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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毛诗李黄集解二十二

毛诗集解卷二十一

儒藏 · 诗经 · 已译 · 第 312–324 段

毛诗集解卷二十一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二十二。宋。李樗、黄櫄撰。

吉日,美宣王田也。能慎微接下,无不自尽以奉其上焉。言日维戊旣伯旣祷,田车旣好,四牡孔阜,升彼大阜,从其羣丑。吉日庚午,旣差我马,兽之所同麀【音忧】鹿麌麌,漆沮之从,天子之所瞻。彼中原其祁孔有,儦儦【表骄反】俟俟,或羣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旣张我弓,旣挟我矢,▯彼小豝,殪【于计反】此大兕【徐履反】以御宾客,且以酌醴。李曰:周宣王旣慎于细微之事,又能以礼接于臣下,莫不备尽其诚心以奉上也。此皆据此诗中而言,如吉日,维戊旣伯旣祷,吉日庚午,旣差我马,慎微也;以御宾客,且以酌醴,接下也。漆沮之从,天子之所悉率左右以燕天子,无不自尽以奉其上也。戊者刚日也,日之吉也,外事用刚,故选以刚日之吉。孔氏曰:日有刚柔,马有牝牡,将乗牡马,故选用刚日,故言维戊也。此说非也。旣伯旣祷,尔雅曰:旣伯旣祷,马祭也。故毛氏亦以伯为马祖。周礼春祭马祖,夏祭先牧,秋祭马社,冬祭马步。注曰:马祖天驷。而孝经说曰:房为龙马。孙炎曰:龙为天马。葢房星是天驷,则马祖者是房星也。旣伯旣祷者,言于马祖之处而祈祷焉。宣王之田猎用马之力以田猎,故祷于马祖以求马之壮徤焉,皆所谓慎微也。其田猎之车旣好矣,其四牡又盛大矣,王于是乗之,升彼大陵之上,以从逐其羣丑也。郑氏以为丑众也,苏氏以为类亦是众之意。尔雅曰:槐棘丑,乔桑栁丑,条椒榝丑,莍桃李丑,核皆是以丑为类。此言从其羣丑,以见其祷马之效也。吉日庚午,旣选戊午之刚日以祷马,又选庚午以择马,差择也。兽之所同,同聚也。言兽之所聚,则有麀鹿之麌麌,众多也。麀説文、尔雅以为鹿之牝也。麌麌,毛氏曰:众多也。郑氏曰:麕牡曰麌麌,复麌言多也。郑氏所谓麕牡曰麌,亦本于尔雅。苏氏则从毛氏之说,王氏则从郑氏之言。然按其文势,当从毛氏之说。说文于此作「从口从虞,言相聚也」。其字虽不同,其意与毛氏同。漆沮之从,天子之所言,此兽乃自漆沮之水,驱之以至天子之所也。漆沮,水名也。禹贡所谓「导渭自鸟防,同穴东会于泾,又东过漆沮」,即此漆沮是也。故孔氏正义以明漆沮在泾水之东,一名洛水,与诗「古公自土沮漆」者别也。此漆沮正《周礼·职方氏》所谓雍州,其浸渭洛。雍州之地,又非河南之洛也。瞻彼中原,其祁孔有。言视彼中原之地,禽兽大而且有孔氏于漆沮之从云:上言「乗车升大阜」,下言兽在中原,此言驱之漆沮,皆见兽之所在,驱逐之事,以相▯明也。儦儦,《说文》曰「行貌」。俟俟,《说文》曰「大也」。言其行而儦儦,又且大而俟俟也。或羣或友,言其或三而成羣,或两而成友。于是从禽兽者,悉皆率之以进,或左或右,以燕天子也。乃与《驷驖》之诗所谓「奉时辰牡」之意同。旣逐兽矣,于是张弓挟矢而射之。▯矢而中,彼小豝,又杀此大兕,殪壹▯而死。兕,《尔雅》曰「似半一角,青色,重千斤」。此获禽兽者,且以御宾客而酌醴也。飨醴,天子之饮酒也。左氏曰「王享醴,命之宥,享之有醴,是天子之饮酒也」。夫田猎,一曰干豆,二曰宾客,三曰充君之庖。二曰宾客,即此所谓以御宾客,且以酌醴也。三曰充君之庖,即《车攻》所谓「大庖不盈」也。天子之务,一日二日,万防其事之多如此,而乃留意于祭马祖者,疑若区区于细务也。葢事之小者,犹能如此,则其大事可知也。宣王中兴,当是时,如命相如,择贤锡诸侯,如遣使者,皆国家大事,无所不尽其善。葢事之小者,犹如此,则事之大于祷马者,冝其无所不慎矣。及其末年,则籍田之礼可行而不行,料民之举不可行而行。如《白驹》《黄鸟》之诗,言贤者退而穷处,不得其所。事之大者,犹如此,则其细事可知矣。人之勤怠不同如此。方其勤于始也,

译《毛诗集解》卷二十一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二十二。宋代李樗、黄櫄撰。

《吉日》这首诗,是赞美周宣王狩猎的。宣王能够谨慎细微之事,谦恭地对待臣下,没有人不竭尽诚心来侍奉他。诗中说道:“吉日选在戊日,已经祭祀了马祖,已经祈祷过了,田猎的车子已经备好,四匹公马高大健壮,登上那高大的山丘,追逐那成群的野兽。吉日选在庚午,已经挑选好了我的马匹,野兽聚集的地方,母鹿众多,沿着漆水和沮水而来,来到天子所瞻望的地方。看那中原大地,野兽众多而且丰富,奔跑的样子,或成群或成双,全都率领左右随从,来宴乐天子。已经张开我的弓,已经拿好我的箭,射中了那小母猪,杀死了那大犀牛,用来招待宾客,并且用来斟满甜酒。”

李樗说:周宣王既对细微之事保持谨慎,又能以礼对待臣下,没有人不备尽诚心来侍奉他。这些都是根据这首诗的内容而言的,比如“吉日维戊,既伯既祷”,“吉日庚午,既差我马”,这是谨慎细微的表现;“以御宾客,且以酌醴”,这是谦恭对待臣下的表现。“漆沮之从,天子之所”,“悉率左右以燕天子”,这是没有人不竭尽诚心来侍奉他的表现。

戊日是刚日,是吉日,外事使用刚日,所以选择刚日的吉日。孔颖达说:日子有刚柔之分,马有公母之别,将要乘坐公马,所以选用刚日,所以说“维戊”。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既伯既祷”,《尔雅》说:“既伯既祷,是祭祀马祖。”所以毛亨也将“伯”解释为马祖。《周礼》记载:春天祭祀马祖,夏天祭祀先牧,秋天祭祀马社,冬天祭祀马步。注解说:马祖是天驷星。而《孝经说》说:房宿是龙马。孙炎说:龙是天马。大概房宿是天驷星,那么马祖就是房宿星。“既伯既祷”,是说在马祖所在的地方进行祈祷。宣王狩猎依靠马的力量,所以向马祖祈祷,以求马匹健壮,这都是所谓谨慎细微的表现。

狩猎的车子已经备好了,四匹公马又高大健壮,宣王于是乘坐它们,登上那高大的山丘,去追逐那成群的野兽。郑玄认为“丑”是众的意思,苏辙认为“丑”是类,也是众的意思。《尔雅》说:“槐棘一类,乔桑柳一类,条椒榝一类,莍桃李一类”,都是以“丑”为类。这里说“从其群丑”,是为了显示祈祷马祖的效果。

吉日庚午,既然在戊午这个刚日祈祷马匹,又选择庚午日挑选马匹,“差”就是挑选的意思。“兽之所同”,“同”是聚集的意思。说野兽聚集的地方,就有众多的母鹿。“麀”,《说文解字》和《尔雅》认为是母鹿。“麌麌”,毛亨说:众多的样子。郑玄说:公鹿叫麌麌,重复说“麌”表示多。郑玄所谓公鹿叫麌,也是本于《尔雅》。苏辙则遵从毛亨的说法,王安石则遵从郑玄的说法。然而按照文势,应当遵从毛亨的说法。《说文解字》在这里写作“从口从虞,言相聚也”。虽然字形不同,但意思与毛亨相同。

“漆沮之从,天子之所”,是说这些野兽是从漆水和沮水那里,被驱赶来到天子所在的地方。漆水和沮水,是水名。《禹贡》所说的“疏导渭水从鸟鼠山,与泾水同穴,向东汇合于泾水,又向东经过漆水、沮水”,就是这里的漆水和沮水。所以孔颖达的正义说明漆沮在泾水之东,一名洛水,这与《诗经》中“古公亶父自土沮漆”的漆沮是不同的。这里的漆沮正是《周礼·职方氏》所说的雍州,其浸水为渭水和洛水。雍州之地,又不是河南的洛水。

“瞻彼中原,其祁孔有”,是说看那中原大地,野兽众多而且丰富。孔颖达在解释“漆沮之从”时说:上文说“乘车升大阜”,下文说野兽在中原,这里说驱赶它们到漆沮,都是显示野兽所在之处,以及驱赶之事,互相说明。“儦儦”,《说文解字》说:“行走的样子。”“俟俟”,《说文解字》说:“大的样子。”说它们行走的样子是儦儦,而且又大又俟俟。“或群或友”,是说它们有的三只成群,有的两只成双。于是跟随狩猎的人,全都率领它们前进,或左或右,来宴乐天子。这与《驷驖》诗中所谓“奉时辰牡”的意思相同。

既然追逐野兽,于是张开弓,拿好箭去射它们。射中箭矢,射中了那小母猪,又杀死了那大犀牛,“殪”是一击而死。兕,《尔雅》说:“像牛,半角,青色,重千斤。”这些捕获的禽兽,用来招待宾客,并且用来斟甜酒。“飨醴”,是天子饮酒。《左传》说:“王享醴,命之宥,享之有觶”,这是天子饮酒。

田猎的用途,一是用于祭祀祖先,二是用于招待宾客,三是用于充实君主的厨房。二是用于招待宾客,就是这里所说的“以御宾客,且以酌醴”。三是用于充实君主的厨房,就是《车攻》诗中所谓“大庖不盈”。天子的政务,一天两天,各种事务繁多如此,却还留意于祭祀马祖,似乎像是在细微小事上过于讲究。大概小事尚且能如此,那么大事就可以知道了。宣王中兴,当时,如任命宰相,选择贤人赐给诸侯,如派遣使者,都是国家大事,没有不竭尽善道的。大概小事尚且如此,那么比祈祷马祖更大的事,自然没有什么不谨慎的了。到了他的晚年,籍田的礼仪可行而不行,料民的举措不可行而行。如《白驹》、《黄鸟》等诗,说贤者退隐而穷困,不得其所。大事尚且如此,那么小事就可以知道了。人的勤勉和懈怠不同如此。当他开始时勤勉,

