六年】昭公有桓叔之彊盛而不之知,齐有田氏之厚施知之而不能已,知与不知虽不同,而所以不能自立则一也。此齐之所以爲田氏而晋之所以并于曲沃也。
黄曰:「武公获晋,在庄十六年。而君子于桓叔之世,已逆知其如此者。盖观人之国者,当于其微。履霜坚冰,至则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田氏厚施而得民心。晏子谓景公曰:『田氏厚施,民归之矣。』公曰:「若之何?」对曰:「惟礼可以已之。」公曰:「善哉,吾不能矣。」此皆微弱而不能自立之过也。晋之所以爲曲沃之所获,亦类是欤?」
绸缪,刺晋乱也。国乱,则昬姻不得其时焉。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
译李说:“曲沃兴盛强盛,而桓叔又能修明政治,即使晋国人也将背叛而归附他,这就是君子之所以知道他的子孙必定会占有晋国并灭掉它的原因。”查《左传》桓公二年,桓叔已经与潘父勾结而杀死了昭侯,庄伯又在惠公四十五年攻打翼城,杀死了昭公的儿子孝侯,翼城人拥立他的弟弟鄂侯。隐公五年,庄伯又攻打翼城,鄂侯逃奔到随国,周天子拥立他的儿子哀侯。桓公三年,庄伯的儿子武公又攻打翼侯并俘虏了他。七年,又诱骗小子侯并杀死了他,周天子命令拥立他的弟弟缗。庄公十六年,武公于是攻取了晋国。这就是桓叔子孙占有晋国的事迹。君子在桓叔的时代,就预先料定必定会如此,大概是因为观察别人的国家,就能从细微之处知道显著的结果,何况昭公微弱,桓叔强盛,曲沃吞并晋国,有必然的道理。
椒像茱萸但较小,红色,里面有黑色的籽像防己,现在称为椒木。它的树有刺,叶子坚硬而光滑润泽。陆玑说:“聊,是语助词。”王氏认为是表示轻蔑略过的言辞,那就太牵强了。“椒聊之实,蕃衍盈升。”郑玄说:“椒的性质,芬芳香浓而果实少,现在一捋的果实繁衍满了一升,这不是常态。”大概《尔雅》说:“椒,属于榝类;莍,属于桃李类的核。”所以郑氏说“一捋的果实,繁衍满了一升”,然而一捋不可能满一升,所以孔氏说“如果论一棵树则不止一升,只论一捋又不足以满一升”。检验现在的椒实,在一个包裹之内,只有一颗实的时候,有两颗实的很少。现在说一捋满一升,是假借多来作比喻,不是实事。所以知道一捋比一升小,但也不必拘泥于一升的说法。诗人的意思,“椒聊的果实,刚开始繁衍,可以满一升”,所以长久以后,繁衍的程度可想而知。但桓叔如此强盛,他的子孙占有晋国,也就可想而知了。
“蕃衍盈匊。”《本草》说:“根据古升,上径一寸,下径六分,深八分,那么升小于匊。”然而《汉书·律历志》又说“一千二百黍为龠,十龠为合,十合为升”,见于《律历志》上,那么升又大于匊。所以陆农师说“两手捧为匊,两匊为升”,先说升,后说匊,只是互相补充罢了。诗人的意思,只是说曲沃兴盛强盛,像椒的繁衍,而却区区计较升匊大小的不同,也是无益的言论。苏氏说:“椒的性质,芬芳浓烈而能夺取其他物体的气味。现在它的果实繁衍而满一升,那么靠近它的没有不被夺取的。”王氏说“至治馨香,能修明政治”,那么“馨香上达”,都不足以探求诗人的意思,诗人的意思只是以繁衍来取喻。桓叔初无夺取他物的意思,也无馨香上达的说法。
“彼其之子”,指桓叔。硕大无朋。郑玄说:硕,是说壮貌美好;大,是说德行美善广博。这是不对的。大概硕就是大,就是序所说的兴盛强盛。无朋,就是无比。说他的强盛而无比。毛亨说:朋,就是比。《释文》说:比作为比字,音必理反,又音必二反。这是又把比当作朋比之比,所以郑氏认为是平均不结党。只有欧阳修认为无比应当遵从毛氏的说法。实大且笃,说他的强盛又且笃志以修明政治。
椒聊且远,条且。毛氏说:条,长。大概椒的繁衍日益遥远,用来比喻桓叔的子孙日益强盛。凭借曲沃的兴盛强盛而能修明政治,诗人讽刺昭公,大概是希望昭公能修明政治,好礼则百姓没有不敢不尊敬的,好义则百姓没有不敢不服从的,好信则百姓没有不敢用真情的,那么四方的百姓就会背着孩子而来,何况晋国的百姓呢。只有昭公懦弱没有立德,不及百姓,而桓叔却能修明政治,君子知道他将要吞并晋国,昭公却安然不知,这首诗所以讥讽他。天下的形势,像拿着秤杆,头重则尾轻。昭公如果能修明政治以成就他的强盛,桓叔怎么能强盛呢?田氏厚施而得到民心,晏子之徒都知道齐国将成为田氏所有,曾经对景公说:陈氏厚施,百姓归附他了。后世如果稍微懈怠,陈氏如果不灭亡,那么国家就是他的国家了。景公说:好啊,这该怎么办?回答说:只有礼可以制止它。景公说:好啊,我做不到【见昭公十六年】。昭公有桓叔的强盛而不知道,齐国有田氏的厚施知道了却不能制止,知道与不知道虽然不同,而不能自立的原因则是一样的。这就是齐国成为田氏所有而晋国被曲沃吞并的原因。
黄说:“武公攻取晋国,在庄公十六年。而君子在桓叔的时代,已经预先知道会如此。大概观察别人的国家,应当在细微之处。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将至,臣杀君,子杀父,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它所由来的是逐渐形成的。田氏厚施而得到民心。晏子对景公说:‘田氏厚施,百姓归附他了。’景公说:‘怎么办?’回答说:‘只有礼可以制止它。’景公说:‘好啊,我做不到。’这都是微弱而不能自立的过错。晋国之所以被曲沃攻取,也是类似这样吧?”
《绸缪》,讽刺晋国动乱。国家动乱,那么婚姻就不能适时。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到这位良人?你
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绸缪束楚,三星在戸。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译你呀你呀,面对这样的好人该怎么办?用绳索捆扎干草,三星挂在屋角。今晚是何等的夜晚,竟遇见了这偶然相逢的人?你呀你呀,面对这偶然相逢的人该怎么办?用绳索捆扎荆条,三星挂在门边。今晚是何等的夜晚,竟遇见了这光彩照人的人?你呀你呀,面对这光彩照人的人该怎么办?
李曰:绸缪犹缠緜,盖言束薪之状也。毛氏曰:男女待礼而后成,若薪刍待人事而后束,则是以薪喻男女,以束之者喻礼也。苏氏曰:合异姓以爲昬姻,言犹错取众薪而束之耳。薪之爲物,束之则合,释之则解,是以绸缪固之,而后可以望其合也。苏氏说与毛氏相似,王氏说亦与此不相上下。惟郑谓束薪于野而见天星,欧氏以爲其义简而直,当从郑说。三星在天,曰参也。天文志曰:参谓白虎三星,故毛氏之意,以谓昬姻之月,自季秋尽于季春,皆可以成昬不待初冬、冬末、开春之时,故陈昬姻之正时以刺之。在天,谓始见东方也;在隅,东南隅也;在户,谓正月中直户也。始见东方,则十月之时;在东南隅,则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中直戸则正月之时也。月令:孟春之月,昬参中,故知正月中直戸明矣。旣以在戸爲正月,则在隅爲十一月、十二月,在天爲十月,可知。郑曰:三星谓心星。郑以仲春昬而火星不见,嫁娶之时也。今已见在天,非其时尔,故诗人举其昬姻失时而刺之,故曰:三星在天。然,三星一名大火。欧以爲参星皆三星,则知郑说爲得矣。以其所见之月候嫁娶早晚爲有理,此言是也。若以三星爲心星,见失嫁娶之时,则下文「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文意相属也。夫仲春之月,心星未见,至三月、四月则见而在东方。左氏曰:火出于夏爲三月【见昭七年】周官季春出火,言三月之时已失其时矣,况于在隅、在戸乎?在隅则四月之末、五月之中;在戸则五月之末、六月之中。月令:白仲夏之月,昬心中是也。郑以三星爲心星则可,若以心爲有尊卑、夫妇、父子之象,则其说凿矣。「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张横渠曰:「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言此时可以见也。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言国乱不可得见也。三星在天,已非其时,以相谓今三星在天之夕,是何月之夕而女?子见于良人,非其时。虽非其时,然以国乱不可得见,故曰“如此”。良人何将奈之何哉?子兮,指娶也。毛氏曰:“良人,美室也。”孔氏曰:“小戎云‘厌厌良人’,盖妻见此良人,言女子之失时也。”“今夕何夕,见此粲者”,言男女之失时也。不必如此说,见此邂逅。王氏曰:“失时故思,不期而会焉,则邂逅者,不期而会也。”如此,“粲者”何?《国语》“女三爲粲”,大夫一妻二妾,故王氏曰:“乱甚矣,虽贵者亦不得以时娶。”然不当泥于三女之说。《国语》虽曰“三女爲粲”,而又曰“粲,美物也”,是言美女也。凡此皆是上文之意。此诗与《衞风·有狐》、《郑风·野有蔓草》、《陈风·东门之杨》皆言世变多故,兵饥丧乱,民不安居而力不足,故男女昬姻不得其时也。然而陈、郑、衞之诗,其淫乱爲多,盖当时政敎不修,礼义不明,淫风大行,此所以有相奔之俗。其知以淫奔爲耻,兼又以丧乱之故而不得其时。至于《唐风》则不然,盖淫泆之祸在于奢侈。唐之风俗尚俭,虽不得其时,犹未至于淫奔也。晋之俭,虽不得先王之中制,然犹以尚俭之故,愈于奢也。孔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盖言俭虽失于中道,犹愈于奢也。
黄曰:「卫、郑、陈、齐之国,皆有淫奔之风,皆以兵饥丧乱,人伦不明,故男女有不待礼而相奔者也。惟晋、魏之国,以圣人所都之地,虽其习俗俭啬隘陿,而淫奔之俗不闻。故《绸缪》一诗,言国乱则昬姻不得其时,曰『昬姻』,则是犹有昬姻之礼也。圣人之风化,其入人深也如此哉!」
杕【徒细反】杜刺时也。君不能亲其宗族,骨肉离散,独居而无兄弟,将爲沃所并尔。
有杕之杜,其叶湑湑【私叙反】独行踽踽【音举】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十利反】焉?有杕之杜,其叶菁菁。独行睘睘【求营反】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李曰:夫欲人之亲我者,必有以亲之也。君不能亲其宗族,则骨肉相与离散而不我亲矣。
