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诗集觧卷五
臣子以仕不得志,而遽以昏闇喻君乎?韩文公贬知潮州,见吏与民盛言朝廷清明,天子爱民,而未尝敢有怨辞也。盖臣之于君,犹子之于父,虽劳而不敢怨,惟当泣于旻天,以自责己而已。北门之忠臣,役于王事,而困于贫窭,旣不见知于其国,复不见知于其家。自常人处之,有不能堪者,而此诗特归之天,可谓不见是而无闷,人不知而不愠也。呜呼!匪兕匪虎,而孔子▯歌不辍;嬖人臧仓沮孟子,孟子曰:“吾不遇鲁侯,天也。”北门之忠臣,可谓乐天知命。
译臣子因为仕途不得志,就立刻用昏暗来比喻君主吗?韩文公被贬任潮州知州,看到官吏和百姓极力称颂朝廷清明、天子爱民,却从未敢有怨言。大概臣子对于君主,就像儿子对于父亲,虽然劳苦却不敢怨恨,只应当向苍天哭泣,来责备自己罢了。北门的忠臣,为王事服役,却困于贫困,既不被他的国家所理解,也不被他的家庭所理解。以常人的处境来看,这是难以忍受的,但这首诗却特别将原因归结于天命,可以说是不被认可却没有烦闷,别人不了解却不生气。唉!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而孔子歌唱不辍;宠臣臧仓阻挠孟子,孟子说:“我没有遇到鲁侯,是天命啊。”北门的忠臣,可以说是乐天知命。
北风刺虐也,衞国并为威虐,百姓不亲,莫不相携持而去焉。
北风其凉,雨【于付反】雪其雱【普康反】惠而好【呼报反】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音徐】旣亟【纪力反】只且【子余反】北风其喈,雨雪其霏【芳非反】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旣亟只且。莫赤匪狐,莫黒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旣亟只且。
李曰:“言衞之君臣并为威虐,故百姓不亲,相携持而去他国也。夫三代之时,君有爱民之心,故天下之人并蒙其泽。自三代而后,君臣上下同恶相济。秦始皇之为君,虐甚矣;李斯之为臣,复以暴虐。汉武帝之为君,暴甚矣;而张汤、杜周之为臣,皆一时之酷吏。唐武后残忍加,以来俊臣之徒为之爪牙。是皆同恶而相济。使人臣而有爱民之心,而君暴虐,则为臣者当奉身而去;使人君而有爱民之心,而其臣暴虐,则君当黜之。今也君臣并为威虐,则是上下一体,此百姓所以舍无道之国而之有道之国也。”○“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北风,寒凉之风也;雱,盛也;喈,疾也;霏,甚貌。欧阳公説云:“虽风雨如此,有与我相惠好者,当相与携手同行,同归冲风冒雪,避衞之虐,亦不惮雨之寒而往也。”然诗人之意,以风雪寒盛喻君政酷暴,病虐百姓。如终风之诗云:“终风且霾,终风且曀”之▯,皆取譬于暴虐,而此诗亦然。程氏云:“四时之风,春而自东,生物也;夏而自南,长物也;秋而自西,成物也;冬而自北,杀物也。以北风之肃杀于物,故多兴虐政也。”风而又雪者,则其雪甚矣。王氏之説曰:“北风之寒也,而以为凉;北风之厉也,而以为喈;此以言其为威。雨雪之散也,而以为雱;雨雪之集也,而以为霏;此以言其为虐。”则凿之甚矣。“惠而好我,携手同行。”言彼有推恩惠而好我者,我与此人携手而去,欲其共归有徳者也。“曰同归同车者”,皆同行之意故也。而王氏云:“乘车则非贱者也,携手同行则贱者去也,携手同车则贵者去之矣。”言国人无贵贱皆惮其威虐,莫不舍之而适他国也。盖民常情,去就视君。书云:“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瘝,病也。言在位皆为民之病。纣旣威虐,而在位者又皆为斯民之病,则民安得不携持而去?及其出亡也,纣出执。之然,民终不可得而留也。其虚其邪旣亟只且,郑氏以虚邪容止也,言在位之人其威仪虚邪寛仁者,今皆尽为亟刻之行矣。其説不通。王氏以虚邪只作如字读,其虚者不以忮害物,邪者不以正格人。二者虽君子小人之道不同,然宜皆不为威虐者也。以虚为君子,以邪为小人,其説凿矣。惟欧阳程氏之説为当。欧氏之説曰:「其可虚邪而不进乎?当急去之矣。」程氏以虚邪为雍容只且助语言,尚可寛容徐缓乎?宜急去之。夫民之去父母国,岂人之本情也哉?昔孔子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今衞之暴虐而民急去者,盖恐迟留于此而遭其祸,必有大不忍于此而夺其情也。莫赤匪狐,莫黑匪乌。王氏狐赤,乌黑,莫能别也。郑氏云:「赤则狐也,黒则乌也。」犹今君臣相承为恶如一。欧阳又以谓民各呼其▯而往,皆不如程氏。莫赤者匪狐乎?莫黒者匪乌乎?以见其色而知其物也,岂难辨哉?观其政之道,则知其暴虐将及于人矣。盖望其赤则知其为狐,望其黒则知其为乌,为虐则知其为祸必矣。如周之兴,不必观其白鱼之祥,但观其兴仁政则知其必兴矣。如纣之亡,不必观其昼星见而雨,但观其虐则知其必亡矣。夫民抚我则后,虐我则雠。使人君能抚其民,民必翕然归之,虽欲敺之而民不去也。使人君虐其民,则民望望然去之,欲抚而留之亦不可也。旣去无道之国,则必归有道之国。盖无道之国敺民也。孟子为丛敺雀者鹯也,为渊敺鱼者獭也,为汤武▯民者桀与纣也。如汉高祖入关,秋毫无所取,与民约法三章,去秦之暴政而民皆悦之。迨项羽入关,焚烧宫室,而秦民失望。若羽者
译北风这首诗是讽刺暴虐的。卫国君臣共同施行威压暴虐,百姓不再亲近他们,没有不相携相持而离开的。
北风寒冷,大雪纷飞。如果有对我施恩惠且喜爱我的人,就携手同行。难道可以从容舒缓吗?应当赶快离去啊!北风呼啸,大雪弥漫。如果有对我施恩惠且喜爱我的人,就携手同归。难道可以从容舒缓吗?应当赶快离去啊!没有红色的不是狐狸,没有黑色的不是乌鸦。如果有对我施恩惠且喜爱我的人,就携手同车。难道可以从容舒缓吗?应当赶快离去啊。
李光地说:“这是说卫国君臣共同施行威压暴虐,所以百姓不再亲近他们,相携相持而前往他国。夏商周三代的时候,君主有爱民之心,所以天下人都蒙受恩泽。自三代以后,君臣上下同流合污,互相助长恶行。秦始皇作为君主,暴虐得很厉害;李斯作为臣子,又用暴虐来辅佐。汉武帝作为君主,暴虐得很厉害;而张汤、杜周作为臣子,都是一时的酷吏。唐武则天残忍加重,以来俊臣之徒作为爪牙。这都是同恶相济。假使臣子有爱民之心,而君主暴虐,那么作为臣子应当保全自身而离去;假使君主有爱民之心,而臣子暴虐,那么君主应当罢免他们。现在君臣共同施行威压暴虐,这就是上下一体,这是百姓舍弃无道的国家而前往有道国家的原因。”○“北风寒冷,大雪纷飞。”北风,是寒凉的风;雱,是盛大的样子;喈,是疾速的样子;霏,是甚多的样子。欧阳修说:“虽然风雨如此,如果有与我相恩惠喜爱的人,应当与他携手同行,同归,冒着冲风大雪,躲避卫国的暴虐,也不畏惧雨雪的寒冷而前往。”然而诗人的本意,是用风雪寒盛来比喻君政酷暴,危害百姓。如同《终风》一诗所说:“狂风且阴霾,狂风且昏暗”之类,都是取譬于暴虐,这首诗也是这样。程颐说:“四季的风,春天来自东方,是生养万物;夏天来自南方,是长养万物;秋天来自西方,是成就万物;冬天来自北方,是肃杀万物。因为北风对万物肃杀,所以多兴起暴虐的政治。”风而又雪,那么雪就很大了。王氏的说法说:“北风寒冷,却说是凉;北风凌厉,却说是喈;这是说它施行威压。雨雪散开,却说是雱;雨雪聚集,却说是霏;这是说它施行暴虐。”这就穿凿得很厉害了。“如果有对我施恩惠且喜爱我的人,携手同行。”是说那里有推恩惠且喜爱我的人,我与这个人携手离去,想要共同归向有德之人。“说同归、同车”,都是同行的意思。而王氏说:“乘车就不是贱人,携手同行就是贱人离去,携手同车就是贵人离去。”是说国人无论贵贱都畏惧其威压暴虐,没有不抛弃它而前往他国的。大概百姓的常情,去留看君主。《尚书》说:“最终,智慧隐藏,弊病存在。知道怀抱携持他们的妻儿,哀告上天,逃亡出走被抓住。”瘝,是弊病。是说在位者都是百姓的弊病。纣王已经威压暴虐,而在位者又都成为百姓的弊病,那么百姓怎么能不携持妻儿而离去?等到他们出亡时,纣王出来抓捕。然而,百姓终究不可能被留住。其虚其邪旣亟只且,郑玄认为虚邪是容止,说在位之人其威仪虚邪宽仁的,现在都尽变为急刻的行为了。他的说法不通。王氏认为虚邪只按字面读,虚是不以嫉妒害物,邪是不以正道格人。这两者虽然君子小人的道理不同,但都应当不施行威压暴虐。把虚当作君子,把邪当作小人,他的说法穿凿了。只有欧阳修、程颐的说法恰当。欧阳修说:“难道可以虚邪而不进吗?应当急去之。”程颐认为虚邪是雍容,只且是助语,说还可以宽容徐缓吗?应当急去之。百姓离开父母之邦,难道是人的本情吗?从前孔子离开鲁国说:“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现在卫国暴虐而百姓急去,大概是恐怕迟留于此而遭受祸患,必定有大的不忍心于此而夺其情。莫赤匪狐,莫黑匪乌。王氏说狐狸红,乌鸦黑,不能分别。郑玄说:“红的就是狐狸,黑的就是乌鸦。”犹如现在君臣相承为恶如一。欧阳修又认为百姓各自呼唤其类而往,都不如程颐。没有红的不是狐狸吗?没有黑的不是乌鸦吗?通过看它的颜色就知道它的物体,难道难辨吗?观察其政治的道理,就知道其暴虐将及于人了。大概望见红色就知道它是狐狸,望见黑色就知道它是乌鸦,施行暴虐就知道它必定是祸患。如同周朝的兴起,不必看白鱼之祥,只看它兴起仁政就知道它必定兴起了。如同纣王的灭亡,不必看白天出现星星而下雨,只看它暴虐就知道它必定灭亡了。百姓爱抚我则视我为君,虐待我则视我为仇。假使君主能爱抚百姓,百姓必定翕然归附,即使想驱赶他们百姓也不离去。假使君主虐待百姓,那么百姓望望然离去,想爱抚而留住他们也不可能了。既然离开了无道的国家,就必定归向有道的国家。大概无道的国家是驱赶百姓。孟子说为丛驱雀的是鹯,为渊驱鱼的是獭,为汤武驱民的是桀与纣。如同汉高祖入关,秋毫无所取,与百姓约法三章,去除秦朝的暴政而百姓都喜悦。等到项羽入关,焚烧宫室,而秦朝百姓失望。像项羽这样的人
黄曰:观此诗而见民情之不可失也。夫人情岂欲去其室家而之他国哉?而《北风》之诗,言衞之人略无爱君之心欤?君臣并为威虐,则民无所措手足。其欲去涂炭而坐衽席,避水火而适乐郊,亦民情之所同然欤?孟子曰:「为丛▯雀者鹯也,为渊▯鱼者獭也,为汤武▯民者桀与纣也。」观汤武之兴,而箪食壶浆之迎有不辞者;汉髙祖入关,而父老争持牛酒。民情所在,其可一日失乎?人君苟能▯政施仁,则耕者皆欲耕于其野,商贾皆欲藏于其市,行旅皆欲出于其涂,贤者皆欲立于其朝,而尚忍去之哉?