兢兢。业业虽小事,而必慎;及其怠,则心骄而意侈,虽大事亦有所不暇焉。故以《吉日》之诗观之,则可以见宣王之勤于治。故诗人作此《吉日》之诗,葢以见宣王之慎微也。如翼奉之说曰:「南方之情恶也,恶行亷贞,寅午主之;西方之情喜也,喜行寛大,己酉主之。二阳并行,是以王者吉午酉也。」诗曰:「吉日庚午」,以其説徇于隂阳,旣迃且陋,遂使诗人之意寖失,可胜叹也。黄曰:「细行之不矜,则足以为大德之累;小物之不勤,则不足以为修德之至。」故《小毖》言「嗣王求助」,而注曰:「天下之事,谨其小,夫观人者当于其微者观之。」宣王能谨微接下,则无所不谨也。吾于「谨微」之二字,而见宣王之小心。如文王,使其能谨终犹始,则尚安得有《白驹》《黄鸟》之刺也哉?然「谨微接下」,质于今日之诗而无所见,说者乃以为将用马力而先为之祷祭马祖,又为择其吉日,此「谨微」也;以御宾客,且以酌醴,此「接下」也。夫卜吉日,祭马祖,皆田猎之常事。宣王所以谨微者,岂独此一事乎?作诗者述其一时之事,而作序者原其平日之所为。予以为此序如《天保》之序,《天保》下报上之诗也,而曰「君能下下以成其政」;《吉日》羣臣从宣王田猎之诗也,而曰「谨微接下」。学者当于言外之意求之。

译兢兢业业,即使是小事也必定谨慎;等到懈怠时,就会内心骄傲、意气骄横,即使是大事也会无暇顾及。因此,通过《吉日》这首诗来观察,就可以看出宣王勤于政事。所以诗人创作这首《吉日》,大概是为了展现宣王谨慎细微的态度。

比如翼奉的学说认为:“南方的情性是厌恶的,厌恶廉正贞洁的行为,由寅、午主宰;西方的情性是喜悦的,喜悦宽大的行为,由己、酉主宰。两种阳气并行,所以君王在午、酉日吉利。”诗中写道:“吉日庚午”,翼奉用这种阴阳五行说来附会,既荒谬又浅陋,致使诗人的本意逐渐丧失,真是令人叹息不已。

黄氏说:“不注重细微的行为,就会成为大德的拖累;不勤于处理小事,就不能达到修养德行的极致。”所以《小毖》篇中说“嗣王求助”,注解道:“天下的事情,要谨慎于细微之处,观察人应当在细微处观察。”宣王能够谨慎细微、谦恭待下,那么就没有不谨慎的地方了。我从“谨微”这两个字中,看到了宣王的小心谨慎。

比如文王,假如他能始终如一地谨慎,那么怎么还会有《白驹》《黄鸟》这样的讽刺诗呢?然而,“谨微接下”在今天的诗中并没有直接体现,解说者于是认为这是指将要使用马力时先祭祀马祖,又选择吉日,这就是“谨微”;用来接待宾客,并且斟上甜酒,这就是“接下”。

占卜吉日、祭祀马祖,都是田猎时的常规事务。宣王之所以谨慎细微,难道仅仅是这一件事吗?作诗的人叙述的是当时的一件事,而作序的人推究的是他平日的作为。我认为这个序言就像《天保》的序言一样,《天保》是下级报答上级的诗,却说“君主能谦卑待下以成就政事”;《吉日》是群臣跟随宣王田猎的诗,却说“谨微接下”。求学的人应当在言外之意中去探求。

鸿鴈之什诂训传第十八    小雅

鸿鴈美宣王也。万民离散,不安其居,而能劳【力报反】来【力代反】还,定安集之。至于矜【古顽反】寡,无不得其所焉。

鸿鴈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鸿鴈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音袁】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鸿鴈于飞,哀鸣嗸嗸【五刀反】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李曰:“厉王之世,政荒民散,民皆不得其所。宣王中兴,始能劳之、来之、还定之、安集之。至于矜寡,无不得其所,则足以见天下之无穷民也。”《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葢言衰乱之世,富者犹可,而贫者尤可哀,故为政必本于此。如文王之发政施仁,必先于鳏寡孤独之四者,则宣王之中兴,亦岂外是哉?伊尹之相汤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不被其泽,若推而纳之沟中,匹夫匹妇无不被其泽,然后为之。至故鳏寡无不得其所,然后可以为中兴之盛也。大曰鸿,小曰鴈。郑曰:“鸿鴈知避隂阳寒暑,兴者,喻民知去无道而就有道。”欧阳公不从其说,以为上下文不相贯,遂谓遣使奔走于外,如鸿鴈之飞,其羽声肃肃然而劳其体也。王氏亦以鸿鴈比使臣,其说比于郑氏为优。此章葢言使臣巡行于邦国,如鸿鴈之飞集于野,以见恩意及此可怜之人,则以鳏寡为甚哀也。“鸿鴈于飞,集于中泽。”此言使臣旣至,招还流民,为之兴筑其垣墉,而百堵皆同时而起,言趋事也。堵者,五版为堵也。虽则劬劳,其究安宅,计为民兴筑也。民固劳病,而其终又有安居究穷也。“鸿鴈于飞,哀鸣嗸嗸。”欧阳公以“哀鸣嗸嗸”为使臣之自诉,其自诉云:“哲人知我者,谓我以君命安集流民而不惮劬劳矣。愚人不知我者,谓我好兴役动众而为骄奢也。”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人之所甚惮者有二:曰土功也,曰征役也。先王之世,乃能使斯民乐趋于土功,若《灵台》之诗;乐趋乎征役,若《出车》之诗者,葢知上之人劳我以土功之事者,乃其所以安我也;驱我于干戈之事者,乃其所以生我也。故曰:“虽则劬劳,其究安宅。”自其始之劳民而言,冝若使臣宣骄;自其终之安宅而言,则谓使臣如是之劬劳,而其终乃安。葢用人者当求其后效也。后世之使臣,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州县,威福便行,驱廹邮传,折辱守宰,公私烦扰,民不聊生。如此之类,然后可以谓之宣骄。鸿鴈使臣,奚有是哉?

黄曰:孟子曰:「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也。」文王▯政施仁,必先斯四者。故尧之治,必至于不虐、无告、不废困穷,而后为极治。伊尹之相汤,必欲匹夫匹妇无不被其泽,而后为无愧。宣王安离散之民,而至于鳏寡无不得所。诗人所以深美欤?《鸿鴈》一诗,葢美宣王劳来其民而流离散徙者,今得其所居也。先儒皆以为宣王遣使奔走于外,故以《鸿鴈》之疾飞比使臣之劳苦。夫此诗之序最为详悉,而初不言遣使臣之事,则先儒之说无乃费辞乎?陈少南谓《鸿鴈》随阳转徙,初无定居。飞集之劳,无如《鸿鴈》者,故诗人以为《鸿鴈》不安其所而飞也。其羽急疾,民之不安其居而征行也。其力劬劳,宣王矜此可矜之人,而哀此可哀之矜寡。《鸿鴈》之飞而集乎中泽,则为得地;民之归而作室,则为得所。《书》曰:「彭蠡旣潴,阳鸟攸居。」是《鸿鴈》集于中泽之时也。其末章则见宣王以逸道使民,虽劳不怨。此章以为:「维此哲人,命我以劬劳,而成安居之业;若彼愚人之不恤我者,则命我以宫室台榭淫侈之事而已。」予请从少南说。尝观大王迁▯,而斯民从之,以营宫室之事,百堵皆兴,而鼛鼔弗胜。卫为狄所灭之后,文公徙居楚丘,始建城市而营宫室,可谓劳矣,而斯民皆乐为用。葢以为彼之劳我者,所以安我也。《鸿鴈》卒章亦是此意。

译《鸿雁》这一组诗的诂训传第十八篇,属于《小雅》。

《鸿雁》这首诗是赞美周宣王的。当时百姓流离失所,不能安居,而宣王能够慰劳、招引、安定、聚集他们。甚至那些孤苦无依的人,也没有不得到安顿的。

鸿雁在飞翔,羽翼发出肃肃的声响。这位使者出征,在野外辛勤劳苦。他体恤那些孤苦的人,哀怜这些鳏夫寡妇。鸿雁在飞翔,停歇在沼泽中央。这位使者修筑城墙,百堵墙同时动工。虽然辛勤劳苦,但最终是为了让百姓安居。鸿雁在飞翔,哀鸣声嗸嗸作响。只有那些明智的人,说我辛勤劳苦;而那些愚昧的人,却说我是在宣扬骄奢。

李氏说:“周厉王时期,政治荒废,百姓流散,人们都不得其所。周宣王中兴时,才开始慰劳、招引、安定、聚集百姓。甚至那些孤苦无依的人,也没有不得所,这就足以说明天下没有穷困无告的百姓了。”《诗经》说:“富人还算可以,可怜那些孤苦无依的人。”大概是说在衰乱的时代,富人还可以过得去,而穷人尤其可怜,所以施政必须以此为根本。比如周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必定先从鳏、寡、孤、独这四类人开始,那么宣王的中兴,难道会离开这一点吗?伊尹辅佐商汤时,想到天下的百姓,如果有一男一女没有受到他的恩泽,就好像把他们推入沟壑一样,必须让一男一女都受到恩泽,然后才安心。直到鳏夫寡妇都得到安顿,然后才能称为中兴的盛世。大的叫鸿,小的叫雁。郑氏说:“鸿雁知道躲避阴阳寒暑,作为起兴,比喻百姓知道离开无道之君而投奔有道之君。”欧阳修不采纳这种说法,认为上下文不连贯,于是认为这是派遣使者在外奔走,像鸿雁飞翔一样,羽翼声音肃肃,身体劳累。王氏也把鸿雁比作使者,他的说法比郑氏的要好。这一章大概是说使者巡视邦国,像鸿雁在野外飞集,以此显示恩意及于这些可怜的人,那么以鳏夫寡妇为最可怜。“鸿雁在飞翔,停歇在沼泽中央。”这是说使者到达后,招回流民,为他们兴修筑墙,百堵墙同时兴起,说的是做事迅速。堵,五版为一堵。虽然辛勤劳苦,但最终是为了安居,这是为百姓兴修房屋。百姓固然劳累痛苦,但最终又有安居的穷尽之处。“鸿雁在飞翔,哀鸣声嗸嗸。”欧阳修认为“哀鸣嗸嗸”是使者的自诉,他自诉道:“明智的人了解我,说我奉君命安定聚集流民而不怕辛勤劳苦。愚昧的人不了解我,说我喜好兴役动众而骄奢。”孟子说:“用安逸之道役使百姓,虽然劳累也不怨恨;用生存之道诛杀百姓,虽然死也不怨恨。”诛杀,是人们非常畏惧的两件事:一是土木工程,二是征战服役。先王时代,竟然能让百姓乐于从事土木工程,像《灵台》这首诗;乐于从事征战服役,像《出车》这首诗,大概是知道上面的人用土木工程之事劳累我们,正是为了安定我们;驱使我们从事干戈之事,正是为了保全我们。所以说:“虽然辛勤劳苦,但最终是为了安居。”从开始劳累百姓来说,似乎像是使者宣扬骄奢;从最终安居来说,则是说使者如此辛勤劳苦,而最终得以安居。大概用人应当看他的后效。后世的使者,早晨辞别宫门,情态就变了,晚上住在州县,威福便自行其是,驱迫邮传,折辱地方官,公私烦扰,百姓无法生活。像这类人,然后才可以称为宣扬骄奢。鸿雁般的使者,哪有这种事呢?