译李说:“绸缪”就是缠绵的意思,大概是说捆束柴薪的样子。毛氏说:男女要等待礼仪完备然后才能结合,就像柴草等待人加工然后才能捆束,这就是用柴薪比喻男女,用捆束的动作比喻礼仪。苏氏说:合并不同姓氏以结成婚姻,说的就像交错选取众柴而捆束它们一样。柴薪这种东西,捆束了就聚合,松开就解散,因此要用绸缪来牢固地捆束,然后才可以期望它们聚合。苏氏的说法与毛氏相似,王氏的说法也与此不相上下。只有郑氏认为是在野外捆束柴薪而看见天上的星宿,欧氏认为他的意义简明直接,应当采纳郑氏的说法。三星在天上,指的是参星。《天文志》说:参星指的是白虎三星,所以毛氏的意思认为,婚嫁的月份,从季秋一直到季春,都可以完成婚嫁,不必等到初冬、冬末或开春的时候,所以陈述婚嫁的正当时令来讽刺时弊。在天上,是说刚开始在东方出现;在隅,是东南角;在户,是说正月里正对着门户。刚开始在东方出现,就是十月的时节;在东南角,就是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中正对门户,就是正月的时候。《月令》记载:孟春之月,黄昏时参星位于中天,所以知道正月中正对门户是明确的。既然以在户作为正月,那么在隅就是十一月、十二月,在天上就是十月,这是可以推知的。郑氏说:三星指的是心星。郑氏认为仲春婚嫁时火星看不见,是嫁娶的时节。现在已经在天上看见了,不是合适的时节,所以诗人举出婚嫁失时的情况来讽刺,所以说:“三星在天上。”然而,三星又名大火。欧氏认为参星都是三星,就知道郑氏的说法是正确的了。因为他根据星象出现的月份来推断嫁娶的早晚是有道理的,这个说法是对的。如果把三星当作心星,看见它表示失去了嫁娶的时节,那么下文“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的文意就相衔接了。仲春之月,心星还没有出现,到了三月、四月才出现并在东方。《左传》说:火星在夏天出现是三月【见昭公七年】,《周官》说季春出火,意思是三月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合适的时节,何况在隅、在户呢?在隅就是四月末、五月中;在户就是五月末、六月中。《月令》说:仲夏之月,黄昏时心星位于中天,就是这个意思。郑氏把三星当作心星是可以的,如果把心星解释为有尊卑、夫妇、父子的象征,那么他的说法就穿凿了。“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张横渠说:“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是说这个时候可以见面了。子兮子兮,面对这样的良人,该怎么办呢?是说国家动乱无法见面。三星在天上,已经不是合适的时节,互相询问今晚三星在天的夜晚,是哪个月的夜晚呢?你见到良人,不是合适的时节。虽然不是合适的时节,但因为国家动乱无法见面,所以说“如此”。良人该怎么办呢?子兮,指的是娶妻。毛氏说:“良人,指美好的配偶。”孔氏说:“《小戎》中说‘厌厌良人’,大概是妻子看见这良人,说的是女子失去了合适的时节。”“今夕何夕,见此粲者”,说的是男女失去了合适的时节。不必这样解释,看见彼此邂逅。王氏说:“因为失去合适的时节所以思念,不期而遇,那么邂逅就是不期而遇。”这样,“粲者”是什么呢?《国语》说“三个女子称为粲”,大夫一妻二妾,所以王氏说:“动乱太严重了,即使是尊贵的人也不能按时娶妻。”然而不应该拘泥于三个女子的说法。《国语》虽然说“三个女子称为粲”,但又说“粲,是美好的事物”,这是说美女。凡此都是上文的意思。这首诗与《卫风·有狐》、《郑风·野有蔓》、《陈风·东门之杨》都说世道多变多故,兵荒马乱饥馑丧乱,百姓安居不下且力量不足,所以男女婚嫁不能得到合适的时节。然而陈、郑、卫的诗,淫乱的情况较多,大概是因为当时政治教化不修,礼义不明,淫风盛行,所以有私奔的习俗。他们知道以淫奔为耻,又因为丧乱的原因而不能得到合适的时节。至于《唐风》则不然,大概淫佚的祸患在于奢侈。唐地的风俗崇尚节俭,虽然不能得到合适的时节,还没有到淫奔的地步。晋国的节俭,虽然不能符合先王的中道,但因为崇尚节俭的缘故,还是胜过奢侈。孔子说:“礼,与其奢侈,宁可节俭。”大概是说节俭虽然偏离中道,还是胜过奢侈。
黄说:“卫、郑、陈、齐这些国家,都有淫奔的风气,都是因为兵荒马乱饥馑丧乱,人伦不明,所以男女有不等待礼仪就互相私奔的。只有晋、魏这些国家,因为是圣人建都的地方,虽然习俗俭啬狭隘,但没有听说有淫奔的风俗。所以《绸缪》这首诗,说国家动乱则婚嫁不能得到合适的时节,说‘婚嫁’,那就是还有婚嫁的礼仪。圣人的风化,深入人心竟然如此!”
杕【徒细反】杜讽刺时弊。君主不能亲近他的宗族,骨肉离散,独自居住而没有兄弟,将要被沃国吞并。
有杕之杜,其叶湑湑。独行踽踽。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十利反】焉。有杕之杜。其叶菁菁。独行睘睘。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李说:想要别人亲近我,一定要有亲近别人的举动。君主不能亲近他的宗族,那么骨肉亲人就会离散而不亲近我了。
惟其骨肉离散,此君所以独居而无兄弟之助。旣无兄弟,此曲沃所以得肆其吞噬之心也。杕特貌,杜赤棠也。《尔雅》曰:杜,赤棠。郭璞曰:今之杜棃也。樊光曰:赤者爲杜,白者爲棠。陆玑防曰:赤棠与白杜同,但子有赤白,美恶。子白色爲白棠,甘棠也。少酢滑美,赤棠子涩而酢无味。其叶湑湑,毛氏曰:枝叶不相比也。菁菁,毛氏曰:叶盛也。郑曰:希少貌。旣以湑湑爲不相比,又以菁菁爲叶盛,孔氏以爲互相发明,言叶虽茂盛而枝条稀踈,以喻宗族虽强不相亲昵也。然按《诗》云:「其叶湑湑,菁菁」,本无枝条稀踈之意。苏曰:晋君逺其兄弟而亲异姓,喻如杕杜条榦不足以相扶持,与毛郑不相上下。按「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毛氏曰:湑,盛也。「菁菁者莪」,毛氏以爲盛貌,则是二者皆言茂盛,不应以湑爲枝叶不相比。郑又以爲希少,故知此当从王氏说:曰杜之实不足食,而又特生,然其叶湑湑然,则亦能庇其本根。君不能亲其宗族,骨肉离散,曽杕杜之不如也。王氏说盖本于《左传》:宋昭公欲去羣公子,乐豫曰:「公族,公室之枝叶也。葛藟犹能庇其本根,故君子以爲比,况国君乎?」见文七年。王说盖本于此。踽踽,毛曰:无所亲也。按《孟子》:「何爲踽踽凉凉?」则踽踽然无所亲之意也。睘睘,毛氏曰:无所依也。说文曰:坚固貌。骨肉离散,君独行而无所亲,岂无异姓之臣乎?虽有异姓之臣,不如我同姓之亲也。他人谓异姓之人也,同父谓同姓之亲也,同姓谓同祖之人也。旣有他人,而乃曰独行者,王氏曰:言旣无同父,虽有他人犹独行也。此言是也。比,辅也;佽,助也。同姓之臣旣不见亲,异姓之臣又不肯辅君以相比,故同姓之人曰:「嗟乎!君所与行之人!」嗟行之人,指异姓大夫也。言汝胡不辅君以爲比乎汝旣见君无兄弟之助,汝何不佽助之乎?同姓之臣旣不见亲,异姓之臣又不见辅,冝乎昭公孤立无助而爲曲沃所并也?《棠棣》诗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此盖言兄弟相须于急难之际,同心于急难之中,虽有阋墙之忿,不忘御侮之事,何者?忧患同也。昭公弱而有曲沃之强,曲沃又有吞食晋国之意,而昭公不能亲其宗族,何以御外侮哉?然昭公所以不亲宗族者,其意谓:“吾封桓叔,非不亲也。封之曲沃,待其盛强,稔成其恶,莫若与异姓之臣共事也。”彼岂知周公不以管蔡之故而不封同姓哉?同姓之亲旣已离散,异姓之臣又不忠其君,此所以爲曲沃所并也。昔秦始皇振长策以驭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践华爲城,因河爲池,自以爲关中之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然而惩周之▯,以小弱之故,罢侯置守,而子孙亡尺寸之封,终以孤立,虽有至强之势,一夫作难而七庙堕。秦强如此,罢侯置守犹足以亡,况昭公之微弱,而又不能亲其宗族,是促其亡也。
译正因为骨肉离散,这位国君才独自居住而没有兄弟的辅佐。既然没有兄弟,曲沃才得以放纵其吞并晋国的心志。杕,是特立独行的样子,指赤棠树。《尔雅》说:杜,就是赤棠。郭璞说:就是现在的杜梨。樊光说:红色的叫杜,白色的叫棠。陆玑说:赤棠与白杜同类,只是果实有赤白之分,味道有美恶之别。果实白色的叫白棠,即甘棠,味道微酸滑爽甘美;赤棠的果实涩且酸,没有味道。其叶湑湑,毛亨说:枝叶不相靠近。菁菁,毛亨说:叶子茂盛的样子。郑玄说:稀疏的样子。既然把“湑湑”解释为枝叶不相靠近,又把“菁菁”解释为叶子茂盛,孔颖达认为这是互相阐发,意思是叶子虽然茂盛但枝条稀疏,用来比喻宗族虽然强大却不相亲昵。然而考察《诗经》说:“其叶湑湑,菁菁”,本来没有枝条稀疏的意思。苏辙说:晋君疏远兄弟而亲近异姓,就像杕杜的枝干不足以相互扶持,这与毛亨、郑玄的解释不相上下。考察“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毛亨说:湑,茂盛的意思。“菁菁者莪”,毛亨认为是茂盛的样子,那么这两处都是说茂盛,不应该把“湑”解释为枝叶不相靠近。郑玄又认为是稀疏,所以知道这里应当采纳王肃的说法:说杜树的果实不足以食用,而且单独生长,然而它的叶子茂盛的样子,也能庇护它的根本。国君不能亲近他的宗族,骨肉离散,竟然还不如杕杜树。王肃的说法大概本于《左传》:宋昭公想要除掉众公子,乐豫说:“公族,是公室的枝叶。葛藟尚且能庇护它的根本,所以君子把它比作亲近,何况国君呢?”见于《左传》文公七年。王肃的说法大概源于此。踽踽,毛亨说:没有亲近的人。考察《孟子》:“何为踽踽凉凉?”那么踽踽就是没有亲近的人的意思。睘睘,毛亨说:没有依靠。《说文》说:坚固的样子。骨肉离散,国君独行而没有亲近的人,难道没有异姓的大臣吗?虽然有异姓的大臣,不如我们同姓的亲人。他人,指异姓的人;同父,指同姓的亲人;同姓,指同祖的人。既然有他人,却说独行,王肃说:是说既然没有同父的亲人,虽然有他人,还是如同独行一样。这话是对的。比,辅佐;佽,帮助。同姓的大臣既然不被亲近,异姓的大臣又不肯辅佐国君来与他亲近,所以同姓的人说:“唉!国君所与之同行的人!”嗟行之人,指异姓大夫。意思是说:你为什么不辅佐国君来与他亲近呢?你既然看到国君没有兄弟的辅佐,你为什么不帮助他呢?同姓的大臣既然不被亲近,异姓的大臣又得不到辅佐,难怪昭公孤立无助而被曲沃吞并了。《棠棣》诗说兄弟在墙内争吵,对外则共同抵御侮辱。”这大概是说兄弟在急难之际相互需要,在急难之中同心协力,虽然有墙内争吵的怨恨,也不忘记抵御外侮的事情,为什么呢?因为忧患相同。昭公势弱而曲沃强大,曲沃又有吞并晋国的心意,而昭公不能亲近他的宗族,拿什么来抵御外侮呢?然而昭公之所以不亲近宗族,他的意思是:“我封桓叔,并不是不亲近。封他在曲沃,等待他强盛,养成他的恶习,不如与异姓的大臣共同办事。”他哪里知道周公不因管叔、蔡叔的缘故而不封同姓呢?同姓的亲人既然已经离散,异姓的大臣又不忠于国君,这就是被曲沃吞并的原因。从前秦始皇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二周而灭亡诸侯,以华山为城墙,以黄河为护城河,自认为关中的坚固,是子孙帝王万世的基业。然而鉴于周朝灭亡的教训,因为小国弱小的缘故,废除诸侯设置郡守,而子孙没有尺寸之封地,最终因为孤立,虽然有极强大的势力,一人发难而宗庙倾覆。秦国强大如此,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尚且足以导致灭亡,何况昭公的微弱,又不能亲近他的宗族,这是加速他的灭亡啊。
黄曰:古之有国者,必封同姓以自衞。所谓宗子维城者,周以宗强是也。今昭公不亲其宗族,其心必以爲曲沃之封,而反以噬晋。故不若与异姓之人共事也。然管蔡虽叛,而周人不忘同姓,不可以噎而废食也。秦始皇惩周之弱,罢侯置守,而子孙孤立,一夫作难,而七庙堕,子孙无尺寸之地,亦以骨肉离散故耳。可不戒哉!
