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诗集解卷一
妃本性之美如此。李迃仲以为务本非本性也。然序特曰“后妃之本”而已,安知其为本性?又安知其为务本哉?陈少南谓本在父母家时,此説为当。李迃仲谓在父母家,若以为未嫁之时,其下文何以为“归安父母”?其文不相接。孔氏谓在父母家时本有此性,嫁而不改。迃仲以为不然。夫孔氏之説固羡辞,而迃仲之説亦未安。盖迃仲祖▯山、横渠之説,以为既嫁而归宁之时,犹不敢以富贵自骄,而志犹在于躬俭节用,尊敬师傅。然序特言在父母家,而未尝言既嫁而归父母家也。迃仲以为后妃归宁之时,志犹在于女功之事。如此,然诗“是刈是濩,为絺为绤”,皆是实事,岂有后妃归宁之时而尚采葛以为絺绤乎?且序言“归安父母”,而继之以“化天下以妇道”,若以为既嫁而归父母之家,则奚遽及此一句也?夫妇人谓嫁曰“归”,方后妃在父母家之时,躬女子之职,行节俭之事,敬师傅之礼,故其归文王也可以安父母之心,而化天下以夫妇之道。此诗人推本论之也。闗雎言后妃风化天下,正夫妇,故此诗言其所以能化天下以妇道者,本其在父母家之时。人惟能贫贱不移,故富贵不淫;人惟能于一家无愧,故能于天下无愧。序诗之意,其以是欤?
译后妃本性的美好就是这样的。李迃仲认为,致力于根本并非出于本性。然而《诗序》只说“后妃的根本”罢了,怎么知道这根本就是本性呢?又怎么知道这是致力于根本呢?陈少南认为“本”是指在父母家的时候,这种说法是恰当的。李迃仲认为在父母家,如果理解为未出嫁的时候,那么下文为什么说“归安父母”呢?文意无法衔接。孔氏认为在父母家时本来就有这种本性,出嫁后也不改变。李迃仲认为不是这样。孔氏的说法固然有溢美之辞,而李迃仲的说法也不妥当。大概李迃仲沿袭了〇山、横渠的说法,认为后妃出嫁后回娘家省亲的时候,尚不敢因富贵而自骄,志向仍然在于亲身节俭、节约用度,尊敬师傅。然而《诗序》只说在父母家,从未说过出嫁后回父母家。李迃仲认为后妃回娘家省亲时,志向仍然在于女红之事。如果是这样,那么诗中“是刈是濩,为絺为绤”都是实事,难道后妃回娘家省亲时还要采葛来制作细葛布和粗葛布吗?况且《诗序》说“归安父母”,接着说“化天下以妇道”,如果理解为出嫁后回父母家,那么怎么会紧接着提到这一句呢?妇人把出嫁称为“归”,当后妃在父母家的时候,亲身履行女子的职责,实行节俭的事,恭敬师傅的礼节,所以她嫁给周文王可以安定父母的心,并以夫妇之道教化天下。这是诗人推究根本的论述。《关雎》说后妃教化天下,端正夫妇关系,所以这首诗说她能够以妇道教化天下的原因,根本在于她在父母家的时候。人只有能在贫贱时不改变志向,才能在富贵时不迷乱;人只有能在一家中无愧,才能在天下无愧。《诗序》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吧?
葛之覃兮,施【以防反】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鱼废反】是濩【胡郭反】为絺【耻知反】为绤【去逆反】服之无斁【音亦】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汚我私,薄澣我衣。害【户葛反】澣?害否?归宁父母。
李曰:「葛者,所以为絺为绤,覃延也。萋萋者,言丛盛也。黄鸟者,黄鹂也。灌木者,丛生之木也。喈喈者,声之和也。」郑氏以葛之覃兮,喻女在父母之家,形体浸浸然日长大;以维叶萋萋,喻容色美盛;以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兴女有嫁于君子之道,和声之逺闻,兴女有才美之称,达于逺方。夫以妇人形体浸浸然日长大,何足以为妇人之美乎?欧阳公尝非之矣。王氏又以黄鸟于飞,以俞后妃,集于灌木,以喻文王,其说与郑氏亦不甚相逺。惟欧阳公以为因时感事,当葛之延蔓于谷中,其在谷中也,则萋萋然茂盛,此乃黄鸟飞集灌木,其鸣喈喈之时,然以黄鸟于飞继之,以施于中谷之下,皆是因时感事也。莫莫葛之成就也,刈者取也,濩者煑也,精者为絺,粗者为绤,服之无斁者,服之而无有厌斁,即序所谓躬俭节用也。盖以葛蔓之时,而黄鸟之鸣,为后妃者因时感事,记其旧日在家之时,勤于女功如此,于是归焉。故张横渠之诗曰:「葛蔓春长,谷鸟迁,女心兴念,忆归安。」是也。言告师氏,言者与「言归于好」之言同。説者以为我亦不必然也。师者,女师也。古者不独男有师傅,女亦有师傅,教之以妇徳、妇言、妇容、妇功。祖庙未毁,敎于公宫三月;祖庙既毁,教于宗室。此言在家有师傅如此。襄公三十年,宋灾,伯姬存焉,傅至母未至,逮火而死【事见公羊】以火灾犹告于师傅,今后妃归宁父母,亦必告于师氏。归者,亦是归宁。诸家多以妇人谓嫁曰归,非也。薄汚我私,薄澣我衣,此则序所谓服澣濯之衣也。薄者,语辞也。私,燕衣也。颇汚其私,其用功则深;澣濯其衣,其用功则浅。随衣服之所宜者,而用功之深用功之浅,则私与衣之不同。又有不澣者,言何所当澣乎?何所当否乎?以见俭之中礼也。惟其能如此,则可以归安父母。观此所言,则知后妃可谓贤。矣。
论曰:东坡有言,「常食刍豢矣,难与食粟;常衣锦绣矣,难与衣布。」既为大者,则不屑屑而为小者;处富贵而忘贫贱,此人之常情也。鲁公父文伯之母,自绩纺其子,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隋郑善果之母,自纺自绩,善果曰:「儿封侯开国,至五品,何苦为此?」以文伯、善果之母,居富贵而犹自绩纺,其子犹以为言,况为后妃者,当何如?唐庄宗时,刘皇后与宫中尚阀阅,其父刘叟往见之,皇后告庄宗曰:「妾父不幸死于乱兵,此乃田舎翁。」遂不以其父为父,而笞于宫门外。刘氏如此,况能志在女功乎?况能躬俭节用,服澣濯之衣乎?况能尊敬师傅乎?以刘氏观之,然后知太姒之为贤也。舜居深山之中,饭糗茹草,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且舜处贫贱,无异于处富贵;处富贵,无异于处贫贱,其心如此,此舜之所以为舜也。舜乃圣人也,处富贵乃能如此;后妃,妇人耳,而其为后妃之时,无以异于在父母家之时,此其所以为难也。明徳皇后身衣大练裙不加缘,是亦有后妃之风矣。以皇嗣未广,荐达左右,惟恐不及,既有关雎之风矣;及身衣大练裙不加缘,又有葛覃之风。是则明徳皇后生于三代之后,风化既衰,犹且如此,诚可深嘉而屡叹也。
黄曰:此一诗皆兴也。仓庚鸣矣,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而采蘩祁祁。物情景态接乎其目,因时感事动乎其中。是故鸣鵙者载绩之候也,鸣蜩者敛获之候也。心之所念,情之所感,有不能自已者,则身处乎室家之中,而志在于女功之事。当葛之延蔓于中谷,其叶萋萋然而茂盛;黄鸟集于丛木之上,其声喈喈然而和鸣。则时将夏矣。古人诗云:「麦黄椹熟,栗留鸣。」栗留即黄鸟
译葛藤蔓延啊,延伸到山谷之中,枝叶茂盛繁密。黄鹂鸟飞翔,停歇在丛生的灌木上,鸣叫声和谐悦耳。葛藤蔓延啊,延伸到山谷之中,枝叶茂密浓盛。割下葛藤,煮去它的皮,织成细葛布和粗葛布,穿在身上从不厌倦。告诉女师,告诉女师我要回家。稍微弄脏我的内衣,稍微清洗我的外衣。哪些该洗?哪些不该洗?回家去安抚父母。
李说:“葛藤,是用来织细葛布和粗葛布的,覃是延长的意思。萋萋,是说草木丛生茂盛。黄鸟,就是黄鹂。灌木,是丛生的树木。喈喈,是声音和谐的样子。”郑氏认为“葛之覃兮”,比喻女子在父母家中,形体渐渐日渐长大;认为“维叶萋萋”,比喻容貌气色美好兴盛;认为“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8”,兴起女子有嫁给君子的道理,和美的名声远闻,兴起女子有才能美好的称誉,传达到远方。如果用妇人形体渐渐日渐长大,怎么能算是妇人的美德呢?欧阳公曾经批评过这种说法。王氏又认为“黄鸟于飞”,是用来比喻后妃,“集于灌木”,是用来比喻文王,他的说法与郑氏也不相差太远。只有欧阳公认为这是因时感事,当葛藤蔓延在山谷中,它在山谷中,就萋萋然茂盛,这正是黄鸟飞集灌木,鸣声喈喈的时候,然而将“黄鸟于飞”接着放在“施于中谷”之下,都是因时感事。莫莫,是葛藤成熟的样子,刈是收割,濩是煮,精细的是细葛布,粗糙的是粗葛布,服之无斁,是穿着它而没有厌倦,就是《诗序》所说的亲身节俭节约。大概是在葛藤蔓延的时候,黄鸟鸣叫,作为后妃的人因时感事,记起往日在家时,勤于女红如此,于是回家。所以张横渠的诗说:“葛蔓春长,谷鸟迁,女心兴念忆归安。”就是这个意思。言告师氏,言字与“言归于好”的言字相同。解说者认为我这样解释也不一定对。师,是女师。古代不仅男子有师傅,女子也有师傅,教导她们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祖庙没有毁弃的,在公宫教导三个月;祖庙已经毁弃的,在宗室教导。这里说在家时有师傅如此。襄公三十年,宋国发生火灾,伯姬还在里面,师傅到了母亲没到,等到火起而死(事见《公羊传》),因为火灾还要告诉师傅,如今后妃回家安抚父母,也必定要告诉女师。归,也是归宁的意思。各家多认为妇人出嫁叫归,这是不对的。薄汚我私,薄澣我衣,这就是《诗序》所说的穿着洗涤过的衣服。薄,是语助词。私,是便服。稍微弄脏便服,所用的功夫就深;洗涤外衣,所用的功夫就浅。根据衣服适宜的情况,用功深用功浅,那么便服和外衣就不同。又有不洗的,说哪些该洗呢?哪些不该洗呢?以此来体现节俭中合乎礼节。正因为能这样,就可以回家安抚父母。看这里所说的,就知道后妃可以称为贤德了。
论曰:苏东坡有话说,“常吃狗肉猪肉了,难以让他吃粗粮;常穿锦绣了,难以让他穿布衣。”既然大富大贵了,就不屑于做小事;身处富贵而忘记贫贱,这是人之常情。鲁公父文伯的母亲,亲自绩麻纺线,她的儿子说:“以歜家的地位,还亲自绩麻。”隋朝郑善果的母亲,亲自纺绩,善果说:“儿子封侯开国,到了五品,何必辛苦做这个?”以文伯、善果的母亲,身处富贵还亲自绩麻纺线,她们的儿子还为此议论,何况作为后妃的人,应当怎么样?唐庄宗时,刘皇后与宫中崇尚门第,她的父亲刘叟去见她,皇后告诉庄宗说:“妾父不幸死于乱兵,这不过是田舍翁。”于是不再把他当父亲,而在宫门外鞭打他。刘氏如此,何况能立志于女红呢?何况能亲身节俭节约,穿着洗涤过的衣服呢?何况能尊敬师傅呢?以刘氏来看,然后才知道太姒的贤德。舜住在深山中,吃干粮吃草,好像要这样度过一生;等到他成为天子,穿着华丽的衣服,弹琴,两个女儿果然像本来就该拥有的一样。而且舜身处贫贱,与身处富贵没有不同;身处富贵,与身处贫贱没有不同,他的心如此,这就是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舜是圣人,身处富贵还能这样;后妃,不过是妇人罢了,而她在作为后妃的时候,与在父母家的时候没有不同,这就是她的难能可贵之处。明德皇后身穿大练裙不加镶边,这也具有后妃的风范了。因为皇嗣不广,推荐左右的人,唯恐来不及,这已经有了《关雎》的风范;等到身穿大练裙不加镶边,又有了《葛覃》的风范。那么明德皇后生于三代之后,风化已经衰微,还如此,实在值得深深赞美和屡次感叹。
黄说:这一首诗都是兴起。黄鹂鸣叫了,于是寻求柔嫩的桑叶;春日缓慢,于是采白蒿众多。物景情态映入眼帘,因时感事触动内心。所以鸣叫的伯劳是绩麻的时节,鸣叫的蝉是收获储藏的时节。心中所念,情感所感,有不能自己控制的,那么身处室内,而志向在于女红之事。当葛藤蔓延在山谷中,它的叶子萋萋然茂盛;黄鸟停歇在丛木之上,它的声音喈喈然和谐鸣叫。那么时节将要入夏了。古人的诗说:“麦黄椹熟,栗留鸣。”栗留就是黄鸟
也,灌木即丛木也。此记时之将夏也。后妃当葛生延蔓之候,而感黄鸟和鸣之声,于是乎动其女功之念。及其叶莫莫然而成就,于是乎躬刈濩之勤。刈而取之,濩而煑之;精者以为絺,粗者以为绤。发乎至诚,而非出乎勉强,故能无厌斁之心。其躬俭节用于此可见。张横渠诗曰:「葛蔓春长,谷鸟迁。女心兴念,忆归安。」此则浸失诗人之防矣。唐人诗云:「葛叶萋萋,黄鸟飞。女心悲念,欲为絺。」横渠葢祖此句,然谓「女心兴念,忆归安」,则是以为后妃既嫁之后,非葛覃之意也。言告师氏,与「言归于好」之言同。説者以「言」为我,非也。师,女师也。古者女子亦有师傅教之:妇言、妇徳、妇容、妇功。先嫁三月,祖庙未毁,教于公宫;三月,祖庙既毁,教于宗室。此在父母家时师傅也。后妃尊敬师傅,归文王而必告师氏,其好礼之笃如此。此岂勉强所能至哉?「薄汚我私,薄澣我衣。」衣者,衣服之緫名;私者,燕私之常服也。澣者,洗濯之緫名;汚者,濯之繁多者也。薄,助辞也。汚其私,澣其衣,各有法也。何者当澣?何者当否?亦各有法也。窃于此四句,不独是后妃之节俭,而亦见其衣服之微,澣濯之事,亦皆有法度而不可紊乱。以此助人君之内治,则其所言所行者,皆天理也,非私意也。况归于文王,岂不足以安父母之心乎?窃尝论之,霍后萌一骄侈之心,而亡其宗族;长孙皇后终身不敢过于用度,而数世赖之。则躬俭。节用以归安父母,诚妇人之所难也。况处富贵之极者哉?虽然,饭糗茹草,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鼔琴,若固有之。舜惟处贫贱,故能处富贵。太姒惟在家有躬俭节用之美,故能为后妃而无险诐私谒之心。诗人形容太姒之徳如此,而推本其在家之时,其防深矣。
译“也”字是句末语气词,灌木就是丛生的树木。这里记载的是时值初夏的景象。后妃正值葛藤蔓延生长的时节,听到黄鸟和谐鸣叫的声音,于是心中萌生了从事女红的念头。等到葛叶茂密繁盛、成熟之时,便亲自投入收割葛藤的辛劳。收割后取来葛藤,煮制加工;精细的做成细葛布,粗糙的做成粗葛布。这一切发自至诚之心,而非出于勉强,所以没有厌倦懈怠的念头。她亲身践行节俭、节制用度的美德,由此可见。张载(横渠)的诗说:“葛蔓春天生长,谷鸟迁徙。女子心中兴起念头,回忆归家的安宁。”这已经渐渐失去了诗人原本的警戒之意了。唐代人的诗说:“葛叶茂盛,黄鸟飞翔。女子心中悲切思念,想要织成细葛布。”张载大概沿用了这句诗,但说“女子心中兴起念头,回忆归家的安宁”,这就认为是后妃出嫁之后,不符合《葛覃》的本意了。“言告师氏”中的“言”,与“言归于好”中的“言”用法相同。解说者认为“言”是“我”,这是错误的。师,指女师。古时候女子也有师傅教导她们:妇言、妇德、妇容、妇功。出嫁前三个月,祖庙尚未拆除,在公宫接受教导;三个月后,祖庙已经拆除,在宗室接受教导。这是在父母家中时的师傅。后妃尊敬师傅,回到文王那里一定要禀告女师,她笃行礼制的程度就像这样。这难道是勉强所能达到的吗?“薄汚我私,薄澣我衣。”衣,是衣服的总称;私,是日常私下的常服。澣,是洗涤的总称;汚,是反复多次地洗涤。薄,是助词。洗涤私服,清洗外衣,各自都有法度。哪些应当洗涤?哪些不应当洗涤?也各自都有法度。我私下认为,这四句诗,不仅体现了后妃的节俭,也显示出她对于衣物的细微之处,洗涤之事,也都遵循法度而不可紊乱。以此辅助君主治理内政,那么她所说的所做的,都是天理,而非私意。况且回到文王那里,难道不足以使父母安心吗?我曾议论过,霍皇后萌生了一丝骄奢之心,便导致宗族灭亡;长孙皇后终身不敢超过用度,因而几代人都依赖她的德行。那么,亲身践行节俭、节制用度以归家使父母安心,确实是妇女难以做到的事。何况身处富贵至极的人呢?虽然如此,吃干粮、嚼野草,好像要终身如此。等到他成为天子,穿着华丽的衣服,弹琴,好像本来就该如此。舜因为身处贫贱,所以能身处富贵。太姒因为在家中有亲身践行节俭、节制用度的美德,所以能成为后妃而没有险恶偏邪、私下请托的念头。诗人如此形容太姒的德行,并推究她在家时的根源,其警戒之意深远啊。
