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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毛诗李黄集解三十三

毛诗集解卷三十二

儒藏 · 诗经 · 已译 · 第 442–460 段

享盈成之治,天下无事矣,而又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茍不陈先王之勤劳而言之,则稼穑之事或懵而不知。《无逸》曰:「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曰:『昔之人无闻知』。夫小人之无所不爲,以其不知稼穑之艰难故也。」故曰:「昔之人无闻知,虽先人之勤劳且忽之矣。」今成王幼冲之年,处太平之世,茍爲趋事于逸游,而不知戒惧,则必以先祖之勤劳爲徒劳也。故召公谆谆而训戒之,则召公之心可谓勤矣。盖自古人臣之戒其君者,必止于未形也。以武王之盛德,受一旅▯,未足爲过,而召公作书而训戒之,惧其此心之一开也。况成王中才之主,其年又幼,召公安得不以此爲警戒哉?黄曰:进贫窭之说于有余者之前,进愁叹之说于燕笑者之前,说之者益谆谆,听之者若罔闻。吁!吾不惧夫听者之不孚,而深咎夫说者之无术也。盖身之所歴者,不待告而喻,目之所见者,不待言而知。若夫身之所未尝歴,目之所未尝见,卒然説之而强其我从使之忘其有余而知贫寠者之情,厌燕笑之乐而知愁叹者之可恤,此人情之所必难者也。然茍得其道焉,此不难进,彼不难受。人情之所必难者,而吾能使之欣然以从我。召康公之戒成王,盖得其道矣。文武之业盈成矣,成王居而有之;文武之治太平矣,成王出而享之。涖政之初,万几之繁,所未知也;小民之依,所未知也。盈成太平之治,方可以适吾之欲,而召康公乃遽欲以小民之事戒之,诚人情之所难者。而康公也不以民事戒成王,而以公刘望成王。一篇之中,无一语以爲成王戒,而推美公刘,之所以厚于民者如此。吁!此召康公进戒之防权也。夫人之常情,论上世则以爲迂言,他人则以爲异,惟乃祖乃父是人情之所素信者也。康公谓以民事戒成王,成王未必听,惟美公刘之厚于民,言存于美,意存于戒,言在公刘,意在成王。知公刘之可尊,则知民事之可重矣;知公刘之可信,则知召公之言不可忘矣。康公不能必成王之信乎我,而能必成王之信公刘。吁!善进戒于君者,皆如是也。《七月》之诗,举趾获稻之事,小民妇子之情,莫不备述。《无逸》之书,论小民之依者尤详,而勤勤于“七呜呼三不敢”之义者尤切。要之,《七月》之诗,必以后稷先公爲戒;而《无逸》之书,必以太王、王季、文王爲说。吁!此进戒之微权也。

译享受丰盈太平的治世,天下已无战事,却又生长在深宫之中,由妇人抚养长大,不曾知道忧虑,不曾知道恐惧。如果不陈述先王的辛劳并加以讲述,那么对于耕种收割的事情或许会懵懂而不知晓。《无逸》篇说:“看看那些平民百姓,他们的父母辛勤劳作于耕种收割,他们的儿子却不知耕种收割的艰难,于是安逸享乐,于是轻慢无礼,说:‘从前的人没有听说过什么。’那些平民之所以无所不为,正是因为他们不知耕种收割的艰难的缘故。”所以说:“从前的人没有听说过什么,即使是先人的辛劳也忽视不顾了。”如今成王正值年幼之时,身处太平盛世,如果一味追求安逸游乐,而不知警戒畏惧,那么必定会把先祖的辛劳当作徒劳。所以召公反复恳切地训诫他,那么召公的心意可以说是勤勉了。大概自古以来臣子告诫君主的,必定在祸患尚未显现时就停止。凭借武王那样的盛德,接受一旅之众的过失,还不足以成为过错,而召公却作书训诫他,是害怕这种心态一旦开启。何况成王是中等才能的君主,年纪又小,召公怎么能不以此作为警戒呢?黄氏说:在富足者面前进言贫困的道理,在宴饮欢笑者面前进言愁苦叹息的道理,进言的人越是恳切,听的人却像没听见一样。唉!我不担心听的人不信任,而深深责怪进言的人没有方法。大概亲身经历的事情,不需要告知就能明白;亲眼所见的事情,不需要言语就能知晓。至于身体未曾经历、眼睛未曾看见的事情,突然进言并强迫我听从,让我忘记自己富足而懂得贫困者的情形,厌恶宴饮欢笑之乐而懂得愁苦叹息者值得怜悯,这是人情必然难以做到的。然而如果能找到恰当的方法,这就容易进言,对方也容易接受。人情必然难以做到的事情,而我却能让他欣然听从。召康公告诫成王,大概是找到了恰当的方法。文武的事业已经丰盈成就,成王安居其中享有;文武的治世已经太平,成王外出享受。刚刚执政之初,繁杂的政务,是他所不知道的;百姓的依靠,是他所不知道的。丰盈太平的治世,正可以满足他的欲望,而召康公却急于用百姓的事情来告诫他,这确实是人情难以做到的。但康公不用百姓的事情来告诫成王,而是用公刘来期望成王。全篇之中,没有一句话直接作为成王的告诫,而是推崇赞美公刘,他对百姓的厚待竟然如此。唉!这是召康公进言告诫的权变策略。人的常情,谈论上古之事就认为是迂腐之言,谈论他人就认为是异端,只有自己的祖辈父辈是人心向来信任的。康公认为用百姓的事情告诫成王,成王未必会听,只有赞美公刘对百姓的厚待,言语在于赞美,意图在于告诫,言语在公刘身上,意图在成王身上。知道公刘值得尊崇,就知道百姓的事情值得重视;知道公刘值得信任,就知道召公的话不可遗忘。康公不能必然让成王信任我,但能必然让成王信任公刘。唉!善于向君主进言告诫的人,都是这样的。《七月》这首诗,举趾收割稻谷的事情,平民妇女孩子的情形,没有不详细叙述的。《无逸》这篇书,论述百姓依靠的内容尤其详尽,而勤勉于“七次呜呼、三次不敢”的意义尤其深切。总之,《七月》这首诗,必定以后稷、先公作为告诫;而《无逸》这篇书,必定以太王、王季、文王作为说辞。唉!这是进言告诫的微妙权变。

笃公刘,匪居,匪康。廼埸,廼疆,廼积,廼仓。廼裹糇粮,于橐于囊。思辑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啓行。

李曰:“笃公刘,匪居,匪康。此章言公刘迁豳之始也。先儒之説,以匪居谓不可以居爲居,匪安谓不可以安爲安。虽有疆埸,且置而弃之。乃裹此粮食于囊橐之中,以思辑用光。诗人之意,恐不如此者。”孟子曰:“昔者公刘好货。诗曰:‘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辑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啓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然后可以爰方啓行也。”孟子之言爲得诗人之意,笃厚也。夫以笃厚哉,公刘之爲民也!不以所居爲居,不以所安爲安。其疆埸则治,其仓廪则富,然后裹其糇粮而置于橐囊之中,以思和辑其人民,光其基业。乃持其兵器,开啓其道路而行,以迁于豳也。盖非仓廪之富,则何以有糇粮?非糇粮之备,则何以爰方啓行也?孟子所谓“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然后可以爰方啓行也”。小曰橐,大曰囊。戚,斧也;扬,钺也。左氏曰:“君王命剥圭以爲鏚柲,文则从金,即此戚是也。”啓行,开啓其道路而行也。史记曰:“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不窋卒,子鞠陶立。鞠陶卒,子公刘立。公刘复修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自漆沮渡渭,取材用。行者有资,居者有蓄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卬焉。”史记所谓“行者有资,居者有积”,即此所谓“廼积廼仓,廼裹糇粮”是也。其曰“自漆沮渡渭,取材用”,即末章所谓“渉渭爲乱,取厉取锻”是也。诗之六章各有次序,不应先言“自漆沮渡渭,取材用”,方言行有资,居有蓄。史记之文失其伦序多矣。公刘既已迁于豳,而史记乃谓之庆节徙国于豳,与诗人之言大相违戾。学者从诗而舍史记可也。

黄曰:此诗六章,皆以「笃公刘」一句冠其章首。「笃」之爲言厚也。书言公刘克笃前烈,而此诗言「笃公刘」,其言异而意同。原诗之意,盖曰:「笃哉公刘之爲民也!」所居可以安矣,而不敢以自安。何爲不敢哉?笃于爲民,则忘于爲己。故治其疆埸,积其仓廪,然后裹其糇粮,置之于橐囊之中,而以爲啓行之资。小谓之橐,大谓之囊。「曰橐」「曰囊」指其器也。行者有裹粮,然后可以和辑其人,而光大其基业。张其弓矢、干戈、戚扬之器,以啓其道路,而迁于豳。夫公刘不轻于用民也,必先有以蓄民之财,洽民之情,而后用民之力。其笃于爲民之心,可于是而见之矣。后世厚于爲己,薄于爲民,疆埸不治,仓廪不继,一旦卒然有警,羽檄一驰,而民力四起,千里餽粮,民有菜色,饥者弗食,劳者弗息,而民命涂炭矣。由是观之,则公刘之所以爲吾民之计者,如此其至,非厚于民者能如是哉!《史记》曰:「公刘修后稷之业,耕种治地,行者有资,居者有蓄。」《史记》之言,其此诗之证欤?昔孟子答齐宣王好货之说,而论此章曰:「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然后可以爰方啓行。」吁!孟子何其深于诗也?「然后可」三字,足以见公刘厚民之心,而挽齐王好货之心。孟子之善言诗,如此哉!

笃公刘,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顺廼宣。而无永叹,陟则在巘,复降在原。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

李曰:笃公刘胥相也。巘,小山,别于大山也。舟,带也。言公刘之相此原地也。民既庶矣,既繁矣,而又顺矣,乃宣之使出耕作。民皆欣然趋事赴功,而无愁叹之声也。此以见民之乐从。于是陟而在巘,降而在原,相其形势,度其土宜,以见其用心反复于民也。民于是愿带之以玉瑶鞞琫容刀之佩也。皆民爱其君如此。黄曰:君民之心,未尝不同;君民之情,未尝不通。君焉忘己而爲民,则民焉爱君如爱己。君薄于民,民始薄于君矣。公刘之厚于民,凡其所以爲民之心,无所不至。方其始也,相土以爲居,使之无离散之患。及其既繁庶,而且和穆也,则复从而宣▯之,使之无怨叹

译公刘为人笃厚,不贪图安居,不追求安逸。于是整治田界,划定疆域,积聚粮食,充实仓廪。于是将干粮包裹好,装入小囊和大袋之中。想着使百姓和睦团结以光大基业,张弓搭箭,拿起盾牌、戈、斧和钺。这才开始启程出发。

李说:“‘笃公刘,匪居,匪康’,这一章说的是公刘迁往豳地的开始。以前的儒者解释,认为‘匪居’是说不能把居住地当作安身之所,‘匪安’是说不能把安适当作满足。虽然有了田界疆域,也暂且搁置放弃。于是将粮食包裹在囊袋之中,以此思考如何使百姓和睦以光大基业。诗人的本意,恐怕不是这样的。”孟子说:“从前公刘喜爱财物。《诗经》说:‘于是积聚粮食,充实仓廪,于是将干粮包裹好装入小囊大袋之中,想着使百姓和睦以光大基业。’张弓搭箭,拿起盾牌、戈、斧、钺,这才开始启程出发。所以居住的人有积蓄的仓廪,出行的人有包裹的干粮,然后才能开始启程出发。”孟子的话才符合诗人的本意,体现了公刘的笃厚。公刘对待百姓是多么笃厚啊!不把所居住的地方当作安身之所,不把所安适的地方当作满足。他的田界疆域得到治理,他的仓廪粮食得到充实,然后才将干粮包裹好放入囊袋之中,以此思考如何使百姓和睦团结,光大他的基业。于是拿着兵器,开辟道路而行,迁往豳地。大概如果没有仓廪的富余,哪里会有干粮?如果没有干粮的准备,哪里能启程出发呢?孟子所说的“居住的人有积蓄的仓廪,出行的人有包裹干粮,然后才能启程出发”,正是此意。小的叫橐,大的叫囊。戚,是斧;扬,是钺。《左传》说:“君王命令剥去圭的玉质来做钺的柄,文字从金,就是这里的戚。”启行,是开辟道路而行。《史记》说:“不窋晚年,夏后氏政治衰败,废弃了稷的官职。不窋因此失去官职,逃奔到戎狄之间。不窋去世,儿子鞠陶继位。鞠陶去世,儿子公刘继位。公刘重新修习后稷的事业,致力于耕种,因地制宜,从漆水、沮水渡过渭水,采集所需的材料。出行的人有资财,居住的人有积蓄,百姓依赖他的恩泽,怀念他,许多人迁徙来依附他。”《史记》所说的“出行的人有资财,居住的人有积蓄”,就是这里所说的“于是积聚粮食,充实仓廪,于是包裹干粮”。它说“从漆水、沮水渡过渭水,采集所需材料”,就是最后一章所说的“涉水渡渭,取石取锻”。《诗经》的六章各有次序,不应先说“从漆水、沮水渡过渭水,采集材料”,才说出行有资财,居住有积蓄。《史记》的文字失掉了次序的地方很多。公刘已经迁往豳地,而《史记》却说庆节迁国到豳地,与诗人的话大相违背。学者应当遵从《诗经》而舍弃《史记》。

黄说:这首诗六章,都以“笃公刘”一句冠于章首。“笃”的意思是厚道。《尚书》说公刘能够笃厚地继承前人的功业,而这首诗说“笃公刘”,说法不同但意思相同。原诗的意思,大概是说:“公刘对待百姓是多么笃厚啊!”所居住的地方可以安顿了,却不敢以此自安。为什么不敢呢?因为笃厚地对待百姓,就忘记了为自己。所以治理他的田界疆域,充实他的仓廪,然后才将干粮包裹好,放入囊袋之中,作为启程出发的资粮。小的叫橐,大的叫囊。“曰橐”“曰囊”是指那些器具。出行的人有包裹的干粮,然后才能使百姓和睦团结,光大他的基业。张起弓矢、盾牌、戈、斧、钺等兵器,以开辟道路,迁往豳地。公刘不轻易役使百姓,必定先有积蓄百姓的财物,融洽百姓的情意,然后才使用百姓的劳力。他笃厚地对待百姓的心意,由此可以看见了。后世的人厚待自己,薄待百姓,田界疆域不治理,仓廪粮食不接续,一旦突然有警报,羽檄一传,百姓的劳力四处征发,千里运送粮食,百姓面带菜色,饥饿的人吃不饱,劳累的人得不到休息,百姓的生命陷入水火之中。由此看来,公刘为百姓所做的打算,如此周到,不是厚待百姓的人能做到的吗!《史记》说:“公刘修习后稷的事业,耕种治理土地,出行的人有资财,居住的人有积蓄。”《史记》的话,大概是这首诗的佐证吧?从前孟子回答齐宣王关于喜爱财物的说法,论述这一章说:“居住的人有积蓄的仓廪,出行的人有包裹干的粮,然后才能启程出发。”唉!孟子对《诗经》的理解多么深刻啊!“然后可”三个字,足以体现公刘厚待百姓的心意,从而挽回齐王喜爱财物的心意。孟子善于解说《诗经》,就是这样啊!