羔裘,刺时也。晋人刺其在位,不恤其民也。
羔裘豹袪,自我人居居【音据】岂无他人?维子之故。羔裘豹褎,自我人究究。岂无他人?维子之好。
李曰:“言晋国之臣旣不助其君以爱恤其民,此其所以可刺也。”袪毛氏曰:“袂也。”孔氏曰:“《玉藻》云‘深衣袪尺二寸’,注云‘袂口也’,《深衣》亦云‘袂之长短反诎之及肘’,是通袂皆袖之大名,袪是袖头之小称。”羔裘豹袪,毛氏曰:“本末不同,在位与民异心。”其说谓晋在位之臣服羔裘豹袪,晋人因其服举以爲喻,言以羔皮爲裘,豹皮爲袪,异皮本末不同,以兴民欲在上,忧己在上,乃疾恶其民,此皆强生义理。毛氏于《郑羔裘》《桧羔裘》皆直说其事,未尝以爲兴,乃于此强爲之说,何也?苏曰:“君子处于民上,犹豹袪之在羔裘耳。豹虽甚贵,而以羔裘爲本。”王氏曰:“羔裘在位之服也,袪在手操执以从事,指麾以使人也。羔裘而豹袪,则其在位操事使人以猛而已,非恤其民者也。褎袪之末而已。羔裘而豹褎,则其猛又甚矣。”苏氏之说皆有王氏之失,惟郑氏曰:“羔裘豹袪,在位卿大夫之服也。其义爲简而直。”欧阳取之。自我人居居,毛氏曰:“自用也,居居,怀恶不相亲比之貌。究究犹居居也。”其说以谓在位者之心旣与民异,其用使我之民居居然悖恶之色,不与我民相亲。按《尔雅》曰:“居居究究,恶也。”毛说盖本于此。窃尝疑《尔雅》之文是亦诗之诂训也,盖其书出于汉世,以居究爲恶,未甚显然明白。王氏曰:“居居者固而不知变,究究者穷而不能通。”其说之凿尤甚于毛氏。张横渠曰:“自我人居居,自我人而晏安之也。自我人究究,言得我民而察察作威,皆怨其反不恤已也。”其说益迃曲而难晓。苏曰:“舍羔则豹无所施,而无民则君无所托,则是以羔裘爲喻。”其说又非也。又谓君甚尊而由有民以安其居,苏氏说则是,而其意未尽,谓在位卿大夫之服者,势虽甚尊,必由民以安其居,则其说爲得也。苏又曰:“究久也,君之所以能居于此者,由有民也。”然以究究爲久,无所据,其义殊难晓。当阙之以俟知者,岂无他人?惟子之故而不去耳。子无以我无所归而不恤我也。郑谓:“岂无他人可归往者乎?我不去者,乃念子故旧之人。”此言是也。但所谓此民,卿大夫采邑之民,其说非也。故欧阳以爲曲说,惟子之好尔,是念其恩好也。此盖国人将叛而归沃,未尝适他国,而其心巴离也。唐人有言曰:“暑牛之渴,竖子饮之。停淖之污,牛渴之久,得停淖之汚,宁复顾淸泠之水乎?”设使竖子牵之于淸泠之水,以涤乎口中之泥,然后知向之所谓停淖之水不可终而饮也。今桓叔将有篡夺之谋,民以其修政而欲归之者,盖以晋人在位不恤其民,民舎桓叔而不归,则将谁归之哉?正犹饮牛于停淖之汚也。齐田氏以私量贷民,而以公量收之,民爱之如父母,归之如流水。而齐之承嗣大夫强易其贿,日求无艺,徴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乱不道,民人病苦,夫妇皆诅。此适所以啓其归田氏之心也。由此观之,齐之大夫强易其贿,日求无艺,是爲田氏敺民也。晋人在位不恤其民,是爲曲沃敺民也。黄曰:“羔裘而豹袪者,卿大夫之服也。卿大夫之势虽甚尊,必由民以安其居。今乃不恤我民如此,我民亦岂无他人乎?惟子之故而不忍去耳。”究久也,卿大夫之所以能久于其位者,以有民也。噫!田氏以私量贷民,而以公量收之,齐大夫乃强易其贿,徴敛无度,故卒爲田氏所有。桓叔旣修其政,而卿大夫乃不恤其民,是爲曲沃敺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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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黄氏说:古代拥有国家的人,必定分封同姓宗亲来保卫自己。所谓“宗子是国家的城墙”,周朝依靠宗族势力而强大就是如此。现在晋昭公不亲近他的宗族,他内心必定认为曲沃的封地会反过来吞噬晋国。所以他不如与异姓之人共同治理国家。然而管叔、蔡叔虽然叛乱,但周人并没有因此忘记同姓宗亲,不能因为噎住就停止吃饭啊。秦始皇鉴于周朝衰弱的教训,废除诸侯设置郡守,结果子孙孤立无援,一旦有人发动叛乱,宗庙就倾覆了,子孙连尺寸之地都没有,这也是因为骨肉离散的原因啊。这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羔裘》这首诗,是讽刺时政的。晋国人讽刺在位的官员,不体恤百姓。
羔裘豹袪,自我人居居【音据,傲慢貌】岂无他人?维子之故。羔裘羔褎,自我人究究。岂无他人?惟子之好。
李氏说:“意思是晋国的臣子既不帮助君主去爱恤百姓,这就是他们值得被讽刺的原因。”袪,毛氏说:“是袖子。”孔氏说:“《玉藻》说‘深衣的袪长一尺二寸’,注解说‘袪是袖口’,《深衣》也说‘袖子的长短反折过来到达肘部’,这是说通称袖子都是袖的大名,袪是袖口的小称。”羔裘豹袪,毛氏说:“本末不同,在位者与百姓心意相异。”他的说法认为晋国在位的官员穿着羔裘豹袪,晋国人借他们的服饰作为比喻,说用羔皮做裘,豹皮做袪,不同的皮毛本末不同,用来兴起百姓想要在上位,担忧自己在上位,于是憎恶百姓,这些都是强行附会义理。毛氏在《郑风·羔裘》《桧风·羔裘》中都是直说其事,不曾认为是兴,却在这里强行解释,为什么呢?苏氏说:“君子处在百姓之上,就像豹袪在羔裘上一样。豹虽然很贵重,但以羔裘为根本。”王氏说:“羔裘是在位者的服饰,袪在手操持以从事,指挥以役使人。羔裘而豹袪,那么他们在位操持事务役使人只是严厉罢了,不是体恤百姓的。褎和袪都是末节。羔裘而豹褎,那么他们的严厉又更甚了。”苏氏的说法都有王氏的过失,只有郑氏说:“羔裘豹袪,是在位卿大夫的服饰。它的意义是简练而正直。”欧阳修采纳了郑氏的说法。自我人居居,毛氏说:“自用,居居,怀着恶意不相亲近的样子。究究与居居意思相同。”他的说法认为在位者的心意既然与百姓不同,他们役使我百姓时表现出居居这样悖逆恶毒的神色,不与我百姓亲近。查《尔雅》说:“居居究究,是恶的意思。”毛氏的说法大概源于此。我私下曾怀疑《尔雅》的文字也是《诗经》的训诂,大概那书出自汉代,把居究解释为恶,并不非常显然明白。王氏说:“居居是固执而不知变通,究究是穷困而不能通达。”他的说法穿凿比毛氏更甚。张横渠说:“自我人居居,是我百姓安然自处。自我人究究,是说得到我百姓而严厉作威,都怨恨他们反而不体恤自己。”他的说法更加迂曲而难以理解。苏氏说:“舍弃羔皮则豹皮无处施展,而没有百姓则君主无处依托,这是以羔裘为比喻。”他的说法也不对。又说君主非常尊贵而因为有百姓来安顿他的居所,苏氏的说法是对的,但其意未尽,说是在位卿大夫的服饰者,势力虽然很尊贵,必定依靠百姓来安顿他的居所,那么他的说法就对了。苏氏又说:“究是久的意思,君主之所以能居于此,是因为有百姓。”然而把究究解释为久,没有依据,其义理特别难以理解。应当空缺以待知者。岂无他人?惟子之故而不去耳。你不要因为我无所归依就不体恤我。郑氏说:“难道没有其他人可以归往吗?我不离去,是念及你是故旧之人。”这话是对的。但所谓此民,是卿大夫采邑的百姓,他的说法不对。所以欧阳修认为是曲说,惟子之好尔,是念及他的恩好。这大概是国人将要叛离而归附曲沃,未曾去其他国家,而内心已经背离了。唐人有话说:“渴牛之渴,童子喂它。停淖之污,牛渴了很久,得到停淖的污水,难道还会顾惜清冷的水吗?”假使童子牵它到清冷的水边,来洗涤口中的泥,然后才知道先前所说的停淖之水不可终饮。现在桓叔将有篡夺的阴谋,百姓因为他修明政治而想要归附他,大概是因为晋国在位者不体恤百姓,百姓舍弃桓叔而不归附,那将归附谁呢?正如同喂牛喝停淖的污水一样。齐国田氏用私量借给百姓,而用公量收回,百姓爱戴他如父母,归附他如流水。而齐国继承嗣位的大夫强行改变他们的财物,每日索取没有节制,征收赋税没有限度,宫室每日更换,淫乱不道,百姓痛苦,夫妇都诅咒。这正好开启了他们归附田氏的心。由此看来,齐国大夫强行改变他们的财物,每日索取没有节制,是为田氏驱赶百姓。晋国在位者不体恤百姓,是为曲沃驱赶百姓。黄氏说:“羔裘而豹袪者,是卿大夫的服饰。卿大夫的势力虽然很尊贵,必定依靠百姓来安顿他们的居所。现在竟然不体恤我百姓如此,我百姓难道没有其他人吗?只是因为你的缘故而不忍离去罢了。”究是久的意思,卿大夫之所以能久居其位,是因为有百姓。唉!田氏用私量借给百姓,而用公量回收,齐国大夫却强行改变他们的财物,征收赋税没有限度,所以最终被田氏所有。桓叔既然修明政治,而卿大夫却不体恤百姓,是为曲沃驱赶百姓啊。
音保】羽刺时也。昭公之后,大乱五世,君子下从征役,不得养其父母,而作是诗也。
译《音保》是讽刺当时的诗。鲁昭公之后,国家经历了五代的大乱,君子们被迫随军征伐服役,无法奉养自己的父母,因此创作了这首诗。
肃肃鸨羽,集于苞栩【况禹反】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肃肃鸨翼,集于苞棘。王事靡盬,不能蓺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苍天,曷其有极?肃肃鸨行,集于苞桑。王事靡盬,不能蓺稻▯。父母何尝?悠悠苍天,曷其有常?