黄氏说:孟子说:“老而无妻叫鳏,老而无夫叫寡,老而无子叫独,幼而无父叫孤。这四类人,是天下穷困无告的人。”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必定先关注这四类人。所以尧的治理,必定达到不虐待无告之人、不废弃困穷之人,然后才是极致的治理。伊尹辅佐商汤,必定要让一男一女都受到恩泽,然后才无愧。宣王安定流离失所的百姓,以至于鳏夫寡妇都得到安顿。诗人因此深深赞美吗?《鸿雁》这首诗,大概是赞美宣王慰劳招引百姓,而流离散徙的人,现在得到了居所。以前的儒者都认为宣王派遣使者在外奔走,所以用《鸿雁》快速飞翔来比喻使者的劳苦。然而这首诗的序言最为详细,却最初没有说派遣使者的事,那么以前儒者的说法岂不是多余吗?陈少南认为《鸿雁》随阳迁徙,最初没有定居。飞集的劳累,没有比《鸿雁》更甚的,所以诗人认为《鸿雁》不安于其所而飞翔。它的羽翼急疾,比喻百姓不安于居所而征行。它的力量辛勤劳苦,宣王体恤这些可体恤的人,而哀怜这些可哀怜的鳏寡。《鸿雁》飞翔而停歇在沼泽中央,就是得到了地方;百姓归来而建造房屋,就是得到了居所。《尚书》说:“彭蠡已经蓄水,阳鸟有所居住。”这是《鸿雁》停歇在沼泽中央的时候。末章则显示宣王用安逸之道役使百姓,虽然劳累也不怨恨。这一章认为:“只有那些明智的人,命令我辛勤劳苦,而成就安居的事业;如果那些不体恤我的愚人,则命令我从事宫室台榭淫侈之事罢了。”我请求采纳少南的说法。曾经观察大王迁徙,而百姓跟随他,以营造宫室之事,百堵墙都兴起,而鼛鼓的声音都压不住。卫国被狄人灭亡之后,文公迁徙居住在楚丘,开始建立城市而营造宫室,可以说是劳苦了,而百姓都乐于为他所用。大概认为那些劳累我们的人,正是为了安定我们。《鸿雁》的末章也是这个意思。

庭燎美宣王也,因以箴【止今反】之。

译《庭燎》这首诗是为了赞美周宣王,同时也借此对他进行规劝。

夜如何其?夜未央【于良反】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七羊反】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之世反】君子至止,鸾声哕哕【呼防反】夜如何其?夜乡【许亮反】晨。庭燎有煇。君子至止,言观其旂【音祈】

李曰:夫宣王勤于政事,又以箴其太过,故此诗美宣王,又曰因以箴之也。箴以救王之失,如医者之治疾也。尝观于诗,如《氓》之诗曰刺淫佚,又曰美反正是刺之中,又有美也。此诗旣言美宣王,又曰因以箴之,是美之中又有箴也。葢诗之不可一体而求,如《终南》之诗美襄公,又曰因以劝戒之;《常武》之诗旣曰美宣王,又曰因以为戒,是美之中又有戒也。正此之类。「夜如何其?夜未央!」此一章美宣王之甚勤,然终不可以乆也。故二章则曰:「夜未艾。」言已不能于夜未艾之时而设庭燎也。至于末章又曰:「夜乡晨。」言又不能于夜乡晨之时而设庭燎也。「夜如何其?夜未央!」宣王之始也。其听朝之时,则问曰:「夜如何其?」当夜未央之时,而已设庭燎,则其勤可知也。未艾,毛氏曰:久也。王氏则以为夜未及尽也。苏氏则以为将尽,程氏则以为向尽。如王氏、苏氏则又为「艾」字。按《左传·昭元年》:秦后子曰:「何为一世无道,国未艾也。」注曰:「絶也。」则「艾」为尽意,当从王、苏、程之说。「夜未央」「未艾」皆言其尚早也。庭燎之光,言夜未央之时已设庭燎而有光矣。庭燎者,设百燎于庭,待诸侯也。《周礼·司烜氏》曰:「邦之大事,供坟烛庭燎。」注云:「树于门外曰大烛,树于门内曰庭燎。」《郊特牲》曰:「庭燎之百,由齐桓公始。」注云:「▯天子也。惟其齐桓公庭燎之百,为▯天子之礼,则知古者之设庭燎用百,葢天子之制如此。」将将,鸾铃之声,君子指诸侯也。言设庭燎之时,诸侯皆至,故闻其将将之鸾声也。晣晣,明也。哕哕,毛氏曰:徐行有节也。此葢言宣王之勤,待诸侯皆至,故闻其哕哕之声如此。然终不可乆也,于其终向晨而期焉。晨,晓也。向晨而朝,礼之正也。煇,光也。言观其旂,则天旣晓矣,故见其旂也。向者夜未央之时而视朝,诸侯之至,但闻其鸾声而不见其旂;今则旣晓而朝,故可以见其旂矣。

论曰:孔子曰:“君昧爽夙兴而正其衣冠,平旦视朝。视朝必在于平旦之时也。未旦之时而朝,其志可谓勤矣,然不可以为常也。”晋灵公将使锄麑杀赵盾,晨徃,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而叹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夫盛服而朝,虽早,不失为恭敬之至,则于未央之时而设庭燎,亦不害其为勤也。何者?葢犹愈于日晏视朝也。然常人之情,多锐于始而怠于终。走者之疾,不二里而止;行者之迟,千里而不止。其进锐者,其退速,此常人所不能免也。今宣王不能用视朝之常礼,锐意太过,而其终必不能守常而将怠矣。然则君子之所行,当以守常为贵。

黄曰:周公思兼三王,而坐以待旦;孔子好学,而终夜不寝,宵衣旰食。人君所难,而早朝晏罢者,惟勤于政事者能之。晋灵公使锄麑杀赵盾,盾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而叹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然则宣王之勤,美之可也,而又奚箴?曰:虑其有始而无终也。天下之理,其进锐者,其退速;而过于勤者,必继以怠。诗人爱君之深,而全君于无过之地,故曰“美而箴之”。始曰“未央”,中曰“未艾”,终曰“乡晨”,其意微矣。

  沔水规宣王也

沔彼流水,朝宗于海。鴥彼飞隼,载飞载止。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沔彼流水,其流汤汤。□彼飞隼,载飞载▯。念彼不迹,载起载行。心之忧矣,不可弭忘。鴥彼飞隼,率彼中陵。民之讹言,寜莫之惩?我友敬矣,谗言其兴。

李曰:“规者,正员之器,作此诗以救正其君,亦犹规之正员也。”沔毛氏曰:“水流满也,鴥疾也,此皆诗人之取喻。言沔焉流满之水,当尽朝于海,喻天下之诸侯当尽朝于

译夜到了什么程度?夜还未尽,庭燎发出光芒。君子来到此处,鸾铃声响将将。夜到了什么程度?夜还未久。庭燎明亮闪烁。君子来到此处,鸾铃声响哕哕。夜到了什么程度?夜已接近早晨。庭燎光辉灿烂。君子来到此处,可以看见他们的旗帜。

李说:宣王勤于政事,又用此诗来规劝他不要过度,所以这首诗赞美宣王,又说借此来规劝他。规劝是为了挽救君王的过失,就像医生治疗疾病一样。我曾观察《诗经》,如《氓》这首诗,说是讽刺淫佚,又说赞美反正是讽刺之中又有赞美。这首诗既说赞美宣王,又说借此来规劝,是赞美之中又有规劝。大概诗歌不能只用一种体例来要求,如《终南》这首诗赞美襄公,又说借此来劝诫;《常武》这首诗既说赞美宣王,又说借此作为警戒,是赞美之中又有警戒。正是这类情况。“夜到了什么程度?夜还未尽!”这一章极力赞美宣王非常勤勉,但终究不可以长久。所以第二章说:“夜还未久。”意思是不能在夜还未久的时候还设置庭燎。至于最后一章又说:“夜已接近早晨。”意思是也不能在夜已接近早晨的时候还设置庭燎。“夜到了什么程度?夜还未尽!”这是宣王开始的时候。他听朝的时候,就问:“夜到了什么程度?”当夜还未尽的时候,就已经设置了庭燎,那么他的勤勉就可以知道了。未艾,毛氏说:久也。王氏则认为夜还未到尽头。苏氏则认为将尽,程氏则认为向尽。如王氏、苏氏又为“艾”字作解。查《左传·昭公元年》:秦后子说:“为什么一世无道,国家还未断绝呢?”注说:“断绝也。”那么“艾”是尽的意思,应当从王、苏、程的说法。“夜未央”“未艾”都说时间尚早。庭燎之光,是说夜还未尽的时候已经设置了庭燎而有光了。庭燎,是指在庭院中设置百盏火把,等待诸侯。《周礼·司烜氏》说:“国家大事,供应大烛和庭燎。”注说:“树立在门外叫大烛,树立在门内叫庭燎。”《郊特牲》说:“庭燎一百,从齐桓公开始。”注说:“〇天子也。只有齐桓公庭燎一百,作为〇天子的礼仪,就知道古代设置庭燎用一百,大概天子的制度就是这样。”将将,是鸾铃的声音,君子指诸侯。说设置庭燎的时候,诸侯都到了,所以听到将将的鸾声。晣晣,明亮的意思。哕哕,毛氏说:徐行有节。这大概是说宣王的勤勉,等待诸侯都到,所以听到哕哕的声音如此。但终究不可以长久,最终在接近早晨的时候期望。晨,晓也。向晨而朝,是礼的正统。煇,光也。说看见他们的旗帜,那么天已经亮了,所以看见他们的旗帜。先前在夜还未尽的时候视朝,诸侯到来,只听到鸾声而看不见旗帜;现在则已经天亮而朝,所以可以看见他们的旗帜了。