巻【眷免反】耳,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于忧勤也。
李曰:“古者天子立后,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彰天下之妇顺,故内和而家理。天子立六臣,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听天下之外治,以明彰天下之男敎,故外和而国治。葢闑内之事,后妃主之;闑外之事,天子主之。故后妃之职,惟在于求众妾,以助内治,《闗雎》之诗是也。至于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此乃天子之职,后妃特辅佐之而已。此序言后妃之志,则是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但有其志耳。夫有进贤之志,则无险诐私谒之心;有险诐私谒之心,则必无进贤之志。是二者不可以两立,明矣。唐明皇时,杨妃得宠于内,故在外用事者有李林甫、杨国忠之徒;肃宗之时,张皇后用事,故在外用事者则有李辅国、程元振之徒。是所谓有险诐私谒之心,则必无进贤之志也。今后妃之为人,内既有进贤之志,则必无险诐私谒之心。所谓险诐私谒者,盖妇人得宠,则多挟宠以私荐其亲戚。如成汤以六事自责,有曰‘女谒盛欤’,以成汤之圣,犹恐女谒之盛行。今后妃无险诐私谒之心,则可谓贤矣。”
黄曰:无攸遂,在中馈,妇人无外事。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者,人君之职也。人君不能官人于列位,知臣下之劳苦,而使后妃为之思念不已,则人君之志荒矣。盖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止是一句。求贤审官,非妇人之事,但辅君子之求贤审官而已。故曰:内有进贤之志,进贤亦非后妃所当与。但有其志也。有进贤之志者,必无险诐私谒之心。志在于公,则必能忘其私;志在于国,则必能忘其家。此所以朝夕思念至于忧勤也。噫!太姒妇人耳,其所以存心者如此之大。后世位大臣者,不能辅君求贤,为国逺虑,而志在于附下罔上,自植私恩者,其视《卷耳》之诗,当如何?其愧汗也。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懐人,寘彼周行【户康反】陟彼崔【徂回反】嵬【五回反】我马虺【户回反】隤【徒回反】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懐。陟彼髙冈,我马▯黄。我姑酌彼兕【徐履反】觥【古横反】维以不永伤。陟彼砠【七余反】矣,我马瘏【音涂】矣,我仆痡【音敷】矣,云何吁矣?李曰:卷耳,《尔雅》云「苓耳,丛生如盘,顷筐」。韩诗以为「欹筐」,毛氏云「畚属」。周行,郑氏谓「周之列位」。按襄公十五年曰:「嗟我懐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侯伯子男采衞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杜元凯曰:「周徧也。」则知所谓周行者,但周徧于列位,非商周之周也。「采采」非一采也。荀子曰:「卷耳易得也,顷筐易盈也,然而不可以贰周行。」郑氏及王氏皆从其説,以谓卷耳易得之菜,顷筐易盈之器。今也采采卷耳,非一采而乃至于不盈者,以其志在进贤,不在于采卷耳也。亦犹《采绿》之诗曰:「终朝采蓝,不盈一襜;终朝采绿,不盈一匊。」谓其志在于怨旷,而不在于采蓝采绿也。然以后妃之贵,而乃至于采卷耳,无乃俭不中礼乎?如《汾沮洳》曰:「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以公族犹且不当如此,而后妃乃至于采卷耳,则是俭不中礼也。故欧阳以为取喻,非是亲采卷耳,言以卷耳之菜而采之难得,亦如贤才之难得也。后妃之志在于思得贤才以寘于列位,以见后妃有进贤之志也。王氏曰:「于懐人言我内之也,于周行言彼外之也。」然观下文曰:「陟彼崔嵬,我马虺隤。」亦是以彼我为辞。若王氏之説,则「我马虺隤」亦是内之,「陟彼崔嵬」亦是外之,其説不通矣。「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此则言使臣之勤劳也。土山戴石曰崔嵬,虺隤者,马有劳病之状。山脊曰冈,▯黄者,马有病黄之色。石山戴土曰砠,瘏病也,痡亦病也。凡此皆言使臣之劳。也,其言马之▯黄,其仆之病
译《卷耳》是后妃的志向。又应当辅佐君子,选拔贤才,审慎任命官员,了解臣下的辛劳。内心有举荐贤才的志向,而没有险恶邪僻、徇私请托的念头,从早到晚思念,以至于忧虑勤勉。
李说:“古代天子立皇后,设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来治理天下的内政,以彰显天下的妇德顺从,所以内部和谐而家庭治理有序。天子设立六臣,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来治理天下的外政,以彰显天下的男教,所以外部和谐而国家治理有序。大概门内之事,由后妃主管;门外之事,由天子主管。所以后妃的职责,只在于寻求众妾,以辅助内政,《关雎》这首诗就是如此。至于选拔贤才、审慎任命官员、了解臣下的辛劳,这是天子的职责,后妃只是辅佐而已。这篇序言说后妃的志向,是说在选拔贤才、审慎任命官员、了解臣下辛劳方面,只是有这种志向罢了。如果有举荐贤才的志向,就没有险恶邪僻、徇私请托的念头;如果有险恶邪僻、徇私请托的念头,就一定没有举荐贤才的志向。这两者不能并存,是很明显的。唐明皇时,杨贵妃在宫内得宠,所以在宫外掌权的有李林甫、杨国忠之类的人;肃宗时,张皇后掌权,所以在宫外掌权的有李辅国、程元振之类的人。这就是所说的有险恶邪僻、徇私请托的念头,就必然没有举荐贤才的志向。现在后妃为人,内心既然有举荐贤才的志向,就一定没有险恶邪僻、徇私请托的念头。所谓险恶邪僻、徇私请托,大概是妇人得宠后,大多挟持宠幸来私下推荐她的亲戚。比如成汤以六件事自责,其中说‘女谒盛行吗’,以成汤的圣明,还担心女谒盛行。现在后妃没有险恶邪僻、徇私请托的念头,就可以称为贤德了。”
黄说:“无所成就,主持家中饮食,妇人没有外事。选拔贤才、审慎任命官员、了解臣下的辛劳,是君主的职责。君主不能在各位官员中任命贤才,了解臣下的劳苦,却让后妃为此思念不已,那么君主的志向就荒废了。大概‘又应当辅佐君子,选拔贤才,审慎任命官员’只是一句话。选拔贤才、审慎任命官员,不是妇人的事,只是辅佐君子选拔贤才、审慎任命官员罢了。所以说:内心有举荐贤才的志向,举荐贤才也不是后妃应当参与的。只是有这种志向罢了。有举荐贤才的志向,就一定没有险恶邪辟、徇私请托的念头。志向在于公义,就一定能忘记私利;志向在于国家,就一定能忘记家庭。这就是从早到晚思念以至于忧虑勤勉的原因。唉!太姒只是妇人,她存心的境界如此宏大。后世身居高位的大臣,不能辅佐君主选拔贤才,为国家做长远考虑,而志向在于迎合下属、蒙蔽君主,为自己树立私恩,他们看待《卷耳》这首诗,会作何感想?定会羞愧流汗。”
采摘卷耳,装不满浅筐。叹息我怀念的人,把它放在大路旁。登上那高峻的山,我的马疲惫不堪。我姑且斟满那金罍,以此来消除长久的怀念。登上那高高的山冈,我的马病黄。我姑且斟满那兕角酒杯,以此来消除长久的忧伤。登上那石山啊,我的马病了,我的仆人也病了,多么令人叹息啊!李说:卷耳,《尔雅》说“苓耳,丛生如盘,浅筐”。韩诗认为是“欹筐”,毛氏说是“畚属”。周行,郑氏说是“周朝的列位”。查考《左传》襄公十五年说:“叹息我怀念的人,把他放在列位上,这是能任用官员。王以及侯伯子男、采卫大夫各居其位,这就是所谓的周行。”杜元凯说:“周遍也。”就知道所谓的周行,只是周遍于列位,不是商周之周的周。“采采”不是采一次。荀子说:“卷耳容易得到,浅筐容易装满,然而不能分心于周行。”郑氏和王氏都采纳这个说法,认为卷耳是容易得到的菜,浅筐是容易装满的器具。现在采摘卷耳,不是一次就装满,而是装不满,是因为她的志向在于举荐贤才,不在于采摘卷耳。也就像《采绿》这首诗说:“整天采蓝草,装不满一襜;整天采绿草,装不满一捧。”是说她的志向在于怨恨离别,而不在于采蓝草、绿草。然而以后妃的尊贵,却去采摘卷耳,岂不是节俭不符合礼制吗?比如《汾沮洳》说:“汾水弯曲处,去采那藚草。那个人,美如玉。”美如玉,与公族不同。以公族尚且不应如此,而后妃却去采摘卷耳,那就是节俭不符合礼制了。所以欧阳修认为这是取喻,不是亲自采摘卷耳,是说用卷耳这种菜来比喻,采摘它很难得到,就像贤才难得一样。后妃的志向在于思得贤才以安置于列位,以显示后妃有举荐贤才的志向。王氏说:“在‘怀念的人’说‘我’是内部的,在‘周行’说‘彼’是外部的。”然而看下文说:“登上那高峻的山,我的马疲惫不堪。”也是用彼我来表述。如果王氏的说法,那么“我的马疲惫不堪”也是内部的,“登上那高峻的山”也是外部的,他的说法不通。“登上那高峻的山,我的马疲惫不堪。”这是说使臣的辛劳。土山戴石叫崔嵬,虺隤,是马有劳病的样子。山脊叫冈,病黄,是马有病黄的颜色。石山戴土叫砠,瘏是病,痡也是病。凡此都是说使臣的劳苦。说马的病黄,仆人的病
,则使臣之劳可知矣。如《出车》诗曰:“仆夫况瘁”,则将帅之劳可知矣。王氏则以“陟彼崔嵬,我马虺隤”为取喻,非也。上言使臣之勤劳,故我酌之以金罍,庶几不长念之也,姑且也。言其劳如此,吾且酌之以金罍尔。兕觥者,兕似牛,一角,青色。以兕角而为觥,乃罚爵也。旅酬无筭,必有醉而失礼者,以觥爵罚之,所以为乐也。古者宴享之礼,必有兕觥。《左传·成公十四年》:“衞侯享苦成叔寗惠子曰:‘兕觥其觩,防酒思柔’”,故知享有兕觥也。《昭》元年:“郑人宴赵孟穆叔子皮曹大夫,兴拜举兕爵曰:‘小国赖子,知免于戾矣’”,故知宴有兕觥也。方其“我马虺隤”,则酌之以金罍,则是小劳而小饮之也。及其马之▯黄,则劳之甚矣,故酌之以兕觥,则是酌之诚有加而无已也。及末章则言“云何吁矣”,言勤劳之甚,则虽有金罍兕觥,犹不足以酬其劳,徒知长叹之而已。夫以妇人之职,在于备饮食,故诗曰:“无非无仪,维酒食是议。”《易》曰:“在中馈,无攸遂。”妇人之职,既在于掌酒食,故后妃因此僃酒食,以寓其进贤之志也。然其进贤之志,其始也酌之以金罍,其终也酌之以兕觥,犹以为未也。又曰“云何吁矣”,以见诗人之言有尽,而意无穷也。
译那么使臣的辛劳就可以知道了。就像《出车》这首诗所说:“仆夫况瘁”,那么将帅的辛劳就可以知道了。王氏却用“陟彼崔嵬,我马虺�”作为比喻,这是不对的。上文说的是使臣的勤劳,所以我用金罍斟酒给他,希望他不要长久地思念(家乡),只是暂且宽慰他罢了。意思是他的辛劳如此,我只是暂且用金罍斟酒给他而已。兕觥,兕这种动物像牛,长一只角,毛色青黑。用兕角做成酒器,是罚酒用的酒杯。宴饮时轮流敬酒没有定数,必定会有喝醉而失礼的人,用兕觥罚酒,是为了增添欢乐。古代宴享的礼仪,必定有兕觥。《左传·成公十四年记载》:“卫侯宴请苦成叔,宁惠子说:‘兕觥弯曲,防止饮酒过度,使人思虑柔和’”,因此知道宴享中有兕觥。《左传·昭公元年记载》:“郑国人宴请赵孟、穆叔、子皮、曹大夫,起身拜谢举起兕爵说:‘小国依赖您,知道可以免于罪过了’”,因此知道宴饮中有兕觥。当“我马虺隤”的时候,就用金罍斟酒给他,这是辛劳较小而饮酒也较少。等到马匹变得黄瘦,那么辛劳就非常严重了,所以用兕觥斟酒给他,这是诚意更加深厚而没有止境。到了最后一章说“云何吁矣”,是说辛劳到了极点,那么即使有金罍和兕觥,也不足以酬谢他的辛劳,只能长久叹息罢了。妇女的职责,在于准备饮食,所以诗说:“无非无仪,维酒食是议。”《易经》说:“在中馈,无攸遂。”妇女的职责,既然在于掌管酒食,所以后妃因此准备酒食,来寄托她举荐贤才的志向。然而她举荐贤才的志向,开始时用金罍斟酒,最后用兕觥斟酒,还觉得不够。又说“云何吁矣”,以此表明诗人的言语虽然有限,但意蕴却是无穷无尽的。
论曰:观棫朴之诗曰:「遐不作人」。文王之官人,既见于棫朴之诗;后妃之进贤,以辅佐君子,又见于卷耳之诗。则是文王之诗「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文王之盛徳,皆太姒之助也。以文王之臣:「予曰御侮,予曰疏附,予曰先后,予曰奔奏」,其往来廸文王之彛敎,可谓劳矣。文王既能知臣下之勤劳,使有功者见知而悦;而后妃又能知臣下之勤劳,酌之以金罍,酌之以兕觥。其终也,犹以为未足以尽其意,且至于长叹。则是当时之臣,皆知其勤劳,而无有不宣力于王室者。此文王之徳,所以降于国人,三分天下有其二也。至幽王之时,十月之交,刺其小人用事:「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维、趣马、楀维、师氏」,继以「▯妻煽方处」,则是羣小用事,而皆因「▯妻」以进,是所谓有私谒之心。故当时贤者虽有勤劳,亦莫之知。此如北山之大夫,以其从事不得养其父母,遂作诗曰:「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此则异乎卷耳之诗矣。宜乎周室之衰,不复振矣。
黄曰:此一诗皆兴也。少南谓后妃不特采荇以供祭祀,亦当采卷耳以僃酒醴。荀卿之説亦曰:卷耳易得,顷筐易盈。今不盈者,以其心之忧思在于求贤,而不在于卷耳。此説皆不然。汾沮洳之诗曰:「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以公族而自采其藚,诗人犹刺其俭不中礼;以后妃而自采卷耳,其理不然。后妃之意,盖谓求易得之菜,而志不在焉,尚不能满易盈之器,则求贤才而寘之列位,志不在焉而可乎?特取之以为兴焉耳。惟后妃之志思念不已,故能知臣下之勤劳,而思所以燕劳之。谓使臣之出其劳苦万状,所陟之山则险而崔嵬也,所乘之马则病而虺隤也。其勤劳如此,则酌之金罍以报其勤,酌之兕觥以致其欢。此虽未足以尽其思念之懐,而亦姑以见其实劳之意,庶几不至于懐念伤叹之极耳。髙冈▯黄亦崔嵬虺隤之义,反复言之,见其思念之不已也。惟其思念之不已,故其言之不足。又曰:「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是不特马之病,而仆亦病矣。金罍兕觥亦不足以尽其思念之志矣。此所以▯之嗟叹而托之咏歌也。夫诗不言使臣之劳,而特言马之病,仆之困,非不言也,不言所以深言也。杕杜之诗言「四牡痯痯」,则征夫可知;出车之诗言「仆夫况瘁」,则将帅可知。此人之所以説也。北山之诗役使不均,而且不知其劳,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牀」,或「不已于行」之句,所以不能无怨刺也。楚伐萧,师人多寒,王抚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夫师徒之寒,王抚而勉之,则知其寒矣。王知其寒而师徒不知其寒,非不知其寒,忘其寒耳。然处富贵者必不能知人之贫贱,处安逸者必不能知人之劳苦。后妃处深宫之中,而能知臣下之勤劳,虽其所歴艰难险阻,莫不知之,何其贤哉?此无他志于求贤,而不以险诐私谒乱其心耳。尝观文王命将遣戍之际,而作为诗以相娱乐,亦皆言其道路之勤劳,风雨之艰窘,而人乐为之用耳。意者,其亦后妃辅佐君子,求贤审官之功欤?