静女,刺时也。衞君无道,夫人无徳。
静女其姝【赤朱反】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苏刀反】首踟【直知反】蹰【直朱反】静女其娈,贻我彤【徒冬反】管。彤管有炜【于▯反】説【音悦】怿【音亦】女美。自牧归荑,洵【音荀】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李曰:衞宣公之无道,上焉纳于夷姜,下焉又纳于宣姜,故国人化之,而淫风盛行。《诗序》曰:「刺时也。」以衞之风俗,皆效宣公而为淫乱之事,故《谷风》之诗,言衞之人化其上。○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毛、郑、王、张皆以为美诗。如毛氏云:「城隅以言其髙而不可逾。」此但説城隅两字,至于「俟我」则説不出。张氏则以为夫人居后宫之西北是城隅也,「俟我」人君也,此犹可説也。于「自牧归荑」则説不行。惟欧阳以为刺时诗,衞人化其上,虽贞静之女,亦俟我于城隅。旣而失约,求之不见,故搔其首而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静女娈然而美好,遗我以彤管。彤赤色,赤色之管可以悦人,如女色之美可以悦怿也。「自牧归荑」,言自牧田之地而归我以荑,荑茅之始生也。信为美且异,然非可以比女人之美,但遗之以为美耳。男女相遗,正如《溱洧》之诗云:「赠之以勺药之▯。」《东门之枌》之诗:「贻我握椒。」从欧阳之説,惟彤管可疑,其説难通。惟毛、郑之意,谓彤管者,后夫人必有女史所书后妃羣妾功过之笔。欧阳则以谓彤管旣是王宫所有之物,静女何由得之?况古者针笔皆有管,乐亦有管,不知所谓彤管何物也?如《左▯》定公九年「静女」之三章,取彤管焉。杜元凯以为三章之诗,虽説美女,美在彤管,则又以为美事,今但阙之以待知者。
黄曰:欧阳公以为贻我彤管,如赠之以勺药,贻我握椒之▯,是特男女相遗以通情结好云耳。古者鍼笔皆有管,乐器亦有管,彤管乃色之尤美者。毛郑以为女史所执,以书后妃羣妾功过之笔,而欧阳子辨之,予以谓毛郑之説必有自来,不可非也。左▯定公九年言静女三章取彤管焉,杜元凯注以为三章之诗虽説美女,美在彤管,则欧阳之説为不通矣。欧阳疑「俟我于城隅」非静女之事,予以为「俟我于堂乎」而以待亲迎之礼,今宣姜与宣公为淫奔之行,则又不足言此,故诗人刺之。
新台刺衞宣公也。纳伋之妻,作新台于河上,而要【于遥反】之。国人恶之,而作是诗也。
新台有泚【七礼反】河水弥弥【莫尔反】燕婉之求,籧【音渠】篨【音除】不鲜【斯浅反】新台有洒【七罪反】河水浼浼【音每】燕婉之求,籧篨不殄。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李曰:“宣公上烝于夷姜而生伋,为伋娶其妻,伋之妻自齐来。宣公闻其色之美,欲纳之,又恐其不从焉,故于河上作新台而要之。国人皆知其恶,宣公不自知其恶,此宣所以为宣也。”○新台有泚,河水弥弥。毛氏云:“泚,鲜明貌;弥弥,盛貌,洒髙峻也;浼浼,平也。”王氏以泚为清,弥为盛,言为清洁之台而盈其淫汚之行。毛氏以水所以洁汚秽,反于河上而为淫昬之行,二説皆非原诗人之意,盖以记其作新台于河上而水弥弥泚泚而已。新台临河,今澶州尚存遗地。燕婉之求,籧篨不鲜。燕婉,安顺也;籧篨,不能俯者也;戚施,不能仰者也。郑氏説以齐女来嫁于衞,其心本求燕婉之人,谓伋也,反得籧篨不善之人,谓宣公也,此説固然
译黄氏说:观察这首诗,可以看出民情是不可失去的。人之常情难道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室而前往他国吗?然而《北风》这首诗,是说卫国的人完全没有爱戴君主的心吗?君主和臣子一起施行威猛暴虐,百姓就无处安放手脚。他们想要离开水深火热之地而安坐于床席之上,躲避水火之灾而前往安乐之乡,这也是民情所共同认同的吧?孟子说:“使鸟儿聚集在丛林中的是鹯鸟,使鱼儿聚集在深渊中的是水獭,使百姓归附汤和武王的是夏桀和商纣。”观察汤和武王的兴起,百姓带着饭食和酒水去迎接他们,没有推辞的;汉高祖进入函谷关,父老乡亲争相拿着牛和酒来慰劳。民情所在之处,难道可以一天失去吗?君主如果能够施行善政、施予仁德,那么耕种的人都愿意在他的田野里耕作,商人愿意在他的市场中储藏货物,旅客愿意在他的道路上行走,贤能之士愿意在他的朝廷中任职,百姓还会忍心离开他吗?
《静女》这首诗,是讽刺时弊的。卫国君主无道,夫人无德。
娴静的姑娘真美好,在城角等候我。躲藏起来看不见,我挠着头徘徊不定。娴静的姑娘真漂亮,送给我红色的管箫。红管箫光泽鲜明,使我喜悦,姑娘真美丽。从牧场归来送我初生的茅草,确实美丽又特别。不是茅草本身美,而是美人赠送的。
李氏说:卫国宣公无道,向上与夷姜通奸,向下又与宣姜通奸,所以国人效仿他,淫乱的风气盛行。《诗序》说:“讽刺时弊。”因为卫国的风俗,都效仿宣公做淫乱之事,所以《谷风》这首诗,说卫国的人效仿他们的上位者。○“娴静的姑娘真美好,在城角等候我。”毛亨、郑玄、王肃、张载都认为这是赞美之诗。比如毛氏说:“城角是说它高而不可逾越。”这仅仅解释了“城角”两个字,至于“等候我”则解释不通。张氏则认为夫人居于后宫的西北角就是城角,“等候我”的是君主,这还可以说得通。但在解释“从牧场归来送我茅草”时就行不通了。只有欧阳修认为这是讽刺时弊的诗,卫国的人效仿上位者,即使是贞静的女子,也在城角等候我。后来失约,寻找却看不见,所以挠着头徘徊不定。“娴静的姑娘真漂亮,送给我红色的管箫。”娴静的姑娘美好,送给我红管箫。红色,红色的管箫可以使人喜悦,就像女子的美色可以使人喜悦一样。“从牧场归来送我茅草”,是说从牧场之地回来送给我茅草,茅草是初生的样子。确实美丽又特别,但这不能用来比喻女子的美,只是赠送它作为美好的礼物罢了。男女互相赠送礼物,正如《溱洧》这首诗所说:“赠送芍药。”《东门之枌》这首诗所说:“送给我一把花椒。”按照欧阳修的说法,只有红管箫令人怀疑,他的说法难以讲通。只有毛亨、郑玄的意思,认为红管箫是后宫夫人必定有女史用来记录后妃和众妾功过的笔。欧阳修则认为红管箫既然是王宫所有的物品,娴静的姑娘从哪里得到呢?况且古代针和笔都有管,乐器也有管,不知道所谓的红管箫到底是什么东西?比如《左传》定公九年提到《静女》的第三章,取红管箫。杜预认为第三章的诗,虽然说的是美女,美在于红管箫,那就又认为是美事,现在暂且空缺以待知者。
黄氏说:欧阳公认为送给我红管箫,就像赠送芍药、送给我一把花椒一样,只是男女互相赠送礼物以通情达意、结好罢了。古代针和笔都有管,乐器也有管,红管箫是颜色特别美的。毛亨、郑玄认为是女史所持,用来记录后妃和众妾功过的笔,而欧阳修辩驳这一点,我认为毛亨、郑玄的说法必定有来源,不可否定。《左传》定公九年说《静女》第三章取红管箫,杜预注认为第三章的诗虽然说的是美女,美在于红管箫,那么欧阳修的说法就不通了。欧阳修怀疑“在城角等候我”不是娴静女子的事,我认为“在厅堂等候我”是为了等待亲迎的礼仪,现在宣姜与宣公做淫奔的行为,就不足以谈论这个了,所以诗人讽刺他们。
《新台》这首诗,是讽刺卫国宣公的。他纳了伋的妻子,在河上建造新台,去诱骗她。国人厌恶他,于是作了这首诗。
新台鲜明,河水浩荡。本想求得安顺之人,却得到驼背不美之人。新台高耸,河水平静。本想求得安顺之人,却得到驼背不止之人。设置鱼网,却捕到鸿雁。本想求得安顺之人,却得到佝偻之人。
李氏说:“宣公向上与夷姜通奸生下伋,为伋娶妻,伋的妻子从齐国来。宣公听说她容貌美丽,想纳为己有,又担心她不从,所以在河上建造新台去诱骗她。国人皆知其恶,宣公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恶,这就是宣公之所以为宣公的原因。”○“新台鲜明,河水浩荡。”毛氏说:“泚,鲜明的样子;弥弥,盛大的样子,洒是高峻的样子;浼浼,平静的样子。”王氏认为泚是清澈,弥是盛大,说建造清洁的台却充满淫污的行为。毛氏认为水本来是用来清洁污秽的,反而在河上做淫乱的行为,两种说法都不是原诗人的本意,大概只是记录他在河上建造新台而水浩荡鲜明罢了。新台临河,现在澶州还存有遗址。“本想求得安顺之人,却得到驼背不美之人。”燕婉,安顺;籧篨,不能弯腰的人;戚施,不能抬头的人。郑氏解释说齐女来嫁给卫国,她的心本来是想求得安顺之人,指的是伋,反而得到不善之人,指的是宣公,这种说法固然正确。
。至于籧篨为口柔,戚施为面柔,其説非也。王氏以籧篨不能俯者,所以刺宣公之无见于下;戚施不能仰者,又以言齐女之无见于上,是以乱人伦而不耻也,亦非也。惟苏黄门之説,谓此二者天下恶疾,而诗人之言所以深恶宣公也,其説得之矣。而欧阳公谓宣公之筑台求燕婉之乐,国人过其下者皆仰而视之,旣而恶之,又不能仰视,皆不如苏氏之説。其曰“籧篨不鲜”者,言籧篨之疾不善也;“不殄”者,言籧篨之疾不絶,此见其恶疾之多也。鱼网之设,鸿则离之。夫网者所以求鱼,今也鸿反离之,是其所得非所求也。如宣姜本求伋而反得宣公是也。观此诗,则国人恶宣公甚矣。国人深恶之,而宣公乃安然而为之,宣公其非人乎?圣人存此以戒后世,后世之君宜惩其辙,而乃有踵其恶者,如楚平王为太子建娶于秦,费无极言秦女美,王遂自娶之;唐明皇为寿王娶杨妃,闻其美色,更为寿王别娶而自纳为妃。是此三君者,其恶一也。故左▯载子产警蔡侯之恶曰:“其不免乎?若不免,必由其子。其为君也,淫而不父。”侨闻之如是当。有子患乎其后,景公果为太子班所杀,以此见其为恶之报也。衞宣公、楚平王、唐明皇,虽无景公之祸,然宣公之子伋、寿皆为所杀,惠公奔齐,其后惠公子懿公为狄所灭。楚平王有鞭尸之祸,吴入郢,几失其国。唐明皇末年,盗▯幽陵,身窜南蜀,几失天下。则知淫乱之祸,其报如此,可不戒哉!