公刘为人笃厚,观察这片原野。百姓已经众多,已经繁盛,已经顺从,于是宣示政令。没有长久的叹息,登上高山,又降回原野。用什么来佩带?是玉和瑶,以及鞞琫容刀。

李说:“笃公刘胥”,胥是观察。巘,是小山,区别于大山。舟,是佩带。说公刘观察这片原野。百姓已经众多,已经繁盛,而且顺从,于是宣示政令使他们出去耕作。百姓都欣然趋事赴功,没有愁叹的声音。这体现了百姓乐于服从。于是登上高山,降回原野,观察地势形势,估量土地适宜,以体现他用心反复于百姓。百姓于是愿意佩带玉瑶鞞琫容刀这样的佩饰。这都是百姓爱戴他们的君主如此。黄说:君主与百姓的心意,未曾不同;君主与百姓的情意,未曾不通。君主忘记自己而为百姓,那么百姓就爱戴君主如同爱自己。君主薄待百姓,百姓才开始薄待君主。公刘厚待百姓,凡是他为百姓的心意,无所不至。刚开始时,观察土地以为居所,使他们没有离散的危险。等到百姓已经繁盛众多,而且和睦融洽时,于是又宣示政令,使他们没有怨叹。

之声。若是亦足矣,而公刘之心犹不自己。方且陟而在巘,复降在原。巘,小山,别大山也。陟巘降原,所以相其形势,度其土宜,以爲斯民永乆之利。其爲民之心,谆复不厌。惟公刘以民爲心,故民亦以公刘爲心。曰:何以舟之?舟带也。何以舟云者,斯民之心,盖以爲吾君之爲民如此,吾民其何以报之哉?于是愿带之以玉瑶鞞琫容刀之佩也。此其爱君之意也。《说文》云:玉瑶,所以称其君之文德;容刀,所以称其君之武德。又云:下曰鞞,上曰琫。要之,诗人之情,其恶是人也,必言其车服之盛,佩玉之饰,以见其不足以称之;其善是人,亦必言其车服之盛,佩玉之饰,以见其足以称之。是故琼瑰之赠,晋人所以念康公之亲;琼琚之报,卫人所以答威公之义;维玉及瑶鞞琫容刀,周人所以报公刘之德。吁!其孰谓民愚哉?

译(前文省略)之声。像这样也就足够了,但公刘的心意仍然没有停止。他正登上高峻的山巅,又走下平坦的原野。巘,是指小山,区别于大山。登上山巅、走下原野,是为了观察那里的地势形势,估量土地的适宜性,以谋求百姓长久的利益。他为百姓着想的心意,反复叮嘱而不知疲倦。正因为公刘以百姓为心,所以百姓也以公刘为心。百姓说:“用什么来佩戴呢?”舟,通“带”,指佩带。说“用什么来佩戴”,是因为百姓心想:我们的君主为百姓做到如此地步,我们百姓该如何报答他呢?于是愿意用玉、瑶、鞞、琫、容刀等饰物来佩带。这是他们爱戴君主的心意。《说文解字》说:玉和瑶,是用来称颂君主的文德;容刀,是用来称颂君主的武德。又说:刀鞘下部叫鞞,上部叫琫。总之,诗人的情感,如果厌恶那个人,必定会描述他车马服饰的盛大、佩玉装饰的华丽,以显示这些不足以匹配他;如果赞赏那个人,也必定会描述他车马服饰的盛大、佩玉装饰华丽,以显示这些足以匹配他。因此,赠送琼瑰,是晋国人用来怀念康公的亲情;回报琼琚,是卫国人用来报答威公的道义;佩戴玉、瑶、鞞、琫、容刀,是周国人用来报答公刘的恩德。唉!谁说百姓愚昧呢?

笃公刘,逝彼百泉,瞻彼溥原,廼陟南冈,廼觏于京,京师之野,于时处处,于时庐旅,于时言言,于时语语。笃公刘,于京斯依,跄跄济济,俾筵俾几,既登廼依,乃造其曹,执豕于牢,酌之用匏,食之饮之,君之宗之。笃公刘,既溥既长,既景乃冈,相其隂阳,观其流泉,其军三单,度其隰原,彻田爲粮,度其夕阳,豳居允荒。笃公刘,于豳斯馆,渉渭爲乱,取厉取锻,止基廼理,爰众爰有,夹其皇涧,遡其过涧,止旅廼宻,芮鞫之即。

李曰:“笃公刘,上章既言其定民之居,此章则言相宇者。”王氏曰:“先定民居,而后相宇,厚于民故也。”言公刘相宇也,逝往彼百泉之间,瞻望其溥原,相其可居之处,以爲未也,犹升南山之脊,见其可居者惟此京地,则曰:“是乃京师之野,于此可以处也,可以庐舍其賔旅,也可以施教令也。”言言语语者,言于此而施教令也。“笃公刘,此章言宫室既成,可以燕乐羣臣也。”言公刘于京师之地,依之而建宫室也,其朝防之仪,则跄跄济济,公刘则命设几筵而待之。賔既登席而依儿矣,乃遂造其羣物之所,搏豕于牢之中,而烹之以爲饮酒之殽,而饮酒则酌之用匏而已。王氏曰:“其食也,则执豕于牢而已,其饮也,则酌之用匏而已,言其俭也。其俭如此,则亦厚于民故也。”君既饮食其羣臣,羣臣遂从而君之尊之,羣臣皆爱其上,不以菲薄而怨其君也。“笃公刘,苏氏谓此章宫室既成,则治其田原既广且长矣。于是考之以日景,以定其经界,参之以高冈,以相其隂阳寒暖之莭,观其水泉灌溉之利,然后可以辨其土宜,以授野人也。”其军三单者,盖言古者天子六军,大国三军,大国之有三军,则以余卒爲羡。今方迁豳,通三军之数而无有羡卒,故其军三单,盖以其始迁故也。惟其通满三军之数而无有羡卒,故度其隰原之田,以什一之法取其民以爲粮食也。既而民益众,然后度其夕阳之地以居之,则豳之居信乎其大也。夕阳山西也,夕乃见日也。取民之法,夏曰贡,商曰助,周曰彻,皆良法也,而周之彻法最爲尽善,孟子言之尽释其端,而自于公刘始,后世从而守之,则公刘之法可谓善也。“笃公刘,此章言宫室既成,遂作馆舎之时,先使渉渭乘舟絶水爲乱而过,取厉取锻,以厉其器用,乃正其作舎之基,以治其事,而行旅之人归者甚众。其涧之所在,则或夹其皇涧。”或遡其过涧,遡者郷也。开门而向涧也。皇涧,过涧,皆涧之名也。以见其行旅之多也。芮鞫之即,芮鞫皆水之所也。水之内曰芮,水之外曰鞫。止旅廼宻。芮鞫之即,言行旅之多而得其所安也。以见其治道之盛。虽行旅犹如此,则其居者可知也。周自公刘至于文王、武王,凡四迁。公刘迁于豳,太王迁于岐,文王迁于丰,武王迁于镐。丰、镐之迁,无所经见。惟緜诗言太王迁于岐,此诗言公刘迁于豳,是皆所以爲民也。而后世不知迁徙之劳,安然而有之,此召公所以致意于此也。黄曰:建国之法,先王畿而后邦国,使民知有尊也。今也,公刘之迁豳,先定民居而后相上宇,其爲民之心何如哉?厚之至也。夫公刘之相宇,往彼百泉之间,望彼广原之地,盖将以度其所宜处而奠民居也。故复升于南山之脊,见其可居者惟此京师之野,于是处乎此而庐旅乎此。庐旅者,爲賔旅往来之舍也。公刘之建邦,非欲利己,盖欲利人;非欲便于吾国,亦欲便于他国。故必使行旅者皆必出于其途,而后见其处心之广大如此。于时言言,于时语语者,説者类曰:于此而施政发令也。予窃以爲不然。盖公刘之未迁也,已有以得乎民之心;既迁也,复有以适乎民之欲。是以公刘迁乎此而民乐从之,如太王迁岐而民从之如归市也。故言言语语者,以此见斯民欢悦之情,笑语于此而非勉从也,此喜色相告之意也。吁!公刘何以得此于民哉?唐魏征谓太宗曰:「陛下处台榭则欲民有栋宇,食膏梁则欲民有饱适。」愚谓公刘所以得民之道,盖如此也。夫

泂酌,召

译公刘为人笃实,前往那百泉之地,眺望那广阔的原野,于是登上南面的山冈,于是发现了京地,京地郊外的田野,当时在那里定居,当时在那里为旅客建屋,当时在那里说话,当时在那里交谈。公刘为人笃实,在京地依靠它建立宫室,朝会时步履庄重整齐,让人摆设筵席和几案,宾客登上席位靠着几案,于是前往各种器物存放的地方,在圈栏中捉猪,用葫芦瓢斟酒,让他们吃喝,众人拥戴他为君主,尊崇他为宗主。公刘为人笃实,土地既宽广又绵长,观测日影以确定山冈,考察山南水北的阴阳,观察流动的山泉,他的军队只有三军,没有多余的兵力,测量低湿的原野,开垦田地作为粮食,测量夕阳照射的山地,豳地的居住区确实变得广大。公刘为人笃实,在豳地建造馆舍,渡过渭水横渡而过,取磨石和铁砧,确定基础于是治理事务,于是民众众多,物资丰富,夹着皇涧两岸,沿着过涧向上,旅客的住宿于是变得密集,靠近芮水和鞫水。

康公戒成王也。言皇天亲有德,飨有道也。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餴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罍。岂弟君子,民之攸归。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溉。岂弟君子,民之攸塈。李曰:书云「皇天无亲,克敬惟亲」。天之所以亲于人君者,惟其有德故也。其曰「亲有德,飨有道」,其意一也。然而所谓道德者,果何自而见之哉?观之斯民,可见矣。民之于君,好之如芝兰,亲之如父母,则是道德之盛也。如其怨叹之声不絶于口,则是道德之衰也。天之祸福于人君,唯在其德之如何,不在于祭祀之间也。纣之亡也,郊社不修,宗庙不飨,民乃攘窃神祗之牺牷牲,其于祭祀之间如此,此上天之所以降祸也。则知纣之亡,乃在于郊祀之不修也。然如虞之粢盛丰洁,而卒爲晋所灭,则是祭祀之丰洁,又无益也。以是知国之存亡,在于道德之盛衰,可知也。泂酌彼行潦,泂逺也。言泂酌行潦之水,置之大器之中,待其澄清,则挹之注于小器之中,以此水而沃酒食之饎也。饎,酒食也。夫以行潦之水,其爲物也防矣。以薄陋之物荐之于天,而天乃享之者,则以乐易之君子,可以爲民父母故也。民之视听,乃天之视听,民既从之矣,则天安得而违之乎?罍,祭器也。溉,清也。塈,息也。下二章皆是上章之意。王氏徒见序言「皇天亲有德而飨有道」,遂于诗中求其所谓道德,民之父母,德也;民之攸塈,道也。又其甚曰「周道于是爲盛」,故称皇天焉。使周防而无道,将不得称皇天乎?何其陋也。

译这是康公告诫成王的话。说的是皇天亲近有德行的人,享用有正道的人。从远处汲取那路上的积水,舀起它注入这里,可以用来烹饪酒食。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从远处汲取那路上的积水,舀起它注入这里可以用来清洗大罍。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所归附的对象。从远处汲取那路上的积水,舀起它注入这里用来清洗器皿。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所安息的地方。李氏说:《尚书》说“皇天没有偏私,能恭敬的人天就亲近他”。天之所以亲近君主,只是因为君主有德行罢了。它说“亲近有德,享用有道”,意思是一样的。然而所谓的道德,究竟从哪里体现出来呢?观察百姓,就可以看到了。百姓对于君主,喜爱他如同喜爱芝兰,亲近他如同亲近父母,这就是道德盛大的表现。如果怨恨叹息的声音不绝于口,这就是道德衰败的表现。天对君主的祸福,只在于他的德行如何,不在于祭祀的厚薄。商纣灭亡的时候,郊社的祭祀不修,宗庙的祭祀不享,百姓竟然抢夺神祇的牺牲,他在祭祀方面就是这样,这是上天降下灾祸的原因。由此可知商纣的灭亡,在于郊祀的不修。然而像虞国的祭品丰盛洁净,最终却被晋国所灭,这说明祭祀的丰盛洁净,又没有什么益处。由此可知国家的存亡,在于道德的盛衰,这是显而易见的。“泂酌彼行潦”,“泂”是远的意思。说从远处汲取路上的积水,放在大容器中,等待它澄清,然后舀起它注入小容器中,用这水来浇淋酒食中的饭。“饎”是酒食。那路上的积水,作为物品是很卑陋的。用卑陋的物品进献给天,而天却享用它,是因为和乐平易的君子,可以做百姓的父母。百姓的视听,就是天的视听,百姓既然顺从他了,那么天怎么能违背呢?“罍”是祭器。“溉”是清洁。“塈”是安息。下面两章都是上一章的意思。王氏只看到序言说“皇天亲近有德而享用有道”,就在诗中寻求所谓的道德,百姓的父母,是德;百姓所安息,是道。更过分地说“周道在这个时候达到鼎盛”,所以称颂皇天。假使周朝卑陋而没有道,就不能称颂皇天了吗?他多么浅陋啊。