樛木,后妃逮下也。言能逮下,而无嫉妒之心焉。
李曰:妇人有六徳,一曰柔顺,二曰清洁,三曰不妒,四曰节俭,五曰恭敬,六曰勤劳。自天子至于大夫,其媵妾有数,惟庶人则但曰匹妇。然妇人之性,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如楚庄王夫人樊共姬曰:「妾幸得僃埽除,十有一年矣,未尝不私▯衣食,遣舎人于郑衞求美人而进之于王也。妾所进者九人,今贤于妾者二人,与妾同列者七人。妾知妨妾之爱,夺妾之贵也。妾岂不欲擅王之爱,専王之宠哉?不敢以私废公也。盖以私灭公者易,以公灭私者难。」此樛木之诗所以美之也。
黄曰:「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逺之则怨。』夫惟其能怨与不逊,则夫处深宫之中,擅宠幸之荣者,安能使其心之无嫉妒也?盖女无美恶,入宫见
译论曰:观察《棫朴》这首诗说:“为何不培养人才”。文王任用官员,已经体现在《棫朴》这首诗中;后妃进荐贤才,以辅佐君子,又体现在《卷耳》这首诗中。那么文王诗中“济济众多贤士,文王因此安宁”,文王的盛德,都是太姒的辅助所致。以文王的臣子来说:“有的说抵御外侮,有的说亲近辅佐,有的说引导劝谏,有的说奔走奏事”,他们往来引导文王的常规教化,可以说是辛劳了。文王既然能知道臣下的辛劳,让有功的人被了解而喜悦;而后妃又能知道臣下的辛劳,用金罍斟酒,用兕觥斟酒。到最后,还认为不足以尽表达自己的心意,以至于长叹。那么当时的臣子,都知道自己的辛劳,没有不为王室尽力的人。这就是文王的德行,所以能降及国人,三分天下有其二的原因。到了幽王的时候,《十月之交》讽刺小人当权:“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维、趣马、楀维、师氏”,接着说“褒姒煽动正在得势”,那么是一群小人当权,都依靠“褒姒”而进用,这就是所谓有私相请托的心。所以当时贤者虽然有辛劳,也没有被了解。这就像《北山》的大夫,因为他从事公务不能奉养父母,于是作诗说:“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大夫分配不均,我从事公务唯独辛劳。”这就不同于《卷耳》这首诗了。周室衰落,不再振兴,是理所当然的。
黄曰:这一首诗都是起兴。少南说后妃不只是采集荇菜以供祭祀,也应当采集卷耳来准备酒醴。荀卿的说法也说:卷耳容易得到,顷筐容易装满。现在没有装满,是因为心里忧思在于求贤,而不在于卷耳。这些说法都不对。《汾沮洳》这首诗说:“那汾水弯曲处,去采集它的藚草。那个人啊,美如玉。”美如玉,与公族不同。以公族身份而亲自采集藚草,诗人还讽刺他节俭不合礼;以后妃身份而亲自采集卷耳,这个道理就不对了。后妃的意思,大概是说求容易得到的菜,而心志不在那里,尚且不能装满容易盈满的器具,那么求贤才而安置在职位上,心志不在那里可以吗?只是取它作为起兴罢了。只有后妃的心志思念不止,所以能知道臣下的辛劳,而思考如何宴饮慰劳他们。说使臣出外劳苦万状,所登的山那么险峻高峻,所乘的马那么病弱疲惫。他们的辛劳如此,那么用金罍斟酒来报答他们的辛劳,用兕觥斟酒来表达他们的欢乐。这虽然不足以尽表达思念的情怀,但也姑且用来表示实际慰劳的心意,希望不至于思念感叹到极点。高冈、崔嵬、虺隤也是同样的意思,反复说它,表示思念不止。因为思念不止,所以言语不足以表达。又说:“登上那石山啊,我的马病了,我的仆夫病了,怎么办啊叹息。”这不只是马病了,仆夫也病了。金罍兕觥也不足以尽表达思念的心志了。这就是所以长叹而寄托在咏歌中的原因。诗不说使臣的辛劳,而只说马的病,仆夫的困顿,不是不说,是不说所以深说。《杕杜》的诗说“四匹公马疲惫”,那么征夫可知;《出车》的诗说“仆夫憔悴”,那么将帅可知。这是人们所喜悦的。《北山》的诗役使不均,而且不知道他们的辛劳,有的“燕子安居休息”,有的“尽瘁事国”,有的“息偃在床”,有的“不已于行”的句子,所以不能没有怨刺。楚国伐萧,士兵多寒冷,王抚慰而勉励他们,三军之士都像披着棉衣一样温暖。士兵的寒冷,王抚慰而勉励他们,就知道他们寒冷了。王知道他们寒冷而士兵不知道他们寒冷,不是不知道他们寒冷,是忘记他们寒冷罢了。然而处在富贵的人一定不能知道人的贫贱,处在安逸的人一定不能知道人的劳苦。后妃处在深宫之中,而能知道臣下的辛劳,虽然所经历的艰难险阻,没有不知道的,多么贤德啊?这没有别的原因,心志在于求贤,而不让险恶私谒扰乱他的心罢了。曾经观察文王任命将领派遣戍守的时候,而作诗来互相娱乐,也都说道路的辛劳,风雨的艰窘,而人乐于为他所用。大概,这也是后妃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的功劳吧?
《樛木》,后妃恩泽下及。说能恩泽下及,而没有嫉妒的心。
李曰:妇人有六种德行,一是柔顺,二是清洁,三是不妒,四是节俭,五是恭敬,六是勤劳。从天子到大夫,他们的媵妾有定数,只有庶人则只说匹妇。然而妇人的本性,嫉妒宠爱而倚仗,争妍而求怜。如楚庄王夫人樊共姬说:“我有幸得以备扫除,十一年了,没有不私下节省衣食,派遣舍人到郑卫求美人而进献给王的。我所进献的九人,现在比我贤能的二人,与我同列的七人。我知道妨碍我的爱,夺取我的贵。我难道不想独占王的宠爱,专享王的恩宠吗?不敢因私废公罢了。大概因私灭公容易,因公灭私难。”这就是《樛木》这首诗赞美她的原因。
黄曰:“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教养,亲近他们就不谦逊,疏远他们就怨恨。’正因为能怨恨和不谦逊,那么处在深宫之中,独占宠爱荣耀的人,怎么能让他们的心没有嫉妒呢?大概女子没有美丑,入宫见
妒,自古以来,莫不皆然,人情所在,况于妇人女子乎?如汉之二赵,隋之独▯,唐之武氏,亦足以见矣。而其祸皆至于亡国,则樛木之后妃,诗人安得不歌咏其美也?」
译嫉妒,自古以来,没有不是这样的,这是人之常情,何况是妇女呢?像汉朝的两个赵氏,隋朝的独孤氏,唐朝的武氏,也足以看出这种情况了。而她们的灾祸都导致国家灭亡,那么像樛木那样贤良的后妃,诗人怎么能不歌颂她们的美德呢?
南有樛【居虬反】木,葛藟【力轨反】累【力追反】之,乐只【之氏反】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南有樛木,葛藟萦【乌营反】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李曰:「樛木者,木之勾曲也。言南方之木,樛然而勾曲,故使葛也、藟也得累而蔓之。亦如后妃逮下,无嫉妒之心,而众妾得以上进也。」曰:「南者,言南方之所生。王氏则曰:『南,明方木,仁▯者。』盖南方者,喻后妃之明也。使南方有木皆是,喻其明,则《汉广》之诗言『南有乔木』,何所取喻乎?」王氏又曰:「樛木则葛藟得以附丽,葛藟盛则木亦得以自蔽也。然诗所言者,但言木之勾曲尔,非取喻其得以自蔽也。」「荒者,奄也;萦者,旋也。皆是喻众妾得以进御于君也。故继之曰:『福履绥之。』履,禄也。将,大也。」郑氏曰:「妃妾以礼义相与和,又能以礼乐乐其君子,使为福禄所安。谓乐只君子,以礼乐乐君子,非也。所谓乐只君子,但是众妾祝愿其上之辞。」欧阳公谓如「万夀无疆」之类是也。先言累,之后言荒之,继之以萦之;先言绥,之后言将之,继之以成之。诗人之辞多重复也。诗中之辞多重复,亦有先后之序,亦有不可为先后之序。如《闗雎》之诗,先言「琴瑟友之」,后言「钟皷乐之」,此其先后之序也。如《卷耳》之诗,先言「维以不永懐」,后言「云何吁矣」,此其先后之序也。若此诗则不可为先后之序也。言既能逮下,无嫉妬之心,逮与《吕刑》「羣后之逮」在下同。天子内则有后妃为之助,外则有大臣为之助,其揆一也。在内者得后妃为助,而后妃能逮下,则众妾得以进御于君,以成肃雝之治;在外者得大臣为助,而大臣能逮下,则众才得以咸进于上,以成肃雝之治。此福禄所以绥之也。论曰:「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疑。」盖女子之情,皆有嫉妒之心。惟女子有嫉妒,则凡妇人之进幸者,必将忌之。如赵飞燕姊妹専宠宫中,御幸生子者輙死,凡饮药堕胎者无数,此妇人之嫉妒也。如大臣之有嫉妒,则贤才不得以进。如李林甫有妒贤之心,公卿不由其门而出,輙被罪迁徙,附丽者虽小人亦为引重所居,堂号偃月堂。毎欲排陷大臣,则居之若喜;而出则其家碎矣。此大臣之妒也。凡此皆危乱之萌,欲致福禄,不亦难乎?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逺之则怨。」夫以不逊与怨,皆嫉妒之所由生也。
黄曰:诗人形容江汉之女,无思犯礼,则曰「南有乔木」;形容后妃能逮下而无嫉妒之心,则曰「南有樛木」。乔木取其不可休息之意,樛木取其能逮下之意。二诗之意大不相侔,而义各有取也。樛木,勾曲之木也,犹卷阿之义。惟卷曲之阿,故能来自南之风,以见成王屈己求贤之意。惟勾曲之木下垂,故葛藟得以上蔓,累之、荒之、萦之,以见后妃逮下之意。兴者,喻后妃之下逮,故众妾亦得以上进也。继之曰「乐只君子,福履绥之」。郑氏曰:「妃妾以礼义相和,又能以礼乐乐其君子,使为福禄所安。」以「乐只」为礼乐,以「福履」为福禄,皆羡辞也。迃仲以为众妾祝愿其上之辞,如「万寿无疆」之意。盖李本欧阳之説,亦未为当。以予观之,「履」云者,止是动履之履,不必以为禄也。尝妄论之,常人室家之中,苟有不贤之妇,则其闺门不和,动履乖矣,非一家之福也。后妃苟有嫉妒之心,则不能无险诐之行,险诐一萌,私谒从之,非人君之福也。此诗人形容后妃无嫉妒之心而有逮下之美,则亦形容闺门和乐之意。谓文王所履者皆福履也。福者,百顺之名,言闺门和乐则所履皆顺,此文王雍雍在宫时也。经言「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孔子曰:「父母其顺矣乎?」亦此诗意也。中庸言文王以王季为父,武王为子,而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此诗言文王有太姒之贤,而曰「乐只君子,福履成之」。中庸形容其父子之美,而此诗形容其闺门之美。中庸言其无忧,而此
译南方有弯曲的树木,葛藤缠绕着它,君子快乐啊,福禄安宁地降临在他身上。南方有弯曲的树木,葛藤覆盖着它,君子快乐啊,福禄大大地降临在他身上。南方有弯曲的树木,葛藤环绕着它,君子快乐啊,福禄成全了他。
李说:“樛木,是弯曲的树木。说南方的树木,弯曲而下垂,所以使葛藤、藟藤得以缠绕蔓延。这也如同后妃能恩及下属,没有嫉妒之心,而众妾得以进见君主。”有人说:“南,是说南方所生长的。王氏则说:‘南,是明方木,仁者。’大概南方,是比喻后妃的明达。如果南方有树木都是这样,比喻其明达,那么《汉广》这首诗说‘南有乔木’,又取什么比喻呢?”王氏又说:“樛木则葛藟得以依附,葛藟茂盛则树木也得以自我遮蔽。然而诗中所说的,只是说树木的弯曲罢了,并非取比喻其得以自我遮蔽。”“荒,是覆盖;萦,是环绕。都是比喻众妾得以进见君主。所以接着说:‘福履绥之。’履,是禄。将,是大。”郑氏说:“妃妾以礼义相互和睦,又能以礼乐使君子快乐,使君子被福禄所安定。说‘乐只君子’,是以礼乐使君子快乐,这是不对的。所谓‘乐只君子’,只是众妾祝愿其君上的言辞。”欧阳公说像“万寿无疆”之类的话。先说累,之后说荒,接着说萦;先说绥,之后说将,接着说成。诗人的言辞多重复。诗中的言辞多重复,也有先后的顺序,也有不能构成先后顺序的。如《关雎》这首诗,先说“琴瑟友之”,后说“钟鼓乐之”,这是先后的顺序。如《卷耳》这首诗,先说“维以不永怀”,后说“云何吁矣”,这是先后的顺序。像这首诗则不能构成先后的顺序。说既能恩及下属,没有嫉妒之心,逮与《吕刑》“群后之逮”在下相同。天子在内有后妃作为助手,在外有大臣作为助手,其道理是一样的。在内者得到后妃作为助手,而后妃能恩及下属,则众妾得以进见君主,以成就肃雍的治理;在外者得到大臣作为助手,而大臣能恩及下属,则众才得以都进见君主,以成就肃雍的治理。这就是福禄所以安宁的原因。论说:“女子无论美丑,入宫必遭嫉妒;士人无论贤愚,入朝必遭猜疑。”大概女子的性情,都有嫉妒之心。只有女子有嫉妒,那么凡是妇人进见受宠的,必将忌恨她。如赵飞燕姊妹专宠宫中,受宠生子者辄死,凡是饮药堕胎者无数,这是妇人的嫉妒。如大臣有嫉妒,则贤才不得以进用。如李林甫有妒贤之心,公卿不从他门下出来,辄被罪迁徙,依附他的人虽是小人也被引为重臣,堂号偃月堂。每当要排挤陷害大臣,则居之若喜;而一旦出来,其家就破碎了。这是大臣的嫉妒。凡此都是危乱的萌芽,想要得到福禄,不也很难吗?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教养。亲近他们则不谦逊,疏远他们则怨恨。”那不谦逊与怨恨,都是嫉妒产生的根源。
黄说:诗人形容江汉的女子,没有思犯礼的念头,就说“南有乔木”;形容后妃能恩及下属而没有嫉妒之心,就说“南有樛木”。乔木取其不可休息的意思,樛木取其能恩及下属的意思。两首诗的意思大不相同,而义理各有取用。樛木,是弯曲的树木,如同卷阿的意思。只有卷曲的山阿,所以能来自南方的风,以表现成王屈己求贤的意思。只有弯曲的树木下垂,所以葛藟得以向上蔓延,缠绕它、覆盖它、环绕它,以表现后妃恩及下属的意思。兴,是比喻后妃的恩及下属,所以众妾也得以向上进见。接着说“乐只君子,福履绥之”。郑氏说:“妃妾以礼义相和,又能以礼乐使君子快乐,使君子为福禄所安。”以“乐只”为礼乐,以“福履”为福禄,都是羡辞。迃仲认为这是众妾祝愿其君上的言辞,如“万寿无疆”的意思。大概李本欧阳之说,也未为恰当。以我看来,“履”字,只是行动之履,不必以为是禄。曾经妄加议论,常人室家之中,如果有不贤的妇人,则其闺门不和,行动乖戾了,不是一家的福气。后妃如果有嫉妒之心,则不能没有险诐的行为,险诐一萌生,私谒随之而来,不是人君的福气。这是诗人形容后妃没有嫉妒之心而有恩及下属的美德,也就是形容闺门和乐的意思。说文王所行的都是福履。福,是百顺的名称,说闺门和乐则所行的都顺,这是文王雍雍在宫的时候。经言“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孔子说:“父母其顺矣乎?”也是这首诗的意思。中庸言文王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而说“无忧者,其惟文王乎”。这首诗言文王有太姒之贤,而说“乐只君子,福履成之”。中庸形容其父子之美,而这首诗形容其闺门之美。中庸言其无忧,而这首诗
