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诗集解卷三十五
异矣。江汉汤汤者,大也。洸洸,武貌。有洸有溃,是亦武貎。江汉之大,而武夫皆壮勇,经营四方。其有不服者,则从而伐之。伐之既服矣,然后以其成功而告于王。郑氏以召公既受命伐淮夷,服之,复经营四方之叛国,从而伐之。苏氏以淮夷既平,遂经营傍国,告成功于王。王氏之説亦类此。窃以三説为不然。所谓经营四方,但是经营淮夷。下云「式辟四方」,是亦经营夷狄,乃云「四方」者,亦如后世征伐夷狄,则曰有事于四方夷狄耳。四方当以淮夷为言。四方既平,则王国必定矣。王国既定,则于是无有战争之心,而宣王之心亦可。以安寕矣。观此,则知宣王之心在于安天下。其战争诚出于不得已,亦可以见召伯能奉王之心而能尽其职位也。贞观中,伐▯兹,克之。帝谓羣臣曰:「夫乐有几?朕尝言之上城竹马,童儿乐也;饰金翠罗纨,妇人乐也;贸迁有无,商贾乐也;髙官厚秩,士大夫乐也;战无前,敌将帅乐也;四海宁一,帝王乐也。」朕今乐矣。太宗所谓「四海寕一,帝王乐也」,其何以异于宣王之心载寕哉?然太宗好名,故其战也争区区之名,非有意于安天下也。宣王之心,其战争出于不得已。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然后王心载寕。则宣王之心异于太宗之心也。江汉之浒,郑氏曰:「王于江汉之水上,命召公使以王法征伐四方。」夫所谓江汉之浒,非是宣王亲渡江汉也,但因上文言江汉,故曰江汉之浒。亦犹伐木之诗言伐木于阪,特因上文而言故也。召虎乃王亲命之,以开辟四方,遂定我疆土,行周人之法。我以兵伐淮夷,非病之也,亦非急之也,但欲王国来至也。召公之用兵,非欲其病,非欲其急,其仁义之师乎?疆土既平矣,于是于疆于理,至于南海,此以见复文武之境土也。吉甫之伐玁狁,至于太原;召公之于疆于理,至于南海。文武境土恢复可知也。王命召虎来旬来宣。旬,説文曰:「徧也。」十日为旬,则旬训徧,明甚。宣王命召虎徧宣其政教,不徒使之从事于武功也。因言康公之事而训告之:「昔我文王武王受命,尔之祖召康公实为藩翰之臣。尔今无以我为小子,不足与有为,汝当继汝召康公之功也。」有文武之君,必有文武之臣。我之徳虽不及于文武,尔当继尔祖之功。此乃宣王之谦辞也。尔当开敏其功,我则锡予之福。人君之命臣,多言祖考之事以戒之。宣王命韩侯既告之「缵戎祖考」,今命召公亦以祖考训之,葢欲世其家也。厘尔圭瓒,厘锡也;秬鬯,黑黍酒也;卣樽也。未祭则以秬鬯纳于卣中,既祭之时则以秬鬯纳于▯中。此锡命者,则未祭之时纳于卣中。言王命召虎锡之以圭瓒,又锡之以酒,以告尔之先祖。尔之先祖乃文徳之人也,犹以为未,又锡之山川土田。尔祖自文武受爵,自召康公以来已如此乆矣。召虎拜手稽首以受其恩,无以为报,但曰「天子万年」,葢祝君以夀,自古人臣之常情也。虎拜稽首以称▯王之休美,为召康公对成王命之言。告宣王曰「天子享万年之夀」,又言「天子之所以明明而称誉无穷者,由是施文徳以和洽四国也」。宣王命召虎以为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又告之以「于周受命,自召祖命,是使其继召公之业也」。召虎乃拜手稽首,作《召公考》。是能知继其召公也。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徳洽此四国。此乃召康公之所以能辅其君,而召虎因宣王命,遂举召康公之言以尊宣王也。自古人君有战功,则嚻然有自满之心,而谓天下莫己若,秦皇汉武是也。大臣之有战功,则志满意得,遂有玩忽之意,若臧宫马武是也。宣王之命召虎乃曰「来旬来宣」,是不以武功为事矣。而召公则告宣王曰「矢其文徳洽此四国」,其臣不以黩武为事矣。君臣相勉如此,其视臯陶之赓歌不相逺矣。
译真是不同寻常啊。“江汉汤汤”,形容江水浩大。“洸洸”,是威武的样子。“有洸有溃”,也是威武的样子。江汉如此广大,而武夫都壮勇,经营四方。如果有不服从的人,就跟随去讨伐他们。讨伐他们使其服从后,然后凭借这成功向君王报告。郑氏认为召公既受命讨伐淮夷,使其服从,又去经营四方叛乱的诸侯国,跟随去讨伐他们。苏氏认为淮夷既已平定,于是经营邻近的国家,向君王报告成功。王氏的说法也类似这样。我私下认为这三种说法都不对。所谓经营四方,只是经营淮夷。下文说“式辟四方”,这也是经营夷狄,却说“四方”,也像后世征伐夷狄,就说有事于四方夷狄一样。四方应当是指淮夷而言。四方既已平定,那么王国必定安定了。王国既已安定,那么于是就没有战争之心,而宣王的心也可以安宁了。观察这些,就知道宣王的心在于安定天下。他的战争确实出于不得已,也可以看出召伯能奉行君王的心意而能尽其职责。贞观年间,讨伐〇兹,攻克了它。皇帝对群臣说:“快乐有几样?我曾说过:登上城墙骑竹马,是儿童的快乐;装饰金翠罗纨,是妇人的快乐;贸易交换有无,是商人的快乐;高官厚禄,是士大夫的快乐;战无不胜,是将帅的快乐;四海安宁统一,是帝王的快乐。”我现在快乐了。太宗所说的“四海安宁统一,是帝王的快乐”,这与宣王的心意安宁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太宗喜好名声,所以他作战是为了争夺区区的名声,并非有意于安定天下。