李曰:“郑氏云五世者,昭公、孝侯、鄂侯、哀侯、小子侯是也。”按《左传》,小子侯爲曲沃伯所杀,王立哀侯之弟缗于晋。郑氏数五世,不及缗者,孔氏曰:“按晋国大乱,五世不数缗者,言昭公之后,则是昭公之时,自昭公数之,至小子侯而满五世,故数不及缗也。”按《序》曰:“昭公之后大乱,五世当自孝侯以至于缗也。”言五世大乱如此,虽君子亦下从征役之事,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而至于冻馁,故作是诗也。“肃肃鸨羽,声也。”陆徳明曰:“鸨羽似鴈而大,无后趾,性不树止。”陈翥所谓连蹄也,树止则爲苦。“尔雅”曰:“栩,杼。”郭璞曰:“柞树也。”陆曰:“今柞栎也,徐州人谓栎爲杼,或谓栎爲栩,其子爲皁,或言皁去其殻爲汁,可以染皁。”苞稹,孙炎曰:“物丛生爲苞,齐人名曰稹。”毛曰:“行翮也。”《尔雅》曰:“羽谓之翮。”孔曰:“鸟翮之毛有行列,故称行也。”言鸨之性不树止,而今乃飞而集于苞栩之上,亦犹君子不当使之供贱役,今乃下从征役,言非其冝也。“盬”,毛氏曰:“不攻致也。”孔曰:“盬与蛊字异义。”又曰:“《左传》云:‘于文,皿虫爲蛊,谷之飞亦爲蛊【见昭元年】杜预曰:“皿,器也,器受虫害者爲蛊,谷久积则变爲飞虫,名曰蛊。”是蛊爲不攻牢不坚致之意也。“王事靡盬”,谓勤于王事而无不攻致也。“蓺”,树也。言君子旣从征役爲王家之事,虽尽力爲之,无不攻致,而孝养之道爲王事所夺,故不能蓺黍稷以供养其父母,何所恃怙乎?盖当农事始兴之时,而乃从事于征役,不得以时殖谷爲一年之计,父母亦将经转乎沟壑矣,故父母何怙?何食?何甞?“悠悠苍天,曷其有所?”言君子旣下从征役,不得奉养父母,于是仰天而愬曰:“悠悠苍天,何时而得其所,而免于征役之事?”非是君子惮于王事而欲脱免之也,盖欲养其父母也。“曷其有极?极已也。”言何时征役之事已也。“曷其有常?”言何时而得复其常也。盖言君子而从征役之事,非其常也。屈原曰:「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此君子之于征役,所以呼苍天而愬之也。王氏以谓:「始曰鸨羽,中曰鸨翼,卒曰鸨行;始曰稷黍,中曰黍稷,卒曰稻粱;始曰何怙,中曰何食,卒曰何尝始曰有所,中曰有极,卒曰有常。」皆从而爲之说,以爲中甚于始,终甚于中,其说可谓凿矣。春秋之时,晋平公合诸侯以城杞,晋悼夫人食与人之城▯者,绛县老人亦与;见襄十三年,吴王夫差伐鲁,次于泗上,鲁七百人踊于幕庭,有若与焉;见哀公八年,以绛县老人之贤与于城▯之役,以有若之贤与于伐吴之役。盖当夫世乱多故,征伐不休,贤者盖有不幸而与于征役也。然以贤者而与此事,已非其冝矣,而况不得奉养其父母?君子当何如哉!古人有言曰:「枯鱼衔索,几何不蠧二亲之寿?忽若过隙。」王氏又曰:「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待。」此皆孝子之心,其爱亲也勤,思亲也笃,故汲汲于爱日以事亲,惟恐失之,故愿爲人兄,不愿爲人弟。其爱日也如此。今以征役之故,不特废其温凊定省之礼,又且无以爲卒歳奉养之备,其情岂不伤哉!此诗如《北山》《蓼莪》《陟岵》,皆孝子不得奉养父母,故其诗哀以思也。当征伐之时,其心犹不忘,苟在父母之侧,其事亲爲何如?
黄曰:按《左传》,“桓叔旣与潘父弑昭公,晋人立孝侯。惠四十五年,曲沃庄伯伐翼,弑孝侯,国人立其弟鄂侯。隐五年,庄伯又伐翼,鄂侯奔随。秋,王命虢公伐曲沃,而立哀侯于翼。桓公三年,庄伯子武公又伐翼,逐翼侯而获之。七年,
译肃肃鸨鸟的羽翼,停歇在丛生的柞树上。王室的差役没有休止,无法种植稷和黍。父母依靠谁呢?悠悠苍天啊,何时才能有所依托?肃肃鸨鸟的翅膀,停歇在丛生的荆棘上。王室的差役没有休止,无法种植黍和稷。父母吃什么呢?悠悠苍天啊,何时才能有个尽头?肃肃鸨鸟的行列,停歇在丛生的桑树上。王室的差役没有休止,无法种植稻和粱。父母品尝什么呢?悠悠苍天啊,何时才能恢复常态?
李说:“郑玄说五世是指,昭公、孝侯、鄂侯、哀侯和小子侯。”查考《左传》,小子侯被曲沃伯杀害,周王立哀侯的弟弟缗在晋国。郑玄计算五世,没有包括缗,孔颖达说:“查考晋国大乱,五世没有计算缗,是说从昭公之后,那么就是从昭公开始计算,到小子侯正好满五世,所以计算中没有包括缗。”查考《诗序》说:“昭公之后大乱,五世应当从孝侯一直到缗。”说五世大乱如此,即使是君子也屈从于征役之事,不能耕种来供养父母,以至于冻饿,所以作了这首诗。“肃肃鸨羽”,是鸨鸟飞行的声音。陆德明说:“鸨鸟像雁但更大,没有后趾,本性不在树上栖息。”陈翥所说的连蹄,如果在树上栖息就会痛苦。《尔雅》说:“栩,就是杼树。”郭璞说:“是柞树。”陆德明说:“现在的柞栎,徐州人把栎称为杼,有的把栎称为栩,它的果实叫皂,有人说皂去掉壳后的汁,可以用来染皂。”苞稹,孙炎说:“物体丛生叫苞,齐地人叫稹。”毛亨说:“行,指翮。”《尔雅》说:“羽叫做翮。”孔颖达说:“鸟翮上的毛有行列,所以称为行。”说鸨鸟本性不在树上栖息,现在却飞集在丛生的柞树上,就像君子不应当让他们从事低贱的差役,现在却屈从于征役,说不合适。“盬”,毛亨说:“不坚固致密。”孔颖达说:“盬与蛊字意义不同。”又说:“《左传》说:‘从文字上看,皿虫为蛊,谷物飞出的虫子也叫蛊。’杜预说:‘皿,是器皿,器皿受到虫害叫蛊,谷物久积则变成飞虫,名叫蛊。’这是蛊表示不坚固、不致密的意思。‘王事靡盬’,是说勤于王室事务而没有不坚固致密的。”“蓺”,是种植的意思。说君子既然从征役为王家做事,虽然尽力去做,没有不坚固致密的,但孝养之道被王事所夺,所以不能种植黍稷来供养父母,依靠什么呢?大概是在农事刚开始兴起的时候,却从事于征役,不能按时种植谷物作为一年的计划,父母也将辗转死于沟壑了,所以父母依靠谁?吃什么?品尝什么?“悠悠苍天,曷其有所?”说君子既然屈从征役,不能奉养父母,于是仰天诉苦说:“悠悠苍天,何时才能得其所,从而免于征役之事?”并不是君子害怕王事而想要逃脱,而是想要供养父母。“曷其有极?”极,是止的意思。说何时征役之事才能停止。“曷其有常?”说何时才能恢复常态。是说君子从事征役之事,不是常态。屈原说:“人穷困就会回归根本,所以劳苦疲倦,没有不呼天的;疾痛惨怛,没有不呼父母的。”这是君子对于征役,所以呼苍天而诉苦的原因。王氏认为:“开始说鸨羽,中间说鸨翼,最后说鸨行;开始说稷黍,中间说黍稷,最后说稻粱;开始说何怙,中间说何食,最后说何尝;开始说有所,中间说有极,最后说有常。”都顺着这个来说,认为中间比开始严重,最后比中间严重,这种说法可以说是穿凿附会。春秋时期,晋平公联合诸侯修筑杞城,晋悼夫人给参与筑城的人送饭,绛县老人也参与了;见于《襄公十三年》,吴王夫差攻打鲁国,驻扎在泗水边,鲁国七百人跳踊于幕庭,有若也参与了;见于《哀公八年》,凭借绛县老人的贤能参与筑城之役,凭借有若的贤能参与伐吴之役。大概当世乱多故,征伐不休,贤者也有不幸而参与征役的。然而以贤者从事此事,已经不合适了,更何况不能奉养父母?君子应当如何呢!古人有话说:“枯鱼衔着绳索,距离腐烂还有多远?双亲的寿命,忽然就像过隙一样短暂。”王氏又说:“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侍。”这都是孝子的心,他们爱亲勤勉,思亲笃厚,所以急于爱惜时日侍奉双亲,惟恐失去,所以愿意为人兄,不愿意为人弟。他们爱惜时日就是这样。现在因为征役的缘故,不仅废除了温凊定省的礼节,而且没有用来年终奉养的储备,他们的心情难道不悲伤吗!这首诗像《北山》《蓼莪》《陟�》,都是孝子不能奉养父母,所以诗歌哀伤而思念。在征伐的时候,他们的心还不忘,如果在父母身边,他们侍奉双亲会是什么样呢?