译至于认为籧篨是口柔,戚施是面柔,这种说法是不对的。王氏认为籧篨是弯腰不能俯身的人,用来讽刺宣公对下位者没有见识;戚施是驼背不能仰头的人,用来形容齐女对上位者没有见识,因此扰乱人伦而不以为耻,这种说法也是不对的。只有苏黄门的说法,认为这两种是天下人厌恶的恶疾,而诗人的言辞正是为了深切地厌恶宣公,这种说法才得出了正确的结论。而欧阳公认为宣公筑台寻求燕婉之乐,国人从台下经过都仰头看他,后来厌恶他,又不能仰头看,都不如苏氏的说法。所谓“籧篨不鲜”,是说籧篨这种恶疾不好;“不殄”,是说籧篨这种恶疾不绝,这显示出恶疾之多。鱼网设置,鸿雁却离开了。网是用来捕鱼的,现在鸿雁反而离开了,这是所得并非所求。就像宣姜本来是为了求取伋,反而得到了宣公一样。看这首诗,就知道国人非常厌恶宣公。国人深深厌恶他,而宣公却安然地这样做,宣公难道不是人吗?圣人保留这首诗来警戒后世,后世的君主应该以此为戒,却还有沿袭这种恶行的,比如楚平王为太子建娶秦国女子,费无极说秦国女子美丽,平王于是自己娶了她;唐明皇为寿王娶杨妃,听说她美丽,又为寿王另娶他人,自己纳杨妃为妃。这三个君主,他们的恶行是一样的。所以《左传》记载子产警告蔡侯的恶行说:“他大概免不了一死吧?如果免不了一死,必定是因为他的儿子。他作为君主,淫乱而不像父亲。”子产听说后认为确实如此。有儿子忧患其后,景公果然被太子班所杀,由此可以看出作恶的报应。卫宣公、楚平王、唐明皇,虽然没有景公那样的祸患,但是宣公的儿子伋、寿都被他杀害,惠公逃到齐国,后来惠公的儿子懿公被狄人所灭。楚平王有鞭尸的祸患,吴国攻入郢都,几乎失去国家。唐明皇末年,盗贼占据幽陵,自己逃到南蜀,几乎失去天下。由此可知淫乱的祸患,报应就是这样,难道可以不警戒吗!
黄曰:此一诗乃国人恶宣公之辞。郑氏失其义,辩郑氏者又从而自戾之。欧阳公谓宣公淫恣于新台之上,国人过其下者,或仰面而视之,故曰「籧篨戚施」。按《国语》谓「籧篨戚施」与「焦侥侏儒」之▯谓之八疾,则诗人之意,以为宣公之恶疾不少,而且不絶也。向烝夷姜,今又淫宣姜,其恶疾可胜言哉?「燕婉之求」,或以为伋,予以为宣公美辞顺语而惑宣姜也,则诗人之意明矣。宣公之疾,固疾也,而宣公不自知其疾,故诗人疾之后世,如楚平王、唐明皇,皆为此疾所败,至于几死,可不畏哉!
二子乗舟,思伋寿也。衞宣公之二子,争相为【去声】死,国人伤而思之,作是诗也。
二子乗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乗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李曰:“宣公纳伋之妻,生寿及朔。朔与其母愬伋于公,公使之齐,使盗先待于隘,欲杀之。寿知以告伋,使去之。伋曰:‘君命也,不可逃。’寿窃其旌以先往,盗遂杀之。伋至曰:‘君命杀我,寿有何罪?’贼又杀之。”见桓公十六年,国人见无罪而死,作是诗以思之。○二子乗舟,泛泛其景。苏氏以二子自衞适齐,必渉河乗舟,然焉知自衞适齐以为乗舟耶?不如欧阳以为譬喻,言乗舟者无所维制,泛泛然徒见其影,则其终必有覆溺之祸。二子之轻生,此所以有见杀之祸也。国人救之而不可得,是以思之。养养然忧而不知所定也。逝者往也,不瑕有害者。苏氏言二子若避害而去,于义非有瑕疵也,而▯为不去哉?衞宣公夺伋之妻,而又杀伋。楚平王夺建之妻,而又杀建。二人所为若合符节。人君一惑于色,则父子之间害恩害义如此,乃知好色之为害也。夫宣公旣夺其妻矣,而又从而杀之,则宣公之罪也。然而于伋亦不能无过焉。盖父之命有可从者,有不可从者。如舜之为子,见大杖则走,小杖则受。小杖则受,是可从;大杖则走,是不可从。也不从父之命,则其过在己,陷父不义,则是归过于父。与其归过于父,寜且归过于己也。今也伋旣不能避害而见杀,是不可从而从也。寿之争死,非所宜矣。无救于兄而重父之过,君子以为非义也。昔晋献公将杀其太子申生,重耳令去其国,申生曰:“不可,君谓我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吾何行如之?”遂缢于新城,是以谓之恭世子矣。太子申生谓之恭则可,而谓之孝则未可也。若伋、寿以恭名之则可,论其孝则亦未可也。黄曰:楚平王夺建之妻而杀建,衞宣公夺伋之妻而杀伋。私欲旣甚,天理必絶,若仇雠然。风俗败坏至此极矣。或曰:“是败风俗也,圣人何为不删?”曰:“圣人所以示戒于后世也。圣人以宣公淫乱之事为衞风。”之首,而齐人救衞之乱,为衞风之终。圣人之意深矣。天下国家所以维持安全者,礼也。礼亡矣,其能国乎?父子相为仇敌,则与夷狄何异?天理旣亡,人伦旣乱,则与禽兽何异?衞之为夷狄所闚者,久矣。不然,则蕞尔之狄,何能一旦举堂堂之大国,而墟其社稷哉?辛有适伊川,见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今宣公淫乱,至于杀其二子,是亦戎狄而已矣。则衞之为狄所灭,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圣人不删宣公淫乱之诗,而以木▯之诗繋之于终焉。盖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人君于闺门衽席之间,可不戒哉?可不畏哉?
鄘【音庸】柏舟》诂训传第四《国风》
柏舟,共【音恭】姜自誓也。衞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誓而弗许,故作是诗以絶之。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徒坎反】彼两髦【音毛】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之死,矢靡慝【他得反】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李曰:共伯者,衞僖侯之子也。史记云:衞共伯之弟和是为武公。知有宠于厘侯,厘侯多与之赂。和以赂赂士,袭攻共伯于墓上。共伯入厘侯羡,自杀。衞人因葬于厘侯旁。按诗序曰:衞世子共伯早死,其妻守义,
译黄氏说:这一首诗是卫国百姓厌恶卫宣公的言辞。郑玄误解了它的意思,为郑玄辩解的人又跟着自相矛盾。欧阳修说卫宣公在新台上淫乱放纵,百姓从台下经过,有的仰头看他,所以说“籧篨戚施”。查《国语》说“籧篨戚施”和“焦侥侏儒”等八种疾病,那么诗人的意思,是认为卫宣公的恶疾不少,而且不止一种。从前他淫乱夷姜,现在又淫乱宣姜,他的恶疾哪里说得完呢?“燕婉之求”,有人认为是伋,我认为这是卫宣公用美好的言辞迷惑宣姜,那么诗人的意思就明白了。卫宣公的疾病,是固有的疾病,但卫宣公自己不知道自己有病,所以诗人痛恨后世的人,像楚平王、唐明皇,都因为这种病而败坏,以至于几乎丧命,能不畏惧吗!
《二子乘舟》,是思念伋和寿的。卫宣公的两个儿子,争相替对方去死,百姓哀伤并思念他们,作了这首诗。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心中忧惧。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恐怕有灾祸。
李氏说:“卫宣公纳伋的妻子,生了寿和朔。朔和他的母亲向宣公诬告伋,宣公派伋出使齐国,派强盗先在险要处等候,想要杀他。寿知道了告诉伋,让他逃走。伋说:‘这是君主的命令,不能逃避。’寿偷了他的旗帜先前往,强盗于是杀了寿。伋到了说:‘君主命令杀我,寿有什么罪?’强盗又杀了伋。”见《左传》桓公十六年,百姓看到无罪而死,作了这首诗来思念他们。○二子乘舟,泛泛其景。苏氏认为二子从卫国到齐国,必定要渡河乘船,但怎么知道从卫国到齐国就是乘船呢?不如欧阳修认为是比喻,说乘船的人没有系缚,泛泛然只看到影子,那么最终必定有翻船溺亡的祸患。二子轻视生命,这就是有被杀祸患的原因。百姓想救他们却做不到,因此思念他们。养养然忧虑而不知如何安定。逝是往,不瑕有害是。苏氏说二子如果避祸而离开,在道义上并没有瑕疵,为什么却不离开呢?卫宣公夺了伋的妻子,又杀了伋。楚平王夺了建的妻子,又杀了建。两人的行为如同符节相合。君主一旦沉迷于美色,那么父子之间就会伤害恩义,由此可知好色的危害。卫宣公既然夺了他的妻子,又进而杀了他,这是卫宣公的罪过。然而对于伋也不能说没有过错。父亲的命令有可以顺从的,有不可以顺从的。像舜做儿子,看见大杖就逃跑,小杖就承受。小杖承受,是可以顺从;大杖逃跑,是不可以顺从。不顺从父亲的命令,那么过错在自己,陷父亲于不义,这是把过错归给父亲。与其把过错归给父亲,宁可把过错归给自己。现在伋既然不能避祸而被杀,这是不可以顺从却顺从了。寿争着去死,是不应该的。不能救哥哥而加重父亲的过错,君子认为是不义的。从前晋献公将要杀太子申生,重耳让他离开国家,申生说:‘不可以,君主说我弑君,天下哪有没有父亲的国家?我到哪里去呢?’于是在新城自缢,因此称他为恭世子。太子申生称为恭是可以的,称为孝则不可以。如果伋、寿以恭命名是可以的,论他们的孝则也不可以。黄氏说:楚平王夺建的妻子而杀建,卫宣公夺伋的妻子而杀伋。私欲既然太盛,天理必定断绝,如同仇敌一样。风俗败坏到这种极点。有人说:‘这是败坏风俗,圣人为什么不删去?’回答说:‘圣人用来警示后世。圣人把卫宣公淫乱的事作为《卫风》的开始,而齐人救卫国的乱,作为《卫风》的结束。圣人的意思很深。天下国家之所以维持安全,靠的是礼。礼灭亡了,还能有国家吗?父子互相成为仇敌,那么和夷狄有什么不同?天理既然灭亡,人伦既然混乱,那么和禽兽有什么不同?卫国被夷狄窥伺,已经很久了。不然,那么小小的狄人,怎么能一下子攻取堂堂的大国,而使其社稷成为废墟呢?辛有到伊川,看见披发在野外祭祀的人,说:‘不到百年,这里会成为戎狄之地吗?’现在卫宣公淫乱,以至于杀了他的两个儿子,这也是戎狄罢了。那么卫国被狄人灭亡,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圣人不删去卫宣公淫乱的诗,而以《木瓜》的诗系于最后。大概君主以此开始,必定以此结束。君主在闺门床席之间,能不警戒吗?能不畏惧吗?