宣王的心意,他的战争出于不得已。四方既已平定,王国大致安定,当时没有争斗,然后君王的心意才安宁。那么宣王的心意就不同于太宗的心意了。江汉的岸边,郑氏说:“君王在江汉的水边,命令召公用王法征伐四方。”所谓江汉的岸边,并不是宣王亲自渡过江汉,而是因为上文提到江汉,所以说江汉的岸边。也就像《伐木》这首诗说在坡上伐木,只是因上文而言罢了。召虎是君王亲自命令的,用来开辟四方,于是安定我们的疆土,推行周人的法度。我们用兵讨伐淮夷,不是怨恨他们,也不是急于求成,只是想让王国到来。召公用兵,不是想让他们受苦,不是想让他们急促,这是仁义的军队吗?疆土既已平定,于是划定疆界治理百姓,直到南海,这可以看出恢复了文王武王的疆土。吉甫讨伐玁狁,到达太原;召公划定疆界治理百姓,到达南海。文武的疆土恢复可知了。君王命令召虎来巡视来宣扬。旬,《说文》说:“遍也。”十日为旬,那么旬解释为遍,很明显。宣王命令召虎遍行宣扬他的政教,不只是让他从事武功。因言康公之事而训告他:“过去我们文王武王受命,你的祖先召康公确实是藩屏之臣。你现在不要认为我是小子,不足以有所作为,你应当继承你召康公的功业。”有文武的君主,必有文武的大臣。我的德行虽然不及文武,你应当继承你祖先的功业。这是宣王的谦辞。你应当开拓敏达你的功业,我就赐给你福气。君主命令臣子,多言祖先之事来告诫他。宣王命令韩侯既告诉他“继承你祖先”,现在命令召公也以祖先训诫他,大概是想让他的家族世代延续。赐给你圭瓒,赐给你;秬鬯,黑黍酒;卣,樽也。未祭祀时就把秬鬯放在卣中,祭祀时就把它放在〇中。这赐命的,就是未祭祀时放在卣中。说君王命令召虎赐给他圭瓒,又赐给他酒,用来告慰你的祖先。你的祖先是文德之人,还认为不够,又赐给他山川土田。你祖先自从文武受爵,自从召康公以来已经这样久了。召虎拜手稽首以接受恩惠,无以为报,只说“天子万年”,大概是祝君王长寿,自古人臣的常情。虎拜稽首以称颂〇王的美德,为召康公对成王命令的话。告诉宣王“天子享有万年的寿命”,又说“天子之所以明明而称誉无穷,是因为施行文德以和洽四国”。宣王命令召虎以为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又告诉他“在周受命,自从召祖受命,是让他继承召公的基业”。召虎于是拜手稽首,作《召公考》。这是能知道继承他的召公。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这是召康公之所以能辅佐他的君主,而召虎因宣王命令,于是举召康公的话来尊崇宣王。自古人君有战功,就喧嚣有自满之心,而说天下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秦皇汉武就是这样。大臣有战功,就志满意得,于是有玩忽之意,像臧宫马武就是这样。宣王命令召虎却说“来巡视来宣扬”,是不以武功为事了。而召公则告诉宣王“矢其文德洽此四国”,他的臣子不以黩武为事了。君臣相勉如此,与皋陶的赓歌相差不远了。
黄曰:「江汉一诗,乃召公还师奏凯之日,论功行封之时所作也。初则整师而往,非为邀功,特以淮夷作患,不能自安耳。次则淮夷之患除,而其功成;次则安民之政举,而其功广;次则即功而论赏;次则论定而赏行;次则人臣报塞之义也。若夫淮南淮北之辨,先儒论之详矣。」
常武召穆公美宣王也。有常徳以立武事,因以为戒。然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脩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不留不处。三事就绪,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铺敦淮濆,仍执丑虏。截彼淮浦,王师之所。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緜緜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囘。王曰:“还归。”
李曰:“常武之诗,诗中本无‘常武’二字,诗序乃名‘常武’,亦犹《雨无正》《般赉》之诗,皆无其字,乃以为诗名也。序诗者因释其所以命名之防。其曰‘常’者,有常徳也;‘武’者,立武事也。常徳者,本也;立武者,末也。苟能尽其本,则其心在于爱民;有爱民之心,则见于征伐,无非爱民也。茍无其本,则穷兵黩武,无所不至,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夫序此诗者,最有功焉。若不以是而训释之,是使后世穷兵黩武,必以《常武》为口实。如秦皇之穷兵黩武,是以战为常也,其徳不常也。汤武非不用兵也,宼乱既平,则休兵解甲,不复以武功为事,是以徳为常,非以武为常也。召穆公以宣王能讨平四方,乃作此诗以美之,又因以为戒,恐宣王骄心一生,用兵不已,故尔。所谓戒者,亦犹《庭燎》之诗因以箴之,《终南》之诗戒襄公也。方宣王之命召虎也,召虎告之以‘矢其文徳,洽此四国’,其所以告其君者,以其矢文徳,而其为此诗,又曰‘有常徳以立武事’,则召公之戒君,可谓深矣。”“赫赫明明,赫赫盛也,明明着也。