螽【音终】斯,后妃子孙众多也。言若螽斯,不妒忌,则子孙众多也。
李曰:「郑氏云:凡物之有阴阳情欲者,无不妒忌,惟蚣蝑不尔。各得受气而生子。欧阳以谓螽斯不妒忌,郑氏何由知之?欧阳之意,以为凡虫生子,诗人取其意以比之尔。言螽斯之子孙众多,则可;言螽斯之不妒忌,则不可。此序当曰:『不妒忌则子孙众多,若螽斯也』。今其文则先言『若螽斯』,后曰『不妒忌』,则是文顚倒耳。此诗言不妒忌,亦如《桃夭》言不妒忌,言不妒忌,皆是承上文而言之也。《螽斯》之诗言不妒忌,则是承上文《樛木》而言之,言能不妒忌则子孙众多耳。若《螽斯》《桃夭》之诗言能无妒忌,则男女以正,昬姻以时,国无鳏民,亦是承上文而言之也。」
黄曰:此一篇,郑氏失之。欧阳辩之,陈少南、李迃仲从而推广之,其义详矣。大抵诗人以螽斯比后妃,取其子孙众多也。作诗序者,既曰“言若螽斯”,又曰“不妒忌则子孙众多”。言若云者,继上文之辞;不妒忌者,乃其推本之论。盖子孙众多者,人君之福;而不妒忌者,妇人之所难也。如赵飞燕姊妹争宠,凡有进幸者輙死后宫,饮药堕胎者无数,卒之成帝无子,皇嗣中絶。其视螽斯子孙众多之诗,宁不媿乎?汉明德皇后尝以皇嗣未广,每怀忧叹,荐达左右,惟恐不及,后宫有进幸者多加慰纳,此宗社之所以隆,而本之所以昌也。故尝谓太姒不妒忌而周以兴,褒姒嫉妒而周以亡。《思齐》言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此诗言“不妒忌则子孙众多”,皆是一意。
螽斯羽,诜【所巾反】诜兮,宜尔子孙,振【音真】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羽,揖【侧立反】揖兮,宜尔子孙,蛰【直立反】蛰兮。
李曰:七月之诗曰:「五月斯螽动股。」或言螽斯,或言斯螽,其义一也。螽斯,蝗虫之▯。陆玑疏云:「幽州人谓之舂箕,即舂黍蝗▯也。」诜诜,众多也。薨薨,亦众多也。揖揖,防聚也。上文言振振,后又言绳绳,又言蛰蛰,皆是言子孙之众多也。振振,毛氏以为信厚;绳绳,以为戒慎;蛰蛰,以为和乐。欧阳以为不然:振振者,羣行也;绳绳者,齐一也;蛰蛰者,防聚也。《左氏传》「均服振振」,杜元凯注云:「振振,盛也。」故欧阳以振振为羣行之貎。论曰:螽斯,蝗虫之▯。尔以蝗虫之微物,而乃取喻于后妃,疑若不伦。然诗人之意,但取其意,不必以蝗虫而嫌之耳。如《狼跋》之诗曰:「狼跋其胡,载疐其尾。公孙硕肤,赤舄几几。」以周公多才多艺,而诗人取喻以为狼,无乃比周公为禽兽乎?不知诗人亦取其合于徳如何耳。如《闗雎》挚鸟而比于后妃,亦取其徳之合也。《草虫》之诗曰:「喓喓草虫,趯趯阜螽。」草虫,蝗虫之▯,皆比于妇人。诗人取喻▯多如此。孔子曰:「小言害道,小辩害理。」《闗雎》兴于鸟,君子取其雌雄之有别;《鹿鸣》兴于兽,君子取其得食之相呼。若以鸟兽之名而嫌之,则不可行也。观此则可知《诗》也已。
黄曰:“诜诜,众多貎;振振,毛氏以为信厚,亦以诗文无之。杜元凯注《左传》均服“振振”云盛也。薨薨,羣飞之貎;绳绳,不絶之貎。毛氏以“绳绳”为戒谨,亦费辞也。揖揖、蛰蛰,其解释未详,要之亦见其防聚之貎与子孙众多之意耳。此皆先儒之遗论,而予之所自得于此诗,独在于“宜尔”二字。夫诗人三章而三叹之,曰“宜尔”云者,不言其事而寓其意也。作序以“不妒忌”形容之,盖谓后妃之不妒忌,则宜其子孙之众多也。诗人无不妒忌之意,但言“宜尔”,则其防深矣。如“宜其室家”,皆当以此▯推。”
桃夭【于骄反】后妃之所致也。不妒忌,则男女以正,昬姻以时,国无鳏民也。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浮云反】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侧巾反】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李曰:此诗盖言男女以正,昬姻以时,皆后妃风
译螽(音终)斯,是说后妃子孙众多。意思是说,如果像螽斯那样不嫉妒,那么子孙就会众多。
李说:“郑氏说:凡是具有阴阳情欲的生物,没有不嫉妒的,只有蚣蝑不这样。它们各自接受精气而生育子女。欧阳认为螽斯不嫉妒,郑氏是怎么知道的呢?欧阳的意思是,凡是虫子生育,诗人只是取它的意义来作比喻罢了。说螽斯的子孙众多,是可以的;说螽斯不嫉妒,则是不可以的。这篇序言应当说:‘不嫉妒则子孙众多,就像螽斯一样’。现在它的文字先说‘像螽斯’,后说‘不嫉妒’,这就是文字颠倒了。这首诗说不嫉妒,也如同《桃夭》说不嫉妒一样,说不嫉妒,都是承接上文而言的。《螽斯》这首诗说不嫉妒,就是承接上文《樛木》而言的,意思是说能够不嫉妒,那么子孙就会众多。如果《螽斯》《桃夭》这两首诗说能够没有嫉妒,那么男女关系就端正,婚姻就适时,国家就没有鳏夫,这也是承接上文而言的。”
黄说:这一篇,郑氏理解错了。欧阳辩驳了他,陈少南、李迃仲随之加以推广,其中的义理已经详细了。大体上诗人用螽斯比喻后妃,是取它子孙众多的意思。作诗序的人,既然说“说像螽斯”,又说“不嫉妒则子孙众多”。说像云云,是承接上文的话;不嫉妒,则是推究根本的议论。大概子孙众多,是君主的福分;而不嫉妒,是妇女难以做到的。比如赵飞燕姊妹争宠,凡是有被宠幸的,就死在后宫,喝药堕胎的无数,最终成帝没有儿子,皇嗣断绝。他们看着螽斯子孙众多的诗,难道不惭愧吗?汉明德皇后曾经因为皇嗣不广,常常怀着忧愁叹息,推荐左右的人,惟恐来不及,后宫有被宠幸的多加慰劳接纳,这是宗庙社稷所以兴盛,根本所以昌盛的原因。所以曾经说太姒不嫉妒而周朝因此兴盛,褒姒嫉妒而周朝因此灭亡。《思齐》说太姒继承美好的德行就“百斯男”,这首诗说“不嫉妒则子孙众多”,都是同一个意思。
螽斯的翅膀,众多啊,适宜你的子孙,成群啊。螽斯的翅膀,群飞啊,适宜你的子孙,绵延啊。螽斯的翅膀,聚集啊,适宜你的子孙,和睦啊。
李说:《七月》这首诗说:“五月斯螽动股。”有的说螽斯,有的说斯螽,意义是一样的。螽斯,是蝗虫的一种。陆玑疏说:“幽州人叫它舂箕,就是舂黍蝗的一种。”诜诜,众多的样子。薨薨,也是众多的样子。揖揖,聚集的样子。上文说振振,后又说绳绳,又说蛰蛰,都是说子孙众多。振振,毛氏认为是诚信厚道;绳绳,认为是警戒谨慎;蛰蛰,认为是和乐。欧阳认为不是这样:振振,是成群行走的样子;绳绳,是整齐一致的样子;蛰蛰,是聚集的样子。《左氏传》“均服振振”,杜元凯注说:“振振,兴盛的样子。”所以欧阳把振振当作成群行走的样子。论说:螽斯,是蝗虫的一种。你用蝗虫这种微小的生物,却用来比喻后妃,怀疑好像不伦类。然而诗人的意思,只是取它的意义,不必因为它是蝗虫而嫌弃它。比如《狼跋》这首诗说:“狼跋其胡,载疐其尾。公孙硕膚,赤舄几几。”用周公多才多艺,而诗人取比喻当作狼,岂不是把周公比作禽兽吗?不知道诗人也是取它合乎德行如何罢了。比如《关雎》挚鸟而比喻后妃,也是取它德行的相合。《草虫》这首诗说:“喓喓草虫,趯趯阜螯。”草虫,是蝗虫的一种,都比喻妇女。诗人取比喻大多如此。孔子说:“小言害道,小辩害理。”《关雎》兴起于鸟,君子取它雌雄有别;《鹿鸣》兴起于兽,君子取它得到食物互相呼唤。如果因为鸟兽的名字而嫌弃它,那就不可以推行了。观察这个就可以知道《诗经》了。
黄说:“诜诜,众多的样子;振振,毛氏认为是诚信厚道,也用诗文没有这样的说法。杜元凯注《左传》均服‘振振’说兴盛的样子。薨薨,群飞的样子;绳绳,不绝的样子。毛氏把‘绳绳’当作警戒谨慎,也费辞了。揖揖、蛰蛰,它们的解释未详,总之也见出聚集的样子和子孙众多的意思罢了。这都是先儒遗留的议论,而我在这首诗中独自得到的,只在于‘宜尔’二字。诗人三章而三次感叹,说‘宜尔’,是不说其事而寓含其意。作序用‘不嫉妒’来形容它,大概是说后妃的不嫉妒,就适宜她的子孙众多。诗人没有不嫉妒的意思,只说‘宜尔’,那么它的含义就深远了。比如‘宜其室家’,都应当以此类推。”
桃夭(于骄反),是后妃所导致的。不嫉妒,那么男女关系就端正,婚姻就适时,国中没有鳏夫。
桃树茂盛,花朵鲜艳。这位女子出嫁,适宜她的家庭。桃树茂盛,果实丰硕。这位女子出嫁,适宜她的家室。桃树茂盛,叶子繁茂。这位女子出嫁,适宜她的家人。
李说:这首诗大概是说男女关系端正,婚姻适时,都是后妃的风
化之所致也。以后妃之不妒忌,而乃能使天下之人男女以正,昬姻以时。孟子曰: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以太王之于姜女,能尽其为夫妇之道,故能使内外皆无怨旷之男女。今后妃能尽后妃之道,无嫉妒之心,故众妾皆得以进御于君,而当时周南之国亦皆化之,而无怨女旷夫,遂至于昬姻以时也。王氏谓礼义明则上下不乱,故男女以正;政事治则财用不乏,故昬姻以时。▯山以为不然,盖男女以正,昬姻以时,此乃是不妒忌之所致,非缘政事之治也。后妃能躬行于上,则周南之国皆闻风而化,故《周官》媒氏防男女之无夫家者,此乃政事然也。越王之时,女十五而嫁,男二十而娶者,此亦政事然也。惟其出于风化,故有不待政令而人乐从之矣。《孝经》注云:丈夫六十无妻曰鳏,女人五十无夫曰寡,则是六十无妻然后谓之鳏民也。孔氏曰:鳏寡之名以老为称,其有不得及时为室家者,亦曰鳏。若舜年三十不娶,书曰:有鳏在下曰虞舜是也。夫舜年三十不娶亦称鳏,则是非六十无妻然后谓之鳏。男子自二十一至二十九则为盛年,女子自十五至于十九亦为盛年,过此则为失昬姻之时矣。○夭夭,毛氏曰:少壮也。说文云:以夭字从▯从夭,则是为少盛貎。桃之少壮则其华灼灼然而盛,若非少壮则虽有花不复灼灼矣。桃之少壮则其结实必大也,若非少壮则虽结实不复大矣。桃之少壮则其叶蓁蓁然而盛,若非少壮则虽有叶不复蓁蓁矣。此言妇人得盛时而嫁也。归者,言妇人既嫁曰归之,子于归则室家皆得其宜也。家室亦室家也。王氏谓宜其室家,先女而后男,男下女也。宜其家室,先男而后女女下男也,夫妇正也,此非也。家人言,一家之人,尽以为宜也。孔氏以家犹夫人犹妇,此又不然。如《大学》之言曰:「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则家人为一家之人。灼灼其华,毛氏以喻女之少壮也,此其説得之矣。至于有蕡其实,则曰方嫁之时,非但有华色,亦有妇徳,虽未得诗人之意,亦未为害理。若夫言其叶蓁蓁,则为妇人形体浸大,其説非也。夫以妇人形体浸大,亦何足以形容妇人之美乎?郑氏于《葛覃》之诗,以「葛之覃兮」喻妇人之形体浸大,毛氏于此又以为妇人形体浸大,皆非善形容者矣。孔氏以三章上二句为男女以正,下二句为昬姻以时,然观此诗「男女以正,昬姻以时」皆緫见于三章之中,不必分别也。盖所谓昬姻以时,非指春秋之时而言之也,不过言男女得盛时而昬姻耳。而孔氏谓仲春得昬姻嫁娶之正时,王氏以谓桃华于仲春以记昬姻之时,若如所言,则《何彼襛矣》之诗曰:「华如桃李」,岂是直言桃李之盛时乎?孔氏、王氏之説非矣。
译这是教化所达到的效果。因为后妃没有嫉妒之心,所以能使天下男女行为端正,婚嫁适时。孟子说:“从前太王喜好美色,宠爱他的妃子。”《诗经》说:“古公亶父清晨骑马疾驰,沿着西水之滨,来到岐山脚下,带着姜女,一同勘察居所。”在那个时候,宫内没有怨恨的处女,宫外没有无妻的男子。因为太王对待姜女,能够尽到夫妇之道的本分,所以能使宫内宫外都没有怨恨和失偶的男女。如今后妃能够尽到后妃的本分,没有嫉妒之心,所以众妾都能得以侍奉君王,而当时周南地区的百姓也都受到感化,没有怨恨的处女和无妻的男子,于是达到了婚嫁适时的境界。王氏认为,礼义彰明则上下不乱,所以男女行为端正;政事治理得好则财用不匮乏,所以婚嫁适时。〇我认为并非如此,男女行为端正,婚嫁适时,这其实是后妃不嫉妒所导致的,并非因为政事治理得好。后妃能在上位亲身践行,那么周南地区的百姓都会闻风而化,所以《周礼》中媒氏防止男女没有配偶,这是政事的作用。越王时期,女子十五岁出嫁,男子二十岁娶妻,这也是政事的作用。正因为出于风化的影响,所以不需要等待政令,人们就乐于遵从。《孝经》注解说:男子六十岁没有妻子叫鳏,女子五十岁没有丈夫叫寡,那么六十岁没有妻子才称为鳏民。孔氏说:鳏寡的名称以年老为称呼,那些未能及时成家的人,也叫鳏。如果舜三十岁不娶妻,《尚书》说:“在下有个鳏夫叫虞舜”,就是这样。既然舜三十岁不娶妻也称鳏,那么就不是六十岁没有妻子才称为鳏。男子从二十一岁到二十九岁是壮年,女子从十五岁到十九岁也是壮年,过了这个年龄就错过了婚嫁的时机了。○夭夭,毛氏说:是少壮的样子。《说文解字》说:夭字从〇从夭,意思是少壮的样子。桃花少壮时,它的花朵鲜艳茂盛,如果不是少壮,即使有花也不会鲜艳茂盛了。桃花少壮时,它结的果实一定大,如果不是少壮,即使结果实也不会大了。桃花少壮时,它的叶子蓁蓁茂盛,如果不是少壮,即使有叶子也不会蓁蓁茂盛了。这是说女子在壮年时出嫁。归,是说女子出嫁叫归,女子出嫁后,家庭都各得其所。家室也就是室家。王氏认为,宜其室家,先女后男,是男卑女尊;宜其家室,先男后女,是女卑男尊,这是夫妇正道,这种说法不对。家人,指的是一家人,都认为适宜。孔氏认为家如同夫人,如同妇,这也不对。就像《大学》所说:“使家人适宜,然后可以教化国人”,那么家人指的是一家人。灼灼其华,毛氏用来比喻女子的少壮,这种说法是对的。至于有蕡其实,则说在出嫁的时候,不仅有美丽的姿色,也有妇德,虽然没有完全领会诗人的本意,也不违背事理。如果说叶蓁蓁,是指妇人的形体逐渐变大,这种说法不对。用妇人形体逐渐变大,又怎么足以形容妇人的美呢?郑氏在《葛覃》这首诗中,用“葛之覃兮”比喻妇人的形体逐渐变大,毛氏在这里又认为是妇人形体逐渐变大,都不是善于形容的人。孔氏认为三章中前两句是男女行为端正,后两句是婚嫁适时,然而看这首诗,“男女行为端正,婚嫁适时”都总括在三章之中,不必分别。所谓婚嫁适时,不是指春秋季节而言,不过是说男女在壮年时婚嫁罢了。而孔氏说仲春是婚嫁的正时,王氏认为桃花在仲春开放以记录婚嫁之时,如果像他们所说,那么《何彼襛矣》这首诗说:“华如桃李”,难道是直说桃李的盛时吗?孔氏、王氏的说法不对。