黄曰:幽明无二理,明此理者无二心。立民长伯之理于敬事上帝之心得之,谐万民之理于事鬼神之心得之。而吾夫子亦曰:「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盖事神治人无过此一心,心无二心则理固无二理也。诚存于心,以之事天,则天必享;以之治人,则人必归。是故事天不在备物,爱民不在小惠。事天而出于诚心,则虽禴祭可以受福,二簋可以用享。是心不诚,则虽杀牛而祭,福不至;丰洁以祀,天不亲,曾何益哉?爱民而出于诚心,则虽役民以筑台,而犹子来以劝趋,植羽以从禽,而犹欣欣乎有喜。是心不诚,则虽移民移粟,民不以爲惠;不鼔不擒,人不以爲仁,将谁欺哉?虽然,人情犹知敬天,而不知推事天之心以治人也。盖其心以爲民愚也,无知也。彼蒙蒙蚩蚩,而吾欲以诚化之,岂不难哉?自人君有是心而爱民之诚心衰矣。大臣虑其如是也,是以推事天之理以明治人之理。谓天有是理,民有是情,冥冥之中无声可闻,无臭可接,而诚心之存犹可以感通。孰谓斯民而有不可化之理哉?故泂酌一诗,意在于告成王以治民之理,而先假夫事天之理以喻之也。作序者从而断之曰:「言皇天亲有德,飨有道者,其防意固有在。然特曰皇天云者,愚恐诗人之不止于此意,请得而详辨之。」夫其诗曰:「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餴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其次章曰:「可以濯罍,岂弟君子,民之攸归。」其末章曰:「可以濯溉,岂弟君子,民之攸塈。」夫三章言酌彼行潦以荐鬼神,而皆曰「可以」「可以」云者,设辞也。三章之终,皆断然以爲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攸归,民之攸塈」,实辞也。如左氏言:「潢污行潦之水,可以荐鬼神,可以羞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左氏之言,盖欲实其信礼之説,而假荐鬼神之礼以明之也。故观诗。人之辞,当察其意之所在。泥于言语之末,则失其防矣。尝观于诗,先设辞于彼,而后立意于此者,类亦不少。泂酌之意,岂异是哉?爲此诗者,其意盖曰:泂酌彼行潦之水,挹之于彼,而注之于此,以爲用,犹可以沃酒食之饎,而熟之以祭,则天之所享,岂于物乎?杳防之中,不可以言语通,而齐戒洁诚,犹可以致其享。则治民之理,何谓不然?使爲君而乐易之德不忘于心,则虽善政未施,而民已怀矣;善教未行,而民已孚矣。其曰“民之父母,民之攸归,民之攸塈”。“塈”安也,以见其岂弟之德,在民之不能忘如此也。濯罍、濯溉,亦无异议。“罍”祭之器也,“溉”祭之洁也。要之,以言事天之诚耳。康公以岂弟之德,望成王,而先推享天之理,以喻成王。人皆谓康公之意,言皇天之亲有德,飨有道。愚谓康公之意,假天之亲有德,以见斯民之归有德;假天之飨有道,以见斯民之怀有道也。夫天无私亲,惟德是辅,则民罔常怀,怀于有仁,从可知矣。故尝谓爲民上而谓民之难服者,皆未有爱民之诚心者也。茍其爱民之诚,如事天之诚,使民如承大祭,则必不轻用民力矣。临民而如临上帝,则必不敢失民心矣。吁!天下之理,莫过乎此心之诚也。诚于爱民,不必有赫赫然爲民之功,而民自怀之。爱民不出于诚心,则虽良法美意,彰彰于天下,而无益于叹息愁恨之声也。《大学》论“若保赤子”之义,而▯明之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夫赤子者,饥寒之变,疾痛之加,彼未能以语人也。然而保赤子者,能得其情,而顺适其欲,何哉?父母之爱子,诚心也。心诚求之,则赤子无难知之情矣。天下之穷民,其无告者,何啻赤子之未能言者哉?然君焉,茍以诚心求之,则万里之逺,若一堂之上;万口之异,若一辞之戴。吁!此召康公戒成王之意也。此召康公所以论享天之理,以明治民之理也。益之赞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愚谓益之意,在于告禹以苗民之易格,而先假动天感神之理以明之也。成王之告君陈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

译黄氏说:幽暗与光明之间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心中没有两种不同的念头。确立百姓长官的道理,是从恭敬侍奉上帝的心意中获得的;协调万民的道理,是从侍奉鬼神的意念中获得的。而我们的孔子也说:“明白了郊祀和社祭的礼仪,禘祭和尝祭的意义,治理国家难道就像展示在手掌上一样清楚吗?”大概侍奉神灵和治理百姓,没有超出这同一颗心的范畴,心中没有二心,那么道理本来也就没有两种。真诚存在于心中,用它来侍奉上天,上天必定会享用;用它来治理百姓,百姓必定会归附。所以侍奉上天不在于礼物的完备,爱护百姓不在于小恩小惠。侍奉上天如果出于诚心,那么即使是薄祭也能获得福佑,两簋祭品也能用来献享。如果这颗心不真诚,那么即使杀牛祭祀,福佑也不会到来;即使祭品丰盛洁净,上天也不会亲近,这又有什么益处呢?爱护百姓如果出于诚心,那么即使役使百姓筑台,百姓也会像儿子奔向父亲一样踊跃勉励;即使树立羽毛旗帜去猎取禽兽,百姓也会欣喜快乐。如果这颗心不真诚,那么即使迁移百姓、运送粮食,百姓也不认为这是恩惠;即使不击鼓进军、不擒拿俘虏,百姓也不认为这是仁德,这又能欺骗谁呢?虽然如此,人情还知道敬畏上天,却不知道推演侍奉上天的心意来治理百姓。大概他们心中认为百姓愚昧无知。那些蒙昧无知的人,我想用真诚去感化他们,难道不困难吗?自从人君有了这种心思,爱护百姓的诚心就衰微了。大臣考虑到这种情况,所以推演侍奉上天的道理来阐明治理百姓的道理。说上天有这样的道理,百姓有这样的性情,在幽暗深远之中没有声音可以听到,没有气味可以接触,但真诚的意念存在仍然可以感动沟通。谁说这些百姓有不可感化的道理呢?所以《泂酌》这首诗,意在告诉成王治理百姓的道理,而先借用侍奉上天的道理来比喻它。作序的人接着断言说:“说皇天亲近有德之人,享用有道之人,其防范之意本来就在其中。然而只说皇天,我恐怕诗人的意思不止于此,请让我详细辨析。”那首诗说:“从远处舀取路上的积水,舀起它注入这里,可以用来蒸饭煮食。”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第二章说:“可以用来洗涤罍器,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所归附的。”末章说:“可以用来洗涤洁净,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所安息的。”三章说舀取路上的积水来进献鬼神,都说“可以”、“可以”,这是假设的言辞。三章的结尾,都断然说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是百姓所归附的,是百姓所安息的,这是实际的言辞。就像《左传》所说:“污水路上的积水,可以进献鬼神,可以献给王公,何况君子结二国之信,以礼行之,又哪里需要用抵押品呢?”《左传》的话,大概是想证实诚信礼仪的说法,而借用进献鬼神的礼仪来阐明它。所以观察诗人的言辞,应当考察其意图所在。拘泥于言语的末节,就会失去其防范的本意。我曾经观察《诗经》,先在那边设置假设的言辞,然后在这里确立实际意图的,这类情况也不少。《泂酌》的意图,难道与此不同吗?作这首诗的人,其意图大概是说:从远处舀取路上的积水,从那里舀起注入这里,作为用途,尚且可以浇淋酒食的蒸饭,煮熟用来祭祀,那么上天所享用的,难道在于物品吗?在幽深难测之中,不能用言语沟通,但斋戒洁净真诚,尚且可以致使其享用。那么治理百姓的道理,为什么说不是这样呢?假使作为君主,和乐平易的德行不忘于心,那么即使善政尚未施行,百姓已经怀念了;善教尚未推行,百姓已经信服了。所谓“百姓的父母,百姓所归附,百姓所安息”。“塈”是安的意思,以此显示和乐平易的德行,在百姓心中不能忘记到如此程度。洗涤罍器、洗涤洁净,也没有异议。“罍”是祭祀的器具,“溉”是祭祀的洁净。总之,是用来说侍奉上天的诚心罢了。康公以和乐平易的德行,期望成王,而先推演享奉上天的道理,来比喻成王。人们都说康公的意思,是说皇天亲近有德之人,享用有道之人。我认为康公的意思,是借上天亲近有德之人,来显示这些百姓归附于有德之人;借上天享用有道之人,来显示这些百姓怀念于有道之人。上天没有私心的亲近,只辅助有德之人,那么百姓没有固定的怀念,只怀念有仁德之人,由此可知了。所以我曾说,作为百姓的上级而说百姓难以服从的,都是没有爱护百姓的诚心的人。如果爱护百姓的诚心,像侍奉上天的诚心那样,役使百姓如同承行大祭,那么必定不会轻易使用民力。面对百姓如同面对上帝,那么必定不敢失去民心。唉!天下的道理,没有超过这颗心的真诚的。真诚地爱护百姓,不一定有显赫的为百姓立功的表现,而百姓自然怀念。爱护百姓不出于诚心,那么即使良法美意,在天下彰明昭著,但对于叹息愁恨之声也无益。《大学》论述“如同保护婴儿”的意义,而阐明说:“内心真诚地探求,即使没有完全符合,也不会相差太远。”那婴儿,饥寒的变化,疾病的痛苦,他们不能告诉别人。然而保护婴儿的人,能得其情,而顺适其欲,为什么呢?父母爱子女,是诚心。内心真诚地探求,那么婴儿就没有难以知晓的情态了。天下的穷苦百姓,那些无处申诉的人,何止是婴儿那样不能说话的人呢?然而君主,如果以诚心探求,那么万里之远,如同在一堂之上;万口之异,如同同一言辞的拥戴。唉!这就是召康公告诫成王的意思。这就是召康公所以论述享奉上天的道理,来阐明治理百姓的道理的原因。伯益赞美禹说: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没有远达不到的。我认为伯益的意思,在于告诉禹苗民容易感化,而先借感动上天感通神灵的道理来阐明它。成王告诫君陈说:“至治的馨香,感动神明。”

」愚谓成王之意,在于告君陈以顽民之易化,而先推感于神明之理以喻之也。吁!泂酌之诗,其防言实在于是。爲此诗者,语焉而不详。愚故详其说而辨之。

译我认为成王的本意,在于告诉君陈那些顽固之民是容易教化的,而先通过推究感通神明的道理来开导他。唉!《泂酌》这首诗,其防止言论的实质正在于此。作这首诗的人,对此论述得不够详尽。所以我详细阐述其中的道理并加以辨析。

卷阿,召康公戒成王也。言求贤,用吉士也。

李曰:「郑氏云:吉犹善也。唐孔氏曰:吉士亦是贤人,但序者别其文以足句,亦因经有吉士之文故也。此说是也。周自文王以来,贤才羣聚于朝,其所以遗后嗣者,无以复加矣。而召公犹以求贤用吉士爲戒,盖人君之于人材,欲其无所不用,不可以爲止于如是而不求也。如汉祖之兴,谋臣如雨,猛士如云,宜其不必以求贤爲念也。及得天下之后,乃过沛而歌曰:『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是其求贤之心无有己也。成王处盈成之世,召公惧其骄心易生,怠于求贤也,故切切然作诗以训戒之,则召公之爱其君者至矣。周公之作《无逸》,也陈民事之艰难以戒其君之逸豫,而召公又作《公刘》之诗以戒成王厚于民事。周公之作《立政》,言用人之当否以戒成王之用贤,而召公又作《卷阿》之诗以戒成王用吉士。则周、召之相其君者一道也。而或者乃以二人不相悦,岂不厚诬古人哉!」

黄曰:成王涖政之初,而召康公谨先入之戒者三:曰厚民,曰飨天,而以求贤用吉士,终焉。盖曰:爱民所以畏天,而吁俊所以尊上帝。三事而一理也。推此三者,虽尧舜之治,不能加毫末于此矣。康公何其善告于君哉?后世人臣不以尧舜之所以治天下者望其君,故不能以其大者要者而告其君。政事之末,条目之细,无益于天下国家者,乃敢上章諠哗。至于任用之非人,忠邪之不辨,而古人所谓“罔不兴,罔不亡”之由者,则皆黙黙而不敢一言。吁!盍亦以康公之所以告成王者而告其君哉?故尝谓成王即位之初,周公左,召公右,康公既戒之以求贤用吉士,而周公作《立政》之书,亦曰:“勿以憸人,其惟吉士。”二公之戒,皆天下治乱之本。成王所以得爲贤君,成周所以得爲至治者,二公之力居多。虽然,曰求贤,曰用吉士,初非有异也。作序者因诗人有“吉士吉人”之辞而及之耳。若求爲异说,则爲此诗者,既曰“吉士”,又曰“吉人”,亦有异义也。岂其然乎?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李曰:卷,曲也。飘风,廻风也。毛氏曰:恶人被德化而消,犹飘风之入曲阿也。不如郑氏云:大陵曰阿,有大陵卷然而曲,廻风从长飬之方而来入之,喻王者当屈体以待贤者,贤者则猥然就之。郑氏之说爲胜。惟人君能如卷阿之受风,故乐易之君子皆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顔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则谗謟靣谀之人至矣。况乎国君之尊,如雷霆之威,无不摧;如万钧之重,无不压也。苟不能屈体以求贤,则彼将金玉尔音而有遐心矣。孰肯乐告之以善道哉?

黄曰:天下非名之能欺人,而惟诚之能感人。汉唐之君,求贤之诏非不屡下也,而卒不足以得贤。何者?求贤之名盛,而求贤之实衰。非日蚀诏不下,非地震诏不下,非水旱诏不下。平日尊贤待士之诚不至,而一旦欲以虚名来天下之豪杰,吁,庸有是理哉!高宗思而傅説梦,成王悟而周公归。有急亲贤之君,则十六相更相荐扬而至矣。有善飬老之君,则二老有盍归乎来之叹矣。吾以是知诚之能感人也。召公以求贤告君,而先之曰:「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夫卷阿不与风期也,而风必至焉。」然则有阿之卷,必有风之飘。然阿大陵也,卷者曲之势也。莫峻于阿,阿而卷则不抗于自峻,而有以来自南之风。莫尊于君,君尊而谦,则不抗于自尊,而有以来天下之贤,天下之理。峻于自立者,人不我亲;诚于待下者,人必乐附。唯木之樛者,葛藟累之;唯阿之卷者,南风飘之。人君能屈己以求贤,则贤者必乐爲之用矣。是故岂弟之诚不忘于中,则尊贤待士之诚必▯见于外。訑訑之声音不形于顔色,则济济之士咸轻于千里,故来游来歌以矢其音者,以见贤者愿立于朝而乐告之以善道也。茍非其有求贤之诚,则避色避地皆贤人,而在朝在位者非吉士,虽招之而不至,安肯来而游?虽▯之而不言,安肯矢其音?