《鄘风·柏舟》诂训传第四《国风》
《柏舟》,是共姜自誓。卫国世子共伯早死,他的妻子守义,父母想夺走她改嫁,她发誓不允许,因此作了这首诗来断绝他们。
泛泛那柏木船,在那河中央。垂着两髦发,实在配我郎。至死无二心。母亲啊,天啊,不体谅人啊。泛泛那柏木船,在那河岸边。垂着两髦发,实在配我伴。至死无邪念。母亲啊,天啊,不体谅人啊。李氏说:共伯,是卫僖侯的儿子。《史记》说:卫共伯的弟弟和就是武公。知道受僖侯宠爱,僖侯多给他财物。和用财物贿赂士人,在墓上袭击共伯。共伯进入僖侯的墓道,自杀。卫人于是把他葬在僖侯旁边。查《诗序》说:卫国世子共伯早死,他的妻子守义,
初无篡夺之文。且武公贤者,衞人谓睿圣武公,夺适之事未可以诬之,故疑之而不録也。今以诗观之,但蚤死,则知子由之説为然。夫篡夺,天下之大恶也。以武公之睿圣,岂为是哉?犹后世以宰予为与田常作乱也,苏子能辩其诬,善矣。世子旣蚤死,共姜能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则誓而弗许,故作是诗以絶之,所以止父母夺己之意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王氏立説,以柏非不可以为舟,然而为舟者非柏之所宜。以譬之,女非不可以再嫁,而再嫁非女之所宜。王氏之説,多以柏为不宜舟,如前柏舟亦曰:柏者天下之良材,也不以为舟,皆非也。前之柏舟则其意在于泛泛其流,言柏舟不可以载物而徒泛其流,则其诬一也。此柏舟则其意在于从中河也。共姜自誓,若柏舟之为物,当常在中河,如妇人之义当常在夫家。若舍之而之它,则不可。中河即河中也,如在彼中谷即谷中也,在彼河侧亦言其在河之侧,与上文其意则同矣。髧,两髦之貌。儿生三月,剪发为鬌,男角女羁,《内则》注云:髦者用发为之,象幼时鬌,其制未闻。《丧大记》云:小敛主人脱髦,则共伯之死时,僖侯已葬,去髦久矣,犹云两髦者,孔氏云:追本在父母时饰也。实维我仪,仪匹也。言共伯实我之匹也。特亦匹,《国语》云:丹朱凭身以仪之,是亦仪匹之意也。之死矢靡它,誓至死而无有它心也。母也,天只不谅,人只,天也,父也,母也。言父母何不信我而欲夺己以再嫁乎?夫忠臣不事两君,贞女不嫁二夫。《易》曰:“恒其徳贞,妇人吉,夫子凶。”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则知妇人之节,盖当如此。然而风俗薄恶,礼义消亡,虽有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若共姜者,当共伯蚤死,能守节义,不嫁,乃不从父母之意,可谓难能矣。后汉蔡琰,始适河东衞仲道,旣而夫亡,又适胡人,凡两适夫,其节已失矣。然而博学有才辩,妙于音律,范▯载之于《列女传》。夫以博学才辩,乃妇人之末节;至夫死不嫁,乃妇人之大节。彼旣失其大节,而区区于末节,何足道哉?琰之失节,比之共姜,固万万不相侔,而范晔之去取异矣。吕吉甫尝曰:“匹妇不嫁,无以自存。”共姜乃衞世子之妻,公室之妇,其势非不能自存,故以不嫁为宜。此説非也。后世妇人有改嫁者,以谓饥寒所系,遂失节而再嫁。殊不知失节之大罪,不容诛;饥寒之患所系者小,再嫁而失节所系者大。五代王凝妻,不忍以手见汚于人,为一身之累,遂断其手,虽死不避。况于饥寒乎?以此见吉甫之説,又不然也。
译起初并没有篡夺的记载。况且武公是贤人,卫国人称他为睿圣武公,夺嫡之事不可以诬加于他,所以对此存疑而不加记录。现在通过《诗经》来观察,只是世子早逝,就知道子由的说法是正确的。篡夺,是天底下最大的罪恶。以武公的睿智圣明,难道会做这种事吗?这就像后世认为宰予参与田常作乱一样,苏子能够辩驳这种诬蔑,真是好啊。世子既然早逝,共姜能够坚守道义。父母想要夺走她改嫁,她就发誓不允许,所以创作了这首诗来断绝他们的念头,以此来阻止父母夺走自己改嫁的想法。○泛泛飘流的柏木船,也随水流漂荡。王氏提出观点,认为柏木并非不能做船,但是做船并不是柏木的适宜用途。以此比喻,女子并非不可以再嫁,而再嫁并不是女子的适宜行为。王氏的说法,大多认为柏木不宜做船,比如前面的《柏舟》也说:柏木是天下的良材,却不把它做船,这都是错误的。前面的《柏舟》其意在于泛泛随流,说柏木船不能载物而只是随流漂荡,这是它的第一个错误。这里的《柏舟》其意在于处于河流中央。共姜自我发誓,像柏木船这种物体,应当常处在河流中央,就像妇人的道义应当常处在夫家。如果舍弃它而前往别处,那是不可以的。中河就是河中央,就像“在彼中谷”就是谷中央,“在彼河侧”也是说它在河的侧面,与上文的意思相同。髧,是两髦的样子。婴儿出生三个月,剪头发做成鬌,男孩做角形,女孩做羁形,《内则》注解说:髦是用头发做的,模仿幼年时的鬌,其具体形制未曾听闻。《丧大记》说:小敛时主人脱去髦,那么共伯去世时,僖侯已经下葬,去掉髦已经很久了,还说两髦,孔氏说:这是追溯本初在父母身边时的装饰。实维我仪,仪就是匹偶。说共伯确实是我的匹偶。特也是匹,《国语》说:丹朱凭借身体来匹偶他,这也是仪匹的意思。之死矢靡它,发誓至死而没有二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天”指父亲,“人”指母亲。说父母为什么不相信我而想要夺走自己改嫁呢?忠臣不侍奉两位君主,贞洁的女子不嫁给两个丈夫。《易经》说:“保持德行贞正,妇人吉祥,男子凶险。”象传说:“妇人贞正吉祥,是从一而终。”由此知道妇人的节操,应当如此。然而风俗浅薄恶劣,礼义消亡,即使有七个儿子的母亲,尚且不能安守其室。像共姜这样的人,当共伯早逝,能够坚守节义,不嫁,不听从父母的意愿,可以说是难能可贵的。后汉蔡琰,起初嫁给河东卫仲道,后来丈夫去世,又嫁给胡人,总共嫁了两个丈夫,她的节操已经丧失了。然而她博学有才辩,精通音律,范晔把她记载在《列女传》中。以博学才辩,不过是妇人的末节;至于夫死不嫁,才是妇人的大节。她既然丧失了大节,却只在末节上斤斤计较,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蔡琰失节,与共姜相比,固然万万不能相提并论,而范晔的取舍却不同。吕吉甫曾经说:“匹妇不嫁,无法自存。”共姜是卫国世子的妻子,公室的妇人,她的处境并非不能自存,所以以不嫁为宜。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后世妇女有改嫁的,认为受饥寒所迫,于是失节而再嫁。却不知道失节的大罪,不容诛杀;饥寒的祸患所牵涉的较小,再嫁而失节所牵涉的较大。五代王凝的妻子,不忍心让手被人玷污,成为一身的拖累,于是断掉自己的手,即使死也不躲避。何况饥寒呢?由此可以看出吉甫的说法,也是不对的。
黄曰:“予尝读诗,至鄘之柏舟,喟然而叹曰:‘当衞国淫乱之时,而犹有若是妇人也哉!’吾乃今知天理之不可泯没,而天下未尝无正人也。共伯虽死,妻能守义,父母欲夺嫁之,而誓弗许,其守死不贰之志,虽忠臣正士无以过其节。孔子删衞之诗,而亦幸之深也,是其所以首鄘风乎?‘泛彼柏舟,在彼中河’,以喻妇人虽亡其夫,而不可以它适也。‘髧彼两髦,实维我仪’,言妇无夫不事膏沐,自誓以此终其身也。特以言实我之特节如此,不必以为匹也。妇人从夫,人臣事君,其义不可不明,而不可有贰心,此皆当然之事,而在衞国则有深可贵者。唐太宗赐萧瑀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吾亦于衞国淫风,而深叹共姜守义之志也。”
墙有茨,衞人刺其上也。公子顽通乎君母,国人疾之,而不可道也。
墙有茨,不可埽也。中冓【古候反】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墙有茨,不可襄也。中冓之言,不可详也。所可详也,言之长也。墙有茨,不可束也。中冓之言,不可读也。所可读也,言之辱也。