黄曰:人君之治,有出于政事之所及者,有出于风化之所及者。是以《月令》与《周礼》所载农功之事,是政事所及也;《七月》《豳风》所言农桑之事,是风化之所及也。故《周官》媒氏防男女之无夫家者,越王时女十五而嫁,男二十而娶,是特政事尔。后妃不妒忌于深宫之中,而天下之男女皆自各得其正,各及其时,岂为政事之所及乎?故作序者曰:「后妃之所致也。」致,当如「致师」之「致」,为之于此而彼自至也。后妃岂能家至户晓而谆谆喻之哉?闺门之躬行,而天下之自化,非有法令以驱之也。孟子述古公亶父爱厥妃,至于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是亦此诗之意欤?今《桃夭》三章,不特言其昬姻以时,而亦言其男女以正。自其及时言之,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又曰:「有蕡其实。」又曰:「其叶蓁蓁。」皆只形容其及盛年而嫁耳。先儒或以「灼灼其华」喻妇容,「有蕡其实」喻妇徳,「其叶蓁蓁」喻形体浸大,非诗人之意也。诗人之辞,岂若是其肤浅哉?「曰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又曰:「宜其家室。」又曰:「宜其家人。」此则形容其男女以正之义也。如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则父母国人皆贱之,非所谓「宜」也。如《氓》诗言男女无别,遂相奔诱,华落色衰,复相弃背。如古人戒奔诗曰:「聘者为妻,奔则妾不堪。」主事奉苹蘩,此皆非所谓「宜」也。《大学》云:「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则知「宜」之一字,亦不轻矣。先儒説此一篇,只见昬姻以时,而不及男女以正之意,予故表而出之。
兔罝【子邪反】后妃之化也。闗雎之化行,则莫不好徳,贤人众多也。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陟耕反】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李曰:“言后妃既能尽其徳于上,故天下之人莫不好徳,贤人众多也。当时兔罝之贱,亦皆肃肃而钦此,所以见贤人众多也。兔罝微者也,故诗人举微以见着,则贤人可知。而王氏以谓莫不好徳,贤人众多,虽不贤不害好徳,所谓贤则贤于人者也。则是莫不好徳,谓人皆好徳也。贤人众多,则是有贤者有不贤者,非也。岂有好徳之人而不为贤邪?”○《尔雅》曰:“兔罟谓之罝。”李廵曰:“兔自作径路,张罝捕之也。”“丁丁椓伐,木声也。”《伐木》之诗曰:“伐木丁丁,亦是伐木声也。”“施移也。”“中逵,九达之道也。”郭璞云:“四道交出,复有旁通,谓之逵。”“中林则又▯矣。”夫兔罝之人,微贱如此,为▯作罝,躬自椓木,其声丁丁然,以为鄙贱之事,而甚能恭敬,其亦贤矣。“中逵,人所见之地,肃肃可也。”以中林无人之地,犹且恭敬,则其人可知矣。常人之情,有人则作,无人则辍;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着其善。惟贤者则不然,不以有人而作,不以无人而辍,其处幽显皆如一致。惟其贤也,故下文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赳赳武貎,言可以为公侯之干城也,可以为公侯和好其仇雠也可以为公侯之腹心也。”如冀缺耕于野,夫妇相待如宾,胥臣荐之于文公而用之;如郭林宗之危坐遇雨而好学,卒为名卿,以见肃肃可以为名臣也。故上文言“肃肃兔罝”,下文言“公侯干城”,下二章皆然,以见肃肃可以为干城,可以为好仇,可以为腹心也。欧阳以谓士有既贤且武,又有将帅之大徳,可任以固守扞城,其民其谋虑深长,可以折冲御难于未然。若邻国有来相侵,则可使往而和好,以平其患;及国有出兵攻伐,则有可用为防谋之臣,人之才智如此,则可以为《周南》贤臣,而乃使在田野张罝椓伐,则是贤者困于微贱,《周南》之君为可刺矣。然诗之意则言贤才之多以见兔罝,微贱之人犹见恭敬,以为公侯之臣。如伊尹起于畎亩之中,傅説起于版筑之间,非有他意也。欧阳又以为贤才众多,亦不过有三数人而已,此又失之泥也。夫所
译黄氏说:君主治国,有属于政事所能达到的,有属于教化所能达到的。因此,《月令》与《周礼》所记载的农事,是政事所能达到的;《七月》《豳风》所谈论的农桑之事,是教化所能达到的。所以,《周官》中媒氏防止男女没有配偶,越王时期女子十五岁出嫁,男子二十岁娶妻,这只是政事罢了。后妃在深宫之中不嫉妒,而天下的男女都能各自得到正当的配偶,各自赶上合适的时机,这难道是政事所能达到的吗?所以作序的人说:“这是后妃所导致的。”“致”,应当如同“致师”中的“致”,意为在此处施行,彼处自然到达。后妃难道能挨家挨户、晓谕众人,谆谆教导吗?后妃在闺门之中亲身践行,而天下自然感化,并没有法令来驱使他们。孟子叙述古公亶父爱戴他的妃子,以至于内宫没有怨女,外间没有旷夫,这也是这首诗的意思吧?如今《桃夭》三章,不仅说婚姻及时,也说男女正当。从及时的角度来说,说:“桃树茂盛,花朵鲜艳。”又说:“果实累累。”又说:“枝叶繁茂。”都只是形容女子在盛年出嫁罢了。先儒有人用“花朵鲜艳”比喻妇容,用“果实累累”比喻妇德,用“枝叶繁茂”比喻形体逐渐壮大,这不是诗人的本意。诗人的言辞,难道如此肤浅吗?“说这位女子出嫁,使家庭和顺。”又说:“使家庭和睦。”又说:“使家人和顺。”这是形容男女正当的含义。如果不等待父母的命令、媒人的介绍,那么父母和国人都轻视他们,这就不是所谓的“和顺”。如《氓》诗所说男女没有区别,于是互相私奔诱惑,花落叶枯、容颜衰老,又互相抛弃背离。如古人告诫私奔的诗说:“聘娶的是妻,私奔的则是妾,不堪承受。”主持祭祀奉养之事,这些都不是所谓的“和顺”。《大学》说:“使家人和顺,然后可以教化国人。”由此可知,“宜”这个字,也不轻率。先儒解说这一篇,只看到婚姻及时,而没有涉及男女正当的含义,所以我特意指出它。
兔罝【音子邪】是后妃教化的结果。《关雎》的教化施行,那么没有人不好德,贤人众多。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李氏说:“说后妃既然能在上面尽她的德行,所以天下的人没有人不好德,贤人众多。当时设置兔网的卑贱之人,也都肃肃地敬重此事,所以看出贤人众多。兔网是微小的事物,所以诗人举微小来显示显著,那么贤人就可以知道了。而王氏认为没有人不好德,贤人众多,即使不贤也不妨害好德,所谓的贤就是贤于常人。那么没有人不好德,是说人人都好德。贤人众多,那么是有贤者也有不贤者,这是不对的。难道有好德的人却不成为贤者吗?”○《尔雅》说:“捕兔的网叫罝。”李巡说:“兔子自己开辟路径,张网捕捉它。”“丁丁是敲击的声音,是伐木声。”《伐木》的诗说:“伐木丁丁,也是伐木声。”“施是移动。”“中逵,是四通八达的道路。”郭璞说:“四条道路交叉,又有旁通,叫做逵。”“中林则更加幽深了。”那设置兔网的人,如此微贱,为网作架,亲自敲击木头,声音丁丁然,以为鄙贱之事,却非常恭敬,这也算是贤者了。“中逵,是人所见的地方,肃肃恭敬是可以的。”在中林无人之地,尚且恭敬,那么这个人就可以知道了。常人的情态,有人在场就表现,无人就停止;小人闲居时做坏事,无所不至;见到君子后才收敛,掩盖他们的不善而显示他们的善。只有贤者不是这样,不因为有人在场就表现,不因为无人就停止,他们在幽暗和显明处都保持一致。正因为他是贤者,所以下文说:“赳赳武夫,公侯的盾牌和城墙。”“赳赳是威武的样子,说可以成为公侯的盾牌和城墙,可以成为公侯和好其仇敌,可以成为公侯的心腹。”如冀缺在田野耕作,夫妇相待如同宾客,胥臣向文公推荐他而被任用;如郭林宗危坐遇雨而好学,最终成为名卿,以显示肃肃恭敬可以成为名臣。所以上文说“肃肃兔罝”,下文说“公侯干城”,下面两章都是这样,以显示肃肃恭敬可以成为盾牌和城墙,可以成为和好仇敌的人,可以成为心腹。欧阳修认为士人既有贤德又有武略,又有将帅的大德,可以任用他们固守抵御城池,他们的谋虑深长,可以在未然之前折冲御难。如果邻国来侵犯,就可以派他去和好,以平息祸患;等到国家出兵攻伐,就有可以用作防谋之臣,人的才智如此,就可以成为《周南》的贤臣,却让他在田野张网伐木,那么就是贤者困于微贱,《周南》的君主就可以被讽刺了。然而诗的意思是说贤才众多,通过兔罝来显示,微贱之人尚且看见恭敬,成为公侯的臣子。如伊尹起于田间,傅说起于筑墙之间,没有其他意思。欧阳修又认为贤才众多,也不过有三四个人而已,这又失之拘泥了。夫所
谓贤才众多,亦如尧舜之时比屋可封,桀纣之时比屋可诛。尧舜之时,岂无小人乎?桀纣之时,岂无君子乎?如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亦不当以文害辞,以辞害意也。欧阳又云:“椓伐,事之小者,何用致敬?”此又不然。人之存心出于恭敬,则事无小大,皆当恭敬,岂可以小而忽之哉?欧阳公之言,未之敢信。
译说贤才众多,也就像尧舜时代那样挨家挨户都可以封赏,桀纣时代那样挨家挨户都可以诛杀。尧舜的时代,难道没有小人吗?桀纣的时代,难道没有君子吗?就像《诗经》中周朝“剩下的百姓没有遗留”的说法,也不应当拘泥于字面而损害文义,拘泥于文义而损害本意。欧阳修又说:“敲木击鼓,是小事,何必如此恭敬?”这又是不对的。人的存心出于恭敬,那么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恭敬,怎么能因为事情小而忽视它呢?欧阳修的话,我不敢相信。
黄曰:此一篇,诸家之説皆失其义。独欧阳公出而辨之,其辨诚当矣。然欧阳之説亦于诗人本义未安也。诸家以张罟捕兔为微贱者之事,今其人亦能肃肃而敬其椓伐之声,亦能丁丁而和,是虽兔罝之夫,亦有贤人之徳。惟其贤也,则可以为公侯干城,可以为公侯好仇,可以为公侯腹心。是肃肃兔罝之人,可以为赳赳武夫之用也。欧阳公辨之,以为士之既贤且武,又有将帅之徳,可任以固守其国,扞城其民,又能交邻国而和好其仇怨,且可以为腹心之用。有贤如此,弃之田野,张罟椓伐,躬鄙贱之事,则周南之君可以刺矣。此欧氏之説又曰:捕兔之人,布其网罟,肃然严整,使兔不能越,犹周南之君列其武夫为国守御,而使奸民不可犯。此又浸失诗人之意也。陈少南从欧阳氏説,李迃仲从诸家説。迃仲又言:冀缺之敬可以为名臣,莘野之夫可以享天心。于是信兔罝之人可以为干城之用。然古人如伊尹、如冀缺之贤者,宁有几人?周之多贤,不如是之遗逸也。如迃仲与诸家之説,则失贤人众多之意。如欧阳氏、少南之説,则又终篇无贤人之义。窃尝静观诗人之辞,意最为简直,但学者不察耳。诗人欲形容贤人众多,故托于肃肃兔罝、赳赳武夫之两事为证,非谓若此可以为此也,非谓即此可以喻彼也。天下惟至贱者,教化所难及;至暴者,气质所难变。兔罝之术不仁,武夫以勇力自持,此皆风化之所难至者也。今兔罝之人感文王后妃之风化,而亦有至诚恭敬之心;勇暴之夫感文王后妃之风化,而亦有爱民忠君之徳。设此两端,以见贤人众多而风化之所及人者深耳。兔罝之人固难乎其敬也,今不惟施于中逵而然,施于中林亦然,岂非兔罝之所难乎?武夫之勇固难乎其可用也,今也不惟能扞城其民,而且能交邻国之欢,以为公。侯腹心之臣,岂非武夫之所难乎?此风化之所及,而贤人众多之效也。噫!驺虞知,仁者众矣;公子信,厚者众矣。皆《兔罝》一诗之意也。臆説如此,未必能得诗人之意,姑存之云。
芣【音浮】苢【音以】后妃之美也。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都夺反】之。采采芣苢,薄言捋【力活反】之。采采芣苢,薄言袺【音结】之。采采芣苢,薄言襭【户结反】之。
李曰:诸家之説多以和平为天下和平,惟程氏皆以为室家和平。其以和平为天下和平者,则以天下未治,兵革不息,为妇人者,我躬不阅,奚暇乐有子也?然观《周南》之诗,自《闗雎》以下,其言不妒忌,皆是緫上文不妒忌之辞。惟其后妃不妒忌,故众妾得以有子为乐,天下化之,亦以有子为乐也。故和平当言室家和平也。○《芣苢》:王肃引《周书》王防云:「芣苢如李,出于西戎。」王基驳云:「王防所记杂物竒兽,皆四夷逺国,各赍土地异物以为贡防,非《周南》妇所得采也。」郭氏云:「今车前草,大叶长穗。」陆玑云:「一名马舄,一名车前,幽州人谓之牛舌草,可煑作茹,大滑,其子治妇人产难,故妇人有子则采之也。」「采采」者,言采之不一也。薄,毛氏以为助辞,王氏以「采采」非一采,犹言「薄言采之」者,采之无斁也。然诗言「薄言追之」「薄言震之」「如薄澣我衣」「薄汚我私」,澣者用功浅,谓之薄可也,烦撋之功多,则何以「薄言」之乎?如「薄言旋归」,归岂有厚薄邪?有者,有此芣苢也。采之已得,于是掇拾之也。孔氏以谓二章言采时之状,或掇拾之,或捋取之。既捋取芣苢,而又袺之襭之。袺谓手执之而不扱,襭则扱之于带中也。孔氏谓「有者」已藏之称,于首章先言「有之」者,欲急明妇人乐采而有子也。孔氏以为已藏,非也。所谓「薄言有之」者,但得此芣苢之菜耳。观此诗,则知诗人可谓善形容者。如《桃夭》之诗,先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然后言「之子于归」;《摽有梅》之诗,先言「有梅其实」,而后言「求我庶士」,皆先言桃夭与梅实,而后继之