译《卷阿》这首诗,是召康公告诫周成王的。说的是寻求贤才,任用善良之士。

李氏说:“郑玄说:吉就是善。唐代孔颖达说:吉士也是贤人,但《诗序》作者特意用不同的文字来补足句子,也是因为经文中有‘吉士’这个词的缘故。这种说法是对的。周朝自文王以来,贤才聚集在朝廷,他们留给后代的遗产,已经无以复加了。然而召公仍然以寻求贤才、任用吉士作为告诫,大概是因为君主对于人才,希望无所不用,不能认为已经达到这样就不再去寻求了。就像汉高祖兴起时,谋臣如雨,猛士如云,按理说不必再以求贤为念了。等到取得天下之后,他路过沛县歌唱道:‘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就是他求贤之心没有止境的表现。成王处在太平盛世,召公担心他骄傲之心容易滋生,在求贤方面懈怠,所以恳切地作诗来训诫他,那么召公爱护他的君主真是到了极点。周公作《无逸》,陈述民事的艰难来告诫君主不要安逸享乐,而召公又作《公刘》的诗来告诫成王要重视民事。周公作《立政》,谈论用人得当与否来告诫成王任用贤才,而召公又作《卷阿》的诗来告诫成王任用吉士。那么周公和召公辅佐君主的原则是一致的。然而有人却说两人彼此不和睦,这难道不是严重地诬蔑古人吗!”

黄氏说:成王刚即位执政之初,召康公谨慎地首先提出三条告诫:一是厚待百姓,二是敬奉上天,最后是以寻求贤才、任用吉士作为终结。大概是说:爱护百姓所以敬畏上天,而呼唤俊才所以尊崇上帝。这三件事道理是相通的。推究这三者,即使是尧舜的治理,也不能在此之上增加丝毫了。康公多么善于向君主进言啊!后世的臣子不用尧舜治理天下的方法来期望他们的君主,所以不能用那些重大而紧要的事情来告知君主。政事的细枝末节,条目的琐碎小事,对天下国家没有益处的,却敢上奏章喧哗争辩。至于用人不当,忠奸不辨,而古人所说的“无不兴起,无不灭亡”的原因,却都默默不敢说一句话。唉!为什么不拿康公告诫成王的方法来告诫他们的君主呢?所以我曾说,成王即位之初,周公在左,召公在右,康公已经告诫他要寻求贤才任用吉士,而周公作《立政》一书,也说:“不要用奸邪之人,只任用吉士。”两位公的告诫,都是天下治乱的根本。成王之所以能成为贤君,成周之所以能达到大治,两位公的功劳居多。虽然如此,说寻求贤才,说任用吉士,起初并没有区别。作《诗序》的人因为诗人有“吉士吉人”的话而提及罢了。如果非要寻求不同的说法,那么作这首诗的人,既然说“吉士”,又说“吉人”,也有不同的含义吗?难道是这样吗?

弯曲的山陵啊,旋风从南方吹来。和乐平易的君子,来这里游玩歌唱,来抒发他们的声音。李氏说:卷,弯曲的意思。飘风,旋风。毛亨说:恶人受到德化而消除,就像旋风进入弯曲的山陵一样。不如郑玄说:大山陵叫阿,有大山陵弯曲的样子,旋风从生长万物的南方吹来进入其中,比喻王者应当屈尊来对待贤者,贤者就会纷纷前来。郑玄的说法更好。只有君主能像卷阿接受风一样,所以和乐平易的君子都来告诉他善道。如果君主不喜欢善道,那么人们就会说:“哼,我已经知道了。”这种傲慢的声音和脸色,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那么谗媚阿谀的人就来了。何况国君尊贵,像雷霆的威力,没有什么不被摧毁;像万钧的重压,没有什么不被压迫。如果不能屈尊来寻求贤才,那么他们就会珍视自己的言论而有远走高飞之心了。谁肯乐意告诉他善道呢?

黄氏说:天下不是名声能欺骗人,而是只有真诚能感动人。汉唐的君主,求贤的诏书不是不屡次下达,但最终不足以得到贤才。为什么呢?求贤的名声很盛,而求贤的实质却衰微。不是日食不下诏,不是地震不下诏,不是水旱不下诏。平时尊重贤才对待士人的诚意不到,而一旦想用虚名来招揽天下的豪杰,唉,哪有这种道理呢!高宗思念贤才而梦见傅说,成王醒悟而周公归来。有急切亲近贤才的君主,那么十六位相就会互相推荐而到来。有善于养老的君主,那么两位老臣会有“何不归来”的感叹。我由此知道真诚能感动人。召公以寻求贤才告诫君主,而首先说:“有弯曲的山陵啊,旋风从南方吹来。”那卷阿并不与风约定,而风必定会到来。既然有卷阿的弯曲,必定有旋风的飘动。阿是大山陵,卷是弯曲的姿态。没有比阿更险峻的,阿而弯曲就不抗拒自身的险峻,而有来自南方的风。没有比君主更尊贵的,君主尊贵而谦虚,就不抗拒自身的尊贵,而有来自天下的贤才,这是天下的道理。自立而险峻的人,人不亲近我;真诚对待下属的人,人必定乐意依附。只有树木弯曲下垂,葛藤才会缠绕;只有山陵弯曲,南风才会吹拂。君主能屈己来寻求贤才,那么贤才必定乐意为他所用。因此,和乐平易的诚意不忘于心,那么尊重贤才对待士人的诚意必定表现在外。傲慢的声音不显露在脸色上,那么众多的贤士都轻视千里之遥,所以来游玩歌唱以抒发他们的声音,以此表明贤才愿意立于朝廷而乐意告诉他善道。如果不是有求贤的诚意,那么避色避地都是贤人,而在朝在位的不是吉士,即使招揽他们也不来,怎肯来游玩?即使询问他们也不说话,怎肯抒发他们的声音?

此髙祖所以不能来四皓,光武所以不能屈子陵也。吁!燕昭王卑辞厚币以招贤者,而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此来游来歌之意也。卫文公臣子多好善,而贤者乐告之以善道也,此矢其德音之意也。矢之爲言,如臯陶矢厥谟之谓也。愚尝观仁宗皇帝朝,一时贤者毛奋鳞集,旷古未有,而敢言之士尤多。吁,诚之能感人也,如此哉!前軰尝言,人君茍有求贤之诚,则贤者将扣阍而自至,信矣。

译这就是高祖不能招致四皓、光武不能使严子陵屈节的原因啊。唉!燕昭王以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来招揽贤才,于是乐毅从魏国前往,剧辛从赵国前往,这就是“来游来歌”所表达的意思。卫文公的臣子大多喜好善行,因此贤者乐于将善道告知他们,这就是“矢其德音”所表达的意思。“矢”这个字,就像皋陶陈述他的谋略所说的“矢厥谟”那样。我曾经观察仁宗皇帝在位时,当时的贤才像鸟兽一样奋起聚集,是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而敢于直言进谏的人尤其多。唉,真诚能够感动人,竟然达到这样的地步!前辈曾经说,君主如果有求贤的诚意,那么贤者将会叩开宫门自己到来,确实如此啊。

伴奂尔游矣,优游尔休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尔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

李曰:「伴奂尔游矣!」此下三章,小苏先生之说最爲善。伴奂,郑氏曰:「自从弛之意,弥终也,酋就也。」言成王之时,天下已平,惟当伴奂而游,优游而休,端拱无爲,坐视天民之阜。但能得乐易君子而用之,以终成其德性,则能肖先君之业,有所成就矣。尔土宇昄章,昄大也,章着也。言成王承文武之緖,其土宇大而且着,其厚甚矣,不可以有加矣。但能求乐易之君子而用之,以终成其德性,则爲神明之主矣。尔受命长矣,言周之受命既长矣,而福禄又康安矣。但能得乐易君子而用之,以成其德性,则可以长保其纯嘏矣。且以唐明皇观之,其时非不伴奂而游,优游而休也,非不土宇昄章也,非不茀禄尔康也。然自天寳以后,骄心浸起,惟其求贤之心少替,退张九龄而进李林甫,用小人而去君子,是以不能保其太平之业也。使成王茍不知求贤,方且简贤才而信谗佞,则是亦爲明皇而已。

黄曰:此三章皆一意,然其辞有轻重。要其防意,皆在于三章之末句。愚尝观诸家讲觧,而惑矣。説文以「伴奂」爲广大而有文章,而郑氏以爲自纵弛之意。其説以爲贤者既用,则人君得以优游而伴奂而自休息也。小苏李迃仲先生则以爲成王之时,天下已平,唯当伴奂而优游,端拱而无爲也。陈少南先生则以爲人君惟在于优游而不役于智巧,以与贤者讲学。然以愚观之,皆恐非康公之言。夫谓之广大而有文章,固美辞也。以爲贤者既用而人君得以伴奂而优游,则诗人之辞不若是其遽也。以爲天下已平,成王惟当伴奂而游,优游而休,则是召康公教其以逸豫也。以爲不役于智巧,则是文王之时也。至于「尔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诸家之説亦皆不同。然其失也,皆在于不察诗人轻重之言。「尔土宇昄章」,说文云:昄,大也;章,盛也。「茀禄尔康」,説文云:茀,小也;康,安也。愚以爲盛貎也。召公之意,以爲天下之治如此其可乐也,土地之广如此其盛大也,福禄之庆又如此其厚也。吾君将何所爲乎?亦当知所以保之之道耳。保之如何?亦惟曰求贤以自辅也。然而求贤者,人君之所难。言于天下治安之时,而以难必之事言之,于难言之人,亦君子之所甚虑也。故蹇叔之言不用于秦师方兴之日,伍员之谏不行于夫差屡胜之后。是故于己更事者言,与未尝更事者言不同也。成王以幼冲之资,出而当盈成之运,方是之时,中外无虞,四方乂寕,淮夷已服,顽民已定,天下之治已休休矣。而召康公以求贤用吉士戒之,是犹进食于饱者,进药石于壮者,其不爲之唾去也,几希。故召康公之戒,亦难乎其爲辞矣。康公也不直其辞,而防其言。其一章则先言至治之乐,而后进其保治之说;其二章则先言其有天下之盛,而后进其保天下之说其三章,则先言其享福禄之庆,而后进戒其保福禄之説。夫人惟知其有,而后不忍丧其有;知其不足恃,而后不敢以自恃。谓「伴奂尔,游优游尔休」,天下无事,固可乐矣。然吾君亦当思所以充其德性,而嗣先公之业乎?疆土之广,宫室之盛,固亦甚厚矣。然吾君亦当思所以充其德性,而使百神之我主乎?受命之长,福禄之康,固亦盛矣。然吾君亦当思所以充其德性,而使纯嘏之我常乎?先公之业不能继,则「伴奂优游」何足乐?宗庙社稷之不我享,则土宇昄章何足荣?纯嘏之大福不可常,则受命之长何足恃?反而思之,天下虽无事,而吾不可以无事而忽之。贤不可以不求也,吉士不可以不用也。使康公不防其言,而直以求贤用吉士,戒之。成王之心,必曰:「天下之治已伴奂而优游矣,土宇已盛矣,福禄已康矣,吾又何资于贤,而必汲汲于吉士哉?」惟康公先言其所已然,而后戒其所未然,使之

译你可以从容地游乐,你可以安逸地休息。和乐平易的君子,能帮助你完善你的德性,使你像先公那样有所成就。你的疆土广大而显赫,也极其深厚。和乐平易的君子,能帮助你完善你的德性使你成为百神的主宰。你承受天命长久,福禄使你安康。和乐平易的君子,能帮助你完善你的德性使大福常伴于你。

李说:“‘你可以从容地游乐’!”这三章之下,小苏先生的解说最为精善。伴奂,郑氏说:“是自我放松的意思,弥是终的意思,酋是成就的意思。”是说成王之时,天下已经太平,只应当从容游乐,安逸休息,端坐拱手无所作为,静观天下百姓的富足。只要能得到和乐平易的君子而任用他们,以最终成就他们的德性,就能继承先君的基业,有所成就。你的疆土广大而显赫,昄是大,章是显著。是说成王继承文王武王的基业,他的疆土广大而且显著,其深厚程度已经到了极点,不能再增加了。只要能寻求和乐平易的君子而任用他们,以最终成就他的德性,就能成为神明的主宰。你承受天命长久,是说周朝承受天命已经很久,而且福禄又使国家安康。只要能得到和乐平易的君子而任用他们,以德成其德性,就可以长久保持那纯大的福佑。且以唐明皇来看,那时并非不从容游乐,并非不安逸休息,并非不疆土广大显赫,并非不福禄安康。然而自天宝以后,骄横之心渐渐兴起,只因求贤之心稍微减退,罢退张九龄而进用李林甫,任用小人而疏远君子,所以不能保住太平的基业。假使成王不知求贤,反而简略贤才而听信谗佞,那么他也只是唐明皇罢了。

黄说:这三章意思相同,但言辞有轻重之分。其要旨,都在于三章的末句。我曾观察诸家的讲解,感到困惑。《说文》把“伴奂”解释为广大而有文采,而郑氏认为是自我放松的意思。他们的说法认为贤者既已任用,那么人君得以安逸而从容地自我休息。小苏李迃仲先生则认为成王之时,天下已经太平,只应当从容而游乐,安逸而休息,端拱而无为。陈少南先生则认为人君只在于安逸而不役使智巧,以便与贤者讲学。然而以我看来,恐怕都不是康公的本意。说广大而有文采,固然是美辞。认为贤者既用而人君得以从容安逸,那么诗人的言辞不会如此急促。认为天下已平,成王只应当从容游乐,安逸休息,这是召康公教他安逸享乐。认为不役使智巧,那是文王之时的事。至于“你的疆土广大显赫,也极其深厚”,“你承受天命长久”,“福禄使你安康”,诸家的说法也都不同。然而他们的失误,都在于不考察诗人言辞的轻重。“尔土宇昄章”,《说文》说:昄,大;章,盛。“茀禄尔康”,《说文》说:茀,小;康,安。我认为这是盛大的样子。召公的意思,认为天下的治理如此可乐,土地的广阔如此盛大,福禄的喜庆又如此深厚。我们的君主将做什么呢?也应当知道保全它的方法罢了。如何保全?也只说求贤以辅助自己。然而求贤,是人君所难的。在天下治安之时,用难以必然之事来告诫,对于难以进言的人,也是君子所深深忧虑的。所以蹇叔的言论不被采用,是在秦军方兴之日;伍员的谏言不被实行,是在夫差屡胜之后。因此,对已经经历世事的人说话,与对未曾经历世事的人说话是不同的。成王以年幼的资质,出生而遭遇盛世的运数,正当此时,内外无忧,四方安宁,淮夷已服,顽民已定,天下的治理已经美好。而召康公以求贤用吉士来告诫他,这就像给吃饱的人进食,给壮年人进药石,他不唾弃,几乎不可能。所以召康公的告诫,也很难措辞。康公不直白其辞,而是委婉其言。第一章先说至治之乐,然后进言保治之说;第二章先说拥有天下的盛大,然后进言保天下之说;第三章,先说享受福禄的喜庆,然后进言保全福禄之说。人只有知道拥有,而后才不忍心丧失所拥有;知道不足以依赖,而后才不敢自恃。说“从容地游乐,安逸地休息”,天下无事,固然可乐。然而我们的君主也应当思考如何充实其德性,而继承先公的基业吗?疆土的广阔,宫室的盛大,固然也很深厚。然而我们的君主也应当思考如何充实其德性,而使百神以我为主吗?承受天命的长久,福禄的安康,固然也很盛大。然而我们的君主也应当思考如何充实其德性,使纯大的福佑常伴于我吗?先公的基业不能继承,那么“从容安逸”有什么可乐?宗庙社稷不享我,那么疆土广大有什么可荣?纯大的福佑不可常保,那么承受天命长久有什么可恃?反过来思考,天下虽然无事,而我不可因无事而忽视。贤才不可不求,吉士不可不用。假使康公不委婉其言,而直白以求贤用吉士来告诫他。成王的心,必定说:“天下的治理已经从容安逸,疆土已经盛大,福禄已经安康,我又何必依赖贤才,而急切地寻求吉士呢?”只有康公先说已经如此的情况,而后告诫尚未如此的情况,使他