李曰:闵公二年,《左传》曰:「初,惠公之即位也少,齐人使昭伯烝于宣姜,生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昭伯者,即公子顽也,乃惠公之庶兄;宣姜,惠公之母也。王氏曰:「当是时,惠公幼,故刺其上也。」杨▯山乃以为不然,言衞人化其上,故淫风大行。公子顽之恶,国人虽疾之而不可道。序言「刺其上」者,盖推本而言之,非谓惠公之幼也。○墙有茨,不可埽也。毛氏谓:「墙所以防非常,茨蒺藜也。欲埽去之,反伤墙。」如毛氏之説,不可埽则得诗人之本意,而谓墙所以防非常,茨蒺藜非也。郑氏又从而附其説,欧阳详言之矣。王氏又以谓:「墙所以限制内外,有避嫌之道,故以况君。墙茨为之秽,故以况公子顽。」是亦毛氏之意,不可取也。惟欧阳公云:「宣姜是国君之母,欲诛公子顽,则暴宣姜之罪,伤惠公子母之道,故不得而诛耳。」诗人乃引蒺藜,人所恶之草,今乃生于墙,理当埽除,然欲埽则恐伤墙,以比公子顽罪当诛戮,则惟恐伤惠公子母之道,其义如此。此説是也。盖诗人欲埽去墙之茨,又恐伤其墙,正犹投鼠忌器,鼠近于器,故不可投也。茨生于墙,不可埽也。不可襄者,如诗人谓「玁狁于襄」是也。束者,束而去之也。中冓之言,宫中所冓,淫乱之言也。详审也。读毛氏云「抽」,也不必以读为抽,但宣露之意也。善乎杨▯山之言曰:「公子顽通乎君母,闺闼之言至不可读,其汚甚矣。圣人何取而着之于经也?」盖自古淫乱之君,自以谓秘宻于闺门之中,世无得而知,然行无隐而不彰,言无细而不闻。苟行淫昬于庭闱,而牀箦之言无不逾于阈外,其为讽诫深矣。盖天下之理,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虽鼓钟于宫,声闻于外,潜虽伏矣,亦孔之炤。此势之必然也。昔班固作汉史,凡诸侯王为淫乱之事,亵渎之言,一一备载,似非作史之体也。然得诗人垂戒之意也。彼汉之诸王当其为恶,谓世莫之知,今史臣载于书,则是当世亦知之,以是知恶之不可掩也。若秦之时,诽谤者诛,偶语者弃市,想秦之过恶,是无知之者也。然攷之史,无不具载,则人亦知之。大抵人之为不善,固欲人之不言,人之不知,然终不免于人之言,人之知也。由是观之,则是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学者其可不尽心于斯言乎?一云殿中,通谓之中冓。
黄曰:「衞国淫乱之风,及于《墙有茨》之诗,有不可言者矣。言之则汚齿牙,书之则汚简防。诗人以为不可道,其疾之深矣。」宣公纳伋之妻,而公子顽通乎君母。传曰:「君以此始,亦以此终。」曽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
君子偕老,刺衞夫人也。夫人淫乱,失事君子之道,故陈人君之徳,服饰之盛,宜与君子偕老也。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音加】委委【于危反】佗佗【徒何反】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译黄说:“我曾经读《诗经》,读到《鄘风·柏舟》时,感慨地叹息道:‘在卫国淫乱的时候,竟然还有这样的妇人啊!’我现在才知道天理是不可泯灭的,天下从来没有没有正直的人。共伯虽然死了,他的妻子能够坚守道义,父母想要强行把她改嫁,她却发誓不答应,她坚守至死、没有二心的志向,即使是忠臣正士也无法超过她的节操。孔子删定卫国的诗歌,对她深表庆幸,这大概就是《柏舟》被列为《鄘风》首篇的原因吧?‘泛泛的柏木船,漂荡在河中央’,用来比喻妇人虽然失去了丈夫,却不可以改嫁他人。‘垂着两条发辫,确实是我的配偶’,是说妇人没有丈夫就不梳妆打扮,以此发誓终老一生。只是说我的独特节操如此,不必认为这是匹夫匹妇的寻常之举。妇人顺从丈夫,臣子侍奉君主,其中的道义不可不明,也不可怀有二心,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在卫国却有着特别值得珍视的意义。唐太宗赐给萧瑀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我也在卫国的淫乱风气中,深深感叹共姜坚守道义的志向。”
《墙有茨》,是卫国的人讽刺其君上。公子顽与国君的母亲私通,国人憎恶这件事,却无法说出口。
墙上有蒺藜,不能扫除。宫中的淫乱之言,不可说出口。如果可以说出口,说出来也太丑恶了。墙上有蒺藜,不能清除。宫中的淫乱之言,不可详说。如果可以详说,说出来也太冗长了。墙上有蒺藜,不能捆扎。宫中的淫乱之言,不可诵读。如果可以诵读,说出来也太耻辱了。
李说:闵公二年,《左传》说:“当初,惠公即位时年纪尚小,齐国人让昭伯与宣姜行烝礼,生下了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和许穆夫人。”昭伯就是公子顽,是惠公的庶兄;宣姜是惠公的母亲。王氏说:“当时惠公年幼,所以讽刺其君上。”杨〇山却认为不是这样,说卫国的人效法其上,所以淫风大行。公子顽的恶行,国人虽然憎恶却无法说出口。《诗序》说“讽刺其君上”,大概是推究根本而言,并非指惠公年幼。○墙上有蒺藜,不能扫除。毛氏说:“墙是用来防备非常之事的,茨是蒺藜。想要扫除它,反而伤害了墙。”如果按照毛氏的说法,不可扫除则符合诗人的本意,但说墙是用来防备非常之事,茨是蒺藜,则是不对的。郑氏又附和他的说法,欧阳修详细论述过了。王氏又说:“墙是用来限制内外的,有避嫌的道理,所以用来比喻国君。墙上的茨使墙污秽,所以用来比喻公子顽。”这也是毛氏的意思,不可取。只有欧阳公说:“宣姜是国君的母亲,想要诛杀公子顽,就会暴露宣姜的罪行,伤害惠公母子之道,所以不能诛杀。”诗人于是引用蒺藜,这是人们厌恶的草,现在却长在墙上,按理应当扫除,但想要扫除又恐怕伤害墙,以此比喻公子顽的罪行应当诛杀,却惟恐伤害惠公母子之道,其义理就是这样。这个说法是对的。诗人想要扫除墙上的蒺藜,又恐怕伤害墙,正如同投鼠忌器,老鼠靠近器物,所以不能投掷。茨长在墙上,不能扫除。不可襄,就像诗人所说“玁狁于襄”一样。束,是捆扎而去掉它。中冓之言,是宫中所聚集的淫乱之言。详,是审察。读,毛氏说通“抽”,也不必把读当作抽,只是宣露的意思。杨〇山的话说得好:“公子顽与国君的母亲私通,闺房中的话到了不可诵读的地步,其污秽太严重了。圣人为什么选取并记载在经典中呢?”大概自古以来的淫乱君主,自以为秘密藏在闺门之中,世人无法得知,然而行为没有隐蔽而不彰显的,言语没有细微而不被听见的。如果在家庭内部行淫乱之事,床帐之间的言语没有不传出门槛之外的,其讽诫意义深远了。天下的道理,没有比隐蔽之处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即使在宫中敲击钟鼓,声音也能传到外面,即使潜伏得很深,也非常明亮。这是必然的趋势。从前班固写汉史,凡是诸侯王做淫乱之事,亵渎的言语,一一详细记载,似乎不符合写史的体例。但这符合诗人垂示警戒的意思。那些汉代的诸王在做恶时,以为世人不知道,现在史官记载在书中,那么当时的人也就知道了,由此可知恶行是不可掩盖的。如果像秦朝那样,诽谤的人被杀,私下议论的人被处死,想必秦朝的过错罪恶,是没有谁知道的了。然而考察史书,无不详细记载,那么人们也就知道了。大体上,人做不善之事,固然希望别人不说,别人不知道,但最终难免被别人说,被别人知道。由此看来,那么即使处在你的室内,也不应在屋漏之处感到羞愧,求学的人怎么能不尽心于此呢?一说是殿中,通称为中冓。
黄说:“卫国淫乱的风气,到了《墙有茨》这首诗的地步,有不可言说的了。说出来会污秽牙齿,写下来会污秽竹简。诗人认为不可说,其憎恶之深可见一斑。”宣公娶了伋的妻子,而公子顽与国君的母亲私通。《传》说:“国君以此开始,也将以此结束。”曾子说:“警惕啊!警惕啊!出自你身上的,也会返回到你身上。”
《君子偕老》,讽刺卫国夫人。夫人淫乱,丧失了侍奉君子的道理,所以陈述国君应有的德行,服饰的盛大,应当与君子偕老。
君子偕老,发饰上有六珈,仪态端庄雍容,如山如河。穿着象服是适宜的,你却不善,该怎么办呢?