译黄氏说:这一篇,各家的解说都失去了它的本意。只有欧阳修站出来辨析它,他的辨析确实恰当。然而欧阳修的说法对于诗人的本意来说也不够妥当。各家认为用大网捕兔是微贱者的事情,现在这个人也能肃肃地恭敬地听着砍伐树木的声音,也能丁丁地和着声歌唱,这说明即使是捕兔的人,也有贤人的品德。正因为他是贤人,所以可以成为公侯的捍卫者,可以成为公侯的好帮手,可以成为公侯的心腹。这就是说,那些肃肃捕兔的人,可以发挥赳赳武夫的作用。欧阳修辨析说,认为士人既贤明又勇武,又有将帅的品德,可以委任他巩固国家,捍卫百姓,又能与邻国交往而化解仇怨,并且可以充当心腹之臣。像这样贤明的人,如果抛弃在田野里,张网砍伐,亲身从事鄙贱的事情,那么周南的君主就可以被讽刺了。这是欧阳氏的说法。他又说:捕兔的人,布置好网具,严肃整齐,使兔子不能越过,就像周南的君主排列武夫守卫国家,使奸民不敢侵犯。这又逐渐失去了诗人的本意。陈少南跟随欧阳氏的说法,李迃仲跟随各家的说法。李迃仲又说:冀缺的恭敬可以成为名臣,莘野的农夫可以承受天心。于是相信捕兔的人可以发挥捍卫者的作用。然而古人像伊尹、像冀缺这样的贤者,哪有几个人?周朝贤人众多,不像这样被遗落。像李迃仲和各家的说法,就失去了贤人众多的本意。像欧阳氏、陈少南的说法,就全篇都没有贤人的意义。我私下曾经静静观察诗人的言辞,意思最为直白简单,只是学者没有察觉罢了。诗人想要形容贤人众多,所以借肃肃捕兔、赳赳武夫这两件事作为证明,不是说像这样就能成为那样,不是说这就能够比喻那个。天下只有最卑贱的人,教化难以到达;最暴戾的人,气质难以改变。捕兔的方法不仁,武夫凭借勇力自持,这些都是风化难以到达的地方。现在捕兔的人感于文王后妃的风化,也有至诚恭敬的心;勇暴的武夫感于文王后妃的风化,也有爱民忠君的品德。设立这两个方面,来显示贤人众多,而风化所影响的人很深。捕兔的人本来很难做到恭敬,现在不仅在道路上如此,在树林里也如此,难道不是捕兔者难以做到的吗?武夫的勇猛本来很难被任用,现在不仅能捍卫百姓,而且能与邻国交好,成为公侯的心腹之臣,难道不是武夫难以做到的吗?这是风化所达到的效果,也是贤人众多的成效。唉!《驺虞》知道仁者众多;《公子》相信厚道者众多。都是《兔罝》这一首诗的意思。主观推测如此,未必能符合诗人的本意,暂且保存下来罢了。
芣苢(芣音浮,苢音以),赞美后妃。家庭和睦,那么妇女就乐于生育子女了。
采采芣苢,轻轻采摘它。采采芣苢,轻轻拥有它。采采芣苢,轻轻拾取它。采采芣苢,轻轻捋取它。采采芣苢,轻轻提起衣襟盛它。采采芣苢,轻轻掖在衣带里盛它。
李氏说:各家的解说大多把和平理解为天下和平,只有程氏都认为是家庭和睦。那些把和平理解为天下和平的人,就认为天下未治理,战争不停息,作为妇女,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有空闲乐于生育子女呢?然而观察《周南》的诗,从《关雎》以下,说不嫉妒,都是总括上文不嫉妒的话。只有后妃不嫉妒,所以众妾得以以生育子女为乐,天下受其感化,也以生育子女为乐。所以和平应当说家庭和睦。○《芣苢》:王肃引用《周书》王防说:“芣苢像李子,出自西戎。”王基驳斥说:“王防所记载的杂物奇兽,都是四方边远国家,各自携带土地上的奇异物品作为贡品,不是《周南》妇女所能采摘的。”郭氏说:“现在的车前草,大叶长穗。”陆玑说:“一名马舄,一名车前,幽州人称它为牛舌草,可以煮作菜,很滑,它的种子治疗妇女生产困难,所以妇女有孩子就采摘它。”“采采”,是说采摘不止一次。薄,毛氏认为是助词,王氏认为“采采”不是只采一次,就像说“薄言采之”,是采摘不厌烦。然而诗中说“薄言追之”“薄言震之”“如薄澣我衣”“薄汚我私”,洗涤是用功浅,称为薄可以,烦撋的功夫多,为什么用“薄言”呢?像“薄言旋归”,回归哪有厚薄呢?有,是有了这芣苢。采摘已经得到,于是拾取它。孔氏认为第二章说采摘时的状态,有的拾取,有的捋取。既捋取芣苢,又提起衣襟盛它,掖在衣带里盛它。孔氏认为“有”是已经收藏的意思,在首章先说“有之”,是想急切表明妇女乐于采摘而有孩子。孔氏认为已收藏,不对。所谓“薄言有之”,只是得到了这芣苢菜罢了。观察这首诗,就知道诗人可以说是善于形容的。像《桃夭》的诗,先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然后说“之子于归”;《摽有梅》的诗,先说“有梅其实”,然后说“求我庶士”,都是先说桃夭与梅实,然后接着
黄曰:和平説者,以为天下和平。迃仲以为不如程氏曰:家室之和平。予以为始于家室之和平,而极于天下之和平。二説一説也。《易》曰: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后妃不妒忌于闺门之中,而风化及于天下之夫妇,岂非有以感人心而然乎?和平之效,则见于风雨时,五谷熟,人民富,此皆其大者也。诗人舍此不言,而言妇人乐有子,何哉?盖人伦废,政教失,则人皆有「我躬不阅,遑恤我后」之辞,有「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之辞。尝涵咏《芣苢》一诗,见其章句简短,不待形容譬喻之辞,而但见其乐采芣苢而已。大羮▯酒,淡乎无味而有遗味;朱▯疏越,寥乎希声而有遗音。窃尝三复此诗,盖喟然而叹曰: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尤于此诗而见之也。言有尽而意无穷,真一唱而三叹欤?故序诗者不曰「美后妃」,不曰「后妃之化」,而曰「后妃之美」,是亦形容不尽之意。
汉,广徳广所及也。文王之道,被于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域,无思犯礼,求而不可得也。
李曰:汉水出兴元府西县嶓▯山,东流汉阳军,触大别山,南入于江。江水出茂州岷山,东流至苏州许浦入海。禹贡言嶓▯导漾,东流为汉,又东流为沧浪之水,过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大别之东,彭蠡之西,乃江汉合流之处。此章言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作诗者已是在江汉合流之处也。文王之化及人也深,而当时之妇人能守以正,无思犯礼。夫人之淫恣,典刑之所不赦。彼畏刑罚而不敢为淫恣之行者,然未必无其思。惟其被文王之化既深,则非独无犯礼,又且不萌犯礼之思。论语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克伐怨欲虽曰不行,但可以为难,然胷中未必无克伐怨欲之思。惟其无克伐怨欲之思,此可以为仁矣。周南之妇人能无犯礼之思,足以见文王之化及人之深矣。孔氏云:「美化行乎江汉之域,无思犯礼,求而不可得。」此由徳广所及也。据此诗言妇人所守者正洁之行,是无思犯礼,指妇人而言之也,非据男子而言之也。説者以谓文王之化徒及于周南之妇人,所谓男子未必无犯礼之思,遂以为文王之化所及者浅,是大不然。无思犯礼,是因一男子见妇人游于汉上,欲从而娶之,求之而不得,非男子尽然也。郑氏谓纣时淫风徧于天下,惟江汉之域先受文王之教化,所谓「南」言化自北而南,以见文王之化所及者逺,非是南国先受文王之化也。黄曰:按禹贡江汉在荆州之域,嶓▯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过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李迃仲谓作此诗在江汉合流之处,要之皆荆州之域,不必如是説也。此正文王风化自北而南之时,説者谓芣苢以前之诗皆后妃之风,至此则言文王之化者,江汉、周南之逺地也。惟其地之逺者,故以文王言之。伊川谓文王能行周南之道,故取文王之诗系于周南之末。予以为后妃之化,即文王之化,不必为是区别也。居周南者因汉水而起兴,故作汉广之诗。犹郑以溱洧名篇,陈以宛丘名篇也。曰徳,曰道,曰化,亦无异义。自文王言之,则谓之徳,谓之道;自其所及者言之,则谓之化。文王以闺门之风而及于江汉之逺,非其徳之广大,安能及此哉?郑氏谓男子犯礼而往,女子将不至,故曰无思犯礼,求而不可得也。如此,则文王之化止能及妇人而已。迃仲谓作诗者是因男子见妇人防于江汉,欲从而娶之,求之而不可得。非男女尽然,此与郑之説甚不相逺。夫诗人之设辞,而説者以为实辞,宜其失诗人之意也。诗人形容江汉之游女,无犯礼之思,故设辞以为女子之贞洁,虽求而不可得耳。岂果有是事哉?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力俱反】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
译黄氏说:持和平说的学者,认为这是指天下的和平。迃仲认为不如程氏所说:是指家室的和平。我认为和平始于家室的和平,而极至于天下的和平。这两种说法其实是一种说法。《易经》说:“感动人心,天下就和平了。”后妃在闺门之中不嫉妒忌恨,而风化遍及天下的夫妇,难道不是有感动人心的作用才这样的吗?和平的效验,就表现在风雨适时,五谷成熟,人民富足,这些都是大的方面。诗人舍弃这些不说,却说妇人乐于有子,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人伦废弛,政教失当,那么人们都会有“自身尚且容不下,哪有空顾念后代”的言辞,有“孤苦无依的人生,不如早死为好”的言辞。我曾经涵泳品味《芣苢》这首诗,看到它的章句简短,不需要形容比喻的言辞,只见到它乐于采集芣苢罢了。大羹醴酒,淡而无味却有回味;朱弦疏越,声音稀少却有余音。我私下多次反复诵读这首诗,不禁慨然叹息说:治世的音乐安定而欢乐,其政教和谐,尤其在这首诗中体现出来。言语有尽而意蕴无穷,真是唱一遍而叹三遍啊!所以为诗作序的人不说“赞美后妃”,不说“后妃的教化”,而说“后妃的美德”,这也是形容不尽的意蕴。
汉,指广德广所及的地方。文王的道,覆盖南国,美好的教化施行于江汉一带,没有想触犯礼法的念头,追求也得不到。
李氏说:汉水发源于兴元府西县嶓冢山,向东流经汉阳军,撞击大别山,向南流入长江。长江发源于茂州岷山,向东流到苏州许浦入海。《禹贡》说嶓冢疏导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又向东流成为沧浪之水,经过三澨到达大别山,向南流入长江。向东汇聚成彭蠡泽,大别山以东,彭蠡泽以西,是江汉合流的地方。这一章说汉水宽广,不可游渡;江水长远,不可摆渡。作诗的人已经是在江汉合流的地方了。文王的教化深入人心,当时的妇人能坚守正道,没有想触犯礼法的念头。人的淫乱放纵,是典刑所不赦免的。那些畏惧刑罚而不敢做淫乱放纵行为的人,然而未必没有那种念头。只有被文王的教化深入,才不仅没有触犯礼法的行为,而且不萌发触犯礼法的念头。《论语》说:“克制、夸耀、怨恨、欲望都不实行,可以算是仁了吗?”孔子说:“可以算是难得了,至于仁,我就不知道了。”克制、夸耀、怨恨、欲望虽然说不实行,但只能算是难得,然而胸中未必没有克制、夸耀、怨恨、欲望的念头。只有没有克制、夸耀、怨恨、欲望的念头,这才可以算是仁了。周南的妇人能没有触犯礼法的念头,足以见出文王的教化深入人心。孔氏说:“美好的教化施行于江汉一带,没有想触犯礼法的念头。”这是由德广所及的地方。根据这首诗说妇人坚守的是正洁的行为,是没有想触犯礼法的念头,是指妇人而言的,不是指男子而言的。解说者认为文王的教化只及于周南的妇人,所谓男子未必没有触犯礼法的念头,于是认为文王的教化所及浅薄,这是大错特错。没有想触犯礼法的念头,是因为一个男子看见妇人在汉水上游玩,想跟随娶她,追求却得不到,并非男子都是这样。郑氏认为纣王时淫风遍布天下,只有江汉一带先接受文王的教化,所谓“南”是说教化从北向南,以见出文王的教化所及深远,并非南国先接受文王的教化。黄氏说:查《禹贡》江汉在荆州一带,嶓冢疏导漾水,向东流成为汉,又向东成为沧浪之水,经过三澨到达大别,向南流入江。李迃仲说作这首诗在江汉合流之处,总之都是荆州一带,不必这样解说。这正是文王风化自北向南的时候,解说者说《芣苢》以前的诗都是后妃的风化,到这里则说文王的教化,江汉、周南是遥远的地方。只有地方遥远的,所以用文王来说。伊川认为文王能施行周南之道,所以取文王的诗系于周南之末。我认为后妃的教化,就是文王的教化,不必做这样的区别。居住在周南的人因汉水而起兴,所以作《汉广》这首诗。就像郑国以溱洧命名篇章,陈国以宛丘命名篇章一样。说德,说道,说化,也没有不同的意义。从文王来说,就称为德,称为道;从所及的地方来说,就称为化。文王以闺门之风而及于江汉的远方,不是他的德广大,怎么能及于此呢?郑氏认为男子触犯礼法前往,女子将不到,所以说没有想触犯礼法的念头,追求也得不到。这样,那么文王的教化只能及于妇人而已。迃仲说作诗的人是因为男子看见妇人在江汉防地,想跟随娶她,追求却得不到。并非男女都是这样,这与郑氏的说法很相近。诗人设辞,而解说者以为是实辞,适宜失去诗人的本意。诗人形容江汉的游女,没有触犯礼法的念头,所以设辞以为女子的贞洁,虽然追求也得不到。难道真的有这种事吗?