黄说:查考《左传》,“桓叔已经和潘父杀了昭公,晋人立了孝侯。惠公四十五年,曲沃庄伯攻打翼,杀了孝侯,国人立了他的弟弟鄂侯。隐公五年,庄伯又攻打翼,鄂侯逃到随。秋天,周王命令虢公攻打曲沃,而立哀侯在翼。桓公三年,庄伯的儿子武公又攻打翼,驱逐翼侯并抓获了他。七年,
又诱小子侯而杀之。王命虢仲立哀侯之弟缗。庄公十六年,武公遂获晋。”此所谓“大乱五世”也。窃尝谓:“郑之公子五争而男女相奔,晋之大乱五世而孝子思念父母。”此亦帝尧之美风也。学者观《诗》,当知风俗之所以然。
译又诱骗小子侯并将他杀害。周王命令虢仲拥立哀侯的弟弟缗。庄公十六年,武公于是俘获了晋国。”这就是所说的“五世大乱”。我私下曾认为:“郑国的五位公子争位导致男女私奔,晋国经历了五世大乱却使孝子思念父母。”这也是帝尧的美好风尚。研习《诗经》的人,应当了解风俗形成的原因。
无衣,美晋武公也。武公始并晋国,其大夫爲之请命乎天子之使,而作是诗也。
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李曰:晋昭公封叔父成师于曲沃,号爲桓叔。桓叔生庄伯,庄伯生武公,继世爲曲沃之君,恃其盛强,常有灭晋之志。至庄十六年,伐晋而灭之。当是时,天子之使适在晋,故大夫爲之请命于天子之使,而天子之使爲之请命于天子。《左传》曰:「王使虢公命曲沃武公以一军爲晋侯,因其请命而命之也。」俟伯七命,车旗衣服以七爲节;天子之卿六命,车旗衣服以六爲节。上章言「岂曰无衣七兮」,言我晋国之中,岂不能爲衣之七章,但不如天子所赐之衣安而且吉也。二章言「岂曰无衣六兮」,盖不可以必得侯伯之命服,得受六命之服,列于天子之卿,犹愈于无天子之命也。晋本侯爵,故以七言之,旣而称其次,又以六言之。王氏曰:「七者,侯伯之服也;六者,子男之服也。子男之服以五爲节,而曰六者,天子之卿六命与子男同服故也。」据《周官·典命》云:「子男五命,其国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皆以五爲节。」《秋官·大行人》云:「诸公诸子诸男冕服五章。」安得以六爲子男之服乎?郑氏曰:「我岂无此七章之衣乎?晋旧有之,非新命之服。晋本侯爵,故言旧有七章。」「岂曰无衣七兮」,诗人之意,但是言岂不能造七章之服,非以新旧论也。「岂曰无衣六兮」,盖谓我晋国岂无六命之服,言但欲以天子之命而安故尔。天子之使爲之请命,故曰「子者」,指天子之使言之。燠暖也。晋者,曲沃之宗国也。曲沃至于武公,常有篡弑之志,其行篡弑者屡矣。至是而又灭之,此先王之法所不容诛,然其灭晋又不能请命于天子,又不遣大夫以往,乃因天子之使而请就命焉。其骄蹇不臣以至于此。如唐室之季,强藩悍镇皆伐其主帅,擅自封殖,坐邀天子之旌节。刘仁恭尝谓使者曰:「旌节吾自有,但要长安本色尔。」此诗言「岂曰无衣,不如子之衣安且吉」,与刘仁恭之言无以异。夫子删诗乃取之者。何哉?王氏曰:天下无道,小大强弱相攘夺久矣,非复知有王命也。武公知请命于天子之使,则所谓彼善于此,此诗所以美之也。此之谓与人爲善,不与人爲善而尽义以絶之,则人之爲善者将寡矣。程氏曰:此美其请命一事,不以篡君夺国爲羞,至于衣服▯侈,何难?然其心不安,至于请命然后安,此意可取。此说皆是也。盖当是时,周室衰微,诸侯横恣,攘夺攻取,惟力是恃,岂知有天子之命哉?惟知有天子之命,是犹知有天子也。春秋僖公朝于王所,成公如京师。盖春秋之时,诸侯偃然自肆,无有朝王之礼。惟僖公朝于王所,因天子狩于河阳而遂朝之;成公如京师,则由会晋伐秦而遂朝之,皆非有朝王之诚心。使其过王所、京师而不朝,则无王之心,甚矣。今也犹能朝之,是知有天王也。晋武公灭晋,虽非诸侯谨度之道,使其不请命于周,周亦末如之何矣。今也能请于天子之使,是知有天子之命也。《庄子》曰:人之逃于空谷者,闻人足音则跫然而喜,况于兄弟謦欬其侧者乎?孔子当衰周之时,诸侯不修臣职,滔滔者天下皆是也。鲁之僖公、成公犹知有朝王之礼,晋武公犹知有天子之命,圣人安得不与之哉?此正所谓闻足音者跫然而喜者也。如《氓》云:妇人望复关而爲淫佚之行,其后以夫见弃而始能自悔,使其不见弃于夫,未必自悔也。诗人犹以反正善之,夫子删诗乃不去之者,亦无衣美武公之意也。
黄曰:“臧武仲据防,求后。孔子曰:‘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曲沃以篡弑之逆,而有晋国,以春秋之法绳之,罪不可赦。而孔子遽録其诗而序者,亦以爲美武公,此特美其请命一事耳。盖当时强陵弱,众暴寡,诸侯不知有王也,久矣。晋武公以力雄晋国,使其不请命于周,周岂能伐之乎?今犹能请命于天子之使,则是知有王也。齐桓、晋文名爲尊周,而实欲富强其国,
译《无衣》这首诗,是赞美晋武公的。晋武公开始兼并晋国,他的大夫向天子的使者请求册命,因而作了这首诗。
难道说没有衣服,只有七章吗?不如您的衣服,既安稳又吉祥啊!难道说没有衣服,只有六章吗?不如您的衣服,既安稳又温暖啊。
李氏说:晋昭公将叔父成师封在曲沃,称为桓叔。桓叔生了庄伯,庄伯生了武公,世代作为曲沃的君主,倚仗其强盛,常有吞并晋国的志向。到鲁庄公十六年,攻打晋国并灭掉了它。当时,天子的使者正好在晋国,所以大夫向天子的使者请求册命,而天子的使者又向天子请求册命。《左传》说:“周王派虢公命令曲沃武公以一军之制作为晋侯,是趁着他们请求册命的机会而册封他们的。”诸侯中的伯享有七命,车旗衣服以七为等级;天子的卿享有六命,车旗衣服以六为等级。上一章说“难道说没有七章的衣服”,意思是说我们晋国之中,难道不能制作七章的衣服,只是不如天子所赐的衣服安稳且吉祥罢了。第二章说“难道说没有六章的衣服”,大概是因为不能必然得到侯伯的命服,如果能得到六命的服饰,位列于天子的卿,也比没有天子的册命要好。晋国原本是侯爵,所以用七来言说,既然称述其次一等,又用六来言说。王氏说:“七,是侯伯的服饰;六,是子男的服饰。子男的服饰以五为等级,却说六,是因为天子的卿六命与子男同服的缘故。”根据《周官·典命》记载:“子男五命,其国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都以五为等级。”《秋官·大行人》记载:“诸公、诸子、诸男的冕服五章。”怎么可以用六作为子男的服饰呢?郑氏说:“我难道没有这七章的衣服吗?晋国旧时就有,并非新册命的服饰。晋国原本是侯爵,所以说旧有七章。”“难道说没有七章的衣服”,诗人的意思,只是说难道不能制作七章的服饰,并不是以新旧来论说的。“难道说没有六章的衣服”,大概是指我们晋国难道没有六命的服饰,意思是只想凭借天子的册命来获得安稳罢了。天子的使者为他们请求册命,所以说“子”,是指天子的使者而言。燠,是温暖的意思。晋,是曲沃的宗国。曲沃到了武公,常有篡弑的志向,他实行篡弑的次数很多。到这时又灭掉了晋国,这是先王的法度所不容许诛杀的,然而他灭晋又不能直接向天子请求册命,又不派遣大夫前往,而是趁着天子的使者在那里而请求册命。他的骄横不臣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就像唐朝末年,强藩悍镇都攻打他们的主帅,擅自封官植党,坐等天子的旌节。刘仁恭曾经对使者说:“旌节我自己有,只要长安的本色罢了。”这首诗说“难道说没有衣服,不如您的衣服安稳且吉祥”,与刘仁恭的话没有区别。孔子删诗却选取了它,为什么呢?王氏说:天下无道,小大强弱互相掠夺已经很久了,不再知道有王命了。武公知道向天子的使者请求册命,这就是所谓他比其他人好,所以这首诗赞美他。这就叫做与人向善,如果不与人向善而完全断绝关系,那么向善的人就会少了。程氏说:这是赞美他请求册命这一件事,不以篡夺君主、夺取国家为羞耻,至于衣服奢侈,有什么难的?然而他内心不安,直到请求册命后才安心,这种心意是可以采纳的。这些说法都是对的。大概在当时,周王室衰微,诸侯横行恣意,掠夺攻取,只依靠武力,哪里知道有天子的册命呢?只知道有天子的册命,就是还知道有天子的存在。春秋时期,僖公朝见周王,成公前往京师。大概春秋之时,诸侯安然自肆,没有朝见周王的礼节。只有僖公朝见周王,是因为周天子在河阳狩猎而顺便朝见;成公前往京师,是因为会合晋国攻打秦国而顺便朝见,都没有朝见周王的诚心。如果他们经过周王所在、京师而不朝见,那就是没有尊王之心,太过分了。现在还能朝见,就是知道有天王的存在。晋武公灭晋,虽然不是诸侯谨慎守度的正道,如果他不向周朝请求册命,周朝又能拿他怎么样呢?现在他能向天子的使者请求,就是知道有天子的册命。《庄子》说:逃到空谷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就高兴得跳起来,何况是兄弟在身旁咳嗽呢?孔子处在周朝衰微之时,诸侯不修臣子的职分,天下滔滔都是这样。鲁国的僖公、成公还知道有朝见周王的礼节,晋武公还知道有天子的册命,圣人怎么能不赞许他们呢?这正是所谓听到脚步声就高兴得跳起来的意思。就像《氓》中说:妇人望着复关而做出淫佚的行为,后来因为被丈夫抛弃才开始自我悔改,如果没被丈夫抛弃,未必会自我悔改。诗人还以回归正道为善,孔子删诗却不删去它,这也是《无衣》赞美武公的意思。
黄氏说:“臧武仲占据防地,请求立后。孔子说:‘虽然说不胁迫君主,我不相信。’曲沃以篡弑的逆乱,而拥有晋国,用春秋的法度来衡量,罪不可赦。而孔子却收录了它的诗,作序的人也认为是赞美武公,这不过是赞美他请求册命这一件事罢了。大概当时强凌弱,众暴寡,诸侯不知道有周王,已经很久了。晋武公以武力雄踞晋国,如果他不向周朝请求册命,周朝难道能讨伐他吗?现在还能向天子的使者请求册命,那就是知道有周王的存在。齐桓公、晋文公名义上尊崇周朝,而实际上想要富强他们的国家,”