?玼【音此】兮玼兮,其之翟也。鬒【真忍反】发如云,不屑【相节反】髢【徒帝反】也。玉之瑱【吐殿反】也,象之揥【勑帝反】也,▯且之皙【星歴反】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瑳【七我反】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绉【仄救反】絺,是绁【息列反】袢【符袁反】也。子之清▯,▯且之顔也。展如之人兮,▯之媛【于眷反】也。
译鲜明啊鲜明,那是她的翟衣。黑发浓密如云,不假借假发。玉制的耳塞,象牙制的簪子,而且面容白皙。为何她像天仙?为何她像神女?洁白啊洁白,那是她的夏布。披着那细葛布,系着那绶带。你的清丽,而且容颜美好。像这样的人啊,真是美女。
李曰:夫人宣姜也。言宣姜淫乱失事君子之道,故诗人陈古人君之徳以讽之。郑氏谓人君乃小君也,或者小字误作人耳,理或然也。小君者,言其徳只足以为国君之配,故服其夫人之服,而宜与君子偕老。如文王之后太姒,有关雎之徳,故诗曰:「天作之合」,言其配文王实天作之也。今宣公淫乱,以宣姜配之,是其同恶相济也,故诗人深责宣姜徒盛其衣服而无其徳,不足与君子偕老之道也。○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副者,后夫人祭服之首饰。《周礼》追师掌王后之首服,为副编次,副之为言覆也,所以覆首而为之饰。毛氏云:副者,后夫人之首饰,编发为之。《祭统》曰:「夫人副袆,盖首着副而服袆衣也。」笄衡,笄也,以玉为之,垂于副之两傍,当耳,其下以紞悬瑱是也。六珈者,郑氏云:「珈之为言加也。」副旣笄而加此饰,如汉金歩摇之上饰也。古之制所有未闻,然考之后汉《舆服志》:歩摇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为桂枝,相缪一爵九华,熊虎赤罴,天鹿辟邪,南山丰大特六兽。诗所谓「副笄六珈」者,盖汉之时皇后之饰如此,亦是仿象此诗之制也。然毕竟不知六珈果何物耶?但见其加上者饰之有六,而所施之处亦未知。《释训》云:「委委佗佗,美也。」孙炎曰:「委委,行之美;佗佗,长之美。」盖言其威仪也,言其行歩详缓长大之美,如山之崇,如河之深。如山之崇,则不至于慢易;如河之深,则不至于浅狭。象服是宜。象服谓褕翟、阙翟也。夫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则有徳矣,故可以穪其服。今也,以宣姜之淫昬,其如是服?何玼兮玼兮,其之翟也!《説文》曰:「玼,玉色之鲜也。」言褕翟、阙翟其色之鲜也。褕翟刻绘为翟形,画以五色,缀之于衣;阙翟者,亦刻绘为翟形,但不画以五色,故谓之阙翟。此二者皆侯伯夫人之服。鬒发黑也。《左昭公二十八年》有仍氏生女,鬒黒而甚美,光可以鉴。故举《诗》云:“鬒发如云。”服虔云:“美发为鬒,是鬒为黒发也。如云,众也。”屑洁,言其发之美,故不以髢为屑洁。《説文》曰:“髢,益发也。”言人发少,聚他人发益之。今此发旣美矣,故不用他人之发以益之也。瑱,所以塞耳也,以玉为之。如《淇奥》曰:“充耳琇莹”是也。揥,所以摘发也,以象骨为之。如《葛屦》诗“佩其象揥”是也。▯眉,上广其面之色,又白皙也。《左传》曰:“泽门之皙”是也。上旣言衣服容貌之盛,以此言其胡然而尊如天耶?胡然而尊如帝耶?以其有徳故尊之也。郑氏以帝为五帝,其説出于穿凿,其语不可信。胡然而天,胡然而帝,盖反覆言之。程氏以帝为君,亦不必如此。瑳兮瑳兮,《説文》曰:“玉色鲜白也。”瑳兮言其展衣之白也。絺,以葛为之,绉絺絺之蹙蹙者,是绁袢也。毛氏云:“是当暑袢延之服。”王氏则据《説文》“袢当读绊”,然袢字又与绊、系字同,绁与亵狎之亵字同,此绁袢人只作绁,是自为异同,难以取信。毛氏但言袢为当暑袢延之服,至于绁字全不见义。王氏之説曰:“暑服则加绁袢焉,所以自敛饬也。”清视,清明也。▯广,▯而且顔角丰满也。信如此之人,可以为▯之媛也。媛,美女也。王氏云:“以展为有信诚之道焉。”且王氏旣以上文为冶容,又以下文为有诚信,其文殊不相贯,故知“展如之人兮”盖言其服饰之盛,容貌之美。信如此之人,然后可以为▯之媛也。《表记》曰:“君子服其服,则文之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则文之以君子之辞;遂其辞,则实之以君子之徳。苟为徒服其服而无徳,与衣猿狙以周公之服者何以异?夫人所以服者,以其有徳而已,岂直以衣服为观美耶?”善乎东坡之言曰:“夫诗者,不可以言语求而得,必观其深意焉。故其讥刺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不善,而言其爵位之尊、车服之美,而民疾之,以见其不堪也。”《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师尹,民具尔聸”是也,其颂。美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善,
译李说:夫人指的是宣姜。这是说宣姜淫乱,丧失了侍奉君主的正道,所以诗人陈述古代君主的德行来讽刺她。郑氏认为“人君”其实是“小君”,或许是“小”字误写成了“人”,道理上或许是这样的。所谓“小君”,是说她的德行只配做国君的配偶,所以穿着夫人的服饰,应当与君子白头偕老。就像文王的妻子太姒,具有《关雎》那样的德行,所以《诗经》说:“天作之合”,意思是说她的配偶文王确实是上天安排的。如今宣公淫乱,让宣姜做他的配偶,这是同流合污、互相助长恶行,所以诗人严厉指责宣姜徒然盛装打扮却没有德行,不具备与君子白头偕老的资格。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副”是皇后和夫人祭祀礼服上的头饰。《周礼》记载,追师掌管王后的头饰,制作副、编、次,“副”的意思是覆盖,用来覆盖头部并作为装饰。毛氏说:“副是皇后和夫人的头饰,用编发的方法制成。”《祭统》说:“夫人戴副穿袆衣”,大概是指头上戴着副,身上穿着袆衣。“笄衡”就是笄,用玉制成,垂在副的两侧,对着耳朵,下面用丝绳悬挂瑱,就是这种样子。“六珈”,郑氏说:“珈的意思是加。”副既用笄固定,又加上这些装饰,就像汉代金步摇上面的装饰一样。古代的制度具体是什么没有听说过,然而考察后汉《舆服志》:步摇用黄金做成山题,贯穿白珠做成桂枝,相互缠绕有一爵九华,熊、虎、赤罴、天鹿、辟邪、南山丰大特六种兽。《诗经》所说的“副笄六珈”,大概汉代皇后的装饰就是这样,也是模仿这首诗的制度。然而终究不知道六珈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看到加上去的装饰有六种,而具体佩戴的位置也不知道。《释训》说:“委委佗佗,是美的意思。”孙炎说:“委委,是行走的美;佗佗,是身材修长的美。”大概是说她的威仪,说她的步履安详缓慢、身材修长的美好,像山一样崇高,像河一样深邃。像山一样崇高,就不会轻慢随便;像河一样深邃,就不会浅薄狭隘。象服是宜。“象服”指的是褕翟、阙翟。既然有副笄六珈,委委佗佗的仪态,如山如河的威仪,那么就是有德行了,所以可以配得上这样的服饰。如今,以宣姜的淫乱昏庸,怎么能配得上这样的服饰呢?何玼兮玼兮,其之翟也。《说文》说:“玼,是玉色鲜艳的样子。”是说褕翟、阙翟颜色鲜艳。褕翟雕刻绘制成翟鸟的形状,用五种颜色画在上面,缀在衣服上;阙翟,也是雕刻绘制成翟鸟的形状,但不画五种颜色,所以叫阙翟。这两种都是侯伯夫人的服饰。鬒发黑也。《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记载,有仍氏生了个女儿,头发黑亮而且非常美丽,光泽可以照见人影。所以引用《诗经》说:“鬒发如云。”服虔说:“美发叫鬒,所以鬒是黑发。如云,是众多的意思。”屑洁,是说她的头发美好,所以不用假发来显得洁净。《说文》说:“髢,是增加头发的意思。”是说人头发少,聚集别人的头发来增加。现在这头发已经很美了,所以不用别人的头发来增加。瑱,是用来塞耳朵的,用玉制成。就像《淇奥》说的:“充耳琇莹”一样。揥,是用来梳理头发的,用象牙制成。就像《葛屦》诗“佩其象揥”一样。
○眉,上面宽广,面色白皙。《左传》说:“泽门之皙”就是这样。上面已经说了衣服容貌的盛美,以此来说她为什么如此尊贵像天呢?为什么如此尊贵像帝呢?因为她有德行所以尊贵。郑氏把帝解释为五帝,他的说法出于牵强附会,他的话不可信。胡然而天,胡然而帝,大概是反复说。程氏把帝解释为君,也不必这样。瑳兮瑳兮,《说文》说:“玉色鲜白。”瑳兮是说展衣的白色。絺,用葛制成,绉絺蹙蹙的,是绁袢。毛氏说:“这是当暑天穿的袢延之服。”王氏则根据《说文》“袢当读绊”,然而袢字又与绊、系字相同,绁与亵狎的亵字相同,这绁袢人们只作绁,是自相矛盾,难以取信。毛氏只说袢是当暑天穿的袢延之服,至于绁字完全不见意义。王氏的说法是:“暑天穿的衣服就加上绁袢,用来自我约束修饰。”清视,是清明的意思。
○广,而且脸颊丰满。确实像这样的人,可以做某地的媛。媛,是美女。王氏说:“以展为有信诚之道。”况且王氏既把上文解释为冶容,又把下文解释为有诚信,文意很不连贯,所以知道“展如之人兮”大概是说她的服饰盛美,容貌美丽。确实像这样的人,然后可以做某地的媛。《表记》说:“君子穿他的衣服,就用君子的仪容来文饰;有他的仪容,就用君子的言辞来文饰;顺着他的言辞,就用君子的德行来充实。如果只是徒然穿他的衣服而没有德行,与给猿猴穿上周公的衣服有什么不同呢?夫人之所以穿这些衣服,是因为她有德行罢了,难道只是以衣服为观美吗?”东坡的话说得好:“诗,不能通过言语去求得,必须观察它的深意。所以它讽刺某人,不说他所做的不善,而说他的爵位尊贵、车服华美,而百姓厌恶他,以此来显示他的不堪。”《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节南山》“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就是这样,这是讽刺。赞美某人,不说他所做的善,
而言其冠弁之华,容貌之盛,而民安之,以见其无愧也。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详观于诗,大槩如此。如充耳琇莹,防弁如星,是国君之称其服也。如蜉蝣之羽,衣裳楚楚,是国君之不称其服也。朱幩镳镳,翟茀以朝,是夫人之称其服也。如此诗,是夫人之不称其服也。《左氏传》曰:「服之不衷,身之灾也。」今也夫人无其徳,而徒服其服,故国人讥之若此,岂非身之灾乎?黄曰:「东坡云云,见前《君子偕老》一诗。」盛言夫人服饰之盛,而当思所以称之,以愧宣姜。耳副笄六珈,扬且之皙也,止【上一段见李】则又有其容矣。旣有其服,又有其容,当思所以称之。瑳兮瑳兮,是绁袢也,止【并见李】其末章又言信有如此之人,而后可以助人君之内治,以为▯人之▯赖。其微意以责其不能如此,盖服必与徳称,而后可以无愧。不然,则彼其之子,不称其服,所谓以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
译然而说到他冠冕的华丽、容貌的盛大,百姓却安于他的统治,以此来显示他问心无愧。《诗经》中“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穿着那受命之服,红色的蔽膝光彩夺目,正是如此。详细观察《诗经》,大致都是这样。像“充耳琇莹,防弁如星”,这是国君称赞自己的服饰相称。像“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这是国君服饰与身份不相称。像“朱幩镳镳,翟茀以朝”,这是夫人称赞自己的服饰相称。像这首诗,则是夫人服饰与身份不相称。《左氏传》说:“服饰不恰当,是自身的灾祸。”如今夫人没有相应的德行,却只穿着那样的服饰,所以国人如此讥讽她,这难道不是自身的灾祸吗?黄氏说:“苏东坡的话,见前文《君子偕老》一诗。”极力描述夫人服饰的盛大,应当思考如何使德行与之相称,以此使宣姜感到羞愧。“耳副笄六珈”,形容扬且肤色白皙,止【上一段见李】,那么又有美好的容貌了。既然有华丽的服饰,又有美好的容貌,就应当思考如何使德行与之相称。“瑳兮瑳兮”,指的是绁袢,止【并见李】,其末章又说确实要有这样的人,然后才能辅助国君治理内政,成为众人的依靠。其微言大义在于责备她不能做到这样,大概服饰必须与德行相称,然后才能问心无愧。不然的话,那个人就不配穿那样的服饰,所谓小人占据了君子的器物,盗贼就会想要夺取它了。
桑中刺奔也。衞之公室淫乱,男女相奔,至于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期于幽逺,政散民流而不可止。
爰采唐矣,沬【音妹】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于遥反】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爰采麦矣,沬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爰采葑矣,沬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李曰:衞之夫人淫乱,臣下化之,在位相窃妻妾,期于幽逺,故政教荒散,世俗流移,淫乱成风,不可止也。记曰:「郑衞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正此诗之谓也。爰采唐矣,唐是蒙也。尔雅曰:「唐,蒙,女萝。女萝,菟丝。」苏云:「唐,菟丝也。」托采唐以相诱也。盖其采唐于沬之乡,其所思乃在于孟姜。正氓所谓「匪来贸丝,来即我谋」是也。郑云:「于何采唐?必沬之乡。」沬,邑名也。沬,鄘邑,近衞地。书曰:「明大命于妹▯。」纣都朝歌,即此是也。云谁之思?所思者谁乎?在于美好,孟姜为淫乱也。所以思孟姜者,盖孟姜与我期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此所以思之也。桑中、上宫,皆地名也。淇上,淇水之上也。王氏云:「上宫,城中之宅也。」方桑之时,民宜在田,不宜在城中之宅,皆曲説也。葑,蔓菁也。孟,长女也。弋、庸,皆姓也。王氏则以孟姜为公室,以弋庸为世族,其称姜与弋庸皆曰「孟」者,孟则长矣,而犹犯礼,则季稚可知,不必如此分别也。诗之国风,惟衞风、陈风多淫泆之事。衞诗三十有九,其淫乱者十有一,如《雄雉》《匏有苦叶》《凯风》《谷风》《新台》《静女》《墙有茨》《桑中》《鹑之奔奔》《蝃蝀》《氓》之诗,淫乱之诗如此其多。原其所自,盖有由矣。衞自宣公淫乱,而世族在位从而淫乱,其民亦从而化之,至于政散民流而不可止。陈自幽公、灵公之乱,而子仲之子从而化之,以至于男女相悦而忧思感伤。惟其公族旣化,则下从之矣。孟子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春秋之时,鲁之君率皆专权自恣,征伐不请于天子,故三家亦皆专权自恣。三家旣专权矣,故陪臣亦执国命,势之相激,使之然也。夫为人君者,必当正其本,本正则末从而正矣。苟不正其本,而区区于法制,将以禁民之淫乱,何得而正哉?