南方有高大的树木,不可休息。汉水有游女,不可追求。汉水宽广啊,不可游渡。江水长远啊,不可摆渡。高高的杂柴,割取那荆条。这位女子出嫁,喂饱那马匹。汉水宽广啊,不可游渡。江水长远啊不可摆渡。高高的杂柴,割取那蒌蒿。这位女子出嫁,喂饱那小马。汉水宽广啊,
李曰:休息,古本或作休思,今当且作休息。夫木固有可息之道,今不可息者,以其乔故也。女固有可求之道,今不可求者,以其正故也。其言不可求思,程氏谓不可以思求,此泥于序,所谓无思犯礼也。夫思者,语辞,如所谓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斁思,皆是语辞也。泳者,潜行为泳,郑氏曰:水底行也。方《论语》曰:乘桴浮于海,即此是也。孙炎曰:方水中为泭筏也。桴,编竹木,大曰栰,小曰桴。汉水有可潜行之道而不可泳者,以其广故也。江有可乘桴之道而不可方者,以其永故也。此亦是“南有乔木,不可休息”之意。夫汉上游女至易动也,又况游行之地,非在闺门之内,傅姆之侧也。今也能守贞洁之行而不可求,则当时之女可知。孔氏云:“内则”云:女子居内深宫,固门阍寺守之,则贵族之女也。庶人之女则执筐行馌,不得在室,故有出游之事,此汉上之女也。其言甚善,惟以女子不可求,以喻汉广之不可泳,江永之不可方。苟惟犯于非礼,则如《匏有苦叶》之诗曰:“深则厉,浅则揭,深厉浅揭,惟吾所欲,曾不顾礼义之如何耳。”翘翘薪貌,错杂也。楚在杂薪之中,吾欲取其翘翘者而刈之。楚即薪也。蒌,《尔雅》云:购蔏蒌,郭璞云:蔏蒌,蒌蒿也。于杂薪之中而取其翘翘者,以比众女之中欲取其贞洁者也。惟其欲取其贞洁者,故我欲得之为室家,我则秣马以聘之矣。又思之而不可得也,故又继之曰:“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观此则知《周南》之妇人,其贞洁如此。虽当时男子有“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之意,以其贞洁不可求而止。遥想其贞洁之行,使人望而畏之,而暴慢之心不可复作。观此诗曰:“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所以想见当时之事也。昔尹翁归为东海太守,过辞廷尉于定国,定国家在东海,欲属托邑子两人。令坐后堂,待见。定国与翁归语终日,不敢见其邑子。既去,定国乃谓其邑子曰:「此贤将,汝不任事也。又不可干以私。」严君平在蜀,李强欲辟为从事,终日言而不敢语。是二人者,瞻其容,望其貌,使人无有易慢之心,亦士夫所难能也。今周南之妇人亦能如此,则当时士大夫亦皆有尹翁归、严君平之风矣。三代之风,所以直道而行,非后世所可得而髣髴也。
黄曰:南方之木髙而不可休,非不可休也,见乔木者自无休息之心也。汉上之游女正而不可求,非不可求也,见游女者自无犯礼之意。按《诗》中凡曰思者,皆是语辞,然亦不可执辞而求诗,当随其篇意而求之也。序言无思犯礼,而诗人反复言之,亦必有説。水可泳也,见汉之广者,自不复有泳之之思;水可方也,见江之永者,自不复有方之之思。《释文》曰:潜行谓之泳,泭筏谓之方。此如游女可以礼求,不可以非礼犯,故复喻之曰:众薪错杂也,我欲得其尤翘翘者,如江汉游女,我欲得其尤美者。继之曰:言秣其驹,言秣其马,谓是子若归于我,当以正礼亲迎之也。于是复陈其不可犯之实。欧氏谓:秣其驹,秣其马,如所谓虽为执鞭,犹歆慕焉,如此则是已有淫欲之念矣。夫人惟其顾礼义也,则曰: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至于不顾礼义,则深厉浅揭,惟其所欲,而尚奚所惧哉?文王之时,以汉上之游女犹不可犯,则其风化之美可知。故美化行乎江汉之域。噫!政令不足以敺人,而礼义足以感人。王烈之里有盗牛者,主得之,盗请曰:刑戮是甘,乞不与。王彦方知也。故节义清修之士,且足以为人之感服,不仁者不敢入其门,不义者不敢至其庐。况文王后妃风化之美,则江汉之域无思犯礼,岂不宜哉?
汝坟道化行也。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妇人能闵其君子,犹勉之以正也。
李曰:汝水出汝州天息山东南,至蔡州褒信入淮,周南之水也。孔氏云:汝坟之国,皆以汝坟之涯表国所在,犹江汉之域,非国名也。其説得之。按《尔雅》云:汝为坟,
译李说:“‘休息’,古本有的写作‘休思’,现在暂且作‘休息’。树木本来有可以休息的道理,现在之所以不能休息,是因为它高大挺拔的缘故。女子本来有可以追求的道理,现在之所以不能追求,是因为她端正贞洁的缘故。说‘不可求思’,程氏认为不可以用思虑去追求,这是拘泥于《序》的说法,所谓‘无思犯礼’。其实‘思’是语助词,就像所说的‘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斁思’,都是语助词。‘泳’,潜行叫做泳,郑氏说:在水底行走。‘方’,《论语》说:乘木筏浮于海上,就是这种意思。孙炎说:在水中并排木筏叫做方。桴,编竹木而成,大的叫栰,小的叫桴。汉水有可以潜行的道理而不可以泳渡,是因为它宽广的缘故。江水有可以乘桴的道理而不可以方渡,是因为它漫长的缘故。这也是‘南有乔木,不可休息’的意思。汉水边的游女最容易动摇,何况游行的地方,不在闺门之内,傅姆之侧。现在却能坚守贞洁的行为而不可追求,那么当时的女子就可以知道了。孔氏说:《内则》说:女子居住在深宫之内,有门阍寺守卫,那是贵族的女子。平民的女子则拿着筐篮送饭,不得在室内,所以有出游的事情,这就是汉水边的女子。他说得很好,只是用女子不可追求,来比喻汉水宽广不可泳渡,江水漫长不可方渡。如果只违反非礼,那么就像《匏有苦叶》的诗说:‘深则厉,浅则揭,深厉浅揭’,只凭自己的意愿,曾不顾礼义如何。翘翘,是薪柴高耸的样子,错杂。楚在杂乱的薪柴之中,我想取那高耸的楚而割取它。楚就是薪柴。蒌,《尔雅》说:购蔏蒌,郭璞说:蔏蒌,就是蒌蒿。在杂乱的薪柴之中取那高耸的,用来比喻在众女之中想取那贞洁的。正因为想取那贞洁的,所以我想要得到她作为室家,我就喂马去聘娶她。又想着却得不到,所以接着说:‘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看这些就知道《周南》的妇人,她的贞洁如此。虽然当时男子有‘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的意思,但因为她的贞洁不可追求而停止。遥想她的贞洁行为,使人望而生畏,而暴慢之心不能再产生。看这首诗说:‘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永矣,不可方思。’所以可以想见当时的事。从前尹翁归做东海太守,过辞廷尉于定国,于定国家在东海,想托付邑子两人。让坐在后堂,等待见面。于定国和翁归谈了一整天,不敢见他的邑子。既离开,于定国才对他的邑子说:‘这是贤将,你不胜任事。又不可用私事干求。’严君平在蜀,李强想征辟他做从事,整天说话而不敢言语。这两个人,看他们的容貌,望他们的面貌,使人没有轻慢之心,这也是士大夫难以做到的。现在周南的妇人也能如此,那么当时的士大夫也都有尹翁归、严君平的风范了。三代的教化,所以直道而行,不是后世所能比拟的。
黄说:南方的树木高大而不可休息,不是不可休息,见到乔木的人自然没有休息的心。汉水边的游女端正而不可追求,不是不可追求,见到游女的人自然没有犯礼的意思。按《诗》中凡是说‘思’的,都是语助词,然而也不可拘泥于辞而求诗,应当随其篇意而求之。《序》说无思犯礼,而诗人反复说,也必有道理。水可以泳渡,见到汉水宽广的人,自然不再有泳渡的念头;水可以方渡,见到江水漫长的人,自然不再有方渡的念头。《释文》说:潜行叫做泳,泭筏叫做方。这就像游女可以礼求,不可以非礼侵犯,所以又比喻说:众薪错杂,我想得到那特别高耸的,像江汉游女,我想得到那特别美的。接着说:言秣其驹,言秣其马,是说这个女子如果归于我,应当以正礼亲迎她。于是又陈述不可侵犯的事实。欧氏说:秣其驹,秣其马,就像所说的虽为执鞭,犹歆慕焉,这样就是已有淫欲的念头了。人正因为顾念礼义,所以说: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永矣,不可方思。至于不顾礼义,那么深厉浅揭,只凭自己的意愿,而还怕什么呢?文王的时候,连汉水边的游女尚且不可侵犯,那么他的风化之美就可以知道了。所以美化行于江汉之域。唉!政令不足以驱使人,而礼义足以感人。王烈的里有盗牛的人,主人抓住了他,盗贼请求说:甘愿受刑戮,乞求不要告诉。王彦方知道了。所以节义清修之士,尚且足以让人感服,不仁的人不敢进入他的门,不义的人不敢到达他的庐舍。何况文王后妃风化之美,那么江汉之域无思犯礼,难道不应该吗?
《汝坟》是道化行于汝坟。文王的教化行于汝坟之国,妇人能怜悯她的君子,还勉励他以正道。
李说:汝水出自汝州天息山东南,到蔡州褒信入淮,是周南的水。孔氏说:汝坟之国,都以汝坟的涯岸标志国所在,就像江汉之域,不是国名。他的说法是对的。按《尔雅》说:汝为坟,
坟大防。李廵曰:坟谓厓岸状如坟墓名大防也。是知所谓汝坟者,乃汝水之侧有防也。《尔雅》又云:江有沱,河有灉,汝有濆。郭璞云:诗云:遵彼汝坟,则以此汝坟为濆,汝所分之地有美地,因谓之濆。孔氏云:伐薪宜于涯岸大防之上,不宜在于汝濆之间。是知坟字当从土,不从水也。妇人能闵其君子,夫闵其君子,妇人之常也。如《伯兮》之诗曰:伯也执殳,为王前驱,非不闵其君子也。如《小戎》之诗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亦非不闵其君子也。惟能闵其君子而勉其夫以正,然后为妇人之贤。妇人者,知有家事而已,岂知有王事哉?今也妇人于王事不可不勉,非贤能如是乎?于此可见文王之化,其盛如此。黄曰:有天地,则有男女;有男女,则有夫妇,此人伦之所由始也。然天尊地卑,而君臣之分已定,则夫妇之爱,岂得加于君臣之分乎?是理也,惟知道者能知之。知室家之可懐,而不知君臣之分不可易,此妇人之常也。如《伯兮》之诗曰:伯也执殳,为王前驱;《小戎》之诗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非不闵其君子,而不能勉之以正也。文王之化,造端于夫妇,而极于君臣之际,有君人之大徳,有事君之小心,天理之所感发,而化及于汝坟之妇女。虽当力役惨酷之时,而汝坟之妇人能以君臣之分勉其君子,曰:犹勉之以正。犹云者,谓疑非妇人之所能,而亦能正之也。如以王姬而执妇道,则曰:犹执妇道;以乱世而恶无礼,则曰:犹恶无礼。亦是此意。
译大堤。李廵说:“坟”是指崖岸,形状像坟墓,名叫大防。由此可知,所说的“汝坟”,乃是汝水旁边的大堤。《尔雅》又说:“江有沱,河有灉,汝有濊。”郭璞说:“《诗经》说‘遵彼汝坟’,就把这汝坟当作濊,汝水分流之地有美好的土地,因此称之为濊。”孔氏说:“砍柴适宜在崖岸大防之上,不适宜在汝濊之间。”由此可知,“坟”字应当从土,不从水。妇人能怜悯她的丈夫,丈夫怜悯他的妻子,这是妇人的常情。如《伯兮》这首诗说:“伯也执殳,为王前驱”,并非不怜悯她的丈夫。如《小戎》这首诗说:“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的心曲”,也并非不怜悯她的丈夫。只有能怜悯她的丈夫并勉励她的丈夫以正道,然后才算是妇人的贤德。妇人,只知道家事罢了,哪里知道王事呢?如今妇人在王事上不可不勉励,不是贤德能像这样吗?在这里可以看出文王的教化,其兴盛到了这种地步。黄氏说:有天地,就有男女;有男女,就有夫妇,这是人伦的开端。然而天尊地卑,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那么夫妇之间的恩爱,难道能超过君臣的名分吗?这个道理,只有懂得道的人才能知道。知道家庭值得怀念,却不知道君臣的名分不可改变,这是妇人的常情。如《伯兮》的诗说:“伯也执殳,为王前驱”;《小戎》的诗说:“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并非不怜悯她的丈夫,而是不能勉励他以正道。文王的教化,始于夫妇,而极于君臣之间,有君临天下的大德,有事奉君主的小心,是天理所感发,而教化遍及汝坟的妇女。虽然处在劳役惨酷的时候,但汝坟的妇人能以君臣的名分勉励她的丈夫,说:“还要勉励他以正道。”“犹”字,是说怀疑这不是妇人所能够做到的,然而也能以正道勉励他。比如以王姬的身份而遵守妇道,就说:“还遵守妇道”;以乱世而厌恶无礼,就说:“还厌恶无礼”。也是这个意思。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乃歴反】如调【张留反】饥。遵彼汝坟,伐其条肄【以自反】既见君子,不我遐弃。鲂【符方反】鱼,赪【敕贞反】尾。王室如燬【音毁】虽则如燬,父母孔迩。
李曰:“枝曰,条榦曰枚,斩而复生曰肄。”孔氏云:“惄之为训,本为思耳,如惄焉如捣,是也。”《尔雅》曰:“惄,饥也。”不如孔氏以为思调饥。王氏曰:“饥而又饥,饥之甚也。”如王肃,则以此为大夫妻。肃之説徒见序言妇人能勉其君子,既谓之君子,遂以为大夫妻。然观诗人之所言,“伐其条枚”,是以妇人亲伐薪,安得以为大夫之妻乎?故欧阳公以为《周南》大夫之妻出见,循汝水之坟以伐薪者,以知己之君子之劳苦,则不可为亲伐薪也。然观诗之文,往往是亲伐薪也。惟王氏以为庶人之妻,其説得之。盖其妇人称其夫为君子,此其常也。今曰君子,亦犹称良人也。墦间之妾,犹称夫为良人,则庶人之妻以夫为君子,有何不可?“伐其条枚”,以言己之伐薪之劳,足以见夫之劳也。未见君子,则思其夫,而其心如饥,言其思君子切也。既见君子,“不我遐弃”,言幸而得君子之归,不死于征役,不逺弃我也。“鲂鱼养生经”曰:“鱼劳则尾赤,人劳则髪白。”鲂鱼至于尾赤,足以见鱼之劳也。《左传》曰:“如鱼竀尾,衡流而方羊。”见哀十七年,杜元凯注:“鱼劳则尾赤,喻蒯瞆不得其所。”《説文》曰:“鲂,赤尾鱼。”《字林》亦曰:“赤尾鱼。”《晋安海物记》曰:“橘鬛鱼,犹今之鲂鱼,其尾赤,其鬛似橘。”观此数説,其实言尾之本赤也。彼徒见有“鲂鱼赪尾”之文,遂以为鱼尾尽赤,而不知鱼劳然后尾赤也。“王室如燬”,以见纣之淫虐,其政如火,不可向迩也。虽纣之威虐,亦不可以征伐之故,遂避纣之征伐,以贻父母之忧矣。遂告之曰:“虽则如燬,父母孔迩。”説者多以父母为文王。夫以文王之化行乎汝坟,去文王为逺,安得以为孔迩乎?观此则知文王之化,非独能使士大夫从于征役,以勉于王事,亦能使妇人勉其夫以正,此足以见文王之化盛也。如《北门》之诗曰:“室人交徧讁,我室人交徧摧我。”北门大夫之妻,固异乎汝坟之妇人。矣,至于北山之大夫,役使不均。诗人有曰:「或燕燕居息,或息偃在▯,或不知呌号。」此北山之大夫,固已懐怨望之心,又异乎北门之大夫矣。北山之大夫,不及于北门之大夫;北门大夫之妻,不及于汝坟之妇人。以此见王化之衰,日甚一日,可胜叹哉!