孔子犹取之者,取其彼善于此者也。《春秋》书僖公朝于王所,成公如京师,皆美之之辞也。”
译孔子尚且采纳这种做法,是取那“彼善于此”的意思。《春秋》记载僖公在王所朝见,成公前往京师,都是赞美他们的措辞。
有杕之杜,刺晋武公也。武公寡特,兼其宗族,而不求贤以自辅焉。
有杕之杜,生于道左。彼君子兮,噬肯适我?中心好之,曷饮食之?有杕之杜,生于道周。彼君子兮,噬肯来游?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李曰:“兼其宗族者,言桓叔,晋穆公之子。桓叔旣封于曲沃,则晋国是其宗族也。自桓叔以下,常有并晋之心。晋武公遂灭之,是兼其宗族也。旣兼其宗族,则是寡特也。又不能求贤以共天位,治天职,以爲股肱耳目之助。其寡特可谓甚矣。”“有杕之杜,生于道左者,道之东也。孔氏曰:‘王制云:道路,男子由右,妇人由左。在隂爲右,在阳爲左。道周者,道之曲也。’此言木之生于道之东,与道之曲,故行者赖以休息。今杜之特生,阴凉寡薄,人不得而休息焉。犹之武公,君子所愿以仕游而武公寡特,此君子所以舎之而去耳。”王氏乃曰:“杜之实不足食也,而又特生,则其能庇人也寡矣。然尚以生于道左,生于道周,其去人所往来之道不逺也。君子逮肯适然而来游。然诗人言‘彼君子兮’,盖指言晋之贤者,非谓君子适我而来游于杕杜之下也。若如王氏之说,则休息杕杜之下,人人皆可也,何必独言君子哉?”《尔雅》曰:“噬,逮也。”言君子之人,亦有逮我国家肯适我者,惟君子之中心有好贤之诚,何但饮食而已乎?苟能求贤以自辅,则贤者恱而愿仕于朝矣。今也武公寡特,兼其宗族,旣如特生之杜,又不能举贤以自辅,但饮食之而已。贤者岂肯以饮食之故而迟留不去乎?周霄问于孟子曰:“古之君子仕乎?”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又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之急也。”曰:“古之君子未尝不欲仕,又恶不由其道也。惟其未尝不欲仕,至于出疆必载质,此所以噬肯适我也。惟其欲仕,又恶不由其道,彼虽饮食之而不能用贤者,亦将自去之耳。”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使已仆仆尔亟拜。子思不恱,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者,苟徒饮食之而不能用,则其好之者非出于中心,谓之犬马畜伋者,不亦冝乎?”张横渠曰:“杜乔而少,隂味不足。”嗜虽有来食者,何以愿肯适来而就养也?噬食也。此说是,亦以彼君子兮,噬肯适我?连上文杕杜其说,与王氏同。如此则中心好之,曷饮食之?其文不相贯。王氏曰:爱之也,仁而其敬之也有礼。仁而有礼,此君子所以适我而来游,以获其助也。然则武公之见刺,必以不仁也,必以无礼也。道左者,盖以况仁;道周者,盖以况礼。诗言道左、道周,王氏以谓仁与礼。如此则何之而不可爲也?其穿凿至于如此。杨▯山攻其说,以谓道左非可以况仁,道周非可以况礼。使道左、道周可以况仁、况礼,犹不可以爲说,况不可乎?大雅文王之诗,乃美文王受命作周之诗也。其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又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此王国,当文王创业垂统,以基周室之初,刑于寡妻,至于兄弟,其亲戚之间多助如此,犹以多士爲务,防附奔走,御侮先后之人,无不备者。故传曰:文王犹用众,况吾侪乎?今也武公,始并晋国,正是敷求贤人,以共济艰难之时,乃兼其宗族而寡特,又不能求贤自辅,内无亲戚之助,外无君子之助,其势孤立如此,譬如特生之杜,固其冝也。武公旣并晋国,乃兼其宗族,遂以爲不可用。其意以爲:我旣并国,深惧人之谋我,亦犹我之谋晋也。至其子献公,患桓叔、庄叔之族,使士蔿与羣公子谮富子而去之。旣杀游氏之子,又围聚而尽杀羣公子。至骊姬之乱,晋无羣公子,自是晋无宗族。献公之寡特如此,是亦武公有以遗之也。使其无亲戚而犹能求贤可也,况不能求贤以自辅,国之不亡也,幸矣。盖能亲亲者,必能用贤;不能亲亲,未有能求贤者也。黄曰: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其所以亲睦九族者至矣,而又有济济之多士,防附先后之人,以爲之辅助,故传曰:文王犹用众,况吾侪乎?今武公旣并其宗
译《有杕之杜》这首诗,是用来讽刺晋武公的。武公孤立无援,吞并了同宗族人,却不寻求贤才来辅佐自己。
《有杕之杜》这首诗写道:孤独的杜梨树,生长在道路左边。那些贤德的人啊,难道肯来到我这里吗?内心喜爱他们,为何不供养他们呢?孤独的杜梨树,生长在道路弯曲处。那些贤德的人啊,难道肯来此游历吗?内心喜爱他们,为何不供养他们呢?
李氏说:“所谓‘吞并同宗族人’,是指桓叔,他是晋穆公的儿子。桓叔既然被封在曲沃,那么晋国就是他的同宗族人。从桓叔开始,一直有吞并晋国的心思。晋武公最终灭掉了他们,这就是吞并同宗族人。既然吞并了同宗族人,那就是孤立无援了。又不能寻求贤才来共同承担天命,治理天职,作为股肱耳目般的辅佐。他的孤立无援可以说是非常严重了。”“‘孤独的杜梨树,生长在道路左边’,道路左边就是道路的东侧。孔氏说:‘《王制》记载:道路上,男子走右边,妇女走左边。在阴面为右,在阳面为左。道路弯曲处,就是道路的转角。’这里说树木生长在道路东侧和道路转角,所以行人可以依靠它休息。现在杜梨树孤独地生长,阴凉稀少,人们无法依靠它休息。这就好比武公,是君子愿意出仕游历的对象,但武公孤立无援,所以君子舍弃他而离去。”王氏于是说:“杜梨的果实不足以食用,而且孤独生长,那么它能庇护人的能力就很少了。然而它尚且生长在道路东侧和道路转角,距离人们往来的道路不远。君子难道肯随意来此游历吗?然而诗人说‘那些贤德的人啊’,大概是指晋国的贤者,不是说君子来到我这里而在孤独的杜梨树下游历。如果按照王氏的说法,那么在孤独的杜梨树下休息,人人都可以,何必单独说君子呢?”《尔雅》说:“噬,就是及、到的意思。”意思是说,君子之中,也有能到达我国家并肯来到我这里的人,只要君子内心有爱好贤才的诚意,哪里只是供养饮食而已呢?如果能寻求贤才来辅佐自己,那么贤者就会高兴并愿意在朝廷做官。现在武公孤立无援,吞并同宗族人,就像孤独生长的杜梨树,又不能举荐贤才来辅佐自己,只是供养饮食而已。贤者难道会为了饮食的缘故而迟迟停留不去吗?周霄问孟子:“古代的君子做官吗?”传说记载:“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就惶惶不安,出国境一定带着见面礼。”又说:“晋国也是做官的国家,没听说过做官像这样急迫的。”回答说:“古代的君子没有不想做官的,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做官。正因为他们没有不想做官,以至于出国境一定带着见面礼,这就是为什么君子肯来到我这里。正因为他们想做官,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他们虽然供养饮食但不能任用贤者,贤者也将自行离去。”缪公对待子思,频繁询问并频繁赠送鼎中的肉,让子思仆仆风尘地频繁拜谢。子思不高兴,说:“现在才知道君主把我像犬马一样畜养,如果只是供养饮食而不能任用,那么这种喜爱不是出于内心,说把我像犬马一样畜养,不也是合适的吗?”张横渠说:“杜梨树孤立而少,阴凉的滋味不足。”嗜好虽然有来吃的人,为什么愿意肯来接受供养呢?噬是吃的意思。这个说法是对的,也是把“那些贤德的人啊,难道肯来到我这里吗?”与上文孤独的杜梨树联系起来解释,与王氏相同。这样那么“内心喜爱他们,为何不供养他们呢?”文意就不连贯了。王氏说:喜爱他们,仁爱且尊敬他们有礼。仁爱且有礼,这就是君子来到我这里游历,以获得他们的帮助的原因。那么武公被讽刺,一定是因为不仁爱,一定是因为无礼。道路东侧,大概是比喻仁爱;道路弯曲处,大概是比喻礼。诗中说道路东侧、道路弯曲处,王氏认为是仁与礼。这样那么什么都可以说了?牵强附会到了这种地步。杨〇山攻击他的说法,认为道路东侧不能比喻仁爱,道路弯曲处不能比喻礼。即使道路东侧、道路弯曲处可以比喻仁、比喻礼,尚且不能作为解释,何况不可以呢?《大雅·文王》这首诗,是赞美文王受命建立周朝的诗。诗中说:“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文王因此安宁。”又说:“思念皇天后土众多的贤士,诞生在这个王国。”这个王国,正当文王创业垂统,奠定周室基业之初,对妻子做出榜样,推广到兄弟,他的亲戚之间帮助如此之多,仍然以众多贤士为要务,依附奔走、抵御外侮、先后辅佐的人,无不具备。所以传说记载:文王尚且使用众人,何况我们这些人呢?现在武公,刚开始吞并晋国,正是广泛寻求贤人,以共同渡过艰难的时候,却吞并同宗族人而孤立无援,又不能寻求贤才辅佐自己,内部没有亲戚的帮助,外部没有君子的帮助,他的势力如此孤立,就像孤独生长的杜梨树,本来就是应该的。武公既然吞并晋国,就吞并同宗族人,于是认为他们不可任用。他的意思是:我已经吞并国家,深深害怕别人图谋我,就像我图谋晋国一样。到了他的儿子献公,担忧桓叔、庄叔的族人,派士蔿与群公子诬陷富子并赶走他。既然杀了游氏的儿子,又包围聚邑而尽杀群公子。到了骊姬之乱,晋国没有群公子,从此晋国没有同宗族人。献公如此孤立无援,这也是武公遗留下来的祸患。假使没有亲戚而还能寻求贤才也可以,何况不能寻求贤才来辅佐自己,国家不灭亡,也是侥幸了。大概能亲近亲人的人,一定能任用贤才;不能亲近亲人,没有能寻求贤才的。黄氏说:文王对妻子做出榜样,推广到兄弟,他用来亲睦九族的做法到了极点,又有济济众多的贤士,依附先后辅佐的人,作为他的辅助,所以传说记载:文王尚且使用众人,何况我们呢?现在武公既然吞并了他的同宗