言‘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以其官则大师,以其人则皇父。此皇父异于《十月之交》所谓皇父也。《然十月之交》曰‘皇父卿士’,此诗曰‘王命卿士下文曰‘大师皇父’,均为卿士,疑为一人也。然《十月之交》所言者乃皇父奸邪,此诗所言者乃皇父之得人也,非是一人也。”“王命南仲,薄伐玁狁。今诗人称之曰‘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是能继南仲之功矣,则是世其家也。《十月之交》所称皇父,疑是此诗皇父之后也。《十月之交》皇父不能继其祖业矣。今皇父既受宣王之命,则整我六师,脩其兵戎,敬之而不敢慢,戒之而不敢忘,则以肃肃王命,不敢失坠故耳。然所以奉王命者,则欲惠此南国也。夫兴师以伐人之国,则当推之以仁爱之道。《易》之《师》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夫兴师者,疑若害民,而乃容民;疑若暴众,而乃畜众。皇父所以推恩于南国者,以其仁义之师也。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上章。既命南仲为元帅矣,此章则又命程伯休父为司马也。楚语云:「重黎世叙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王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则是程伯休父尝为司马也。孔氏云:「若大师,则掌其戒令。」此言戒我师旅,则是司马之事也。王谓尹氏,则是使尹氏命程伯休父为司马也。宣王之时,姓尹者必是尹吉甫。既使程伯休父为司马,其六师之左右则陈其行列,而又戒勅其师旅,循彼淮浦之傍,省视此徐之土,其有叛逆则从而诛之,又戒之不久留,也不久处也。当使三农就绪,恐久留于此,则三农不得就绪也。毛氏以为立三有事之臣,葢以十月之交择三有事,故以三事为三卿。不如郑氏以为三农,周官太宰九职,一曰三农生九谷,注云:「三农,平地、山泽也。
译黄说:“《江汉》这首诗,是召公率军凯旋、论功行赏的时候所作的。起初整顿军队前往,不是为了邀功,只是因为淮夷作乱,不能让他们自己安定罢了。接着淮夷的祸患消除,而功业成就;接着安定百姓的政令推行,而功业扩大;接着就功业来论定赏赐;接着论定之后赏赐施行;接着这是人臣报答君恩的道义。至于淮南淮北的辨析,前代儒者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
《常武》是召穆公赞美周宣王的诗。有恒常的德行来建立武功,并以此作为告诫。然而“赫赫明明”,君王命令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顿我的六军,来修治我的兵器”。既恭敬又警戒,以此恩惠南国。君王对尹氏说:“命令程伯休父,左右陈列行列,告诫我的军队。”沿着淮水岸边,巡视这徐地的土地,不停留也不久居。三件事都就绪,显赫威严,有庄严的天子。君王舒缓地安抚作为,不炫耀也不游荡。徐地纷扰不安,震惊徐地,如雷如霆。徐地震惊,君王奋起他的武功,如震动如发怒。进用他的虎臣,怒吼如咆哮的猛虎。铺陈驻扎在淮水边,仍然擒获敌虏。截断那淮水边,是王师驻扎的地方。王师众多,如飞如箭,如江如汉,如山的覆盖,如川的流淌。绵延有序,不可测度不可战胜。征伐徐国,君王的谋略确实充实。徐地已经来归,徐地已经同心。天子的功业,四方已经平定。徐地来朝,徐地不反悔。君王说:“回去。”
李说:“《常武》这首诗,诗中本来没有‘常武’两个字,诗序才命名为‘常武’,也就像《雨无正》《般赉》这些诗,都没有这两个字,却以此作为诗名。作诗序的人因此解释它命名的原因。所谓‘常’,是有恒常的德行;‘武’,是建立武功。恒常的德行,是根本;建立武功,是末节。如果能够尽到根本,那么他的心意在于爱护百姓;有爱护百姓的心意,那么表现在征伐上,无非是为了爱护百姓。如果没有这个根本,那么穷兵黩武,无所不至,它的祸害有说不尽的。作这首诗序的人,功劳最大。如果不这样训释,是让后世穷兵黩武的人,一定拿《常武》作为借口。比如秦始皇穷兵黩武,是把战争当作常态,他的德行不是恒常的。商汤周武并非不使用武力,寇乱平定之后,就休兵解甲,不再把武功当作事情,所以以德行为恒常,不是以武功为恒常。召穆公因为宣王能够讨平四方,于是作这首诗来赞美他,又以此作为告诫,恐怕宣王骄心一生,用兵不止,所以如此。所谓的告诫,也就像《庭燎》这首诗用来规劝,《终南》这首诗告诫襄公一样。当宣王命令召虎的时候,召虎告诉他‘发扬文德,融洽这四个国家’,他用来告诫君王的,是因为发扬文德,而他作这首诗,又说‘有恒常的德行来建立武功’,那么召公告诫君王,可以说是很深了。”
“‘赫赫明明’,赫赫是盛大的样子,明明是显明的样子。说‘赫赫明明’,君王命令卿士南仲、大祖,以其官职则是大师,以其人则是皇父。这个皇父不同于《十月之交》所说的皇父。《十月之交》说‘皇父卿士’,这首诗说‘君王命令卿士’,下文说‘大师皇父’,都是卿士,怀疑是同一个人。然而《十月之交》所说的皇父是奸邪的,这首诗所说的皇父是得人的,不是同一个人。”