知此之不足恃,而不敢以自忽也。吁!召康公何其善进言于君也哉!汉文帝之时,号爲海内富庶,天下乂宁,而贾谊必爲之痛哭流涕,爲之长太息,如旤患之迫乎?其后谊之忧国诚然矣,然其言太过,而无优游不迫之意。帝退而观天下之势,不至于此,则益不之信,故诬乱以爲治,固小人之用心;而抑治以爲乱,亦非进言之至术。至观此诗,然后知康公之戒其君,其言固自有法。

译明白这一点是不可依赖的,因而不敢因此自我疏忽。唉!召康公向君主进言是多么善于把握分寸啊!汉文帝时期,号称天下富足安宁,而贾谊却一定要为此痛哭流涕,长声叹息,好像祸患紧迫一样?后来贾谊忧国的心情确实如此,然而他的言论过于激烈,缺乏从容不迫的气度。皇帝退下来观察天下的形势,发现并没有达到那种地步,于是更加不相信他的话,所以把混乱说成安定,固然是小人的用心;而把安定说成混乱,也不是进言的最高明方法。直到看了这首诗,才知道康公告诫他的君主,他的言论确实自有章法。

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四方爲则。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爲纲。李曰:「有冯有翼。」郑氏以冯爲冯几,以翼爲敬,以孝爲成王,以德爲羣臣。其意以祭祀爲说,欧阳则非之矣。此盖贤者之众多如此,有可以爲辅翼者,有孝者,有德者,皆可以诱掖其君以当道也。成王能得此乐易之君子,则可以爲四方之法则也。颙颙卬卬,此章亦言贤者如此。或说以爲成王非也。颙颙,温貎;卬卬,盛貎。如圭如璋,言其德如圭璋也。惟其如此,故人闻之则有善闻,望之则有威仪。夫玉在山而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有诸中必形诸外,此理之常然也。成王能得此乐易之君子,则可以爲四方之纲也。

黄曰:人君用舍之际,天下之趋向系焉,不可不谨也。用得其人,则天下皆淬砺于贤人吉士之域,而四方之纲纪由是而定矣。一非其人,则天下趋之而纪纲亦有不足观者。天寳之际,唐之天下岂不大治?林甫一用,而唐之纪纲遂以大乱。由是而观,则召康公之戒,其意深矣。公之意盖曰:人不可以妄用也,当察其实而考其素。有冯翼之才、孝德之行者,然后可以用之以爲四方之则;有颙卬之志、圭璋之质而令闻令望之人者,然后可以任之以爲四方之纲。盖康公之意以爲才与德称,名与实孚,然后可谓之贤,谓之吉士。才有余而德不足,则盆成括之徒耳;名有余而实不足,则少正卯之徒耳。其不误天下国家也,防希此冯翼之才,所以尤贵于孝德之行,而闻望之令,所以尤贵于圭璋之质也。吁!此二章,其康公告成王以用人之法欤?郑氏以有孝爲成王,以有德爲羣臣,其意以祭祀爲説,而陈少南先生亦以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爲人君德性内成而仪容外着,诗人之意,愚恐不然。

凤凰于飞,翽翽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惟君子使,媚于天子。凤凰于飞,翽翽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惟君子命,媚于庶人。

李曰:「凤凰于飞,此章言贤者以类进也。古之人多以凤凰比贤者。君子在治,若凤;在乱,若凤。凤凰之鸟,非太平则不出。翽翽,众多也;蔼蔼,尽力也。凤凰之飞,翽翽其羽,以类而进,咸集于此。以譬蔼蔼之吉士,在有道之朝,亦引类而进也。维君子之所使,媚爱天子也。又『凤凰于飞』,此章亦上章之意傅戾也。媚于庻人,言爱乎庻民也。」

黄曰:尝观古今之天下,方其盛也,贤人萃焉;及其衰也,小人朋焉。夫圣明之君,其智固足以知之,而亦安能尽天下之才而用之哉?何贤人君子皆爲之用,而天下无遗贤也?世之说曰:「天生圣君,必生贤佐。」申甫自岳降,傅説爲列星,贤人君子之用于世,岂偶然哉?故天欲平治天下,则天下皆君子而无小人;未欲平治天下,则反之。呜呼,是不然也!天心仁爱,人君岂不欲朝廷皆君子?然天下有君子,必有小人,安能絶其类哉?要之,君子小人消长之理,在人君任用之际,有以先之也。殊不知舜不相禹而相驩兜,吾见鲧与放齐之徒,翕然相与都俞于虞朝矣。如成王不相周公而相管蔡,吾见武庚之徒,翕然攀援于周行矣。惟舜用禹以先天下,故臯虁稷契以类而进;惟成王师周公以先天下,故康公康叔以类而用。此《易》所谓「防茅连茹」也。故曰:「凤凰于飞,翽翽其羽,亦集爰止。」又曰:「凤凰于飞,翽翽其羽,亦傅于天。」凤凰肃肃而飞,众羽翽翽而从;凤凰飞而止,众羽亦集焉;凤凰飞于天,众羽亦戾焉。何众羽之趋于凤凰者如是也?凤凰者,众羽之所慕也。圣人不能尽天下之贤而用之,惟得一相,如禹、如周公,而野无遗贤,朝无幸位。譬如龙翔而雨即霏矣,虎啸而风即号矣,何患天下之有遗材也?尝观髙宗未得傅说,则忧思而不遑;既得傅说,则专任而无忧。天下之贤不止一傅说也,而高宗独汲汲于说,何哉?吁!其父归之,其子焉往?髙宗盖知此理者也。「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又曰:「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

译有辅佐之臣,有翼戴之助,有孝行之人,有德行之士,以此引导,以此辅翼。和乐平易的君子,是四方效法的准则。庄重威严,气度昂扬,品德如同圭璋般高洁。美好的声誉,崇高的威望,和乐平易的君子,是四方治理的纲领。李氏说:“有冯有翼。”郑氏将“冯”解释为凭几,将“翼”解释为敬,将“孝”解释为成王,将“德”解释为群臣。他的意思是用祭祀来解说,欧阳氏则反对这种说法。这大概是指贤者众多如此,有可以充当辅佐的人,有孝行的人,有德行的人,都可以诱导扶持他们的君主走上正道。成王能得到这些和乐平易的君子,就可以作为四方的法则。庄重威严,气度昂扬,这一章也是说贤者如此。有人说这是指成王,这是不对的。颙颙,是温和的样子;卬卬,是盛大的样子。如圭如璋,是说他们的德行像圭璋一样。正因为如此,所以人们听到他们就有好的名声,看到他们就有威严的仪态。玉在山中而树木滋润,深渊产珠而崖岸不枯,内在的修养必然表现于外在,这是常理。成王能得到这些和乐平易的君子,就可以成为四方的纲领。

黄氏说:人君在用人和弃用之际,天下的趋向关系于此,不可不谨慎。用对了人,那么天下人都会在贤人吉士的领域里磨砺自己,而四方的纲纪因此而定。一旦用错了人,那么天下人趋附他,纲纪也就没有什么可观的了。天宝年间,唐代的天下难道不是大治吗?一旦用了李林甫,唐代的纲纪就因此大乱。由此看来,召康公的告诫,其用意深远了。康公的意思大概是说:人不可以胡乱任用,应当考察他的实际并考核他平素的品行。有冯翼之才、孝德之行的,然后可以任用他作为四方的准则;有颙卬之志、圭璋之质的,且有美好声誉和威望的,然后可以委任他作为四方的纲领。大概康公认为,才能与德行相称,名声与实际相符,然后才可以称为贤人,称为吉士。才能有余而德行不足,不过是盆成括之类的人;名声有余而实际不足,不过是少正卯之类的人。他们不误导天下国家的情况,很少见。所以冯翼之才,尤其贵在孝德之行;而美好的闻望,尤其贵在圭璋之质。唉!这两章,难道是康公告知成王用人的方法吗?郑氏将“有孝”解释为成王,将“有德”解释为群臣,其用意是用祭祀来解说,而陈少南先生也将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解释为人君德性内成而仪容外显,诗人的本意,我恐怕不是这样。

凤凰在空中飞翔,羽翼纷纷,也聚集停歇。众多王室的吉士,由君子驱使,取悦于天子。凤凰在空中飞翔,羽翼纷纷,也贴近天空。众多王室的吉人,由君子命令,取悦于庶民。

李氏说:“凤凰于飞,这一章是说贤者以类相进。古人多把凤凰比作贤者。君子在治世,像凤凰;在乱世,也像凤凰。凤凰这种鸟,不是太平盛世就不出现。翽翽,是众多的样子;蔼蔼,是尽力的样子。凤凰飞翔,羽翼纷纷,以类相进,都聚集在这里。以此比喻众多的吉士,在有道的朝廷,也引类相进。由君子所驱使,爱戴天子。又说‘凤凰于飞’,这一章也是上一章的意思,傅戾是贴近的意思。媚于庶人,是说爱戴庶民。”

黄氏说:我曾观察古今的天下,当它兴盛时,贤人聚集于此;当它衰败时,小人结党于此。圣明的君主,他的智慧固然足以了解他们,但怎么能穷尽天下的才俊而任用他们呢?为什么贤人君子都为他所用,而天下没有遗漏的贤才呢?世上的说法是:“天生圣君,必生贤佐。”申甫自岳降生,傅说成为列星,贤人君子被用于世间,难道是偶然的吗?所以天想要平治天下,那么天下都是君子而没有小人;天不想平治天下,那么反之。唉,这不是真的!天心仁爱,人君难道不希望朝廷都是君子吗?然而天下有君子,必然有小人的,怎么能断绝他们的种类呢?总之,君子小人消长的道理,在人君任用之际,有先行的引导。殊不知舜不任用禹而任用驩兜,我看到鲧与放齐之类的人,欣然一起在虞朝称善。如果成王不任用周公而任用管叔蔡叔,我看到武庚之类的人,欣然在周朝攀援。只有舜任用禹以引导天下,所以皋陶、稷、契以类相进;只有成王以周公为师以引导天下,所以康公、康叔以类相用。这就是《易经》所说的“拔茅连茹”。所以说:“凤凰于飞,翽翽其羽,亦集爱止。”又说:“凤凰于飞,翽翽其羽,亦戾于天。”凤凰肃肃飞翔,众羽翽翽跟随;凤凰飞而停歇,众羽也聚集;凤凰飞于天,众羽也贴近。为什么众羽趋向凤凰如此呢?凤凰是众羽所仰慕的。圣人不能穷尽天下的贤才而任用他们,只要得到一个宰相,像禹、像周公,那么野外没有遗漏的贤才,朝廷没有侥幸任职的人。譬如龙翔而雨就下了,虎啸而风就吼了,还担心天下有遗漏的人才吗?我曾观察高宗没有得到傅说时,忧虑思考而不得安宁;得到傅说后,专任他而无忧虑。天下的贤才不止一个傅说,而高宗唯独急切地寻求傅说,为什么呢?唉!父亲归附他,儿子还往哪里去?高宗大概懂得这个道理。“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又说:“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

」初无异义,盖言吉人吉士之多者,以有君子在上也。此所以实其「凤凰飞而众羽从之」之意也。「曰:媚于天子,媚于庶人。」盖媚于天子所以媚于庶人也,爱君所以爱民也;媚庻人所以媚天子,爲民所以爲君也。知媚君而不知媚民,非爱君之诚也。其秦髙斯汉桑▯羊、唐杨国忠之徒耳。其不忠于君,莫大焉。吾尝讲《假乐》之诗,至于“百辟卿士媚于天子,不觧于位,民之攸塈”一章,已妄论之矣,故不复述其説。

译起初并无异议,大概意思是说吉人吉士之所以众多,是因为有君子在上位。这正是为了充实“凤凰飞翔而众鸟跟随”这一含义。“曰:媚于天子,媚于庶人。”大概媚于天子是为了媚于庶人,爱君是为了爱民;媚于庶人是为了媚于天子,为民是为了为君。只知道媚君而不知道媚民,并不是爱君的真诚表现。那不过是秦朝的高斯、汉朝的桑弘羊、唐朝的杨国忠之流罢了。他们不忠于君主,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曾经讲解《假乐》这首诗,讲到“百辟卿士媚于天子,不觧于民,民之攸塈”这一章时,已经妄加议论过了,所以不再重复阐述我的观点。

凤凰鸣矣,于彼髙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李曰:「凤凰鸣矣。凤凰之鸟,非梧桐不栖。凤凰鸣于高冈之上,必有梧桐之木生于朝阳之地。梧桐之木,菶菶萋萋,然而盛;则凤凰之鸟,雍雍喈喈,然而和鸣。言成王之朝,能致贤者如此。梧桐之木生于朝阳之地者,盖其朝见日,阳被仁温之气爲多。而説者以被温仁之气爲人君之德,则凿矣。」