论说:孔子说:“君主在天未亮时早起整理衣冠,天亮时视朝。视朝一定要在天亮的时候。在天未亮的时候朝见,他的志向可以说是勤勉,但不可以成为常例。”晋灵公想派锄麑杀赵盾,锄麑早晨前往,寝门已经开了,赵盾盛装准备上朝,时间还早,坐着打盹。锄麑退下感叹说:“不忘恭敬,是百姓的主君。”盛装上朝,虽然早,不失为恭敬的极致,那么在夜还未尽的时候设置庭燎,也不妨害他的勤勉。为什么呢?大概还是比日晏视朝要好。但常人的性情,大多开始时锐利而结束时懈怠。跑得快的人,跑不了二里就停止;走得慢的人,走千里也不停止。前进锐利的人,后退也迅速,这是常人不能避免的。现在宣王不能采用视朝的常礼,锐意太过,而他最终必定不能守常而将懈怠。那么君子所行的,应当以守常为贵。

黄说:周公思兼三王,坐着等待天亮;孔子好学,终夜不睡,宵衣旰食。人君难以做到的,早朝晏罢,只有勤于政事的人能做到。晋灵公派锄麑杀赵盾,赵盾盛装准备上朝,时间还早,坐而假寐。锄麑退下感叹说:“不忘恭敬,民之主也。”那么宣王的勤勉,赞美他是可以的,又为什么要规劝呢?回答说:担心他有始无终。天下的道理,前进锐利的人,后退也迅速;而过于勤勉的人,必定接着懈怠。诗人爱君之深,使君主处于无过之地,所以说“美而箴之”。开始说“未央”,中间说“未艾”,最后说“乡晨”,其意微矣。

沔水规劝宣王。

沔沔的流水,朝宗于海。迅疾的飞隼,时而飞时而止。唉,我的兄弟,邦人诸友,不肯念及祸乱。谁没有父母?沔沔的流水,其流汤汤。迅疾的飞隼,时而飞时而〇。念及那些不循正道的人,载起载行。心中的忧愁,不可弭忘。迅疾的飞隼,沿着中陵。百姓的讹言,难道没有人惩戒?我的朋友恭敬,谗言兴起。

李说:“规是正圆的器具,作此诗以救正其君,也如同规之正圆。”沔,毛氏说:“水流满也,鴥疾也,这都是诗人的取喻。说沔焉流满之水,当尽朝于海,比喻天下之诸侯当尽朝于”

天子。今则不然,如鴥彼之飞,隼载飞载止,飞以喻其来,止以喻其不来。其来不来如此,则以见诸侯有离散者。”嗟我兄弟,兄弟谓同姓之诸侯也;邦人诸友,谓异姓之诸侯也。郑氏曰:“我同姓异姓之诸侯,汝自▯听不朝,无肯念此于礼法为乱者,汝谁无父母乎?言皆生于父母也。”欧阳公不取其说,以谓序言沔水规宣王也,则是规正宣王之过失。今考诗文及笺传,乃是刺诸侯骄恣不朝及妄相侵伐等事了,不及宣王也。葢笺注未得诗人之本义尔。如苏氏说,亦是归罪于诸侯,故当从欧氏之说。言此同姓异姓之诸侯,虽不念王室之乱,然谁非父母所生?谓人人皆知亲亲之恩,又规王若以恩徳懐之,则皆亲附矣。沔彼流水,其流汤汤。毛氏曰:“放纵无所入也。”王氏以汤汤为无所归,皆未得见诗人之本意。孔氏曰:“水非徒不入于海,又不注大川,亦傅会其説,恐非也。”葢其流汤汤,亦是其流赴海之意,与上章同。载飞载▯,亦是无所止也。迹,循也。言念诸侯不循我之法度,我心忧之。载起载行,言其起居之不忘也。弭,止也。郑氏以载起载行为诸侯妄兴师出兵,非也。不可弭忘,言心之忧而不可忘也。此亦是作诗者忧之。欧阳以为诸侯不循王之法度,王念之载起载行而不安居,不可弭忘者,又规王以不忘怀来之也。此亦非也。鴥彼飞隼,率彼中陵。窃以此诗而详观之,葢是当时诸侯有朝有不朝者。如第二章言念彼不迹,则是不朝也。如此言鴥彼飞隼,率彼中陵,则是朝王也。言诸侯之循法度,亦犹飞隼之率中陵也。不可以谗之故而遂疎之。民之讹言,宁莫之惩?言当惩之也。我友敬矣,谗言其兴,言诸侯敬王,如此谗言,其兴可信乎?

译天子。现在却不是这样,就像那迅疾飞翔的隼鸟,时而飞起时而停落,用飞起来比喻诸侯前来朝见,用停落来比喻诸侯不来朝见。他们来与不来如此不定,由此可以看出诸侯中有离散背离的人。“嗟我兄弟”,兄弟是指同姓的诸侯;“邦人诸友”,是指异姓的诸侯。郑玄说:“我同姓异姓的诸侯,你们自顾自地听从不朝见,没有谁肯念及这在礼法上是造成动乱的,难道你们谁没有父母吗?意思是说大家都生于父母。”欧阳修不采纳郑玄的说法,认为《诗序》说沔水是用来规劝宣王的,那就是规正宣王的过失。如今考察诗文及《笺》《传》,发现这诗乃是讽刺诸侯骄横恣意不朝见以及胡乱互相侵伐等事,并未涉及宣王。大概郑玄的笺注没有领会诗人的本意罢了。像苏氏的说法,也是归罪于诸侯,所以应当采纳欧阳修的说法。说这些同姓异姓的诸侯,虽然不念王室动乱,然而谁不是父母所生?意思是说人人都知道亲爱亲人的恩情,又规劝君王如果用恩德来安抚他们,那么他们都会亲近依附了。“沔彼流水,其流汤汤”,毛亨说:“放纵流淌没有归宿。”王氏把汤汤解释为没有归宿,都没有见到诗人的本意。孔颖达说:“水不仅不流入海,也不注入大河,”这也是附会他的说法,恐怕不对。大概其流汤汤,也是水流奔赴大海的意思,与上一章相同。“载飞载止”,也是没有停歇的意思。“迹”,是遵循的意思。说念及诸侯不遵循我的法度,我心中忧愁。“载起载行”,是说君王起居坐卧都念念不忘。“弭”,是停止的意思。郑玄把载起载行解释为诸侯胡乱兴师出兵,这是不对的。“不可弭忘”,是说心中的忧愁不可忘记。这也是作诗者所担忧的。欧阳修认为诸侯不遵循王室的法度,君王念及此事坐卧不安,不可忘记,又是规劝君王不要忘记怀柔招纳他们。这也不对。“鴥彼飞隼,率彼中陵”,我仔细考察这首诗,大概是当时诸侯有朝见的也有不朝见的。如第二章说念及那些不遵循法度的,那就是不朝见。这里说“鴥彼飞隼,率彼中陵”,那就是朝见君王。说诸侯遵循法度,就像飞隼沿着山陵飞行一样。不可以因为谗言的缘故就疏远他们。“民之讹言,宁莫之惩”,是说应当惩治这些谣言。“我友敬矣,谗言其兴”,是说诸侯敬重君王,像这样的谗言,难道可信吗?

论曰:如《车攻》之诗曰:「复防诸侯于东都」,则是厉王之世不能防诸侯,而宣王中兴乃能防之也。宣王之始防诸侯,必有以致之也。至于此乃不能防之,虽诸侯不至之罪,必有以致之者。宣王当以始之时而思之始也,能朝诸侯而终也不能,必有以也。如齐威王尝率诸侯以朝周,威烈王崩,齐后徃,周王怒之。是时诸侯不朝而齐独朝之,周乃怒之,则不朝者得以为辞矣。今朝宣王者,旣困于谗言,则不朝亦有辞矣。此所以不可不规之也。

黄曰:禹防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武王之兴,诸侯之防者千八百国。诸侯之于君,岂有不朝之理哉?水之必朝于海,犹诸侯之必朝于君。厉王无道而诸侯不朝,宣王中兴而诸侯又执玉帛而至矣。窃意宣王锐于责治,以法律御下,而洪人之度有所未优,故诗人作诗以正之焉。如汉景帝时,七国反,不得已而杀晁错;至武帝时,大臣议者多寃晁错之策,务摧抑诸侯。中山王来朝,上置酒,王闻乐声而泣,上问其故,具以吏所侵闻,于是乃厚诸侯之礼,加亲亲之恩焉。诗人之意,亦欲宣王无念前日诸侯不朝之罪,而遽责之也。盍亦自反而已?

  鹤鸣诲宣王也

鹤鸣于九臯,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它山之石,可以为错。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谷。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李曰:“正义曰:规,谓正其已失;诲,谓教其所未知。孔氏此言,葢以见规诲之义。然以求贤为敎所未知,则不可。宣王之始,固尝任贤使能矣;至其末年,寖不克终,故好贤之心少怠。宣王非不能求贤也,特其心己弛矣。诗人之意,葢以宣王之心不能慎终如始,日复一日,恐入于大患,故箴之。未已,而又规之;规之未已,而又诲之。诲之者,敎之也,不必以敎其所未知为言也。诗之体不一,有以首章一句皆以鸟兽草木取兴,而其下便序已意者,如‘鸿鴈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先言‘鸿鴈于飞’,取兴也;后言‘之子于征’,序已意也。如此之类,可以易求。诗人之意,有连四句皆以鸟兽草木取兴,如‘沔彼流水,朝宗于海;鴥彼飞隼,载飞载止’。前旣言‘沔彼流水’,次又言‘鴥彼飞隼’,而其意以流水喻诸侯之朝王,以飞隼喻诸侯之不来,则其诗意似难晓矣。然其诗皆言朝王之事故,可以知其为朝王之说也。至于《鹤鸣》之二章十八句,皆是取兴,殊无一句推序已意,故其诗最为难晓。其诗者,正如淳于髠与驺忌子之相与荅问:其问曰:‘狶膏棘轴,所以为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则荅之以为何如?又问曰:‘弓胶漆干,所以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则荅之以为何如?又问:‘狐裘虽敝,不可以补英狗之皮。’则荅之以为何如?则古人之诗,而欲以私意求之,千载之下,可谓难矣。观诸儒之说,此诗毛、郑则专以求贤之事;王氏则谓:‘旣诲王以修身,又诲王以致人,又诲王以尚贤辨不肖,又诲王取于人以为善。’一诗之中,分为四意。今此诗旣不明序已意,难以断其是非,今且从毛氏之说也。臯,泽也。‘鹤鸣于九臯,声闻于野’,譬贤者之野处,而声誉振于中外也。王者无谓隐而难求也。葢物无隐而不彰,事无微而不着,有其实者名必随之。谷口郑子真不屈其志,耕于岩石之。下名振于京师。古之君子,身虽隐矣,而名未有不著者。若以其身之隐,遂不求而弃之,则版筑之下不可以求傅说,莘野之中不可以求伊尹。尔鱼潜在渊,或在于渚,此言鱼之性无常,寒则藏于渊,温则见于渚。譬如贤者,在治则见,在乱则隐,惟在人君之如何耳,不可不知之也。乐彼之园,爰有树檀。葢言人之乐于园者,谓其上有檀,而下有萚木,小大各当其任。譬人君之用才,大才则大用之,而待之以不次之位;小才则小用之,而以次迁之焉,言无所不用也。它山之石,至贱而可以为错也。错,《说文》曰:砺石也。言