“君王命令南仲,迫近讨伐玁狁。现在诗人称他为‘君王命令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是能够继承南仲的功业的,那么是世袭其家业的。《十月之交》所称的皇父,怀疑是这首诗皇父的后代。《十月之交》的皇父不能继承他的祖业了。现在皇父既然接受宣王的命令,就整顿我的六军,修治他的兵器,恭敬而不敢怠慢,警戒而不敢遗忘,这是因为严肃的君王命令,不敢失坠的缘故。然而奉行君王命令的原因,是想恩惠这南国。兴师征伐别人的国家,就应当推行仁爱之道。《易经》《师》卦象辞说:‘地中有水,师。君子以此容纳百姓养育民众。’兴师的人,看似危害百姓,却容纳百姓;看似暴虐民众,却养育民众。皇父所以把恩惠推行到南国,是因为他是仁义的军队。君王对尹氏说,命令程伯休父,上一章。已经命令南仲为元帅了,这一章又命令程伯休父为司马。《楚语》说:‘重黎世代掌管天地,他们在周朝,程伯休父是他们的后代。’在宣王的时候,失去官职,成为司马氏,那么程伯休父曾经担任司马。孔氏说:‘如果是大师,就掌管警戒命令。’这里说‘告诫我的军队’,这是司马的职责。君王对尹氏说,就是让尹氏命令程伯休父担任司马。宣王的时候,姓尹的必定是尹吉甫。既然让程伯休父担任司马,六军的左右就陈列行列,又告诫军队,沿着淮水岸边,巡视这徐地的土地,如果有叛逆就跟着诛杀,又告诫不久留,不久居。应当让农业就绪,恐怕久留在这里,那么农业不能就绪。毛氏认为设立三个有事的臣子,大概因为《十月之交》选择三个有事的臣子,所以把‘三事’当作三卿。不如郑氏认为‘三农’,周官太宰九职,第一是三农生产九种谷物,注解说:‘三农,是平地、山泽。’”
」三事者,乃三农之事也。汤之伐桀也,耕者不变,然后可以见其仁义之师。今宣王命程伯休父为司马,使之三事就绪,亦可以见仁义之师也。当春秋之时,诸侯交战争地,惟欲芟夷我农功而已。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鄅人借稻,如此之类,惟恐农功之不伤也。较之宣王命程伯休父,安能无愧乎?赫赫业业,王师之行,赫赫然而盛,业业然而动,其有威严乎?乃天子也,以见天子之军可畏也如此,然后王之军安而行,日行三十里,保安也,作行也,言其徐行也。绍説文曰:「紧,纠也。」非急也,非缓也。王之军徐行,非急非缓,徐方已络绎相继而骚动矣。《江汉》之诗曰:「匪安匪游。」此诗乃曰:「匪绍匪游。」葢《江汉》「匪安匪游」者,以言将士用命也。此诗言「匪绍匪游」者,言王师但是徐行,而徐方已震惊。其言各有所主,徐方震惊,如雷之发声,如霆之奋怒,而敌人无不惊怖也。此诗先言淮浦,又言徐土。此章则先言徐方,既而又言淮濆,又言徐国。则知宣王出师,先征淮夷,后征徐国也。此章但言徐方,则知宣王之兵及淮而未及徐方,而徐方已震惊也。王师之至,如破竹之势,迎刃而解之。宣王之征淮夷,而徐方震惊,此以见先声也。次章则言征淮,五章则言征徐,末章则言徐方之服,其次序皆可考也。宣王之奋威武,如天之震雷,如人之勃怒。又命召虎进而前行,望之者如虓虎之威。説文曰:「阚望也。」淮夷之人望如虓虎,则已足以破敌人之胆矣。以兵而屯于淮水之旁,而执其丑虏。淮夷旧所侵略之地,今则截而正之,此乃王师之所在也。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啴啴,盛也。王师之盛,如鸟之飞,如鸷之翰,如江汉之不可犯也,如山之苞而不可动也,如川之流而不可遏也。緜緜不可得而絶,翼翼不可得而乱。王师之至,敌人皆不可得而测。既不可得而测,又安能克之哉?大征徐国而战必胜矣。此足以见善形容王师之强如此。帝王之兵,以全取胜。宣王以至仁伐不仁,以至义伐不义,是有必胜之道焉。而又王师之强如此,焉往而不胜哉?以武王伐纣之罪,宜其无不胜也。又有太公之鹰▯,岂有师之不胜者乎?今宣王之伐淮夷,所以问淮夷之罪,而又王奋厥武,如震如怒。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宜其师之必胜也。王犹允塞,犹谋也。允,信也。塞,实也。王之谋猷,皆本于信实,非谲诈之兵也。如晋文公之伐原,非无信也。所谓信者,出于勉强而已。城濮之役,未免用诈谋以胜楚,观其晋师伪遁,则知其尚诈也。推宣王之用兵,谋本于信实,非谲诈之兵,此淮夷徐方之所以无不服也。上章言「赫赫业业,有严天子」,是王师从天而下,以来徐方也。今者但言「徐方既来」,则是未尝经战陈,而徐方自服也。古人所谓善战者不陈,其在于此。徐方。既服矣,此言宣王之功。宣王命南仲为元帅,程伯休父为司马,其所取胜,虽曰南仲之功,原其所本,乃天子之功也。魏文侯命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防之,反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曰:「此非臣之功,乃君之功也。」夫军将克敌者,虽曰将臣之功,其所以任将者,又在于天子之功也。四方皆无事矣,而徐方又皆来寕来王,徐方之人无有囘邪。王于是班师振旅而归也。宣王所以征徐方者,以其不服故也。今徐方既服,宣王乃班师振旅而归,使宣王必欲犂其庭,埽其穴,然后有以快其志,安在其为仁义之师邪?故徐方不囘,王曰「还归」,足以见宣王无黩武之心也。庄公之时,师次于郎,以俟陈人、蔡人,甲午治兵,秋师还,春秋书「秋还」,则是讥其师久而后归也。今徐方不囘,王曰「还归」,足见宣王与春秋所书异矣。