黄曰:此一篇説者不同。郑氏谓夫人不宜伐薪,而今伐薪;贤者不宜处勤劳,而今处勤劳。然臣之事君,劳而不怨。今曰不宜勤劳,是有怨之之意也。岂所谓犹勉之以正之义乎?欧阳公又谓《周南》大夫妻出,见汝水之岸,以伐薪者为勤劳之事,则亦念其君子以国事奔走于外,其勤劳亦可知。此説亦未尽。陈少南则谓合木为薪,有昬姻之义,故“伐其条枚”云者,因见人之伐条枚而思其昔者在家未嫁之时,思见君子如调饥之切。“伐其条肄”云者,因见人之伐条肄而叹其已嫁之时,初谓之夫不可逺弃。如是则亦果有怨之之意也。李迃仲又辨以为庶人之妻,非大夫之妻。予妄以为诗人之意,果不在此。诗人之言甚近,而学者求之于逺,宜其不足知诗人之情也。盖此篇之意,其所以起兴者,皆在于条枚、条肄之句。枝曰条,榦曰枚,旁之斩而明年复生曰肄,托此以见其行役之久也。方其夫行役之时,见其人之伐其条枚,则思念之情己不能自已。今又见伐其条肄矣,歴时若是之久矣,庶几见其不逺弃我也。诗人之意大抵如此。黍稷方华,意不在于黍稷,而在于记其去之时有敦▯。苦意不在于▯,而在于言其行役之久。“伐其条枚,伐其条肄”,盖言其嵗复▯而君子行役之未归也。意岂在于伐薪之事哉?鲂鱼赪尾,王室如燬。叹鲂鱼之犹得其所,而王室之酷烈如焚燬之可畏。此皆闵其夫之辞,复勉之以正,而喻之曰:臣之
译沿着汝水堤岸,砍伐那树枝树干。没见到丈夫,心中思念如饥饿难耐。沿着汝水堤岸,砍伐那再生枝条。既已见到丈夫,他不将我远远抛弃。鲂鱼尾巴发红,王室政令如火。虽然政令如火,父母近在咫尺。
李说:“枝叫条,干叫枚,砍了又长出来叫肄。”孔氏说:“惄的解释,本义是思念,如‘惄焉如捣’就是如此。”《尔雅》说:“惄,饥饿。”不如孔氏认为思念如饥饿。王氏说:“饥而又饥,是饥饿到了极点。”像王肃那样,就把这看作是大夫的妻子。王肃的说法只看到序言说妇人能勉励她的丈夫,既然称为君子,就以为是大夫的妻子。然而看诗人所说的,“伐其条枚”,是妇人亲自砍柴,怎么能说是大夫的妻子呢?所以欧阳公认为《周南》大夫的妻子外出,沿着汝水堤岸砍柴,因为知道丈夫的劳苦,就不可能亲自砍柴。然而看诗的文本,往往是亲自砍柴。只有王氏认为是平民的妻子,他的说法是对的。大概妇人称呼丈夫为君子,这是常理。现在说君子,也就像称呼良人一样。墦间的妾,还称呼丈夫为良人,那么平民的妻子把丈夫称为君子,有什么不可以呢?“伐其条枚”,是说自己的砍柴之劳,足以体现丈夫的劳苦。没见到丈夫,就思念他,而心如饥饿,是说思念丈夫深切。既已见到丈夫,“不我遐弃”,是说幸而丈夫归来,不死于征役,不远远抛弃我。“鲂鱼养生经”说:“鱼劳累则尾红,人劳累则发白。”鲂鱼到了尾红,足以体现鱼的劳苦。《左传》说:“如鱼尾红,逆流而徘徊。”见哀公十七年,杜元凯注:“鱼劳累则尾红,比喻蒯瞆不得其所。”《说文》说:“鲂,红尾鱼。”《字林》也说:“红尾鱼。”《晋安海物记》说:“橘鬛鱼,就是现在的鲂鱼,它的尾巴红,它的鬛像橘子。”看这几种说法,其实是说尾巴本来红。他们只看到有“鲂鱼赪尾”的文字,就以为鱼尾全红,而不知道鱼劳累然后尾红。“王室如燬”,体现纣王的淫虐,他的政令如火,不可接近。虽然纣王威虐,也不可以因为征伐的缘故,就逃避纣王的征伐,从而给父母带来忧虑。于是告诉他说:“虽然政令如火,父母近在咫尺。”解说者多把父母当作文王。以文王的教化施行于汝坟,离文王很远,怎么能说是近在咫尺呢?看这就知道文王的教化,不仅能使士大夫服从征役,勉励王事,也能使妇人勉励丈夫以正道,这足以体现文王教化的兴盛。如《北门》的诗说:“家人交相责骂,我的家人交相摧残我。”北门大夫的妻子,固然不同于汝坟的妇人。至于北山的大夫,役使不均。诗人有说:“有的悠闲休息,有的躺卧在床,有的不知呼号。”这北山的大夫,已经怀有怨恨之心,又不同于北门的大夫。北山的大夫,不如北门的大夫;北门大夫的妻子,不如汝坟的妇人。由此看出王化的衰败,一天比一天严重,可叹啊!
黄说:这一篇解说者不同。郑氏说夫人不应该砍柴,现在却砍柴;贤者不应该处于勤劳,现在却处于勤劳。然而臣子侍奉君主,劳苦而不怨恨。现在说不应该勤劳,是有怨恨的意思。难道这就是所谓勉励以正道的意思吗?欧阳公又说《周南》大夫的妻子外出,见到汝水岸边,以砍柴者为勤劳之事,于是想到丈夫为国事奔走于外,他的勤劳也可以知道。这说法也不尽然。陈少南则认为合木为薪,有婚姻之义,所以“伐其条枚”是说,因为见到别人砍条枚而思念昔日在家未嫁之时,思念见到丈夫如饥饿般急切。“伐其条肄”是说,因为见到别人砍条肄而感叹已嫁之时,初称丈夫不可远远抛弃。这样也就真的有怨恨的意思了。李迃仲又辩认为平民的妻子,不是大夫的妻子。我妄自认为诗人的意思,果然不在此。诗人的言语很近,而学者求之于远,适宜其不能知晓诗人的情意。大概这一篇的意思,其起兴的原因,都在条枚、条肄的句子。枝叫条,干叫枚,旁边砍了明年又长出来叫肄,借这体现行役之久。当丈夫行役之时,见到别人砍条枚,思念之情已不能自已。现在又见到砍条肄了,历时如此之久,希望他不远远抛弃我。诗人的意思大致如此。黍稷正开花,意思不在于黍稷,而在于记其去时有敦厚。苦意不在于此,而在于言其行役之久。“伐其条枚,砍伐条肄”,是说年复一年而丈夫行役未归。意思岂在于砍柴之事哉?鲂鱼尾红,王室如焚。感叹鲂鱼尚得其所,而王室之酷烈如焚毁之可畏。这都是怜悯丈夫之辞,复勉励以正道,而喻之曰:臣之
于君,犹子之于父。父虽不父,子不可以不子;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劳而不怨,何况于敢叛乎?故曰:“父母孔迩”,以父母甚迩之理而喻之,此勉之以正之义。诸家以父母为文王,郑氏谓恐害及父母,欧阳公以父母之▯当自宣力,此数説皆非诗人之意。尝论之,妇人之情,知有家未必知有国,知有夫未必知有君。今《汝坟》之妇人既能闵其夫,以尽夫妇之情;复勉其夫,以全君臣之分。文王风化之美,至此极矣。非以道化民者,能如是乎?故曰:道化行也。窃尝观见,民之欲归文王愈勤,而文王之所以事商者愈至。此以见出乎诚,然而不欲一豪之伪介乎其间。至诚之理,可以动金石,可以化豚鱼,而何于汝坟之妇人疑之?
译对于君主,就像儿子对于父亲。父亲即使不尽父亲的责任,儿子也不能不尽儿子的义务;君主即使不尽君主的职责,臣子也不能不尽臣子的本分。辛勤劳作而不抱怨,何况敢背叛呢?所以说:“父母近在咫尺”,是用父母非常亲近的道理来比喻,这是用正道来勉励他。各家把父母解释为文王,郑氏认为担心祸害波及父母,欧阳修认为父母应当自己出力,这几种说法都不是诗人的本意。我曾经论述过,妇人的情感,知道有家未必知道有国,知道有丈夫未必知道有君主。现在《汝坟》中的妇人既能怜悯她的丈夫,以尽夫妇之情;又能勉励她的丈夫,以保全君臣的名分。文王教化的美好,到了这种地步就达到极点了。不是用正道教化百姓的人,能像这样吗?所以说:正道教化得以施行。我私下曾观察到,百姓想要归附文王的心情越迫切,而文王侍奉商朝的态度就越周到。这可以看出他是出于真诚,而不愿意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夹杂其中。至诚的道理,可以感动金石,可以感化豚鱼,又何必对《汝坟》中的妇人表示怀疑呢?
麟之趾,闗雎之应也【应对之应】闗雎之化行,则天下无犯非礼。虽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时也。
麟之趾,振【音真】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都佞反】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李曰:刘氏以应为效,非为瑞应。盖以《闗雎》之化行,至使衰世之公子皆信厚,以此见化行之效也。衰世者,指纣之世也。以纣之世风化既衰矣,而公子又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宜其不能信厚。今也公子皆能信厚,而无骄奢淫泆之行,以见天下之人无犯非礼也。盖公子贵骄,犹且如此,则他可知也。《诗》序言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时也。所谓如《麟趾》之时,亦如《闗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指作诗者而言之也。孔氏所谓如古致麟之时,观麟趾,非谓致之之时,但以麟比兴公子,非是取麟之祥瑞也。○趾,足也。振振,信厚也。定,额也。公姓毛氏曰:公,同姓也。《麟趾》之诗説者不同,惟黄太史以谓麟有趾而不踶,「麟哉麟哉」,有定而不抵,「麟哉麟哉」,有角而不触,「麟哉麟哉」。今之人以一朝之忿触人,灭身辱亲,呜呼!人中有兽,兽中有人。趾所以踶之也,麟之趾则不踶。定所以抵之也,麟之定则不抵。角所以触之也,麟之角则不触。亦犹公子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宜其贵不期骄而骄自至,富不期侈而侈自生。今也染文王之化,而乃至于信厚,以公子之贵,而乃与士大夫贫贱者为比,岂非化之盛能如是乎?故托喻于麟焉。下文继之曰:「于嗟麟兮」,以见公子之如麟也。详观此説,则知黄太史深于诗矣。
黄曰:先儒以麟为瑞应,谓闗雎之化行,则有麟瑞出而为之应,其怪诞不经,欧阳公已辨之矣。然欧阳公又谓同姓之亲,有信厚之行,足以辅衞公室,如麟有足有角有定,以辅衞其身。夫诗但言公子信厚,未尝有辅衞之意,则亦未免失之凿矣。少南谓麟出于上古风俗淳厚之世,今公子之信厚如上古有麟之时。然诗书称尧舜文武之盛,未尝称其致麟之事,借或有之,则序当曰如麟出之时,不当曰如麟趾之时也。黄太史曰:麟有趾,趾不踶,麟哉麟哉!麟有定,定不抵,麟哉麟哉!麟有角,角不触,麟哉麟哉!此説得之。盖诗人以为贵不与骄期而骄自生,富不与侈期而侈自至,以公子之贵而有信厚之行,此人之所难也,故托麟以为喻,言之不足而嗟叹之,以见其形容不尽之意云尔。然则作序者谓如麟趾之时何欤?曰:作序者以为欲观闗雎之化,观于公子信厚如麟趾之时,斯可矣。时止是言公子信厚之时,其文自晓,而又何疑于此哉?噫!公子至难化也,衰世之公子尤其难化也。今文王能使商之公子从周之信厚,故太史编诗而序曰闗雎之应也。噫!天下之理,不诚未有能动而诚之至者为之于此,而自应于彼,虽非形迹所及,而盖有黙然感通者:蛟伏于渊,卵化于岸,气相感也;鹤鸣在阴,其子和之,声相应也。后妃和顺于深宫之中,而能化衰世之公子,周南之化至此极矣。故编诗者以麟趾之诗系于周南之末,而谓之闗雎之应。夫作闗雎麟趾者,虽非一人,而其所以相应者,固自有至理存焉,学者当以太史编诗之意观之。
毛诗集解卷二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三 宋 李樗黄櫄 ▯
召南鹊巢诂训▯第二 国风
鹊巢,夫人之德也。国君积行【下孟反】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德如鸤鸠,乃可以配焉。
李曰:「有国家者,成之甚难,坏之甚易。百年成之而不足,一日毁之而有余。譬如作室,经营之功,非一日而成;至于倾毁,则不待数日焉。其所以成之者,以其积累之难也;其所以壊之者,以其不知积累之难也。故序以为:『国君积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言国君积累之难也如此,而夫人安而有之,不可以其安而有之,遂忘积累之难也。其曰『德如鸤鸠』者
译麟之趾,是关雎之化的应验。关雎的教化推行,那么天下就没有人违犯非礼之事。即使是衰败世道的公子,也都像麟趾出现时那样诚信宽厚。
麟之趾,诚信宽厚,公子,可叹真是麒麟啊!麟之额,诚信宽厚,公姓,可叹真是麒麟啊!麟之角,诚信宽厚,公族,可叹真是麒麟啊!
李樗说:刘氏认为“应”是效验,而不是祥瑞的感应。大概是因为《关雎》的教化推行,以至于使衰败世道的公子都变得诚信宽厚,以此来显示教化推行的效验。衰败世道,指的是商纣王的时代。因为商纣王时代的风气教化已经衰败,而公子又生长在深宫之中,由妇人抚养长大,不曾知道忧虑,不曾知道恐惧,理应不能诚信宽厚。如今公子都能诚信宽厚,而没有骄奢淫逸的行为,以此来显示天下的人没有违犯非礼之事。大概公子尊贵易骄,尚且如此,那么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诗经》序言说公子都诚信宽厚,如同《麟趾》出现的时候。所谓如同《麟趾》出现的时候,也是如同《关雎》乐得淑女来匹配君子,这是针对作诗者而言的。孔氏所说的如同古时招致麒麟的时候,观看麟趾,并不是说招致麒麟的时候,只是用麒麟来比喻兴起公子,并不是取麒麟的祥瑞之意。○趾,脚。振振,诚信宽厚。定,额头。公姓,毛氏说:公,同姓。《麟趾》这首诗解说不同,只有黄庭坚认为麒麟有脚趾而不踢人,“麒麟啊麒麟”,有额头而不顶撞,“麒麟啊麒麟”,有角而不抵触,“麒麟啊麒麟”。现在的人因为一时的愤怒触犯别人,毁灭自身,羞辱亲人,唉!人中有兽性,兽中有人性。脚趾是用来踢人的,麒麟的脚趾却不踢人。额头是用来顶撞的,麒麟的额头却不顶撞。角是用来抵触的,麒麟的角却不抵触。这也如同公子生长在深宫之中,由妇人抚养长大,理应尊贵不期望骄傲而骄傲自然到来,富有不期望奢侈而奢侈自然产生。如今受到文王的教化,却达到了诚信宽厚,以公子的尊贵,却能与士大夫贫贱者相比,难道不是教化的兴盛能这样吗?所以寄托比喻于麒麟。下文接着说:“可叹真是麒麟啊”,以此来显示公子像麒麟一样。详细观察这种说法,就知道黄庭坚深谙《诗经》了。
黄櫄说:前代儒者认为麒麟是祥瑞感应,说关雎的教化推行,就有麒麟祥瑞出现来作为应验,这种怪异荒诞不合常理的说法,欧阳修已经辩驳过了。然而欧阳修又说同姓的亲属,有诚信宽厚的行为,足以辅助保卫公室,就像麒麟有脚有角有额头,来辅助保卫它的身体。诗中只说公子诚信宽厚,不曾有辅助保卫的意思,那么也不免失之穿凿。少南说麒麟出现于上古风俗淳厚的时代,如今公子的诚信宽厚如同上古有麒麟的时候。然而《诗》《书》称颂尧舜文武的盛世,不曾称颂他们招致麒麟的事情,假使有这样的话,那么序言应当说如同麒麟出现的时候,不应当说如同麟趾的时候。黄庭坚说:麒麟有脚趾,脚趾不踢人,麒麟啊麒麟!麒麟有额头,额头不顶撞,麒麟啊麒麟!麒麟有角,角不抵触,麒麟啊麒麟!这种说法是正确的。大概诗人认为尊贵不期望骄傲而骄傲自然产生,富有不期望奢侈而奢侈自然到来,以公子的尊贵而有诚信宽厚的行为,这是人所难以做到的,所以寄托麒麟作为比喻,言语不足以表达而感叹,以此来显示其形容不尽的意思。那么作序者说如同麟趾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作序者认为想要观察关雎的教化,观察公子诚信宽厚如同麟趾的时候,就可以了。时,只是说公子诚信宽厚的时候,文意自然明白,又何必对此有疑问呢?唉!公子是最难教化的,衰败世道的公子尤其难教化。如今文王能使商朝的公子顺从周朝的诚信宽厚,所以太史编纂诗歌并序言说这是关雎的应验。唉!天下的道理,不真诚就没有能感动的,而真诚到极致的人在这里行动,而自然在那里应验,虽然不是形迹所能达到的,但大概有默默感通的地方:蛟龙潜伏在深渊,卵孵化在岸边,是气息相互感应;鹤在阴处鸣叫,它的雏鸟应和,是声音相互呼应。后妃在深宫之中和顺,却能教化衰败世道的公子,周南的教化达到这样的极致了。所以编纂诗歌的人把《麟趾》这首诗系于周南的末尾,而称之为关雎的应验。那作《关雎》《麟趾》的人,虽然不是一人,但它们之所以相互应验,固然自有至理存在,学者应当以太史编纂诗歌的意思来观察。
毛诗集解卷二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三 宋 李樗黄櫄
召南鹊巢诂训 第二 国风
鹊巢,是夫人的德行。国君积累德行、累积功业以达到爵位;夫人起家而安居拥有它,德行如同鸤鸠,才可以匹配。
李樗说:“拥有国家的人,成就它非常困难,败坏它非常容易。百年成就它尚且不足,一天败坏它却有余。譬如建造房屋,经营的功效,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至于倾覆毁坏,却不等待几天。它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积累艰难;它之所以会败坏,是因为不知道积累艰难。所以序言认为:‘国君积累德行累积功业以达到爵位,夫人起家而安居拥有它’,是说国君积累艰难如此,而夫人安享拥有它,不可以因为安享拥有它,就忘记了积累的艰难。它说‘德行如同鸤鸠’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