译论曰:像《车攻》这首诗所说:“在东方都城重新约束诸侯”,这说明周厉王时期无法约束诸侯,而周宣王中兴时才能做到。宣王起初能够约束诸侯,一定有其原因。到了后来却无法约束,虽然这是诸侯不来朝见的过错,但也一定有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宣王应当回想当初的情况,起初能召集诸侯,最终却不能,一定有其中的缘由。就像齐威王曾经率领诸侯朝见周天子,威烈王去世时,齐国去晚了,周天子因此发怒。当时诸侯都不来朝见,只有齐国来朝见,周天子反而发怒,那么不来朝见的人就可以以此为借口了。如今来朝见宣王的诸侯,既然被谗言所困扰,那么不来朝见的人也有借口了。这就是不能不规劝的原因。

黄氏说:大禹在涂山约束诸侯,拿着玉帛来朝见的有万国。周武王兴起时,来朝见的诸侯有千八百国。诸侯对于君主,难道有不朝见的道理吗?水必然流向大海,就像诸侯必然朝见君主一样。周厉王无道,诸侯不来朝见;周宣王中兴,诸侯又拿着玉帛来朝见了。我推测宣王急于追求治理成效,用法律驾驭下属,而宽宏大量的胸怀有所不足,所以诗人作诗来匡正他。就像汉景帝时,七国造反,不得已杀了晁错;到了汉武帝时,大臣议论者多认为晁错的策略冤枉,致力于压制诸侯。中山王来朝见,皇上设酒宴,中山王听到音乐声而哭泣,皇上问其原因,他详细说明了官吏侵扰的情况,于是皇上厚待诸侯的礼节,增加亲近亲属的恩惠。诗人的意思,也是希望宣王不要只想着从前诸侯不来朝见的罪过,就立刻责备他们。何不自我反省呢?

《鹤鸣》是规劝周宣王的诗。

鹤在深泽中鸣叫,声音传遍原野。鱼潜藏在深渊,有时在沙洲。喜爱那园子,那里种着檀树,树下长着萚木。其他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磨制玉器。鹤在深泽中鸣叫,声音传到天上。鱼在沙洲,有时潜藏在深渊。喜爱那园子,那里种着檀树,树下长满谷木。其他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石。

李氏说:“《正义》说:规,是指纠正已经犯下的错误;诲,是指教导还不知道的事情。孔氏这样说,大概是为了显示规劝教诲的意义。然而把求贤当作教导还不知道的事情,则是不可以的。宣王起初,本来曾任用贤能之士;到了晚年,逐渐不能善始善终,所以喜好贤才的心稍微懈怠。宣王不是不能求贤,只是他的心已经松懈了。诗人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宣王的心不能慎终如始,日复一日,恐怕陷入大患,所以规劝他。规劝还不够,又教诲他;教诲还不够,又教导他。教诲,就是教导,不一定非要说成是教导还不知道的事情。诗的体裁不一,有的首章一句都用鸟兽草木起兴,下面就直接陈述自己的意思,比如‘鸿雁飞翔,羽翼肃肃;这人出征,在原野辛劳’。先说‘鸿雁飞翔’,是起兴;后说‘这人出征’,是陈述自己的意思。像这样的例子,容易找到。诗人的意思,有的连续四句都用鸟兽草木起兴,比如‘那浩荡的流水,朝宗于海;那迅疾的飞隼,飞翔又停息’。前面既说了‘那浩荡的流水’,接着又说‘那迅疾的飞隼’,而意思是用流水比喻诸侯朝见君王,用飞隼比喻诸侯不来朝见,那么诗意似乎难以理解。然而这些诗都讲的是朝见君王的事情,可以知道它是关于朝见君王的议论。至于《鹤鸣》两章十八句,都是起兴,完全没有一句推演陈述自己的意思,所以这首诗最难理解。这首诗,就像淳于髡与邹忌子互相问答:淳于髡问:‘猪油棘轴,是为了润滑,然而不能转动方孔。’邹忌子回答如何?又问:‘弓胶漆干,是为了粘合,然而不能填补疏漏的缝隙。’邹忌子回答如何?又问:‘狐皮虽然破旧,不可以用来修补英狗皮。’邹忌子回答如何?那么古人的诗,想要用私意去探求,千载之下,可以说是很难了。看诸儒的解释,这首诗毛亨、郑玄专门认为是求贤的事情;王氏则说:‘既教诲君王修身,又教诲君王招致人才,又教诲君王崇尚贤才辨别不肖,又教诲君王取法于人以为善。’一首诗中,分为四种意思。现在这首诗既然不明确陈述自己的意思,难以判断是非,现在暂且采纳毛氏的说法。皋,是沼泽。‘鹤在深泽中鸣叫,声音传遍原野’,比喻贤者在野外隐居,而声誉震动中外。君王不要认为隐居就难以寻求。大概事物没有隐蔽而不彰显的,事情没有细微而不显著的,有实际才能的人名声必然随之而来。谷口的郑子真不改变他的志向,在岩石下耕作,名声震动京师。古代的君子,身体虽然隐居,而名声没有不显著的。如果因为他隐居,就放弃不求,那么版筑之下不可以求得傅说,莘野之中不可以求得伊尹。至于鱼潜藏在深渊,有时在沙洲,这是说鱼的习性没有常态,寒冷时藏在深渊,温暖时出现在沙洲。譬如贤者,在治世则显现,在乱世则隐居,只在于君主如何对待罢了,不可不知道。喜爱那园子,那里种着檀树。大概是说人们喜爱园子,是因为上面有檀树,下面有萚木,大小各当其任。譬如君主使用人才,大才就大用,给予不次之位;小才就小用,按次序升迁,意思是无所不用。其他山上的石头,最卑贱却可以用来做磨石。错,《说文》说:磨石。说

石之至贱,而可以攻玉。世未有无用之物也,人才亦犹是也。汉王符曰:攻玉以石,洗金以盐,濯锦以鱼,浣衣以灰。夫物固有以贱理贵,以丑化好者矣。智者弃短取长,以致其力,正此诗之谓也。下章之意,亦与上意同。谷,楮木也。黄曰:《鹤鸣》一诗,说者不一,葢其序特言诲宣王,而不言所以诲宣王之事,是以说者无所底止。或曰:诲其用贤也;或曰:诲其修身也。予以为诗人责宣王之用贤,而因诲之以修身之说,二者一说也。古者非惟君择臣,臣亦择君。君不能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暗室屋漏之际,或失一节,而贤者不为之用。桧之君臣,逍遥游燕,而大夫去之;昭公好奢,而君子去之。孔子之行,非为燔肉也,为女乐也。故诗人以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戒宣王。谓天下之理,未有隐而不显,微而不彰者。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吾君勿谓宫闱之秘,门掖之阻,而田野之间不闻知也。此亦如鼓钟于宫,声闻于外之意。其下则言贤者之去就,视其君之贤否,故复以如鱼之潜跃,园之有草木者以为喻。至其终则曰:它山之石,可以为错;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此诗人自谓也。它山之石,可以错利器;可以攻美玉,则吾之言,岂不足以为君之诲乎?尝观《中庸》之书,必始于谨独之学。亲亲、尊贤之道,自修身始,然后知此《诗》修身、用贤,同意也。

译石头是最卑贱的东西,却可以用来琢磨玉石。世间没有无用的东西,人才也是这样。汉代的王符说:用石头来琢磨玉石,用盐来洗涤黄金,用鱼来漂洗锦缎,用草木灰来浣洗衣物。事物本来就有以卑贱治理高贵、以丑陋转化美好的道理。智者舍弃短处、选取长处,以充分发挥其能力,正是这首诗所说的意思。下一章的意思,也与上文相同。谷,是楮木。黄氏说:《鹤鸣》这一首诗,解说的人意见不一,大概是因为《诗序》只说这首诗是劝诫周宣王,却没有说具体劝诫宣王什么事,所以解说的人没有定论。有人说:是劝诫他任用贤人;有人说:是劝诫他修养自身。我认为诗人是责备宣王任用贤人不当,因而借修养自身的话来劝诫他,这两者说的是一回事。古代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君主如果不能修养自身来端正事物,审慎好恶来表率风俗,在暗室屋漏等无人看见的地方,稍有失节,贤者就不会为他效力。桧国的君臣逍遥游乐,大夫就离开了;昭公喜好奢侈,君子就离开了。孔子离开鲁国,不是因为祭肉的事,而是因为女乐的事。所以诗人用“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来告诫宣王。意思是天下的道理,没有隐蔽而不显露、细微而不彰显的。君子住在室内,发出的言语善良,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如果不善良,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背离。我们的君主不要以为宫闱的秘密、宫门的阻隔,田野之间的人就听不到、不知道。这也如同“鼓钟于宫,声闻于外”的意思。下面则说贤者的离去或留下,要看君主是否贤明,所以又用鱼在水中的潜藏或跳跃、园中有草木来作比喻。到了最后说:“它山之石,可以为错;它山之石,可以攻。”这是诗人自指。它山的石头,可以磨利兵器;可以琢磨美玉,那么我的话,难道不足以作为对君主的劝诫吗?我曾观看《中庸》这本书,必定从谨守独处的学问开始。亲近亲人、尊重贤人的道理,从修养自身开始,然后才知道这首诗中修养自身、任用贤人,是同一个意思。

祈父【音甫】刺宣王也

祈父,予王之爪牙,胡转予于恤?靡所止居。祈父,予王之爪士,胡转予于恤?靡所底止。祈父,亶不聦,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

李曰:“毛氏曰:祈父,司马也。”郑氏遂引《尚书》曰:“若畴圻父。”按《左传·襄十六年》:“穆叔见中行献子赋《圻父》,其字用《酒诰》‘若畴圻父’之‘圻’字,则知郑氏之说有据。”谓之祈父者,掌封圻甲兵也。昭公十二年,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杜元凯注曰:“谋父,周卿士;祈父,周司马,世掌甲兵之职。”则祈父,周司马明矣。此诗葢言六军之士,深怨宣王之时司马不得其人,以至于败,故责司马之辞曰:“祈父,我乃王之爪牙之士,何为贻我忧恤,使我无所止居乎?”爪士,爪牙之士也。葢此皆是王者宿卫之士也。“底止”也。《左氏》曰:“天祚明徳,有所底止”,亦是有所止也。“亶”诚也。祈父,亶不聦言,祈父诚不聦慧矣,使我转于忧恤之地,不得以养其父母,乃令其母为父陈馔食之具,自伤不孝于亲也。