译这三件事,就是农业的三件事。商汤讨伐夏桀时,耕种的人没有改变常态,由此可以看出他是仁义的军队。如今周宣王任命程伯休父为司马,让他把这三件事都安排妥当,也可以看出他是仁义的军队。在春秋时期,诸侯互相争夺土地,只想铲除我们的农业成果罢了。郑国的祭仲率领军队夺取温地的麦子,秋天又夺取成周的庄稼,鄅国人借取稻谷,像这类事情,只怕农业成果不受损害。与宣王任命程伯休父相比,怎能不感到惭愧呢?“赫赫业业”,形容王师行进的样子,“赫赫”是盛大的样子,“业业”是行动的样子,这难道不是威严吗?这是天子,以此显示天子的军队令人畏惧到了这种地步,然后天子的军队才能安稳地行进,每天走三十里,这是为了安全,为了行军,说的是他们缓慢行进。“绍”,《说文解字》说:“紧,纠也。”不是急促,也不是缓慢。天子的军队缓慢行进,不急促也不缓慢,徐方已经连绵不断地骚动了。《江汉》这首诗说:“匪安匪游。”这首诗却说:“匪绍匪游。”大概《江汉》中的“匪安匪游”,是用来形容将士听从命令的。这首诗说“匪绍匪游”,是说王师只是缓慢行进,而徐方已经震惊。这两句话各自有所侧重,徐方震惊,像雷声响起,像雷霆发怒,敌人没有不惊恐害怕的。这首诗先说淮水边,又说徐地。这一章则先说徐方,接着又说淮水边,又说徐国。由此可知宣王出兵,先征讨淮夷,后征讨徐国。这一章只说徐方,由此可知宣王的军队到达淮地而没有到达徐方,而徐方已经震惊了。王师到来,像劈开竹子一样,迎刃而解。宣王征讨淮夷,而徐方震惊,这是为了显示先声夺人。下一章说征讨淮夷,第五章说征讨徐国,最后一章说徐方臣服,其顺序都可以考证。宣王振奋威武,像天上的震雷,像人的勃然大怒。又命令召虎前进,望见他的人像咆哮的老虎一样威严。《说文解字》说:“阚,望也。”淮夷的人望见像咆哮的老虎,这就足以打破敌人的胆量了。用军队驻扎在淮水旁边,抓住他们的俘虏。淮夷以前侵略的地方,现在截断并纠正,这是王师所在的地方。王师的队伍众多,像飞一样,像鸟羽一样。“啴啴”,盛大的样子。王师的盛大,像鸟飞翔,像猛禽的翅膀,像长江汉水那样不可侵犯,像山那样包罗而不可动摇,像河流那样不可阻挡。连绵不断无法截断,整齐有序无法扰乱。王师到来,敌人都无法揣测。既然无法揣测,又怎么能战胜他们呢?大规模征讨徐国而战必能胜利。这足以显示善于形容王师的强大。帝王的军队,以保全取胜。宣王以至仁讨伐不仁,以至义讨伐不义,是有必胜的道理的。再加上王师如此强大,到哪里不能胜利呢?用武王讨伐纣王的罪过,应该没有不胜利的。又有太公的鹰击,哪有军队不胜利的呢?如今宣王讨伐淮夷,是为了问淮夷的罪过,而且王振奋他的威武,像震雷像发怒。王师众多,像飞像鸟羽,像长江汉水。应该军队必胜。王犹允塞,犹是谋略。允,是诚信。塞,是充实。王的谋略,都基于诚信,不是诡诈的军队。像晋文公讨伐原国,不是没有诚信。所谓的诚信,出于勉强罢了。城濮之战,难免用诈谋战胜楚国,看晋军假装逃跑,就知道他们还用诈术。推想宣王用兵,谋略基于诚信,不是诡诈的军队,这是淮夷徐方没有不服从的原因。上一章说“赫赫业业,有严天子”,是说王师从天而下,来到徐方。现在只说“徐方既来”,那就是没有经过战斗,而徐方自己臣服了。古人所谓善于作战的不列阵,就在于此。徐方已经臣服了,这是说宣王的功绩。宣王任命南仲为元帅,程伯休父为司马,他们所取得的胜利,虽然说是南仲的功劳,推究其根本,是天子的功劳。魏文侯命令乐羊率军攻打中山,三年才包围它,回来论功,文侯给他看一箱诽谤信,乐羊拜了两拜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君主的功劳。”军队将领战胜敌人,虽然说是将领的功劳,但任用将领的,又在于天子的功劳。四方都没有事了,而徐方又都来安定来朝见,徐方的人没有邪曲。王于是班师振旅而归。宣王之所以征讨徐方,是因为他们不服从。现在徐方已经臣服,宣王于是班师振旅而归,假如宣王一定要犁平他们的庭院,扫荡他们的巢穴,然后才快意,怎么能算是仁义的军队呢?所以徐方不邪曲,王说“还归”,足以显示宣王没有滥用武力的心思。庄公的时候,军队驻扎在郎地,等待陈人、蔡人,甲午日整顿军队,秋天军队回来,《春秋》记载“秋还”,这是讥讽他们军队停留很久才回来。现在徐方不邪曲,王说“还归”,足见宣王与《春秋》所记载的不同了。
黄曰:将顺正救,臣子之大义也。而二者之辞,不可以并致。曷为而不可以并致也?葢美之之辞,几乎溢;戒之之辞,几乎讦。美之之辞,不可以为戒;犹戒之不可以为美也。吁!为是説者,是未可言于明良际遇之朝,精神防聚之日。惟夫君臣同心,一孚一契,言之者以意逹,听之者以心防。固知其美中之戒,戒中之美,在臣无费辞,在君无虚受。兹穆公《常武》之作,所以因美而有戒于宣王焉。且穆公曷为而美宣王也?复土宇于交侵之余,振威徳于衰陵之后。兹而不美,则失夫将顺之义矣。又曷为而有戒也?席既胜之势者,未尝无恃胜之心;居莫大之功者,不能无好大之患。兹而不戒,则失夫正救之义矣。二者不可偏废,则合二意于一诗之中,进六章于冕旒之下,使吾君且慰且警,且喜且愕,弛张阖辟之妙,尽于四十八言之中。