黄曰先曰:凤凰飞而众羽,从此又言梧桐生而凤凰鸣。犹方其论九官之用,则曰:禹先之也;论三后之用,则曰:周公先之也。及其论禹之所以用,周公之所以归,则又曰:舜之圣,成王之贤也。且夫古人所以必以凤比君子者,何哉?非取其羽毛之异也,非谓其罕见之奇也。贤人君子,难进而易退,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道则见,无道则隠,犹凤凰焉。非髙冈不翔,非梧桐不栖。故凤凰鸣于髙冈之上者,以有梧桐之木生于朝阳之地也。梧桐之木,菶菶萋萋而盛;凤凰之鸟,雍雍喈喈而和。且夫太公、伯夷,天下之大老也。方其隐于东海、北海之濵也,默默然而处,恐有闻焉。及其「盍归乎来」之叹也,翻翻而起,恐或后焉。向者胡爲而避,今也胡爲而归?此君子出处之道,诗人形容之意也。后世有如鲁二生、汉四皓,皆终于隐而不见于世。夫若人者,用之虽未必能成王佐之事业,要以后世之君轻儒慢士,而贤人君子有以窥其用心也。梧桐之不菶菶萋萋,何怪乎凤凰之不雍雍喈喈也?噫!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既闲且驰。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李曰:君子之车,此章言其所以宠锡君子者甚厚矣。韩文公曰:假如贤者至,乃一见之;愚者不得见焉,则贤者莫不至,而愚者日逺矣。假如愚者至,以千金与之;贤者至,亦以千金与之,则愚者莫不至,而贤者日逺矣。盖待贤者之道,当异于众人;茍以众人待之,则彼将有辞曰:「吾君待我以何礼,而责我以何事也?」故必待之甚厚,则贤者乐告之以善道也。今也君子之车马如此之富,则其礼貎可知矣。然君子岂在于车马之间哉?盖以车马之多,则见其礼待之甚厚也。召公之作诗,其辞不多,惟使乐人歌之,欲使成王以爲戒也。召公虽曰:「此诗不多」,然其辞谆谆如此,已爲多矣。犹曰「矢诗不多者」,盖召公爱其君甚切,其心犹以爲少也。

黄曰:先儒之论此章,皆曰人君待贤者之礼,当如此其厚也,故必有车马以锡之,如书所谓“车服以庸”,易所谓“锡马蕃庶”也。愚窃谓不然。夫康公之意,固欲成王之待贤者以礼矣,然不告其君以待贤者之诚,而告其君以待贤者之物,康公之意,必不尔也。夫车必曰“君子之车”,马必曰“君子之马”,犹杜子美之诗曰:“座对贤人酒,门听长者车。”人孰无酒?不若对贤人酒;人孰无车?不若听长者车。爱其人而贵其物也。天下之言弓者,必曰“乌号之弓”;言履者,必曰“曲阜之履”。岂贵其物乎?抑贵其人乎?康公先言“菶菶萋萋,雍雍喈喈”,而继之曰“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既闲且驰”。盖谓梧桐之木盛,则凤凰鸣矣;人君之诚至,则贤者至矣。吾君苟有好贤之诚,则天下之贤者,莫不愿立于其朝,将有不逺千里而来者矣。君子之车而庶且多,君子之马而闲且驰,指车马而曰“君子”,以见朝廷无憸人也。夫如是,康公爱君之意遂矣,故曰“维以遂歌”。夫康公作《卷阿》诗,其辞非不详也,而犹曰“矢诗不多,维以遂歌”。盖其爱君之诚动于中,而爱君之辞形于外,则辞多犹以爲少也。吁!康公之爱其君也,爲何如?后世之言爲人臣者,必曰“周召信乎”;其爲人臣者,必如二公而后无愧。

  民劳召穆公刺厉王也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无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宼虐,防不畏明。柔逺能迩,以定我王。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爲民逑。无纵诡随,以谨惽怓。式遏寇虐,无俾民忧。无弃尔劳

译凤凰鸣叫啊,在那高高的山冈。梧桐生长啊,在那朝阳照耀的地方。枝叶茂盛啊,声音和谐啊。

李说:“凤凰鸣叫啊。凤凰这种鸟,不栖息在梧桐树上。凤凰在高冈上鸣叫,必定有梧桐树生长在朝阳之地。梧桐树,枝叶茂盛,因而繁盛;那么凤凰,声音和谐,因而和鸣。这是说成王的朝廷,能够招致贤者像这样。梧桐树生长在朝阳之地,大概是因为它早晨见到太阳,受到温和仁厚的气息较多。而解说的人把受到温和仁厚的气息当作人君的德行,这就牵强附会了。”

黄曰先说:凤凰飞翔而众鸟跟随,这里又说梧桐生长而凤凰鸣叫。就像论述九官的作用时,说:禹是为首的;论述三后的作用时,说:周公是为首的。等到论述禹之所以被任用,周公之所以归顺,又说:舜的圣明,成王的贤德。况且古人一定要用凤凰来比喻君子,为什么呢?不是取它羽毛的奇异,不是说它罕见的奇特。贤人君子,难以进用而容易退隐,不进入危险的国家,不居住在动乱的国家,政治清明就出现,政治昏暗就隐退,就像凤凰一样。不在高冈上飞翔,不栖息在梧桐树上。所以凤凰在高冈上鸣叫,是因为有梧桐树生长在朝阳之地。梧桐树,枝叶茂盛而繁盛;凤凰,声音和谐而和鸣。况且太公、伯夷,是天下的老臣。当他们隐居在东海、北海之滨时,默默地处身,恐怕被人听闻。等到发出‘何不归来’的感叹时,纷纷而起,恐怕落后。以前为什么躲避,现在为什么归来?这是君子出仕与隐居的道理,诗人形容的意思。后世像鲁二生、汉四皓,都终于隐居而不显露于世。像这样的人,任用他们虽然未必能成就辅佐王业的功绩,但后世君主轻视儒生、怠慢士人,而贤人君子由此窥探到他们的用心。梧桐不茂盛,奇怪凤凰不和鸣吗?唉!凤凰啊凤凰,为什么德行衰败!

君子的车,既众多又丰富;君子的马,既驯服又奔驰。陈述的诗不多,只用来伴随歌唱。

李说:君子的车,这一章说用来赏赐君子的东西很丰厚。韩文公说:假如贤者到来,只见一次;愚者不能见到,那么贤者没有不来的,而愚者日益疏远。假如愚者到来,给他千金;贤者到来,也给他千金,那么愚者没有不来的,而贤者日益疏远。大概对待贤者的方法,应当与众人不同;如果像对待众人那样对待他们,那么他们将会推辞说:‘我的君主用什么礼遇我,却用什么事责求我?’所以一定要待他们很丰厚,那么贤者乐于告诉他善道。现在君子的车马如此丰富,那么他的礼遇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君子难道在于车马之间吗?大概用车马的众多,来显示礼遇很丰厚。召公作诗,言辞不多,只让乐人歌唱,想让成王以此为警戒。召公虽然说‘这首诗不多’,然而他的言辞如此恳切,已经很多了。还说‘陈述的诗不多’,大概召公爱戴他的君主非常深切,心里还认为少。

黄说:先儒论述这一章,都说君主对待贤者的礼遇,应当像这样丰厚,所以必定有车马赏赐给他们,像《尚书》所说的‘用车服来酬劳’,《易经》所说的‘赏赐马匹繁多’。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康公的意思,本来是想让成王以礼对待贤者,然而不告诉君主对待贤者的诚意,却告诉君主对待贤者的物品,康公的意思,必定不是这样。车必定说‘君子的车’,马必定说‘君子的马’,就像杜甫的诗说:‘座对贤人酒,门听长者车。’谁没有酒?不如对着贤人的酒;谁没有车?不如听长者的车。爱其人而贵重其物。天下谈论弓的人,必定说‘乌号之弓’;谈论鞋的人,必定说‘曲阜之履’。难道贵重那些物品吗?还是贵重那些人呢?康公先说‘枝叶茂盛,声音和谐’,接着说‘君子的车,既众多又丰富;君子的马,既然驯服又奔驰’。大概是说梧桐树茂盛,那么凤凰鸣叫;人君的诚意达到,那么贤者到来。我的君主如果有喜爱贤者的诚意,那么天下的贤者,没有不愿意站在他的朝廷,将有不远千里而来的人。君子的车众多且丰富,君子的马驯服且奔驰,指着车马说‘君子’,以显示朝廷没有奸邪之人。像这样,康公爱戴君主的意思就满足了,所以说‘只用来伴随歌唱’。康公作《卷阿》诗,他的言辞不是不详细,而还说‘陈述的诗不多,只用来伴随歌唱’。大概他爱戴君主的诚意感动于内心,而爱戴君主的言辞表现于外,那么言辞多还认为少。唉!康公爱戴他的君主,是多么深切啊!后世谈论做臣子的人,必定说‘周公、召公确实可信’;做臣子的人,必定像这两位公侯而后无愧。

民劳,召穆公讽刺周厉王。

百姓也劳苦啊,差不多可以稍微安康。恩惠这中国,以安抚四方。不要放纵诡诈随顺的人,以谨慎那些不良之人。制止寇虐,防备那些不畏光明的人。安抚远方能亲近近处,以安定我们的君王。百姓也劳苦啊,差不多可以稍微休息。恩惠这中国,以成为百姓的配偶。不要放纵诡诈随顺的人,以谨慎昏乱吵闹。制止寇虐,不要让百姓忧愁。不要丢弃你的劳绩

,以爲王休。民亦劳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师,以绥四国。无纵诡随,以谨防极。式遏宼虐,无俾作慝。敬愼威仪,以近有徳。民亦劳止,汔可小愒。惠此中国,俾民忧泄。无纵诡随,以谨丑厉。式遏寇虐,无俾正败。戎虽小子,而式▯大。民亦劳止,汔可小安。惠此中国,国无有残。无纵诡随,以谨缱绻。式遏宼虐,无俾正反。王欲玉女,是用大谏。

译以此作为君王的荣耀。百姓已经劳苦,差不多可以稍作休息。恩惠施予京师,以此安抚四方诸侯。不要放纵诡诈随顺之人,以此防范祸乱至极。遏制强盗暴虐,不要让他们作恶。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以此亲近有德之人。百姓已经劳苦,差不多可以稍作歇息。恩惠施予中国,使百姓的忧愁得以宣泄。不要放纵诡诈随顺之人,以此警惕丑恶厉行。遏制强盗暴虐,不要使正道败坏。君王虽然年轻,但能施行大道。百姓已经劳苦,差不多可以稍得安宁。恩惠施予中国,使国家没有残害。不要放纵诡诈随顺之人,以此谨慎对待缠绵悱恻之事。遏制强盗暴虐,不要使正邪颠倒。君王想要成就你,因此我大力劝谏。

李曰:「召穆公者,召康公十六世孙也。召康公当武王、成王之世,言听谏从,其所陈者,无非切直之言,而王能听之,故天下大治。召穆公者,当厉王之世,非无切直之言也。观《民劳》与《荡》之诗,其言非不忠也,奈其王之不听何,故天下大乱。其爱君之心,非不同,特所遇之时异耳。《江汉》之诗,所谓召虎,即穆公也。当厉王之世,不见信用,其所见于世者,惟其言耳。至于宣王之世,能信用之,乃有平淮夷之功。所谓百里奚,非愚于虞而智于秦者,正此类也。攷之《国语》,王行暴虐、侈傲,国人谤王。召公谏曰:『民不堪命。』王怒,使人监谤。召公谏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则知穆公在厉王之世,其忠谏屡矣,非独《民劳》与《荡》二篇也。其后厉王奔于彘,太子静匿召公之宫,国人闻之,乃围之。召公曰:『昔吾骤谏王,王不从,以及此难也。今杀王太子,王其以我爲怼而怒乎?事君者,险而不怼,怨而不怒,况事王乎?』乃以子代宣王太子,卒得脱。观此,则穆公之所存,可谓大过人矣。庆郑之于晋惠公,骤谏不从,及战于韩原,戎马还泞而止,公号庆郑。庆郑曰:『愎谏违卜,固败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庆郑之于惠公,固谓忠谏,至其君陷于难,安然坐视而不之救,是以其君怨怼而雠之也。闻召公之风,可以少愧矣。观此《诗》与《荡》诗,其言优游而不迫,则召穆公之忠厚,可见于此二诗。况其肯雠君于急难之中乎?召穆公既脱太子于难,乃与周公行政,谓之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乃立太子静爲王。夫以十四年之间,朝廷无主,召公乃与周公行政于天下,天下不以爲专,宣王不以爲疑,此非其才如伊尹者不能也,而召公能之,可不谓之大贤乎?召公之贤如此,则学者于此诗,不可不详考之也。」迄毛氏曰:「危也。」郑氏曰:「几也。」毛氏之説,以爲民皆罢。劳而又危,则其说不甚简径,不如郑氏之说爲优。易之井卦曰:「汔至,亦未繘井。」汔亦训几,汔而未爲用,则未爲有功也。此迄字同也。言告于王曰:「当时之民亦劳苦矣,庶几厉王可以少安之乎?」言少安者,未敢望厉王奋然大安斯民,但冀其少康之使之得休息足矣。中国毛氏曰:京师也;四方毛氏曰:诸夏也;郑氏亦同,皆非也。中国只是説诸夏。王氏曰:「惠此中国,以绥四方。」自中国以至夷狄皆绥之,是也。但王氏又以下文「四国」爲中国,而又失之泥矣。毛郑之失,则以中国爲京师;王氏之失,则以四国爲中国,其失一也。安民之道,必有其序,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此先后之序也。圣人之于天下,非不欲一视而同仁也,然未能治近而先欲治远,正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然而可以施惠者,惟在于无纵诡随而已。诡随者,苏氏曰:「不顾是非而妄从人者是也。」毛郑皆以爲诡人之善,随人之恶,其説不甚近。夫小人欲仕于朝廷者,必先中君之欲,然后可以得志。如唐太宗尝翫庭中树,宇文士及从而誉之不已,帝正色曰:「魏征尝劝我远佞人,我不知佞人爲谁,意疑是汝。」宇文士及从旁称美,可谓诡随也。盖彼不顾理之是非,君以爲是亦以爲是,君以爲非亦以爲非,既合君之意,然后可以要君之爵矣。天下之事,惟吾之所欲,则天下之人必受其祸矣。王能无纵诡随之人,无良之人,既以谨慎,则宼虐不畏法之人,亦将遏止之也。孔氏曰:「恶有小大,诡随未爲大害,故直云不得纵之也。」无良则爲小恶己着,故谨敕之;宼虐则加害于民,故遏止之。自古人臣之肆其大恶而无所忌惮者,则以人君有以纵之于始也。《左氏传》曰:「人之多幸,国之不幸也。」有一人焉,幸而从事,则天下必受其祸矣。不于诡随之时而禁止之,至于爲宼。虐而欲遏止之,亦已晚矣。如唐代宗之时,所用之人,如元载、李辅国之徒,皆大奸恶,无如之