论曰:此诗之意,正如鲁人败于狐骀,国人诵之曰:「臧之狐裘,败我于狐骀。我君小子,侏儒是使。侏儒侏儒,使我败于邾。」败于邾而责臧纥,则此败而责祈父,明矣。按《国语》曰:「三十九年,宣王战于千亩,败于姜氏之墟。」先儒引此以证是诗。夫败于姜氏之墟者,宣王之罪;诗人乃以责祈父者,葢谓祈父不称其职,固为可罪;而任用祈父者,亦不能无罪。正如败于邾者,侏儒之罪;而侏儒是使者,亦不能无罪。故诗中责祈父,而序以为刺宣王也。黄讲阙

  白驹大夫刺宣王也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陟立反】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皎皎白驹,食我▯藿【火郭反】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皎皎白驹,贲【彼义反】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楚俱反】一束,其人如玉。毋【音无】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李曰:“马五尺以上为驹,皎皎洁白也。”絷,说文曰:“绊马也,维系也。”毛氏曰:“宣王之末,不能用贤,贤者有乗白驹而去者,以白驹为贤人之所乗,恐未必然。”王氏曰:“皎皎白驹,以况其洁白之贤人,此言为当。但其下继之曰‘马臣道也,为其未絷维也,故称驹焉’,此则凿矣。”葢言宣王之时,贤者有不得志而去,国人欲留之,曰:“皎皎白驹,食我▯中之苗,我当絷维而留之,且以永今朝也。”言贤者苟肯食君之禄,我当留之,且以延朝夕也。贤者之用于朝,其所施设,便可以慰国人之望。如孔子为政七日而诛少正卯,其功大矣,然亦必用贤可致治,则所谓“以永今朝”者,果何补哉?葢国人欲留之而不可得,故其辞如此。所谓“伊人于焉逍遥”,郑氏曰:“今于何游息乎?”此说“于焉逍遥”则可,下章“于焉嘉客”,则此说为难行。苏氏曰:“逍遥,不事事也,虽逍遥,犹愈于去耳。”此说亦非诗人之意,但欲贤者逍遥于此而已。藿亦苗也,夕亦朝也,此皆是上章之意。“嘉客”,上客也,亦欲为嘉客于此而已。“贲”,毛氏以为饰,郑氏以为黄白色,王氏以为贲奔,程氏以为贲然光彩貌,当从程氏之说。“皎皎白驹,欲其贲然光彩而来也。”尔,公尔侯,毛氏曰:“尔,公邪?尔,侯邪?何为逸乐无期以反也?”其意以为公侯之尊,可得逸豫,若非公侯,无逸豫之理,此说为陋。王氏曰:“言我遇贤人之纾也,亦未必然。”诗人之意,葢谓贤者为公侯,以其有王佐之才也。才者逸乐于山野之中,而无还期也。慎尔优游,葢言贤者不肯留,乃相戒以优游逍遥也。上章则欲其逍遥,此章则以优游为戒也。勉尔遁思,思者助语也。程氏以“遁思”为“思其肥遁”,皆过为之说也。葢贤者相勉以遁去于山野中也,自爱之辞也。葢上章旣言留贤者,此章则言贤者不可得而留也。皎皎白驹,至而有遐心。上章

译祈父这首诗,是讽刺周宣王的。

祈父,您是国王的爪牙,为何让我陷入忧患之中?使我无处安居。祈父,您是国王的爪牙之士,为何让我陷入忧患之中?使我没有止息之时。祈父,您实在不聪明,为何让我陷入忧患之中?致使我的母亲不得不亲自操持饮食之事。

李氏说:“毛亨说:祈父,就是司马。”郑玄于是引用《尚书》说:“如同畴官中的圻父。”查考《左传·襄公十六年》:“穆叔拜见中行献子,吟诵了《圻父》这首诗,其中‘圻’字用的是《酒诰》‘若畴圻父’中的‘圻’字,由此可知郑玄的说法是有依据的。”之所以称为祈父,是因为他掌管边疆封地和甲兵。昭公十二年,祭公谋父作了《祈招》这首诗。杜预注解说:“谋父是周朝的卿士;祈父是周朝的司马,世代掌管甲兵之职。”那么祈父是周朝司马就很明白了。这首诗大概是说六军的将士,深深怨恨宣王时期司马人选不当,以至于战败,所以责备司马的话说:“祈父,我本是国王的爪牙之士,为何给我带来忧患,使我无处安居呢?”爪士,就是爪牙之士。大概这些都是国王宿卫的将士。“底止”就是止息的意思。《左传》说:“上天赐福于明德,有所止息”,也是有所止息的意思。“亶”是诚然的意思。祈父,亶不聦,是说祈父实在不聪明,使我陷入忧患之地,不能奉养父母,反而让母亲为父亲陈列饮食器具,自伤不能尽孝于双亲。

评论说:这首诗的意思,正如同鲁国在狐骀战败,国人传唱说:“臧纥的狐裘,让我在狐骀战败。我们的君主年幼无知,任用侏儒。侏儒啊侏儒,让我在邾国战败。”在邾国战败而责备臧纥,那么这次战败而责备祈父,就很明显了。查考《国语》说:“宣王三十九年,宣王在千亩作战,在姜氏的废墟战败。”前代儒者引用这段话来证明这首诗。在姜氏废墟战败,是宣王的罪过;诗人却用来责备祈父,大概是说祈父不能胜任其职,固然有罪;而任用祈父的人,也不能没有罪过。正如同在邾国战败,是侏儒的罪过;而任用侏儒的人,也不能没有罪过。所以诗中责备祈父,而《诗序》认为是讽刺宣王。黄讲阙

白驹这首诗,是大夫讽刺周宣王的。

皎洁的白驹,吃我场中的苗。拴住它,系住它,以便长久地度过今天。所说的这个人,在哪里逍遥自在。皎洁的白驹,吃我园中的豆叶。拴住它,系住它,以便长久地度过今晚。所说的这个人,在哪里作为尊贵的客人。皎洁的白驹,光彩鲜明地来了。你是公,你是侯,安逸享乐没有期限。谨慎你的优游自在,努力你的遁世之思。皎洁的白驹,在那空旷的山谷。一束活的草料,那个人如玉般美好。不要吝惜你的金玉之言,而怀有远遁之心。

李氏说:“马五尺以上称为驹,皎皎是洁白的意思。”絷,《说文》说:“绊马也,维系也。”毛亨说:“宣王末年,不能任用贤人,贤人有的乘着白驹离去,以白驹为贤人所乘,恐怕未必如此。”王氏说:“皎洁的白驹,用来比喻洁白贤良的人,这话是对的。但他下面接着说‘马是臣道的象征,因为还没有被拴系,所以称为驹’,这就过于穿凿了。”大概是说宣王时期,贤人有的不得志而离去,国人想要挽留他,说:“皎洁的白驹,吃我场中的苗,我应当拴系它而挽留它,并且以此长久地度过今天。”意思是说贤人如果肯食君之禄,我应当挽留他,并且以此延留朝夕。贤人在朝廷被任用,他所施行的措施,就可以安慰国人的期望。如孔子为政七天就诛杀少正卯,功劳很大,但也必须任用贤人才能治理好国家,那么所谓“以永今朝”,究竟有什么补益呢?大概是国人想要挽留他而不可得,所以言辞如此。所谓“伊人于焉逍遥”,郑玄说:“现在在哪里游息呢?”这种解释“于焉逍遥”可以,但下章“于焉嘉客”,这种解释就难以行通了。苏氏说:“逍遥,是不做事的意思,虽然逍遥,也胜过离去。”这种解释也不是诗人的本意,只是希望贤人在此逍遥罢了。藿也是苗,夕也是朝,这些都是上一章的意思。“嘉客”,是上宾,也只是希望在此作为尊贵的客人罢了。“贲”,毛亨认为是装饰,郑玄认为是黄白色,王氏认为是贲奔,程氏认为是光彩鲜明的样子,应当采纳程氏的说法。“皎洁的白驹,希望它光彩鲜明地前来。”尔,公尔侯,毛亨说:“你是公吗?你是侯吗?为何安逸享乐没有期限而返回呢?”他的意思是认为公侯之尊,可以安逸享乐,如果不是公侯,没有安逸享乐的理据,这种说法很浅陋。王氏说:“说我遇到贤人的舒缓,也未必如此。”诗人的意思,大概是说贤人是公侯,因为他有辅佐王者的才能。有才能的人在山野之中安逸享乐,而没有归期。慎尔优游,大概是说贤人不肯留下,于是相戒以优游逍遥。上一章希望他逍遥,这一章则以优游为戒。勉尔遁思,思是助词。程氏以“遁思”为“思念其肥遁”,都是过度解说。大概是贤人相互勉励以遁入山野,是自爱的言辞。大概是上一章既说挽留贤人,这一章则说贤人不可挽留。皎洁的白驹,到来而怀有远遁之心。上一章

旣言贤者不可得而留,无可奈何,但欲其无惜音信耳。言贤者如皎皎之白驹,不肯食▯苗,在彼空谷,甘于生刍。然其人乃如玉之洁也。葢言贤者虽贫贱,而其徳可寳也。旣不可留,犹欲闻其音问,故告之曰:「无惜尔音信,当有音信通其好,而无逺我之心也。」

译既然说贤者无法挽留,无可奈何,只希望他们不要吝惜音信罢了。说贤者如同皎洁的白驹,不肯吃园中的苗草,在那空旷的山谷中,甘愿吃着生的草料。然而那人却像玉一样高洁。这是说贤者虽然贫贱,但其品德值得珍视。既然无法挽留,仍然希望听到他们的消息,所以告诉他们说:“不要吝惜你的音信,应当有音信来传达情谊,不要有疏远我的心意。”

论曰:黄鲁直太史尝曰:「飞黄騄耳之驹,一秣千里;御良而志得,食君▯苗。蹇驴长轩,其在空谷;生刍一束,不知▯谷之美也。贤者岂不知刍不美于▯苗哉?然甘心于贫贱者,必不得已也。」太公辟纣,徃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夫贤者之仕,非不汲汲也;闻有道之主,则相率而自来,何待于絷维之哉?惟其遇不逢时,则翕然而去,国人虽欲留之,不可得也。接淅而行,犹以为缓也,况欲留之哉?「遵大路」之诗:「掺执子之手,掺执子之裾,掺执子之袂」,犹且不能留。贤者非固拒之也,是必有大不恱者,不能夺其情也。故人君不可不慎也。

  黄鸟刺宣王也

黄鸟,黄鸟,无集于谷,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谷。言旋言归,复我邦族。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与明。言旋言归,复我诸兄。黄鸟,黄鸟,无集于栩【况甫反】无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

李曰:“黄鸟之诗无序,故说者不同。毛氏则以为室家相去之诗,王氏、苏氏则以为贤者不得志而去之诗。今考其文,王、苏之说为优,当从其说。”集说:“集谷而啄粟者,黄鸟之所欲也,亦犹仕于王朝而食君之禄,贤者之所欲也。今告之曰:‘黄鸟黄鸟,不得集我谷而啄我粟’,亦犹告贤者曰:‘不得立王之朝而食君之禄’,则其訑訑然声音顔色,拒人于千里之外,可见矣。故贤者亦逺遁而去之,以为此邦之人不我肯谷也。谷,禄也;与邦有道,谷之谷,同言不肯待我以爵禄也。旣不以爵禄待我,则当必有去志矣,故不逺言归而复反国之族焉。”“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亦同上意。不可与明言其不可与之明言也,不可与处言其不可与之同处也。夫贤者难进易退,上旣有拒我之心,其道且如方枘圎凿之不相入,安能讲明国事而同处哉?”