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穆公常武》之义尽之矣。故既敬既戒,而惠民之意已形。使宣王味斯言也,则前日平淮之师,非喜功也,所以惠民也。今日其可忘夫惠民之徳,而不以黩武为戒乎?不留不处而息民之意已寓。使宣王咏此言也,则前日平淮之师,非黩武也,所以息民也。今日其可忘夫息民之徳,而不以喜功为戒乎?其曰「徐方来同」,其又曰「王曰还归」,则一诗之义又显矣。是知所谓常徳者,惠民息民,不穷兵之谓也。武事之所由立也。所谓可戒者,反是而美之者,则为败徳也。吁!穆公之意微矣。若夫三章、四章、五章,以言其徳威之着,而徐方为之震摄;以言其军阵之鋭,而徐方无所取侮。兹又诗人推美之辞,以形容其武事之备云耳。诚非张其气以啓其无厌之心也。学者当以意逆之。
瞻卬凡伯刺幽王大坏也
瞻卬昊天,则不我惠。孔填不寕,降此大厉。邦靡有定,士民其瘵。蟊贼蟊疾,靡有夷届。罪罟不收,靡有夷瘳。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覆説之。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匪教匪诲,时维妇寺。鞫人忮忒,谮始竟背。岂曰不极,伊胡为慝?如贾三倍,君子是识。妇无公事,休其蚕织。天何以刺?何神不富?舎尔介狄,维予胥忌。不吊不祥,威仪不类。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天之降罔,维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天之降罔,维其几矣。人之云亡,心之悲矣。觱沸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寕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昊天,无不克巩。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李曰:“文武之业,至厉王大坏,故《荡之诗》召穆公伤周室之大坏。宣王中兴,则文武之业复修矣。至幽王而复大坏,此《瞻卬之诗》凡伯所以刺幽王大坏也。”顔真卿尝曰:“朝廷岂可再破坏邪!”今厉王既坏之于前,而幽王复坏之于后,则文武之业所存者无几矣,可不痛哉!毛郑皆以昊天为斥王,其説多如此。如《板之诗》曰:“上帝板板”,《荡之诗》曰:“荡荡上帝”,皆是言天。毛郑皆以为言王,经之説本不如是,毛郑自生风波也。诗人之意,谓仰视昊天,胡不爱我民也?民之不安其居,甚久矣。天犹降大厉以祸之,邦国靡有安定,而士民又皆疲瘵。贪吏肆行,如蟊贼之害苗,无有极止。禁网之设,如网罟之罩,而无有瘳愈,夷平也。届极也,瘳愈也。凡此皆幽王自为之也,而民乃告之于天者,葢民之怨幽王无所告诉,故但归于天也。人有土田,女反有之。此章则言幽王取予无常,维妇言是用也。人之有土田,非所当有而有之,而幽王则有之。人之有民人,非所当夺而女覆夺之,而幽王则夺之。夫非所当有而有之,盗也。今幽王不当有而有之,不当夺而夺之,其所以异于宼攘盗贼者,几希。无罪者则当脱之,而乃收之;有罪者则当收之,而乃脱之。刑罚倒置,一至于此,正《小雅》所谓“舎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胥以铺”是也。“哲夫成城,哲妇倾城”者,谓士大夫有
译黄氏说:顺承君命、匡正补救,是臣子的大义。但顺承与匡正这两种言辞,不能同时并用。为什么不能同时并用呢?因为赞美的言辞,容易流于溢美;告诫的言辞,容易流于揭短。赞美的言辞,不能用来作为告诫;就像告诫的言辞,也不能用来作为赞美一样。唉!持这种说法的人,是不懂得在君臣遇合、精神凝聚的清明时代该如何进言的。只有君臣同心,彼此信任契合,进言的人用心意去传达,听言的人用心意去领会。本来就知道赞美中包含着告诫,告诫中蕴含着赞美,臣子无需多费言辞,君主也不会虚受而不察。穆公作《常武》这首诗,之所以在赞美中带有对宣王的告诫,正是这个道理。况且穆公为什么要赞美宣王呢?因为在国土被侵扰之后恢复了疆域,在威势衰微之后重振了威德。如果不赞美,就失去了顺承君命的大义。又为什么要带有告诫呢?因为凭借胜利之势的人,往往会产生恃胜之心;拥有巨大功劳的人,难免会有好大喜功的祸患。如果不告诫,就失去了匡正补救的大义。这两方面不可偏废,所以将两种意图合在一首诗中,在君王面前进献六章诗篇,使我们的君主既感到欣慰又受到警醒,既欢喜又惊愕,弛张开合的妙处,都在这四十八个字中体现出来了。进言的人没有罪过,听闻的人足以引以为戒。《穆公常武》的大义就在于此。所以既恭敬又警戒,惠民的意思已经显现。如果宣王品味这些话,就会明白从前平定淮夷的军队,不是为了喜好战功,而是为了惠民。今天怎么能忘记惠民的恩德,而不以穷兵黩武为戒呢?不停留、不驻扎,息民的意思已经寄托其中。如果宣王吟咏这些话,就会明白从前平定淮夷的军队,不是穷兵黩武,而是为了息民。今天怎么能忘记息民的恩德,而不以喜好战功为戒呢?诗中说到“徐方来归顺”,又说“王说回师”,那么这首诗的大义就更加显明了。由此可知,所谓常德,就是惠民息民,不穷兵黩武的意思。这是武事得以建立的根本。所谓可戒的,是相反地赞美这种行为,那就是败德了。唉!穆公的意思微妙啊。至于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是说他的德威显著,徐方因此震慑;说他的军阵锐利,徐方无处可受侮辱。这又是诗人推美之辞,用来形容武事完备罢了。确实不是为了张扬气势以开启他无厌之心。学者应当用心意去推求理解。