黄曰:「记曰:『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衞国之风而至于此,则亡之兆矣。」孟子言:「王曰:『何以利吾国?』推而至于大夫,推而至于士,庶人莫不皆然,则国非其国,而危之兆也。」宣公不知戒谨于衽席之上,而成衞国淫奔之风,为衞国者,其能久乎?
鹑【音纯】之奔奔,刺衞宣姜也。衞人以为宣姜,鹑鹊之不若也。
鹑之奔奔,鹊之彊彊。人之无良,我以为兄。鹊之彊彊,鹑之奔奔。人之无良,我以为君。
李曰:“宣姜通于公子顽,衞人恶之,故作是诗以刺之。言宣姜之行反鹑鹊之不若也。”○“鹑之奔奔,鹑居也。今之防雀,庄子有‘鹑居’,诗人有‘悬鹑’。庄子曰:‘乌鹊孺。’陆农师云:‘乌鹊傅枝上欲,故谓之孺。’郑氏曰:‘奔奔彊彊,言其居有常匹,飞则相随之貌。’以刺宣姜与顽非匹偶。盖公子顽乃惠公之庶兄也。言鹑鹊尚且如此,人之行乃不如是也。故下文则曰:‘人之无良,我以为兄者。’言人之不善,我以为兄兄,公子顽也。顽乃惠公之庶兄也。‘我以为君者’,人之不善,我乃以为君君者,宣姜也。夫人称曰‘小君’,故谓之君。《左传》襄九年筮穆姜曰:‘君必速出’,则知小君亦可谓之君也。徐安道曰:一章言‘我以为兄’,斥公子顽,故先言鹑。鹑好鬭以守所匹,男子之义也。二章言‘我以为君’,斥宣姜,故先言鹊。鹊之性不淫其匹者,妇人之义也。据此诗言鹑鹊,但颠倒其文而便于押韵尔。陆氏谓
译《桑中》这首诗是讽刺私奔的。卫国公室淫乱,男女互相私奔,甚至世族在位者,也互相偷窃妻妾,约定在幽深遥远的地方,导致政令散乱、百姓流离而无法制止。
在何处采唐蒙呢?在沬邑的乡间。思念的是谁呢?是美丽的孟姜。她约我在桑林中相见,邀我在上宫相会,送我到淇水之上。在何处采麦呢?在沬邑的北边。思念的是谁呢?是美丽的孟弋。她约我在桑林中相见,邀我在上宫相合,送我到淇水之上。在何处采葑呢?在沬邑的东边。思念的是谁呢?是美丽的孟庸。她约我在桑林中相见,邀我在上宫相聚,送我到淇水之上。
李氏说:卫国的夫人淫乱,臣下效仿,在位者互相偷窃妻妾,约定在幽深遥远之处,所以政教荒废散乱,世俗流移,淫乱成风,无法制止。《礼记》说:“郑卫的音乐,是乱世之音,近于怠慢。桑间濮上的音乐,是亡国之音。其政令散乱,其百姓流离,欺瞒上级、行私欲而不可制止。”正是指这首诗而言。在何处采唐蒙呢?唐就是蒙。《尔雅》说:“唐,蒙,女萝。女萝,即菟丝。”苏氏说:“唐,就是菟丝。”借采唐蒙来互相引诱。大概是在沬邑乡间采唐蒙,所思念的却在孟姜。这正是《氓》诗中所谓“不是来换丝,而是来与我谋划”的意思。郑氏说:“在何处采唐蒙?一定是在沬邑乡间。”沬,是邑名。沬,是鄘地的邑,靠近卫国地界。《尚书》说:“在妹邑宣布大命。”纣王的都城朝歌,就是这里。思念的是谁呢?所思之人是谁?在于美好,孟姜是淫乱之人。之所以思念孟姜,是因为孟姜与我约在桑中,邀我在上宫,送我到淇水之上。这就是思念她的原因。桑中、上宫,都是地名。淇上,是淇水之上。王氏说:“上宫,是城中的宅第。”桑树生长之时,百姓应在田间,不应在城中的宅第,这都是牵强附会的说法。葑,是蔓菁。孟,是长女。弋、庸,都是姓氏。王氏则将孟姜视为公室,将弋、庸视为世族,称姜与弋、庸都叫“孟”,是因为孟是长女,尚且违犯礼制,那么幼弟可知,不必如此分别。《诗经》的国风,只有卫风、陈风多淫乱之事。卫诗三十九篇,其中淫乱的有十一篇,如《雄雉》《匏有苦叶《凯风》《谷风》《新台》《墙有茨》《桑中》《静女》《鹑之奔奔》《蝃蝀《氓》等诗,淫乱之诗如此之多。推究其根源,是有原因的。卫国自宣公淫乱,世族在位者随之淫乱,百姓也随之效仿,以至于政令散乱、百姓流离而无法制止。陈国自幽公、灵公之乱,子仲之子随之效仿,以至于男女相悦而忧思感伤。既然公族已经效仿,那么下民自然跟随。孟子说:“上面有所喜好,下面必定有过之而无不及。”春秋之时,鲁国的君主大多专权自恣,征伐不向天子请示,所以三家也专权自恣。三家既专权,所以陪臣也执掌国命,这是形势相激造成的。作为君主,必须端正根本,根本端正了,末节自然随之端正。如果不端正根本,而仅仅在法制上小修小补,想要禁止百姓的淫乱,怎能做到端正呢?
黄氏说:“《礼记》说:‘桑间濮上的音乐,是亡国之音。’其政令散乱,其百姓流离,欺蒙上级、行私欲而不可制止。卫国的风气到了这种地步,就是灭亡的征兆了。”孟子说:“大王说:‘怎样有利于我的国家?’推及到大夫,推及到士,百姓没有不这样的,那么国家就不是他的国家,这是危险的征兆。”宣公不知道在床笫之间戒慎恐惧,却形成了卫国淫奔的风气,治理卫国的人,能长久吗?
《鹑之奔奔》这首诗是讽刺卫国宣姜的。卫国人认为宣姜还不如鹑鹊。
鹑鸟飞得匆匆忙忙,鹊鸟飞得紧紧相随。人没有善德,我却把他当兄长。鹊鸟飞得紧紧相随,鹑鸟飞得匆匆忙忙。人没有善德,我却把他当君主。
李氏说:“宣姜与公子顽私通,卫国人厌恶他们,所以作这首诗来讽刺。说宣姜的行为还不如鹑鹊。”○“鹑之奔奔”,是鹑鸟居住的样子。现在的防雀,庄子有“鹑居”,诗人有“悬鹑”。庄子说:“乌鹊育子。”陆农师说:“乌鹊在枝上欲交,所以叫孺。”郑氏说:“奔奔彊彊,是说它们居住有固定的配偶,飞翔时互相跟随的样子。”用来讽刺宣姜与顽不是正配。大概公子顽是惠公的庶兄。说鹑鹊尚且如此,人的行为却不如这样。所以下文说:“人之无良,我以为兄者。”说人的不善,我却把他当作兄长,指公子顽。顽是惠公的庶兄。“我以为君者”,人的不善,我却把他当作君主,指宣姜。夫人称为“小君”,所以叫君。《左传》襄公九年占卜穆姜说:“君必速出”,就知道小君也可以称为君。徐安道说:一章说“我以为兄”,斥责公子顽,所以先说鹑。鹑好斗以守护配偶,是男子的义理。二章说“我以为君”,斥责宣姜,所以先说鹊。鹊的习性不淫乱其配偶,是妇人的义理。根据这首诗说鹑鹊,只是颠倒文字以便押韵罢了。陆氏认为
:‘我以为兄,兄女兄也;我以为君,君女君也。’故序曰:‘刺宣姜。’曰‘兄者’,妹刺宣姜之辞;曰‘君者’,妾刺宣姜之辞也。其説皆不然。序言衞人刺之,亦犹《墙有茨》序言衞人刺之,不必专指妹与妾也。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知人伦故也。禽兽而不知于人伦,所以为禽兽;人而知人伦,所以为人。所谓人者,以其为万物之灵,苟不能明于人伦,则失其所以为万物之灵矣。诗人多以禽兽而比人,如《雄雉》于飞,‘泄泄其羽’;《匏有苦叶》言有鷕雉鸣,‘雉鸣求其牡’;《南山》言‘南山崔崔,雄狐绥绥’,皆刺其淫乱,故以鸟兽比之也。今此诗序曰:‘衞人以为宣姜鹑鹊之不若’,亦疾之甚也。《大学》言诗曰:‘緜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鸟兽苟能知所止而守其匹,名虽为禽兽,而其实人也;人苟不能知所止而失。其匹名虽为人,而其实则禽兽也。以此推之,蝼蚁有君臣之义,人而无君臣之义,则蝼蚁之不若也。虎狼有父子之仁,人而无父子之仁,则虎狼之不若也。鸿鴈有兄弟之义,人而无兄弟之义,则鸿鴈之不若也。至于一草一木,一虫一豸,皆有妙理,学者于此▯求之,然后可以尽为人之道也。
译“我视你为兄长,你却是我的嫂子;我视你为君主,你却是我的国君。”因此《诗序》说:“这是讽刺宣姜的诗。”称“兄”的,是妹妹讽刺宣姜的话;称“君”的,是妾室讽刺宣姜的话。这种说法都不对。《诗序》说卫国国人讽刺她,就像《墙有茨》的《诗序》说卫国国人讽刺一样,不必专门指说是妹妹或妾室。孟子说:“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很少,普通人丢掉了它,君子却保存着它。”舜通晓万物,明察人伦,人之所以区别于禽兽,就是因为懂得人伦的缘故。禽兽不懂人伦,所以是禽兽;人懂得人伦,所以是人。所谓人,是因为他是万物的灵长,如果不能明晓人伦,就失去了作为万物灵长的根本了。诗人常常用禽兽来比喻人,比如《雄雉》中鸟儿飞翔,“舒缓地扇动翅膀”;《匏有苦叶》中说有野鸡鸣叫,“野鸡鸣叫寻求配偶”;《南山》中说“南山高峻,雄狐悠闲”,这些都是讽刺淫乱,所以用鸟兽来比喻。现在这首诗的《诗序》说:“卫国国人认为宣姜连鹌鹑和喜鹊都不如”,这也是痛恨她到了极点。《大学》引用《诗经》说:“绵蛮黄鸟,停在山丘角落。”孔子说:“对于停留,知道该停在哪里,难道人还不如鸟吗?”鸟兽如果知道该停在哪里并坚守配偶,名义上虽是禽兽,实际上却是人;人如果不知道该停在哪里而失去配偶,名义上虽是人,实际上却是禽兽。由此推论,蝼蚁有君臣的道义,人如果没有君臣的道义,就不如蝼蚁;虎狼有父子的仁爱,人如果没有父子的仁爱,就不如虎狼;鸿雁有兄弟的情义,人如果没有兄弟的情义,就不如鸿雁。至于每一草每一木,每一虫每一兽,都有精妙的道理,求学的人在这里探求,然后才能穷尽做人的道理。
黄曰:惟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使自别于禽兽。又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今宣姜渎乱人伦,故诗人以为鹑鹊之不若。夫诗本鹑厚,而忍以禽兽喻之,则其君亦可知矣。