译李氏说:“召穆公是召康公的第十六世孙。召康公处在周武王、周成王时代,进言被采纳,劝谏被听从,他所陈述的,没有不是恳切正直的话,而君王能够听取,所以天下大治。召穆公处在周厉王时代,并非没有恳切正直的话。看《民劳》和《荡》这两首诗,他的话并非不忠诚,无奈君王不听取,所以天下大乱。他们爱戴君王的心,并非不同,只是所遇到的时势不同罢了。《江汉》这首诗里所说的召虎,就是召穆公。在厉王时代,不被信任重用,他显现在世间的,只有他的言论罢了。到了宣王时代,能够信任重用他,于是有了平定淮夷的功劳。所谓百里奚,并不是在虞国愚笨而在秦国聪明,正是这一类情况。考证《国语》,厉王行为暴虐、奢侈傲慢,国都的人诽谤君王。召公劝谏说:‘百姓不堪忍受政令。’厉王发怒,派人监视诽谤者。召公劝谏说:‘这是堵塞啊。堵塞百姓的口,比堵塞河流更严重。河流堵塞而决堤,伤人一定很多,百姓也是这样。’由此可知召穆公在厉王时代,他的忠诚劝谏屡次发生,不仅仅《民劳》和《荡》这两篇而已。后来厉王逃到彘地,太子静藏在召公的宫室里,国都的人听说后,就包围了那里。召公说:‘过去我屡次劝谏君王,君王不听从,以至于造成这场灾难。现在杀了君王太子,君王难道会因为我而怨恨发怒吗?侍奉君王的人,身处险境而不怨恨,有怨气而不发怒,何况侍奉君王呢?’于是用自己的儿子代替宣王太子,最终得以脱险。看这件事,那么召穆公的胸襟,可以说大大超过常人了。庆郑对于晋惠公,屡次劝谏不被听从,等到在韩原作战,戎马陷入泥沼而停止,惠公呼叫庆郑。庆郑说:‘固执拒谏违背占卜,本来就是求取失败,又逃避什么呢?’于是离开了他。庆郑对于惠公,固然算是忠诚劝谏,等到他的君王陷入危难,安然坐着观看而不救助,因此他的君王怨恨他并把他当作仇敌。听到召公的风范,庆郑可以稍微感到羞愧了。看《民劳》这首诗和《荡》诗,它们的言辞从容舒缓而不紧迫,那么召穆公的忠厚,可以从这两首诗中看出来。何况他肯在急难之中把君王当作仇敌呢?召穆公既已使太子脱离危难,于是与周公共同处理政事,称为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在彘地,于是立太子静为君王。在那十四年之间,朝廷没有君主,召公却与周公在天下处理政事,天下人不认为这是专权,宣王也不认为这是可疑,这不是才能像伊尹那样的人不能做到的,而召公能做到,难道不说是大贤人吗?召公的贤德如此,那么学者对于这首诗,不可以不详细考证了。”

关于“迄”字,毛氏说:“危也。”郑氏说:“几也。”毛氏的解释,认为百姓都疲惫。劳累而又危险,那么他的解释不太简明直接,不如郑氏的解释优长。《易经》井卦说:“汔至,亦未繘井。”汔也解释为几,汔而没有发挥作用,那么就没有功劳了。这个“迄”字与此相同。意思是向君王报告说:“当时的百姓也劳苦了,希望厉王可以稍微安抚他们吗?”说稍微安抚,是不敢期望厉王奋起大大安抚百姓,只是希望他稍微康宁百姓,使他们得到休息就足够了。关于“中国”,毛氏说:京师;关于“四方”,毛氏说:诸夏;郑氏也相同,都是错误的。“中国”只是说诸夏。王氏说:“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从中国到夷狄都安抚他们,这是对的。但是王氏又把下文的“四国”当作中国,又失之拘泥了。毛氏和郑氏的错误,是把中国当作京师;王氏的错误,是把四国当作中国,他们的错误是一致的。安抚百姓的方法,必定有次序,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这是先后的次序。圣人对天下,并非不想一视同仁,但是不能治理近处而先想治理远处,这正是孔子所说的‘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然而可以施予恩惠的,只在于不要放纵诡随的人罢了。诡随的人,苏氏说:‘不顾是非而胡乱顺从别人的人就是。’毛氏和郑氏都认为诡随是诡诈别人的善行,顺从别人的恶行,他们的解释不太恰当。那些小人想要在朝廷做官的,必定先迎合君王的欲望,然后才能得志。比如唐太宗曾经欣赏庭中的树,宇文士及跟着不停地赞美,太宗严肃地说:‘魏征曾经劝我远离谄媚的人,我不知道谄媚的人是谁,心里怀疑是你。’宇文士及在旁边称美,可以说是诡随了。大概他们不顾事理的是非,君王认为对也就认为对,君王认为错也就认为错,既然合乎君王的意旨,然后就可以谋求君王的爵位了。天下的大事,只凭我想要的去做,那么天下的人必定遭受祸害了。君王能够不放纵诡随的人,没有良善的人,既然已经谨慎告诫,那么那些侵害百姓、不畏法律的人,也将被遏制住了。孔氏说:‘恶行有大有小,诡随还不算大害,所以直接说不能放纵他们。’无良则是小恶已经显露,所以谨慎告诫;宼虐则是加害于百姓,所以遏制制止。自古以来人臣放纵大恶而无所忌惮的,就是因为君王在开始时有所放纵。《左氏传》说:‘一个人侥幸得逞,是国家的不幸。’有一个人侥幸行事,那么天下必定遭受祸害了。不在诡随的时候禁止他们,等到成为宼虐而想要遏制他们,也已经晚了。比如唐代宗的时候,所用的人,像元载、李辅国之类,都是大奸大恶,无可奈何……”

何,至遣刺客杀之,其无策甚矣。柔逺,即上文绥四方是也。能迩,即上文惠中国是也。逺近既安,则上亦安。如逺人已叛,而近者已离,王虽欲一日之安,得乎?故曰:柔逺能迩,而后可以安我王也。休息也,以爲民逑。逑,聚也。言使民无离散也。宣王之时,万民离散,不安其居,而能劳来还定,安集之,则知厉王之时,斯民流离散乱于四方矣。故告之曰:以爲民逑也。惽怓,乱也。无弃尔劳。郑氏以爲无废汝始时勤政事之功,不如苏氏以爲尔劳旧也。诡随者禁之,旧者用之。茍有功者勿弃,则君子在朝,小人在野,岂不爲王之休美乎?民亦劳止,以绥四国,即上文绥四方也。罔极不中也,无俾作慝。遏止宼虐之人,使不得作邪慝也。敬愼威仪,以近有德。言王当敬愼其威仪,则能亲近有德之人。盖礼貎茍衰,则有德之人必去矣。如汉武不冠不见汲黯,至于公孙▯则不冠亦见之。唐姚崇、宋璟爲相,毎进见明皇,輙爲之起去,则临轩送之。及林甫爲相,虽宠过于姚宋,然礼遇殊卑薄矣。盖爲无德之人,乃可以无礼待之。茍爲有德之人,而倨傲之如此,则将有去志矣。观厉王之世,所亲者惟荣夷公之徒,安能近有德哉?愒,亦息也。俾民忧泄,俾民去其忧也。泄,去也。以谨丑厉,厉,恶也。无俾正败,无使正道得败坏也。戎虽小子,而式▯大者,言王虽号小子,而所系天下之事甚重,不可不愼也。民亦劳止,云云。国无有残者,言国无残败之祸也。缱绻,附着也。左氏昭公二十五年曰:缱绻从公,无通内外。元恺曰:不敢离散也。説文曰:不相离散也。孔氏谓人行反覆爲恶,固执不舍,常爲恶行,不如苏氏以爲小人之固结其君,无俾正反,言无使正道反而爲邪也。厉王乎,我欲女如玉,是用大谏也。自古人君之所以欲杀谏臣者,必以爲拂己,而不知实爱己也。人之谄谀,虽曰逊志,然犹疾疢也,乃所以害之也。人之忠直,虽曰拂已然,犹药石也,乃所以爱之也。使君能察其臣之所以谏己者,谓何?其心不过欲其君爲贤、爲圣,使天下跻于太平之域,则必无杀谏臣之患矣。

译何至于派遣刺客去杀害他,这是完全没有策略的表现啊。“柔远”,就是上文所说的“绥四方”;“能迩”,就是上文所说的“惠中国”。远方和近处都安定了,那么君主也就安定了。如果远方的人已经背叛,而近处的人已经离心,君主即使想要一天的安宁,能做到吗?所以说:安抚远方,亲近近处,然后才能使我王安定。休息,用来使百姓聚集。逑,就是聚集的意思。这是说让百姓不致离散。宣王的时候,百姓离散,不能安居,而宣王能够慰劳招引,使他们回归安定,聚集在一起,由此可知厉王的时候,百姓流离失所,散乱在四方了。所以告诫他说:用来使百姓聚集。惽怓,就是混乱的意思。不要抛弃你的辛劳。郑氏认为这是说不要废弃你起初勤政事功的功劳,不如苏氏认为这是说你的辛劳是旧有的。对于诡诈顺从的人要禁止,对于旧有的功劳要任用。如果有功劳的人不要抛弃,那么君子在朝廷,小人在民间,难道不是君主的休美吗?百姓也劳苦了,用来安抚四国,就是上文所说的“绥四方”。没有极端的,不中道的,不要让他们作恶。遏止寇虐之人,使他们不能作邪恶之事。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用来亲近有德行的人。这是说君主应当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这样才能亲近有德行的人。因为如果礼貌衰败,那么有德行的人一定会离去。比如汉武帝不戴帽子不见汲黯,而对于公孙弘,即使不戴帽子也见。唐代姚崇、宋璟做宰相,每次进见明皇,明皇总是起身迎接,然后临轩送他们。等到李林甫做宰相,虽然宠信超过姚崇、宋璟,但是礼遇却非常卑薄。因为对于无德之人,可以用无礼的态度对待。如果是对于有德之人,却如此倨傲,那么他们就会有离去的想法了。看厉王的时候,所亲近的只有荣夷公之类的人,怎么能亲近有德行的人呢?愒,也是休息的意思。使百姓的忧愁宣泄,使百姓去除他们的忧愁。泄,就是去除的意思。用来谨慎地对待丑恶,厉,就是恶的意思。不要使正道败坏,不要使正道得以败坏。戎虽然是小人物,但是所系天下之事很重,不可不谨慎。百姓也劳苦了,等等。国家没有残败的祸患,说国家没有残败的祸患。缱绻,就是附着的意思。《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说:缱绻跟随君主,不沟通内外。元恺说:不敢离散。《说文》说:不相离散。孔氏认为人反复做恶,固执不舍,常做恶行,不如苏氏认为小人的固结其君,不要使正道反而为邪。厉王啊,我想让你如玉,因此大谏。自古人君之所以想要杀害谏臣,一定是认为他们违背自己,而不知道实际上是爱自己。人的谄媚阿谀,虽然说是谦逊的心志,但是还是疾病,所以害他。人的忠直,虽然说是违背自己,但是还是药石,所以爱他。如果君主能够察知他的臣子之所以谏自己的原因,是什么?他的心不过是想让他的君主成为贤人、圣人,使天下达到太平的境界,那么一定不会有杀害谏臣的祸患了。

板凡伯刺厉王也

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出话不然,爲犹不逺。靡圣管管,不实于亶。犹之未逺,是用大谏。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我虽异事,及尔同僚。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我言维服,勿以爲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天之方虐,无然谑谑。老夫灌灌,小子蹻蹻。匪我言耄,尔用忧谑。多将熇熇,不可救药。天之方懠,无爲夸毗。威仪卒迷,善人载尸。民之方殿屎,则莫我敢葵。丧乱蔑资,曾莫惠我师。天之牖民,如壎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擕。擕无曰益牖民孔易。民之多辟,无自立辟。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敬天之怒,无敢戯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李曰:“左氏传云:‘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也。’凡伯,周公之后也。入爲王朝卿士。春秋书‘天王使凡伯来聘’,则凡伯亦其苗裔,世爲王臣也。上帝板板,板反也。瘅,病也。凡伯以厉王之不道,遂言曰:‘爱民者,天之常道耳。今天使下民皆病,则反其常道矣。天降祸如此,可畏可不愼哉!’吾出话以告之。厉王不以爲然,而且肆于民上,则其所谋皆不逺矣。凡伯之出话,无非逺谋也,而厉王不从,惟知耽乐于目前,不知祸之将至也。‘管管无所依恃也’,言厉王之心,不知有圣人之法度,故专己直情,偃然无所忌惮,肆爲欺诈而不实于诚信之道也。盖人茍知有圣人之法度,则必战战兢兢,不敢茍作。其心既无圣人矣,则矫诬诈僞,何所不至哉!惟其谋猷如此不远,我是以用大谏也。自下文至于末章,皆是大谏也。上既言爲犹不逺,此又言犹之未逺,盖反覆言之矣。‘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宪宪,犹欣欣也。’孟子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尝闻之曰:‘书籍难晓,以古今之语不同耳。’在凡伯谓之泄泄,孟子又转而爲沓沓。今沓沓之语又难晓,但观孟子所谓‘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意自可见矣。郑氏之说,皆以天爲王,言王方行暴虐之政,以艰难天下之民,汝臣等无得如是欣欣然喜乐而劝之。王之方欲动变先王之道而行邪僻之政,汝臣等无得如是沓沓然随从而助之。其説皆以爲王非也。此只説上天方降灾王,不可以不惧也。言天方降大难于王,何爲乎欣欣然而不惧?天方有警动于王,何爲乎沓沓然而不知止也?天心之仁爱人君至矣,故降灾以警动之人君欲觧天心,惟恐惧修省而已。茍能愼德,则虽有桑谷之变,而可以致中兴。苟不知惧,则天灾日益其欲当天心者,果何爲哉!”在于治民而已。然民岂难治哉?王之教令,茍和顺矣,则下民无有不和洽;王之教令,茍悦美矣,则下民无有不安定。古人曰:「安危在出令,民之休戚系于上。」之人所施教令如何耳。观《尚书》所载,皆古帝王所以教令其臣民者,其治乱可考也。我虽异事此章,又责同寮之臣。王氏曰:「事虽异,然其同治天下,则凡伯与厉王无以异于同僚矣。」此说牵强之甚。言:「我与尔大臣,其职事虽异,然常与尔同僚。」正《左氏》所谓:「吾尝与同僚,敢不尽心焉。」是也。以同僚之故而就尔谋,而汝同僚者乃听我嚣嚣而不之信。我之所言,诚可行也,汝勿以爲笑。先世之民尝有言:「刍荛采薪之人,其言尚可采,而况于我乃同僚之人乎?」凡伯谏王不听,故欲与同僚共陈之,而其同僚乃奸邪之小人,反笑其所言,况欲与之共谏于王乎?昔赵盾与士防同心以事君,谏不入则子继之,是同僚当如此也。今厉王之时,同僚谏君皆以爲笑,其异于赵盾、士防逺矣。天之方虐,言天之将虐,以丧国家。王何爲谑谑然戏侮之也?惟老者知其不可不戒,故以此谏王,而王乃蹻蹻然不顾其所言。小子(指厉王也)。《说文》曰:「