《瞻卬》是凡伯讽刺幽王导致国家大坏的诗。
瞻仰昊天,却不施恩惠于我。极度不安宁,降下这大灾祸。国家没有安定,士民都疲病。像蟊贼一样的祸害,没有止境。罪网不收敛,没有痊愈。人有土地,你反而占有它。人有百姓,你反而夺取他们。这本应无罪,你反而拘捕他。那本应有罪,你反而开释他。明智的男子成就国家,明智的女子倾覆国家。啊那明智的女子,像枭鸟像鸱鸟。妇人长舌,是祸乱的阶梯。祸乱不是从天降下,而是由妇人产生。不是教导不是教诲,这是因为妇人和宦官。苛刻的人嫉妒乖张,进谗言开始最终背叛。难道说不极端,他为何作恶?像商人三倍取利,君子是知道的。妇人没有公事,停止她的蚕织。天为何讽刺?什么神不富足?舍弃你的大敌,只与我互相猜忌。不吉不祥,威仪不类。人将逃亡,国家衰败。天降罗网,非常优厚。人将逃亡,心中忧愁。天降罗网,非常危急。人将逃亡,心中悲伤。泉水沸腾,非常深。心中忧愁,难道从今才开始。不在我先,不在我后。渺渺昊天,无不克巩。不要辱没皇祖,以此拯救你的后代。
李氏说:“文武的功业,到厉王时大坏,所以《荡》诗是召穆公哀伤周室的大坏。宣王中兴,文武的功业又修明了。到幽王又复大坏,这是《瞻卬》诗凡伯讽刺幽王大坏的原因。”颜真卿曾说:“朝廷岂可再破坏呢!”现在厉王在前面已经破坏了,而幽王在后面又破坏了,那么文武的功业所存的无几了,能不痛心吗!毛亨、郑玄都把昊天当作斥责君王,他们的说法大多如此。比如《板》诗说:“上帝板板”,《荡》诗说:“荡荡上帝”,都是说天。毛亨、郑玄都认为是说君王,经文的本来意思不是这样的,毛亨、郑玄自己制造了风波。诗人的意思,是说仰视昊天,为什么不爱护我的百姓呢?百姓不安居,已经很久了。天还降下大灾祸来祸害他们,国家没有安定,而士民又都疲病。贪吏肆行,像蟊贼害苗一样,没有止境。禁令的设置,像网罟笼罩一样,而没有痊愈,夷平也。届是极,瘳是愈。凡此都是幽王自己做的,而百姓却向天告状,大概是因为百姓怨恨幽王无处告诉,所以只归咎于天。人有土地,你反而占有它。这一章是说幽王取予无常,只听从妇人的话。人有的土地,不应当有而有了,幽王却占有了。人有的百姓,不应当夺而你却夺了,幽王却夺取了。不应当有而有了,是盗窃。现在幽王不应当有而有了,不应当夺而夺了,他与强盗盗贼不同的地方,几乎没有。无罪的人应当释放,却拘捕他;有罪的人应当拘捕,却释放他。刑罚倒置,到了这种地步,正是《小雅》所说的“舍弃那有罪的,已经伏法,像这无罪的,相率铺陈”的意思。“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是说士大夫有
才智者,则可以兴国家也,故谓之成城。妇人之有才智者,则为国家之害,故谓之倾城。如唐之李勣,贤于长城远矣,则是其人可以为国家之藩翰,所以谓之成城也。至于妇人,则无用于才智,苟有才智,则必为国家之害。如纣之妲己,周之襃姒,汉之吕后,唐之武后,皆妇人中才智之过人者也,而反为国家之害。凡幽王之所以有人之土田,夺人之民人,舎此有罪而收无罪者,皆信用妇人之言也。观幽王之宠襃姒。也襃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多方故不笑。为举烽燧,诸侯至而无宼,襃姒乃大笑。其后数举烽燧,诸侯不信。当幽王之时,举烽燧则诸侯皆至,一为襃姒所惑,数举烽燧而诸侯不至,卒为犬戎所杀。幽王之于襃姒,惟欲其笑如此,则其它可知矣。懿厥哲妇,郑氏以“懿”为有所伤痛之声,不如汉谷永亦举此。顔师古注曰:“懿,美也。”言幽王以哲妇为美,此説胜于郑氏。幽王但以哲妇为美,而不知反为恶鸱,恶声鸟也。妇人之多言,乃为祸乱之阶。其祸乱之作,非天降之也,乃生于妇人而已。幽王之为人,其教之诲之,则藐然不听。其所听者,惟妇人、寺人而已。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匪用为教,覆用为虐。葢其所为教诲也,则反以为虐。至于妇人、寺人之言,岂复有爱国之心哉?幽王乃从而听之,必其中有所惑也。以齐桓公之贤,而听于寺人貂之谋,况幽王乎?鞫人忮忒,忮,害也;忒,变也。妇人之穷其忮忒,始也谮是人,其终也又从而背之。葢其好恶予夺,惟其口之出而已。言妇人所为如此,乃其不得中也。而自言则曰:“岂曰不得中乎?”使其果得中,胡为而恶如此之极哉?葢小人之当国也,败国亡家,亦必以为非己之罪。《桑柔》之诗曰:“虽曰匪予,既作尔歌。”幽王信用哲妇,亦自谓非已之不中也。是皆归其过于他人,而不知致此祸者果谁生之邪?论商贾三倍之利,则小人之所觊觎也。岂君子之觊觎哉?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惟其深喻,是以笃好。为君子者,无与于商贾之事,亦如妇人无与于公家之事。妇人惟蚕织之事而已,公家之事,吾何与焉?君子之所喻者,惟义而已。