族,而无亲亲之心,又不求贤以自辅,而无左右之助。此诗人所以刺之也。其后献公患桓叔、庄叔之族,至于尽杀羣公子。骊姬之乱,晋于是乎无公族。是亦武公遗之也。呜呼!去手与足,尚足以爲人乎?晋武公自视其夺晋之罪而惧,人之如已,此即秦之所以亡也。
译晋武公灭掉了晋国的公族,却没有亲爱亲属的心意,又不寻求贤人来辅佐自己,因而没有左右近臣的辅助。这就是诗人讽刺他的原因。后来晋献公担忧桓叔、庄叔的宗族势力,以至于杀尽了所有的公子。骊姬作乱之后,晋国从此没有了公族。这也是晋武公留下的祸根。唉!砍掉了手和脚,还能算是人吗?晋武公自己审视自己夺取晋国的罪行而感到恐惧,担心别人也像他一样行事,这正是秦国灭亡的原因。
葛生,刺晋献公也。好攻战,则国人多丧矣。
葛生蒙楚,蘝【音廉】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蘝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歳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歳之后,归于其室。
李曰:好攻战,国人多防者。按《左传》,晋献公鲁庄公十八年立,至僖公九年卒,在位二十六年。传称晋伐骊戎,骊戎男女以骊姬。闵元年,晋侯作二军,以灭耿、灭霍、灭魏。二年,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臯落氏。僖二年,晋师灭下阳。五年,晋侯围上阳。冬,灭虢,又执虞公。八年,里克败狄于采桑。见于《左氏传》者如此,是其好攻战之明验也。惟其好攻战,穷兵黩武,虽有克捷之功,未尝败衂。然其军旅数起,而国人多防。夫从征役,其妇独处于室,故诗人陈其怨恨之辞,以刺公也。陆玑曰:蘝似栝楼,叶盛而细,其子正黑如燕薁,不可食也。其茎叶煑以哺牛,除热渴。葛生蒙楚,蘝蔓于野者,盖言妇人托于夫,犹葛之生蒙于楚,蘝之生蔓于野。今也国人多丧其夫,旣死则妇人无所依托,曾葛之不如也。故下文言:「予美亡,此谁与?独处。」予之所美者,夫也。所美之夫旣亡,将谁与哉?独处而已。「域者,茔域也,息止也。」角枕粲兮,锦衾烂兮。毛曰:「斋则角枕锦衾。」郑曰:「夫虽不在,不失其祭也。」摄主主妇犹自斋而行事也。二人之意,以谓妇人其夫旣不在,当必有斋之事,独斋而行祭。当斋之时,出夫枕衾以思夫。言此角枕粲然而鲜明,锦衾烂然而色美。虽有锦衾,无人服用。其说但据《内则》所谓夫不在,敛枕箧簟席襡器而藏之。然《礼记》所载但言夫不在,非必有斋之事,亦不当引此说。此但其夫不在,妇人独寝,因思其夫以及其物。物存而人亡,思之如此而已。「予美亡,此谁与?独旦。」郑曰:「旦,明也。我君子无于此,吾谁与齐乎?独自洁。」明王曰:「以息对旦,则知旦者作也。以旦对息,则知息者夜也。」其说皆牵强,不如程说曰:「独处息至旦也。」夏之日,冬之夜。夏至日长昼六十刻,夜四十刻;冬至夜长昼四十刻,夜六十刻。夏之日,冬之夜爲最长。当此之时,思念之情尤切。郑曰:「极言之以尽情,是也。」居与室皆坟墓也。言生旣不得见其夫,要之百歳旣死之后,则可得见其夫也。夫妇之道,生则异室,死则同穴,故曰「归于其居,归于其室」。张横渠曰:「葛得所托,蘝不得所依,伤已之不如也。」据《诗》言「葛生蔹蔓」之语,皆是言得所托,不必如此分别。葛生妇人,其情可谓切矣,其义可谓髙矣。始则谓己之托于夫,如葛蒙楚,蔹蔓野,而乃思其夫不在,无以爲托,而又感角枕之粲,锦衾之烂,以致其情。旣而又以夏之日,冬之夜,以致其思。造次颠沛,未尝少忘于夫,其情可谓切矣。末乃言百歳之后,归于其室,其义岂不髙乎?此正《唐国风》也。如《柏舟》诗曰:「之死矢靡他。」此诗曰:「百歳之后,归于其居。」亦是无二心也,与《柏舟》诗无以异。然《柏舟》乃美共姜,齐侯之子,衞世子之妻,誓不再嫁,爲能守节。至于此妇人,居于微陿之中,乃能如此,可谓难能也。黄曰:献公惟好攻战,则国人多丧,故妇人思其夫之切,思而不可得,则以死自誓,可谓义妇矣。晋国当兵戈扰攘,而孝子贞妇有如《鸨羽》《葛生》之诗者,帝尧之风化盛矣哉。
采苓,刺晋献公也。献公好听谗焉。
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爲言,苟亦无信。舎旃舎旃,苟亦无然。人之爲言,胡得焉?采苦采苦,首阳之下。人之爲言,苟亦无与。舎旃舎旃,苟亦无然。人之爲言,胡得焉?采葑采葑,首阳之东。人之爲言,苟亦无从。舎旃舎旃,苟亦无然。人之爲言,胡得焉?
李曰:「尔雅」曰:「苓,大苦也。」或以爲甘草。首阳毛氏云:「幽僻之地。」按首阳在河东蒲坂县南,安得爲幽僻?首阳山亦名首山,亦名雷
译《葛生》这首诗,是讽刺晋献公的。他喜好攻战,致使国内的人多丧命。
葛藤生长覆盖着荆条,蘝草蔓延在野外。我的爱人死在这里,我与谁独自居住?葛藤生长覆盖着荆棘,蘝草蔓延在墓地。我的爱人死在这里,我与谁独自休息?角枕鲜明光亮,锦被色彩灿烂。我的爱人死在这里,我与谁独自度过黎明?夏天的日子,冬天的夜晚,百年之后,我将回到你的居所。冬天的夜晚,夏天的日子,百年之后,我将回到你的居室。
李氏说:喜好攻战,国内的人多丧命。查《左传》,晋献公在鲁庄公十八年即位,到僖公九年去世,在位二十六年。传中记载晋国攻打骊戎,骊戎男女进献了骊姬。闵公元年,晋侯设立两军,灭了耿、霍、魏。二年,晋侯派太子申生攻打东山臯落氏。僖公二年,晋军灭了下阳。五年,晋侯包围上阳。冬天,灭了虢国,又捉拿了虞公。八年,里克在采桑打败狄人。见于《左氏传》的记载如此,这就是他喜好攻战的明显证据。正因为他喜好攻战,穷兵黩武,虽然屡有克捷之功,未曾败绩。然而他的军队频繁出动,国内的人多丧命。那些出征服役的人,他们的妻子独自住在家里,所以诗人陈述她们怨恨的言辞,来讽刺晋公。陆玑说:蘝像栝楼,叶子茂盛而细小,它的果实正黑如燕薁,不可食用。它的茎叶煮了喂牛,能消除热渴。“葛生蒙楚,蘝蔓于野”,大概是说妇人依托于丈夫,就像葛藤生长在荆条上,蘝草蔓延在野外。如今国内的人多丧夫,既然死了,妇人就无所依托,还不如葛藤呢。所以下文说:“予美亡此,谁与独处。”我所爱的人,就是丈夫。所爱的丈夫既然死了,将和谁在一起呢?只能独自居住罢了。“域,是茔域,息是停止。”角枕鲜明光亮,锦被色彩灿烂。毛亨说:“斋戒时用角枕锦被。”郑玄说:“丈夫虽然不在,祭祀的礼节不废。”摄主主妇仍然自己斋戒行事。两人的意思,是说妇人丈夫既然不在,应当必有斋戒之事,独自斋戒而行祭。在斋戒的时候,拿出丈夫的枕被来思念丈夫。说这角枕鲜明光亮,锦被色彩灿烂。虽然有锦被,却无人使用。他们的说法只依据《内则》所说丈夫不在,收起枕席器具而藏起来。然而《礼记》所载只说丈夫不在,未必有斋戒之事,也不当引用此说。这只是丈夫不在,妇人独自睡觉,因而思念丈夫以及他的物品。物品还在而人已亡,思念之情如此而已。“予美亡此,谁与独旦。”郑玄说:“旦,是明亮。我的君子不在此,我与谁齐洁呢?独自洁身。”明王说:“以息对旦,就知道旦是起床。以旦对息,就知道息是夜晚。”他们的说法都牵强,不如程氏说:“独自居住休息直到天亮。”夏天的日子,冬天的夜晚。夏至日长,昼六十刻,夜四十刻;冬至夜长,昼四十刻,夜六十刻。夏天的日子,冬天的夜晚是最长的。在这个时候,思念之情尤其深切。郑玄说:“极力言说以尽情,是对的。”居与室都是坟墓。说活着既不能见到丈夫,总之百年死后,就能见到丈夫了。夫妇之道,活着则不同居室,死了则同穴而葬,所以说“归于其居,归于其室”。张横渠说:“葛得到依托,蘝得不到依靠,悲伤自己不如葛。”根据《诗》中“葛生蔹蔓”的话,都是说得到依托,不必如此分别。葛生妇人,她的情意可谓深切,她的节义可谓高尚。起初说自己的依托于丈夫,如葛蒙楚,蔹蔓野,却思念丈夫不在,无以依托,又感念角枕的鲜明,锦被的灿烂,以致其情。接着又以夏天的日子,冬天的夜晚,以致其思。无论何时何地,未曾稍忘于丈夫,她的情意可谓深切。最后说百年之后,归于其室,她的节义岂不高尚?这正是《唐国风》。如《柏舟》诗说:“之死矢靡他。”此诗说:“百岁之后,归于其居。”也是没有二心,与《柏舟》诗没有不同。然而《柏舟》是赞美共姜,齐侯之子,卫世子之妻,誓不再嫁,为能守节。至于此妇人,居于卑微狭小之中,却能如此,可谓难能可贵。黄氏说:献公只喜好攻战,则国内的人多丧命,所以妇人思念丈夫深切,思念而不可得,则以死自誓,可谓义妇。晋国当兵戈扰攘之时,而有孝子贞妇如《鸨羽》《葛生》之诗,帝尧的风化盛矣哉。
《采苓》这首诗,是讽刺晋献公的。献公喜好听信谗言。
采苓采苓,在首阳山的顶端。别人的言论,姑且不要相信。舍弃它舍弃它,姑且不要那样。别人的言论,能得到什么好处?采苦采苦,在首阳山的脚下。别人的言论,姑且不要附和。舍弃它舍弃它,姑且不要那样。别人的言论能得到什么好处?采葑采葑,在首阳山的东边。别人的言论,姑且不要听从。舍弃它舍弃它,姑且不要那样。别人的言论得到什么好处?