论曰: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愿立于王之朝矣。」宣王之始也,任贤使能,如申伯、如山甫、如韩侯,或为将相,或为诸侯;如方叔、如吉甫、如召虎,或征蛮荆,或伐玁狁,或平淮夷。至其晚年,怠心一生,好贤之心寖懈。如山甫、虢文公之徒谏,旣不行;言旣不听,则小人乗间而用事矣。故观《祈父》之诗,则司马非其人矣。小人旣在位,则贤者必不得志矣。故《白驹》之诗,留贤者而不肯留;《黄鸟》之诗,处贤者而不可与处。则宣王之晚节,较其昔日用贤之时,固己霄壤矣。唐明皇即位之初,姚崇、宋璟用事,一时人才蔼然;而至及其晚节未路,李林甫用事,而在朝者乃庸囘阘茸之徒,无复有贤者矣。以是观之,宣王、明皇所为,攷其始而较其终,其不同如此。则知中兴之君,其处心不可不谨也。

  我行其野刺宣王也

我行其野,蔽芾【方未反】其樗【勅书反】昬姻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畜,复我邦家。我行其野,言采其蓫【勅六反】昬姻之故,言就尔宿,尔不我畜,言归斯复。我行其野,言采其葍【音福】不思旧姻,求尔新特,成不以富,亦只以异。

李曰:「我行其野之诗,亦无序,不言其刺之之由,故说者亦不同。郑氏则以为弃其旧姻相怨之诗,苏氏则以为甥舅诸侯求为卿士而不获之诗,王氏则以为民不安居而适异邦,从其昬姻而不见恤之诗。然以诗中文意反覆而攷之,郑氏之说为长。诗曰:『不思旧姻,求尔新特』,则舍其旧而新是谋其义明甚。郑曰:『樗之蔽芾,始生』,谓仲春之月嫁娶之时。甘棠诗曰:『蔽芾甘棠』,以甘棠之木而召伯舍其下,则非小木也。其曰蔽芾,乃大树之蔽芾,能蔽风日也。此言蔽芾其樗,亦是樗木蔽芾,然可以蔽风日,非始生也。樗者,不才之木也。荘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枝拥肿,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不中规矩,立之路傍,匠者不顾。」则樗乃恶木也。葢言我行于郊野之中,虽得恶木,然其蔽芾亦

译论曰:黄鲁直太史曾说道:“飞黄、騄耳这样的骏马,吃一顿饭就能跑千里;驾驭得当且志向得遂,便享用君主提供的精饲料。跛脚的驴子拉着高车,处在空旷的山谷中;给它一束干草,它也不知道精饲料的美味。贤者难道不知道干草不如精饲料美味吗?然而甘心处于贫贱之中,一定是因为不得已的缘故。”姜太公避纣王之乱,前往居住在东海之滨;听说周文王兴起,便说:“何不回去呢!”伯夷避纣王之乱,居住在北海之滨;听说周文王兴起,也说:“何不回去呢!”贤者出仕,并非不急切;听说有道的君主,便相继自动前来,哪里还需要用绳索捆绑挽留呢?只是因为他们遭遇不到合适的时机,便收敛心思离去,国人虽然想挽留他们,也做不到。带着淘过的米匆忙上路,还觉得太慢,何况想要挽留他们呢?《诗经·郑风·遵大路》中写道:“紧紧握着你的手,紧紧握着你的衣襟,紧紧握着你的衣袖”,尚且不能挽留。贤者并非故意拒绝,一定是因为内心有极大的不悦,无法改变他们的去意。所以国君不可不谨慎啊。

《黄鸟》这首诗,是讽刺周宣王的。

黄鸟啊黄鸟,不要栖息在谷树上,不要啄食我的粟米。这里的人,不肯给我俸禄。我要回去,我要归去,回到我的宗族之中。黄鸟啊黄鸟,不要栖息在桑树上,不要啄食我的高粱。这里的人,不可与他们明言国事。我要回去,我要归去,回到我的各位兄长身边。黄鸟啊黄鸟,不要栖息在栩树上,不要啄食我的黍米。这里的人,不可与他们共处。我要回去,我要归去,回到我的各位父辈身边。

李氏说:“《黄鸟》这首诗没有序言,所以解说者意见不同。毛氏认为这是夫妻分离的诗,王氏、苏氏则认为这是贤者不得志而离去的诗。现在考察其文意,王、苏的说法更为优长,应当采纳他们的说法。”集解说:“聚集在谷树上啄食粟米,是黄鸟所想要的,这也好比在王朝做官而享受君主的俸禄,是贤者所想要的。现在告诉它说:‘黄鸟啊黄鸟,不得栖息在我的谷树上而啄食我的粟米’,这好比告诉贤者说:‘不得站在王庭而享受君主的俸禄’,那么那种傲慢的声音脸色,将人拒于千里之外,就可以看出来了。所以贤者也远远逃离而去,认为这里的人不肯给我俸禄。‘谷’即‘禄’;与‘邦有道,谷之’中的‘谷’同义,是说君主不肯用爵禄来对待我。既然不用爵禄对待我,那么应当一定有离去的志向,所以不远行而说归去,返回本国的宗族。”“黄鸟啊黄鸟,不要栖息在桑树上,不要嚼食我的高粱,也是同样的意思。‘不可与明’是说不可与他们明言国事,‘不可与处’是说不可与他们共同相处。贤者难以进用而容易退隐,君主既然有拒绝我的心,其道义就像方榫头与圆卯眼那样不相契合,怎么能商讨国事而共同相处呢?”

论曰:孟子说:“尊重贤人,任用能人,杰出的人才在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愿意站在君王的朝廷中了。”宣王在位初期,任用贤能,如申伯、山甫、韩侯,有的做将相,有的做诸侯;如方叔、吉甫、召虎,有的征讨蛮荆,有的讨伐玁狁,有的平定淮夷。到了晚年,懈怠之心一起,喜好贤才的心渐渐松懈。如山甫、虢文公等人进谏,既然不实行;言论既然不听,那么小人就乘机当权了。所以看《祈父》这首诗,就知道司马不是合适的人选了。小人既然在位,那么贤者必定不得志。所以《白驹》这首诗,想挽留贤者却留不住;《黄鸟》这首诗,想安置贤者却无法共处。那么宣王的晚年,与他过去任用贤才的时候相比,确实已经天壤之别了。唐明皇即位之初,姚崇、宋璟当权,一时人才济济;而到了晚年末路,李林甫当权,在朝的都是庸碌卑劣之徒,不再有贤者了。由此看来,宣王、明皇的作为,考察其开始而比较其结局,差异如此之大。那么就知道中兴的君主,其用心不可不谨慎啊。

《我行其野》这首诗,是讽刺周宣王的。

我走在郊野,樗树茂盛。因为婚姻的缘故,来到你的住处,你不肯养活我,我回到我的邦家。我走在郊野,采摘蓫菜。因为婚姻的缘故,来到你的住处过夜,你不肯养活我,我回去再回来。我走在郊野,采摘葍草。不念旧的姻亲,追求你的新配偶。成就婚姻不靠富有,也只是因为新奇罢了。

李氏说:“《我行其野》这首诗,也没有序言,不说讽刺的原因,所以解说者也不同。郑氏认为这是抛弃旧姻亲而互相怨恨的诗,苏氏认为这是甥舅关系的诸侯请求做卿士而未获准的诗,王氏认为这是百姓不安居而到异国,跟随姻亲却不被体恤的诗。然而根据诗中的文意反复考察,郑氏的说法更为合理。诗说:‘不念旧的姻亲,追求你的新配偶’,那么舍弃旧的而谋求新的,其意义非常明显。郑氏说:‘樗树茂盛,是刚开始生长’,指的是仲春之月嫁娶的时候。《甘棠》诗说:‘甘棠茂盛’,以甘棠之木而召伯在其下休息,那就不是小树了。说‘茂盛’,是大树的茂盛,能遮蔽风雨阳光。这里说‘樗树茂盛’,也是樗树茂盛,然而可以遮蔽风雨阳光,并非刚开始生长。樗是不材之木。《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叫它樗,它的大枝臃肿,不合绳墨,它的小枝卷曲,不合规矩,立在路旁,工匠不看它。’那么樗就是恶木。大概意思是说,我走在郊野之中,虽然得到恶木,然而其茂盛也……”

可休息。今也乃弃于夫家,如此则恶木之不如也。蓫,恶菜也。陆元恪曰:「今人谓之羊蹄,葍亦恶菜也。」以恶菜犹可采而食,而今夫家弃我如此,则恶菜之不如也。孔氏曰:「有人言我行适于野,采可食之菜,惟得蔽芾,然樗之恶木。据下章言采其蓫,方是采可食之菜,上章言蔽芾其樗,则非取可采为义。」王氏曰:「樗,恶木也,尚可庇而息,此说为长。」昬姻之故,言就尔宿,葢言本以昏姻之故,是以就尔居而为室家,今也乃不我畜,必当复反之于邦家而已。新特,毛氏曰:「外昬也。」郑氏曰:「新,外昬;特,来之女也。」徐氏:「特,言其寡与。」苏氏曰:「特,匹也,大臣君之匹也。」徐氏之说固不足取,苏氏以为匹字得之矣,而曰大臣君之匹,则非诗人之本意。郑氏以为新外昬,特来之女,则又失之矣。今当从苏氏之训,而兼用郑氏之义。柏舟曰:「髧彼两髦,寔维我特。」特,匹也。言共伯乃共姜之匹,与此诗求尔新匹之匹同,则是舍其旧而圗其新,失夫妇之道可知。成不以富,成当作诚字,诚信之诚。《论语》举此。诗其字作,诚则知“成”字当从言也。求尔新特,葢其当时必弃其旧姻之贫,惟富者之求。虽曰求其新特,诚不足以为富,适足以为异也。