译《板》这首诗,是凡伯讽刺周厉王的作品。

上天反复无常,下民全都困苦不堪。厉王发出的政令不合正道,谋划的事情目光短浅。心中没有圣人的法度,行事专断妄为,不遵循诚信之道。因为他的谋划目光短浅,所以我进行严厉的劝谏。

上天正在降下灾难,你们不要那样欣喜自得。上天正在发出警示,你们不要那样随声附和。如果政令和谐,百姓就会和睦融洽;如果政令美好,百姓就会安定无忧。

我虽然与你们职事不同,但也是你们的同僚。我依据你们的谋划来进言,你们却听我说话时傲慢无礼。我所说的话确实可行,请不要把它当作笑谈。古人有句话:“即使是砍柴割草的人,他们的意见也值得询问。”

上天正在降下暴虐,你们不要那样戏谑轻慢。老臣我忧心如焚,年轻君主却傲慢自大。不是我年老昏聩,而是你们把忧患当作戏谑。灾祸日益严重,已经不可救药。

上天正在震怒,不要做那些谄媚逢迎的事。威仪完全丧失,善人如同尸位素餐。百姓正在呻吟叹息,却没有人敢违抗君意。国家丧乱,资源匮乏,竟然没有人能恩惠我们的民众。

上天引导百姓,就像埙和篪那样和谐,像璋和圭那样端正,像取物那样自然,像携带那样轻松。只要顺应引导,教化百姓非常容易。百姓多走邪路,不要自己设立邪僻的法度。正直的人是国家屏障,军队是国家城墙,大国是国家的屏藩,大宗族是国家的骨干。怀德才能安宁,宗子如同城墙。不要让城墙毁坏,不要独自承担恐惧。

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怠慢。敬畏上天的变化,不敢放纵驰骋。上天光明,监察你们的言行;上天明亮,监察你们的游荡。

李说:“《左传》记载:‘凡是蒋、邢、茅、胙、祭五国,都是周公的封地。’凡伯是周公的后代。入朝担任王朝的卿士。《春秋》记载‘天王派遣凡伯来聘问’,那么凡伯也是周公的苗裔,世代为王臣。‘上帝板板’,板是反复无常的意思。‘瘅’,是病苦的意思。凡伯因为厉王不行正道,于是进言说:‘爱护百姓,是上天的常道。如今上天让下民都陷入病苦,这是违背了常道。上天降下这样的祸患,可畏可不慎吗!’我出言告诫他。厉王不以为然,而且在百姓之上肆意妄为,那么他的谋划就目光短浅了。凡伯的进言,无非是长远的谋划,而厉王不听从,只知道沉溺于眼前的享乐,不知道祸患即将降临。‘管管’是无所依恃的意思,说厉王的心,不知道有圣人的法度,所以专断己见,放纵情欲,安然无所忌惮,肆意欺诈而不遵循诚信之道。大概人如果知道有圣人的法度,就会战战兢兢,不敢随意妄为。心中既然没有圣人,那么矫饰虚伪,欺诈伪善,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正因为他的谋划如此目光短浅,所以我才进行严厉的劝谏。从下文到最后一章,都是严厉劝谏的内容。上面已经说了‘谋划目光短浅’,这里又说‘谋划尚未深远’,这是反复强调。‘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宪宪,是欣喜自得的样子。孟子说:‘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是随声附和的样子。侍奉君主没有道义,进退没有礼节,言论违背先王之道,这就是随声附和。曾经听说:‘书籍难以理解,是因为古今语言不同罢了。’在凡伯这里称为泄泄,孟子又转为沓沓。如今沓沓这个词也难以理解,但只要看孟子所说的‘侍奉君主没有道义,进退没有礼节,言论违背王之道’,意思自然可见。郑玄的解释,都以上天指代君王,说君王正在施行暴虐的政治,使天下百姓艰难,你们臣子不要那样欣喜自得而劝诱他。君王正想变动先王之道而施行邪僻的政治,你们臣子不要那样随声附和而助长他。他的解释都认为君王不对。这里只是说上天正在降灾给君王,不可以不恐惧。说上天正在降大难给君王,为什么还欣喜自得而不恐惧?上天正在警示君王,为什么还随声附和而不知停止?上天仁爱爱护君主的意图至深,所以降下灾难来警示君主,想要解除上天的愤怒,只有恐惧修省罢了。如果能够谨慎德行,那么即使有桑谷之变,也可以导致中兴。如果不知道恐惧,那么天灾日益严重,想要顺应上天的心意,究竟做什么呢!”在于治理百姓罢了。然而百姓难道难治吗?君王的教令,如果和顺了,那么下民没有不和洽的;君王的教令,如果悦美了,那么下民没有不安定的。古人说:“安危在于发布命令,百姓的休戚系于上位者。”这在于上位者所施行的教令如何罢了。看《尚书》所载,都是古代帝王用来教令臣民的方法,其治乱可以考证。

“我虽异事”这一章,又责备同僚的臣子。王氏说:“事情虽然不同,但共同治理天下,那么凡伯与厉王无异于同僚了。”这种说法非常牵强。意思是说:“我与你们大臣,职事虽然不同,但常与你们同僚。”正是《左传》所说的:“我曾与同僚,怎敢不尽心呢。”就是这个意思。因为同僚的缘故而向你们谋划,而你们同僚却听我说话时傲慢无礼而不相信。我所说的话,确实可行,你们不要把它当作笑谈。先世的百姓曾经说:“砍柴割草的人,他们的意见尚可采纳,何况我是同僚之人呢?”凡伯劝谏君王不被听从,所以想与同僚共同陈述,而他的同僚却是奸邪的小人,反而嘲笑他的言论,何况想与他共同劝谏君王呢?昔日赵盾与士会同心侍奉君主,劝谏不被接受就由儿子继承,同僚应当如此。如今厉王之时,同僚劝谏君主都被当作笑谈,与赵盾、士会相差太远了。“天之方虐”,是说上天将要降下暴虐,以丧失国家。君王为什么戏谑轻慢呢?只有老臣知道不可不警戒,所以以此劝谏君王,而君王却傲慢自大而不顾他的言论。小子(指厉王)。《说文》说:

蹻蹻,举足髙也。」以举足髙之意观之,则蹻蹻是骄怠之意。刘向《新序》曰:「老夫灌灌,小子蹻蹻。」言老夫欲尽其言,小子蹻而不受也。《灌灌》毛氏曰:「犹款款也。」汝之所以不用我言者,岂非以我之老故邪?然我之言实非老也,但是尔用忧爲戏谑也。自古庸君之朝,无不播弃黎老,老人之言可以治国,反以其言之老,遂以其言耄而不可用也。而秦穆公之于蹇叔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此所谓以老人之言爲耄也。熇熇,盛也。《说文》曰:「火热貎。」是亦炽盛之意。言王不用我之言,及其积也将如火之益热,不可救止也。天之方懠懠,怒也。夸毗,《尔雅》曰:「体柔也。」言天方震怒,王何爲懦而不能自立?今威仪皆迷乱,则其无立志可知也。当世所谓善人者,又皆不敢出言,尸位而已。故斯民呻吟,无有揆度之者。斯民当丧乱之际,无有资财,曾莫有惠我众者。以其聚敛愈甚,而斯民益困。天之牖民,正如所谓天序有典,天秩有礼,天命有德,天讨有罪,皆是爲顺于天理也。茍能顺天之理以牖民,则如壎篪之相应,圭璋之相合,取擕之甚易也。牖如循循然善诱人之诱,同且人之生也,皆有固有之性。因其善性,则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茍将求多于民,则牖民之道变易矣。益者言其无求多也,特言牖者,以带上文言之耳。郑氏曰:「无曰是何益?」诗人但言「无曰益」。郑氏又增言「无曰是何益」,可谓凿矣。民之多辟,无自立辟。此辟亦当作僻字读,言今之民既多邪僻矣,而王又爲邪僻,何以牖民哉?未有己不正而能正民也。厉王既爲邪僻,安能正民乎?价人维藩,大师或读作大字。价人或以爲大人,或以爲善人,或以爲掌军事者,无所经见,今姑兼存之。大师,大众也。大邦,诸侯也。大宗,强族也。王所恃以爲藩篱屏翰,蔽其国家者,在此数者。茍以德怀之,则无有不宁矣。宗子维城,言同姓之宗子,亦当以德怀之矣。诗人以「怀德维宁」,间于中,则「宗子维城」亦当以德怀之也。左氏曰:「君其修德以固宗子,何城如之?」所谓「宗子维城」是也。无使宗子之城坏,无使汝独居,则可畏也。宗族既离,则爲厉王者,眇然匹夫矣,岂不可畏哉?敬天之怒,此章又戒王以畏天,反覆言之者,以见厉王忽天戒也。渝变也,是亦天怒之意也。天怒如此,王当戒之,无敢戏豫,驰驱自肆。夫所谓天者,岂逺乎哉?无曰髙髙在上,陟降厥士,日鉴在兹。故昊天之明,与尔出入,与尔游衍,不可以爲逺而忽之。旦,明也。王,往也。观「敬之一章」,皆是言天与人不逺,王当敬之。故此诗既告之以敬天之怒,又申之以昊天曰明,敬之一篇之意尽在其中矣。夫厉王之无道,凡伯所以告之也,犹尽其至如此。末章所言,惟文王能之。文王陟降厥士,故曰「昊天之明,及尔出王,与尔游衍,不以爲逺而忽之,在帝左右」是也。此岂厉王之所能爲哉?而凡伯亦告之以此者,盖古人责难于君,以孔孟之时,其君皆庸主耳。以孔孟告之,无非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乃知古人之事君,无有不然也。

译“蹻蹻”,是举脚抬得很高的样子。从举脚高抬的意思来看,“蹻蹻”便是骄傲懈怠的意思。刘向《新序》说:“老夫灌灌,小子蹻蹻。”意思是说,老夫恳切地想要说完自己的话,而年轻人却骄傲轻慢,不肯接受。《毛传》解释“灌灌”说:“就是恳切的样子。”你们之所以不采纳我的言论,难道不是因为嫌我年老吗?然而我的言论实在并非因为年老而迂腐,只是你们把担忧当作戏谑罢了。自古以来,平庸君主的朝廷,没有不抛弃和废弃年长贤者的。老人的言论可以治理国家,反而因为言论显得老成,就认为言论衰老而不可采用。秦穆公对蹇叔说:“你懂什么?如果你能活到中等寿命,你坟上的树都已经合抱粗了。”这就是所谓把老人的言论视为衰老无用。

“熇熇”,是炽盛的样子。《说文解字》说:“是火炽热的样子。”这也是炽热旺盛的意思。意思是说,君王不采纳我的言论,等到祸患积累起来,就会像火越烧越旺,无法挽救制止了。“天之方懠”,“懠”是愤怒的意思。“夸毗”,《尔雅》说:“是身体柔顺的样子。”意思是说,上天正在震怒,君王为何懦弱而不能自立?如今威仪都已经迷乱,那么他没有坚定的志向就可以知道了。当世所谓的好人,又都不敢说话,只是占据职位而已。所以百姓呻吟痛苦,没有人来揣度体恤他们。百姓处在丧乱的时候,没有资财,竟然没有人恩惠我们众人。因为聚敛更加严重,所以百姓更加困苦。上天开导百姓,正如所说的“天序有典,天秩有礼,天命有德,天的讨伐有罪”,这些都是顺应天理的表现。如果能够顺应天理来开导百姓,就会像埙和篪互相应和,圭和璋互相契合,取得信任非常容易。开导就像循循善诱那样,而且人生来都有固有的本性。顺着他们的善性,那么教化不用严厉就能成功,政治不用严苛就能治理。如果向百姓索取过多,那么开导百姓的方法就改变了。“益”是说不要索取过多,特意提到“牖”(开导),是为了承接上文而言。郑玄说:“不要说‘这有什么好处’?”诗人只说“无曰益”。郑玄又增加说“无曰是何益”,可以说是穿凿附会了。

“民之多辟”,“辟”应当读作“僻”,意思是说,现在的百姓已经很多邪僻了,而君王又做邪僻的事,怎么开导百姓呢?没有自己不正却能纠正百姓的道理。周厉王既然做了邪僻的事,怎么能纠正百姓呢?“价人维藩”,“大师”有人读作“大字”。“价人”有人认为是大人,有人认为是善人,有人认为是掌管军事的人,没有经典依据,现在暂且并存这些说法。“大师”,是大众。“大邦”,是诸侯。“大宗”,是强宗大族。君王所依靠作为藩篱屏翰、保卫国家的,就是这几类人。如果用德行来安抚他们,就没有不安宁的了。“宗子维城”,是说同姓的宗子,也应当用德行来安抚。诗人用“怀德维宁”夹在中间,那么“宗子维城”也应当用德行来安抚。《左传》说:“您应该修养德行来巩固宗子,有什么城墙比得上呢?”这就是所谓“宗子维城”的意思。不要让宗子构成的城墙毁坏,不要让你独自居住,那是可怕的。宗族既然离散,那么成为周厉王的人,就只是个渺小的普通人了,难道不可怕吗?

“敬天之怒”,这一章又告诫君王要敬畏上天,反复说这些话,是为了显示周厉王忽视上天的警戒。“渝”是变化,这也是上天发怒的意思。上天如此发怒,君王应当警戒,不敢嬉戏游乐,纵情驰骋。所谓的天,难道遥远吗?不要说高高在上,上天升降视察,日日鉴察就在这里。所以昊天的光明,与你一同出入,与你一同游乐,不可以因为遥远而忽视它。“旦”,是明亮的意思。“王”,是往的意思。看“敬之一章”,都是说天与人不远,君王应当敬畏。所以这首诗既告诉他要敬畏上天的愤怒,又重申昊天明亮,敬畏的那一篇的意思都包含在其中了。周厉王的无道,凡伯之所以告诫他,还如此详尽。末章所说的,只有文王能做到。文王升降视察,所以说“昊天之明,及尔出王,与尔游衍”,不因为遥远而忽视,在帝王的左右。这难道是周厉王所能做到的吗?而凡伯也用这个来告诫他,大概是因为古人对于君主要求严格,在孔孟的时代,他们的君主都是平庸之主。用孔孟的话去告诫他们,无非是尧舜禹汤文武的道理,由此可知古人侍奉君主,没有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