李氏说:《尔雅》说:“苓,是大苦。”有人认为是甘草。首阳,毛氏云:“幽僻之地。”查首阳在河东蒲坂县南,怎能说是幽僻?首阳山也叫首山,也叫雷
首山,在河中平乐县南巅顶也。苦,毛氏曰:「苦菜。」孔曰:「此荼也。」葑,亦菜名,芜菁也。采苓首阳之巅。毛氏曰:「采苓细事也。」首阳幽僻也。细事喻小行,幽僻喻无徴也。其意以谓献公多问小行于小人言语无徴之人,故所以谗言兴也。欧氏破其说,谓首阳名山,人所共见而易知者,毛氏以爲幽僻,郑氏以爲无徴,皆踈矣。然谓细事喻小行,则毛氏之说;欧氏以无徴爲郑氏之说,此则误矣。郑曰:「采此苓于首阳山之上。」首阳山之上信有苓矣,然而今之采者未必于此山,然而人必信之。兴者喻事有似而非。王、苏之说皆如此。然王氏则以下文「人之爲言,苟亦无信,舎旃,舎旃,苟亦无然」,人之爲言,胡得焉?连上「采苓」说。按自「人之爲言」以下皆是敎献公止谗之法,不当连上文爲说也。郑氏之说长于毛氏,不如欧氏之说简而明。欧曰:「采苓者,积少以成多,如谗言积渐以成惑,与采葛义同。」其首阳盖兴所见也。而程氏谓首阳山生坚实之物,以兴谗诬之人,不实其说。陆农师曰:「谗人无所不至,其害人也,皆因其事而谮之也。」采苓因人之甘而谮之,而采苦因人之苦而谮之。葑有时而甘,有时而苦,言因人之甘苦而并谮之,其穿凿之甚,以至于此。旃,郑氏曰:「焉也。」《陟岵》诗曰:「尚慎旃哉。」郑曰:「旃之也。」左氏曰:「其将聚而殱旃。」杜氏亦曰:「旃之也。」则「旃」字或爲「之」,或爲「焉」,盖助语也。人之爲言,苟亦无信,舎旃,舎旃,苟亦无然。郑氏谓「人爲善言,以称荐之,欲使见进用也。」「旃」之言「焉」也,「舎」之焉,「舍」之焉,谓谤讪人,欲使见贬退也。则是以四句分爲二事。欧氏破其说,谓以文意攷之,本是述一事,而郑分爲二。盖其下文再举「人之爲言,胡得焉」,则「舎旃,舎旃」者,知非二。事也。王氏以谓人之造言,不可以苟听,亦不可以苟舍。此则王氏之心术也。盖此当从欧、程之说,以谓戒献公以爲闻人之言,且勿听信,置之且勿以爲然,更考其言何所得焉。盖当深察其虚实也。欧氏曰:夫谗者,踈人之所亲,疑人之所信,夺人之所好,非一言可效,一日可爲也。必须积累而后成,或渐入而日深,或多言而并进。故曰浸润之谮,又谓积毁销骨。是以诗人刺谗,多以积少成多爲患。惟其如此,使人君不能无惧,则以察其言,无有不得其情矣。观献公好谗以杀太子申生,则知非一言可效,一日可爲其始也。骊姬嬖,欲立奚齐,使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言于献公曰:宗邑不可以无主,必使太子居曲沃,则可以威民而惧戎。谗言始兴如此。及晋侯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将下军,以灭耿、灭霍、灭魏,还爲太子城曲沃,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其谗言旣兴如此,其后又使太子申生伐东山臯落氏,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克狄而反。此则谗言又甚矣。又告之太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公田,姬寘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公祭之地,地坟,与犬,犬毙;与小臣,小臣亦毙。姬泣曰:贼由太子。太子奔新城,后缢于新城。观此则谗言之积累也如此。诗人喻之采苓,冝矣。然姬寘诸宫六日,非太子之爲明矣。爲献公者,苟无以谗爲信,则其虚实自见矣。昔汉盖主上官桀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爲燕王上书,言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书奏昭帝曰: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以未能十日而知。昭帝但以日之久近而察其谮。使不以久近而察之,则霍光是终有篡君自立之心。使献公能以日之久近而察之,无以谗言而必信,则安有太子之祸邪?黄讲同
译首山,位于河中平乐县南的巅顶。苦,毛亨说:“是苦菜。”孔安国说:“这就是荼。”葑,也是菜名,即芜菁。在首阳山巅采集茯苓。毛亨说:“采集茯苓是细微之事。”首阳山幽深偏僻。细微之事比喻小的行为,幽深偏僻比喻没有证据。其意是说献公多向小人询问细微之事,而小人的言语没有证据,所以谗言就兴起了。欧阳修驳斥这种说法,认为首阳是名山,人们共同看见且容易知道,毛亨认为它幽僻,郑玄认为它无证据,都太粗疏了。然而说细微之事比喻小的行为,这是毛亨的说法;欧阳修把无证据当作郑玄的说法,这就错了。郑玄说:“在首阳山之上采集这些茯苓。”首阳山之上确实有茯苓,然而现在采集的人未必在这座山上,但人们必定相信。起兴是用事物相似但并非完全相同来比喻。王肃、苏氏的说法都如此。然而王肃则将下文“人的言语,如果也不可信,舍弃它,舍弃它,如果也不以为然”、“人的言语,能有什么益处呢?”连到上文“采苓”一起解说。按自“人的言语”以下都是教导献公制止谗言的方法,不应当连上文一起解说。郑玄的说法比毛亨的强,但不如欧阳修的说法简明。欧阳修说:“采集茯苓,是积少成多,如同谗言逐渐积累而成惑乱,与《采葛》的意义相同。”那首阳山大概是起兴所见到的景物。而程颐认为首阳山生长坚实之物,用来兴起谗诬之人,不实之说。陆佃说:“谗人无所不至,他们害人,都是顺着事情来诬陷。”采集茯苓是顺着人的甘甜来诬陷,而采集苦菜是顺着人的苦涩来诬陷。葑有时甘甜,有时苦涩,说的是顺着人的甘苦一并诬陷,其穿凿附会到了极点。旃,郑玄说:“是焉。”《陟岵》诗说:“尚且谨慎啊。”郑玄说:“旃就是之。”《左传》说:“他们将要聚集并消灭他们。”杜预也说:“旃就是之。”那么“旃”字或者是“之”,或者是“焉”,大概是助词。人的言语,如果也不可信,舍弃它,舍弃它,不要以为然。郑玄认为“人说善言,来称颂推荐,想要使被进用。”“旃”就是“焉”,“舍”之焉,“舍”之焉,是说诽谤讥讽人,想要使被贬退。这就是将四句分为两件事。欧阳修驳斥这种说法,认为从文意考察,本是叙述一件事,而郑玄分为两件事。大概其下文再次举出“人的言语,能有什么益处呢?”,那么“舍弃它,舍弃它”,就知道不是两件事了。王肃认为人的造谣,不可以苟且听信,也不可以苟且舍弃。这是王肃的心术。大概这里应当采纳欧阳修、程颐的说法,认为告诫献公对于听到的人的言语,暂且不要听信,放置一旁暂且不要以为然,再考察其言语有什么依据。大概应当深入考察其虚实。欧阳修说:谗言,疏远人所亲近的,怀疑人所信任的,夺取人所喜爱的,不是一句话就能见效,一天就能完成的。必须积累而后成,或者逐渐进入而日益加深,或者多言而并进。所以说浸润之谮,又说积毁销骨。因此诗人讽刺谗言,多以积少成多为患。正因为如此,使君主不能不恐惧,那么通过考察其言语,没有不能得其情实的。看献公喜好谗言而杀太子申生,就知道不是一句话就能见效,一天就能完成其开始的。骊姬受宠,想要立奚齐,让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对献公说:宗邑不可以没有主人,必须让太子居住在曲沃,这样就可以威服百姓而震慑戎狄。谗言开始兴起就是这样。等到晋侯建立两军,公率领上军,太子率领下军,去灭耿、灭霍、灭魏,回来为太子修筑曲沃城,分都城给他并位列卿位。其谗言已经兴起就是这样,其后又让太子申生讨伐东山皋落氏,公给他穿偏衣,佩金玦,战胜狄人而返回。这则谗言又更严重了。又告诉太子在曲沃祭祀,把胙肉献给公。公打猎,姬把胙肉放在宫中六天。公回来,毒死而献上。公祭地,地坟起,给狗,狗死了;给小臣,小臣也死了。姬哭着说:贼由太子。太子逃到新城,后在新城自缢。看这些则谗言的积累就是这样。诗人用采苓来比喻,很合适。然而姬把胙肉放在宫中六天,显然不是太子所为。作为献公,如果不以谗言为信,那么其虚实自然显现。从前汉盖主上官桀与燕王旦勾结,诈令人替燕王上书,说霍光专权自恣,怀疑有非常之举。书奏昭帝说:我知道这书是诈的,将军无罪。以未能十日而知。昭帝只以日期的久近而考察其谮言。如果不以久近而考察之,那么霍光终究有篡君自立之心。如果献公能以日期的久近而考察之,不以谗言而必信,那么哪有太子之祸呢?黄讲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