译可以休息。如今却被夫家抛弃,这样看来,还不如那恶木。蓫,是一种恶菜。陆元恪说:“现在的人叫它羊蹄,葍也是一种恶菜。”因为恶菜还可以采摘来吃,而现在的夫家这样抛弃我,那我连恶菜都不如了。孔氏说:“有人解释说,我出行到野外,采摘可吃的菜,只得到蔽芾,然而樗是恶木。根据下一章说‘采其蓫’,才是采摘可吃的菜;上一章说‘蔽芾其樗’,就不是取可采摘的意思。”王氏说:“樗,是恶木,还可以遮蔽身体让人休息,这个说法最为合理。”因为婚姻的缘故,说去你那里住宿,大概意思是本来因为婚姻的缘故,所以去你那里居住成为室家,如今却不把我当作家人畜养,必定应当返回娘家而已。新特,毛氏说:“外昬,指外婚。”郑氏说:“新,是外婚;特,是嫁来之女。”徐氏说:“特,是说其寡少伴侣。”苏氏说:“特,是匹偶,大臣是君王的匹偶。”徐氏的说法固然不值得采纳,苏氏认为‘匹’字理解对了,但说大臣是君王的匹偶,则不是诗人的本意。郑氏认为新是外婚,特是嫁来之女,则又失之偏颇。现在应当采纳苏氏的解释,同时兼用郑氏的含义。《柏舟》说:“髧彼两髦,寔维我特。”特,就是匹偶。意思是共伯是共姜的匹偶,与此诗求你新匹的‘匹’相同,这就是舍弃旧的而图谋新的,失却夫妇之道可知。成不以富,‘成’应当作‘诚’字,诚信的诚。《论语》引用此诗。诗中‘其’字作‘诚’,则知道‘成’字应当从言部。求尔新特,大概当时必定抛弃旧的贫贱婚姻,只追求富有者。虽然说求取新的匹偶,诚信不足以带来富贵,只足以造成差异罢了。

论曰:汉光武尝欲以湖阳公主妻宋▯,后召见▯,帝令公主坐屏风后,因谓▯曰:「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曰:「臣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使人人而知糟糠之妻不下堂,则何以富为哉?况其富者又不足以为富,而乃安然为之,葢亦未之思也。」诗人之作,如文、武、成、康之诗,有美诗而无刺诗;幽、厉之诗,有刺诗而无美诗;惟宣王之诗,美刺兼备。葢其始勤终怠,一人之身,所为若二人,故美刺之诗兼备焉。读《六月》、《崧髙》、《云汉》之诗,观其爱民之心,惟恐其不至;用贤之志,惟恐其不及。虽未及文、武、成、康之盛,葢亦庶防焉。及其此心一怠,至于王化寖微,贤者退处,王师伤败,如《兔爰》之诗,乃「兔爰」之时也,而宣王《祈父》之诗类之;贤能退处,如《遵大路》之诗,乃「遵大路」之时也,而宣王《白驹》、《黄鸟》之诗类之;室家相弃,如《谷风》之诗,乃「谷风」之时也,而宣王《我行其野》之诗类之。此皆衰世之所当然,而中兴之主乃尔。然后知人君之用心,不可一日而自懈自弃也。黄讲阙

  毛诗集解卷二十二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二十三。宋。李樗、黄櫄撰。

  斯干宣王考室也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约之阁阁,椓之橐橐。风雨攸除,鸟防攸去,君子攸芋。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下莞上簟,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乃生男子,载寝之牀,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

李曰:“宣王考室也。”《礼记》曰:“晋献文子成室,晋大夫发焉。”所谓“成室”,即此类也。郑氏曰:“宣王于是筑宫庙、羣寝既成而衅之,歌《斯干》之诗以落之,此之谓成室。”郑氏所谓“歌《斯干》以落之”,其言则是;而其言“羣寝既成而衅之”,则非也。《杂记》曰:“路寝成则考之,而不衅焉,安神明之道也。”则此《斯干》考室未尝衅也,而郑氏以谓筑室、羣寝既成而衅之,岂其然乎?“秩秩斯干”,郑氏则以“秩秩斯于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为一章。欧阳则以“秩秩斯干”至“如松茂矣”为一章。然郑氏之説,则以宣王之徳如涧水之源,“秩秩流出无极已也”,国以饶富,民取足焉;如于深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则以为言民殷众如竹之本生矣,其佼好又如松柏之畅茂矣。不如欧阳氏以为颂祷之辞,其説为优。今当从其説而用郑氏之意。“秩秩有常,干涧也;幽深也。”言涧也,山也,各有常处而不迁,以譬宫室之固者也。《尔雅》所谓“如竹箭曰苞,如松柏曰茂”,苞本也,盖言竹也、松也生于山涧之间,茂盛而不雕。正如所谓“如竹箭之有筠,如松柏之有心”,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譬如人之居此宫室,安乐夀考之乆,亦如松柏之在山涧也。“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犹毛氏曰:“道此非也。”郑氏作“瘉”亦非也。惟王、苏、欧阳皆曰“训图”,其説为长。盖言宣王之时,兄弟之居此室,各相和好,辑睦无有相图,以见其居此室而安也。“似续妣祖,筑室百堵”,似继也。郑氏曰:“似续若己午之已,似续妣祖者,己成其宫庙也。”其説非诗人之本意。王氏曰:“似续妣祖,言其宫室内外皆如先王之制,继绍先王之制而筑室于百堵。”言其宣王之居处可谓安矣。盖言其百堵皆兴也。夫一人之情,千万人之情是也。人君有髙台深池之安,必思吾民得安其居焉

译论曰:汉光武帝曾想把湖阳公主嫁给宋弘,后来召见宋弘,皇帝让公主坐在屏风后面,于是对宋弘说:“谚语说‘贵易交,富易妻’,这是人之常情吗?”宋弘回答说:“我听说‘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如果人人都知道糟糠之妻不可抛弃,那么追求富贵还有什么意义呢?况且那些富有的人,其实并不足以称为真正的富有,却安然地这样做,大概是没有深思熟虑吧。”诗人的作品,像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诗,有赞美之诗而没有讽刺之诗;幽王、厉王的诗,有讽刺之诗而没有赞美之诗;只有宣王的诗,赞美与讽刺兼备。大概是因为他开始时勤勉,后来懈怠,同一个人身上,行为像两个人,所以赞美与讽刺的诗都具备。读《六月》、《崧高》、《云汉》等诗,观察他爱护百姓的心,只怕做得不够;任用贤才的志向,只怕达不到。虽然不及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那样的盛世,但也差不多接近了。等到他这种心一旦懈怠,以至于王道教化逐渐衰微,贤者退隐,王师战败,像《兔爰》那样的诗,就是“兔爰”那个时代的情况,而宣王时的《祈父》一诗与之类似;贤能之士退隐,像《遵大路》那样的诗,就是“遵大路”那个时代的情况,而宣王时的《白驹》、《黄鸟》等诗与之类似;夫妻相互抛弃,像《谷风》那样的诗,就是“谷风”那个时代的情况,而宣王时的《我行其野》一诗与之类似。这些都是衰败时代的必然现象,而中兴之主竟然也如此。然后才知道君主的用心,不可以有一天自我懈怠、自我放弃。黄讲阙

毛诗集解卷二十二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二十三。宋。李樗、黄榦撰。

《斯干》是宣王落成宫室时所作。

清澈的涧水,幽深的南山。像竹丛那样繁密,像松柏那样茂盛。兄弟和睦相处,彼此相亲相爱,不要互相算计。继承祖先的基业,建造百堵宫墙,门户朝向西南。在这里居住,在这里安居,在这里欢笑,在这里交谈。捆扎木料阁阁作响,敲击木桩橐橐有声。风雨得以排除,鸟害得以驱除,君子在此安居。像人踮脚站立那样端正,像箭杆那样笔直,像鸟展翅那样舒展,像野鸡飞翔那样轻盈,君子由此登堂。庭院平坦宽敞,厅堂高大明亮。正厅宽敞明亮,内室幽深静谧,君子在此安宁。下铺蒲席,上铺竹席,于是安然就寝。睡醒起来,于是占卜我的梦境。吉兆是什么?是熊和罴,是虺和蛇。占梦者说:熊和罴,是生男子的吉兆;虺和蛇,是生女子的吉兆。于是生了男孩,让他睡在床上,给他穿上衣裳,给他玩弄玉璋。他哭声洪亮,将来佩戴红色的蔽膝,光彩夺目,成为家中的君王。于是生了女孩,让她睡在地上,给她包裹襁褓,给她玩弄纺锤。不傲慢,不专横,只议论酒食之事,不给父母带来灾祸。

李樗说:“《斯干》是宣王落成宫室时所作。”《礼记》说:“晋献文子建成宫室,晋国大夫前往祝贺。”所说的“成室”,就是这类情况。郑玄说:“宣王在此时建造宫庙、群寝,完工后举行衅礼,歌唱《斯干》这首诗来落成,这就叫成室。”郑玄所说的“歌唱《斯干》来落成”,这话是对的;而他所说的“群寝完工后举行衅礼”,则是不对的。《杂记》说:“路寝建成就举行考室礼,而不举行衅礼,这是安定神明的道理。”那么这《斯干》考室并没有举行衅礼,而郑玄认为建造宫室、群寝完工后举行衅礼,难道是这样吗?“秩秩斯干”,郑玄把“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像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作为一章。欧阳修则把“秩秩斯干”到“如松茂矣”作为一章。然而郑玄的说法,认为宣王的德行像涧水的源头,“秩秩流出无极已也”,国家因此富裕,百姓取用充足;像深山中的“如竹苞矣,像松茂矣”,则认为这是说百姓众多像竹子的根茎一样,他们的佼好又像松柏的畅茂一样。不如欧阳修认为是颂祷之辞,他的说法更优。现在应当采纳他的说法而运用郑玄的意思。“秩秩有常,干是涧水;幽深是南山。”说涧水,说山,各有固定的位置而不迁移,用来比喻宫室的坚固。《尔雅》所说的“如竹箭曰苞,如松柏曰茂”,“苞”是根本,大概说竹子、松柏生长在山水之间,茂盛而不凋零。正如所说的“如竹箭之有筠,如松柏之有心”,贯穿四季而不改变枝叶。譬如人居住在这宫室中,安乐长寿之久,也像松柏在山涧中一样。“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猶矣。”“猶”毛亨说:“道”这是不对的。”郑玄作“瘉”也是不对的。只有王肃、苏辙、欧阳修都说“训图”,他们的说法更长。大概说宣王的时候,兄弟居住在这宫室中,各自相亲相爱,和睦没有互相图谋,以显示他们居住在这宫室中而安定。“似续妣祖,筑室百堵”,“似”是继承。郑玄说:“似续若己午之已,似续妣祖先者,己成其宫庙也。”他的说法不是诗人的本意。王肃说:“似续妣祖,说他的宫室内外都像先王的制度,继承先王的制度而在百堵筑室。”说宣王的居处可谓安定了。大概说他的百堵都兴起了。一个人的情感,千万人的情感也是如此。君主有高台深池的安逸,必定想到我的百姓能得到安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