毛诗集解卷六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七 宋 李樗黄櫄 撰
定【丁佞仄】之方中,美衞文公也。衞为狄所灭,东徙渡河,野处漕【音曹】邑。齐桓公攘戎狄而封之,文公徙居楚丘,始建城市而营宫室,得其时制,百姓説【音悦】之,国家殷富焉。《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树之榛【仄巾反】栗,椅【于宜反】桐梓漆,爰伐琴瑟。升彼虚【起居反】矣,以望楚矣。望楚与堂,景山与京,降观于桑。卜云其吉,终然允臧。灵雨旣零,命彼倌【音官】人,星言夙驾,説【始鋭反】于桑田。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音来】牝三千。
李曰:此诗言为狄所灭者,闵二年衞懿公及狄人战于荥泽而败是也。东徙渡河者,衞之败,宋桓公逆诸河,宵济,衞之遗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是也。桓公益之以共滕之民,为五千人,立戴公以庐于漕邑。戴公一年而卒,齐桓公于是率诸侯攘夷狄而城楚丘,乃鄘故城也。始建城市而营宫室,文公于是始建城市而使民得以交易,营宫室而使民得以安处,得其时而合法度,此百姓所以悦之而国家殷富。言非特民之富,而公家亦富,故诗人作诗以美之也。定之方中,营宫室时之星也。尔雅曰:营室谓之定。左传曰:凡土功,水昬正而栽。杜氏注云:谓今十月定星昬而中,于是植板筑而兴作。定之方中,作于楚宫,盖定星昬中之时,于是而作宫也。揆之以日,作于楚室者,揆度其日之出入,以定其东西南北也。攷周礼匠人云:水地以县,置槷以县防,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昼参诸日中之景,夜考之极星,以正朝夕,此所谓揆之以日也。毛氏云:度日出日入,以知东西,南视定,北准极,以正南北。毛氏之意,则以谓定星之昬正四方而中,取则视之以正其南,因准极以正其北,作为楚丘之宫也。度之以日影,度日出之影与日入之影,以知东西,而作为楚丘之室也。其説不然。按诗但言得土功之时制,不闻有东西南北之别也。不如王氏之説曰:方其庀徒而作宫,则占营室之中,及辨内外之位;而作室,则揆之以日。占营室之中者,序所谓得其时;揆之以日景者,序所谓得其制,此説是也。楚宫者,楚丘之宫也。僖二年城楚丘,杜氏云:楚丘,衞邑。王氏谓作楚宫、楚室者,緫门序堂室谓之宫,宫之中有室。郑氏云:楚宫谓宗庙,楚室谓居室,遂以宫室为二。毛氏云:室犹宫,故知此説当从毛氏。若从王、郑分宫室为二,则是楚宫而占定星之中,至于作楚室。独不然乎?作于楚室,揆之以日,而作于楚宫,独不然乎?无是理也。曰宫,曰室,但其文异,其实一也。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爰,于也。椅、梓属也。树此六木,因其长大可伐,以为琴瑟用也。苏氏云:「种木者求用于十年之后,而不求近功,凡此▯矣。」后汉樊仲初植桐梓,人皆嗤之;然十年之后,人皆赖其用,向之嗤者,咸求假焉。文公之治国,正犹樊生之治家也。言文公旣作宫室,而先种六木,而望功于数年之后,其不卤莽而求近功可知矣。程氏云:「一章言建国之事,次章方言相度土功属文之势,然也。」经文首言其事,然后原其功者多矣,此理之必然也。虚谓漕虚也,谓地有故墟。《左传》晋侯登有莘之墟之▯是也。堂,衞邑也。楚丘有堂邑也。景山,大山也。京,髙丘也。衞文公将徙登漕之墟,以望其楚丘,审其髙下所依▯,然后建国焉,慎之至也。亦如公刘之治豳,必逝彼百泉,瞻彼溥原,乃陟南冈,乃觏于京,是也。古今之营宫室、建都邑,必恃其山川土地之宜,非直以为观美,盖将以便民。降观于桑,于是乃降观其地势可以植桑者
译黄氏说:只有禽兽没有礼义,所以父子共妻。因此圣人制定礼教来教导人们,使人能够与禽兽区别开来。又说:“对于应当停止的地方,知道何时停止,难道人还不如鸟吗?”如今宣姜败坏人伦,所以诗人认为她连鹌鹑和喜鹊都不如。《诗经》原本称赞鹌鹑厚道,却忍心用禽兽来比喻她,那么她的君主也就可想而知了。
《毛诗集解》卷六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七 宋 李樗、黄櫄 撰
《定之方中》,是赞美卫文公的诗。卫国被狄人灭掉,向东迁徙渡过黄河,在漕邑野外居住。齐桓公驱逐戎狄并重新封立卫国,文公迁徙居住在楚丘,开始建立城市并营造宫室,符合时令和法度,百姓很高兴,国家因此富足。《定之方中》这首诗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种植榛树、栗树、椅树、桐树、梓树、漆树,于是砍伐这些树木制作琴瑟。登上那旧墟,以眺望楚丘。眺望楚丘与堂邑,景山与高丘,走下来观察桑树。占卜说吉利,最终确实美好。及时雨已经降下,命令那些车夫,趁着星光早早驾车,在桑田休息。不只是百姓,(文公)秉持的心意深厚深远,三千匹母马。
李氏说:这首诗说被狄人灭掉,是指闵二年卫懿公与狄人在荥泽交战而失败。向东迁徙渡过黄河,是指卫国战败后,宋桓公在黄河边迎接他们,连夜渡河,卫国遗民男女七百三十人。桓公又加上共、滕两地的百姓,凑成五千人,拥立戴公在漕邑搭棚居住。戴公在位一年去世,齐桓公于是率领诸侯驱逐夷狄,在楚丘筑城,这是鄘国的旧城。开始建立城市并营造宫室,文公于是开始建立城市,让百姓得以进行贸易,营造宫室让百姓得以安居,符合时令且合乎法度,这就是百姓高兴且国家富足的原因。说的是不仅百姓富足,公家也富足,所以诗人作诗来赞美他。
“定之方中”,是营造宫室时的星象。《尔雅》说:营室星叫做定星。《左传》说:凡是土木工程,水宿昏中时开始动工。杜预注说:指现在十月定星黄昏时位于中天,于是树立版筑开始兴建。定星黄昏时位于中天,作于楚宫,大概是在定星黄昏中天的时候,于是建造宫室。“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是测量太阳的出入,以确定东西南北的方向。考察《周礼·考工记》说:用水准测量地面,设置标杆悬挂重锤,用日影画圆,标记日出时的日影和日入时的日影,白天参照正午的日影,晚上考察北极星,以校正东西方向,这就是所谓的“揆之以日”。毛氏说:测量日出日入,以知晓东西,向南看定星,向北准北极星,以校正南北。毛氏的意思,是说定星黄昏时端正四方且位于中天,取则观察它以校正南方,因而依据北极星校正北方,以此建造楚丘的宫室。用日影测量,测量日出之影与日入之影,以知晓东西,以此建造楚丘的居室。这种说法不对。按照诗中只说符合土木工程的时令制度,没听说有东西南北的区别。不如王氏的说法:当招募劳工建造宫室时,就观测营室星的中天,以及辨别内外方位;而建造居室时,则用日影来测量。观测营室星中天,是《诗序》所说的符合时令;用日影测量,是《诗序》所说的符合制度,这种说法是对的。
楚宫,就是楚丘的宫室。僖公二年筑楚丘城,杜预说:楚丘,是卫国的邑。王氏说建造楚宫、楚室,是总称门、序、堂、室为宫,宫中有室。郑氏说:楚宫指宗庙,楚室指居室,于是将宫和室分为两样。毛氏说:室就是宫,所以知道这种说法应当遵从毛氏。如果遵从王、郑将宫室分为两样,那么建造楚宫时观测定星中天,至于建造楚室,难道就不这样吗?建造楚室,用日影测量,而建造楚宫,难道就不这样吗?没有这样的道理。说宫,说室,只是文字不同,其实是一样的。
“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种植榛树、栗树、椅树、桐树、苏树、漆树,“爰伐琴瑟”,于是砍伐这些树木制作琴瑟。“爰”,于是。“椅、梓”,是树木的种类。种植这六种树木,因为它们长大后可以砍伐,用来制作琴瑟。苏氏说:“种树的人谋求十年后的用途,而不求眼前的功效,凡是这样的人都成功了。”后汉樊仲初种植桐树、梓树,人们都嘲笑他;然而十年之后,人们都依赖它的用途,先前嘲笑的人,都来求借。文公治理国家,正像樊生治理家庭一样。说文公既然建造宫室,就先种植这六种树木,而期望数年后的功效,他不粗疏且不求眼前功效,由此可见。程氏说:“第一章说建国的事,第二章才说测量土木工程属于文势的连贯,这是对的。”经文首先说事情,然后追溯其功效的很多,这是必然的道理。
“虚”指漕墟,指地方有旧废墟。《左传》晋侯登上有莘的废墟,就是这样的。“堂”,是卫国的邑。楚丘有堂邑。“景山”,是大山。“京”,是高丘。卫文公将要迁徙,登上漕的旧墟,以眺望楚丘,审察其高低所依靠的地方,然后建国,谨慎到了极点。也像公刘治理豳地,一定要前往百泉,瞻望广阔的原野,于是登上南冈,于是看到高丘,就是这样。古今营造宫室、建立都城,必定依靠山川土地的适宜,不仅仅是为了美观,更是为了便利百姓。“降观于桑”,于是走下来观察可以种植桑树的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