义之外,何所与焉?休其蚕织而与公家之事,是如君子之言及于商贾之事也。《卷耳》之诗曰:“后妃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陂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于忧勤也。夫求贤审官,乃闑外之事也。后妃之事,乃闑内之事也。后妃有进贤之志,岂以是与公事乎?葢但有其志耳,公事非所与焉。故序诗者以为后妃之志也。今妇人所与者,非如卷耳所言,不过共用小人以误国耳。天何以刺?何神不富?言天何以责王乎?神何其不福王乎?祸乱之来,王何不推其所由哉?戎狄之被甲为害,当念而不念;君子则不当忌而忌。王之好恶可知矣。天下念我周家降于不祥,王不能恐惧修省以答天意。王之所以为威仪者,乃为不善,何以转祸为福哉?十月之交,言日有食之,则为灾甚矣。又云▯▯震电,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髙岸为谷,深谷为陵。所谓不祥,莫甚于此。自幽王观之,无复有畏惧之心,此其所以至于亡也。幽王不畏天变,故贤者皆逃亡而去。贤者既去,则邦国殄瘁矣。天之降罔,维其优矣。优毛氏以为渥,葢天之降灾,罔其优渥如此,言其多也。贤者又逃亡而去,此心之所以忧也。维其几矣,几近也。言天之降灾,罔将及我矣,而贤者又去,此心安得不悲乎?觱沸槛泉,维其深矣。觱沸泉出貎,槛泉涌出也。泉之出也,必有其源。祸乱之来,亦必有自我。心之忧其来久矣,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因自叹曰:「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葢皆伤已之遭乱不能免也。王氏曰:「昊天之明,视人藐藐,无所私亲。言天之甚逺而难亲。人君所以奉天者,必思有以巩固其位。今幽王不能巩固其位,是不能奉天也。尔之所为,茍无忝于祖宗,则乃救于尔之子孙也。人君茍能侧身修行,上焉有以继其祖宗,下焉有以救其子孙。
译有才智的人,可以振兴国家,所以称为“成城”。妇女中有才智的,则成为国家的祸害,所以称为“倾城”。像唐代的李勣,比长城还要贤能得多,这样的人可以作为国家的屏障,所以称为“成城”。至于妇女,则不需要才智,如果有才智,必定成为国家的祸害。像商纣王的妲己、周幽王的褒姒、汉代的吕后、唐代的武则天,都是妇女中才智超过常人的,反而成为国家的祸害。凡是周幽王侵夺别人的土地,掠夺别人的百姓,释放有罪的人而收留无罪的人,都是听信了妇女的话。看周幽王宠爱褒姒,褒姒不喜欢笑,幽王想让她笑,用各种方法她都不笑。幽王于是点燃烽火,诸侯到来却没有敌人,褒姒才大笑起来。后来多次点燃烽火,诸侯不再相信。在幽王时期,点燃烽火诸侯都会到来,因为被褒姒迷惑,多次点燃烽火而诸侯不再到来,最终被犬戎杀害。幽王对于褒姒,只是想要她笑到这种地步,那么其他事情就可以知道了。“懿厥哲妇”,郑玄认为“懿”是表示伤痛的声音,不如汉代谷永也引用此句。颜师古注解道:“懿,美好。”意思是幽王认为有才智的妇女是美好的,这种说法胜过郑玄。幽王只是把有才智的妇女当作美好,却不知道反而变成了恶鸱(一种声音凶恶的鸟)。妇女多嘴多舌,乃是祸乱的阶梯。祸乱的发生,不是上天降下的,而是产生于妇女罢了。幽王这个人,对他教导劝诫,他却漠然不听。他所听信的,只有妇女和宦官罢了。教导你诚恳耐心,你听我时却漠不关心,不但不把教导当作教诲,反而当作暴虐。大概他的所作所为,把教诲反而当作暴虐。至于妇女和宦官的话,哪里还会有爱国的真心呢?幽王竟然听从他们,必定内心有所迷惑。凭借齐桓公那样的贤能,尚且听信宦官貂的计谋,何况幽王呢?“鞫人忮忒”,忮,是伤害;忒,是变诈。妇女穷尽她们的伤害和变诈,开始时谗害这个人,最终又背叛他。大概她们的喜好厌恶、给予剥夺,只凭她们口中所说罢了。说妇女这样做,是因为她们不得中道。而她们自己却说:“难道说不得中道吗?”如果她们真的得中道,为什么恶毒到这种地步呢?大概小人当权,败坏国家灭亡家族,也一定认为不是自己的罪过。《桑柔》这首诗说:“虽然说是不是我,已经为你作了歌。”幽王听信有才智的妇女,也自认为不是自己不得中道。这都是把过错归咎于他人,却不知道导致这种祸患的究竟是谁造成的呢?谈论商人获取三倍利润,那是小人所觊觎的。难道是君子所觊觎的吗?君子明白大义,小人明白利益。正因为深刻理解,所以笃好。作为君子,不参与经商的事,就像妇女不参与公家的事。妇女只从事养蚕织布的事,公家的事,我参与什么呢?君子所明白的,只有大义罢了。大义之外,参与什么呢?停止养蚕织布而参与公家的事,这就好像君子谈论经商的事一样。《卷耳》这首诗说:“后妃辅佐,君子求贤,审查官员了解臣下的勤劳,内心有举荐贤才的志向,而没有险恶偏私、私下请托的心思,早晚思念,以至于忧虑勤劳。求贤审官,是宫门外的事情。后妃的事情,是宫门内的事情。后妃有举荐贤才的志向,难道是用这来参与公事吗?大概只是有这种志向罢了,公事不是她所参与的。所以编诗的人认为这是后妃的志向。现在妇女所参与的,不像《卷耳》所说的,不过是任用小人来误国罢了。上天为什么要指责?什么神灵不赐福?意思是上天为什么要责备王呢?神灵为什么不给王赐福呢?祸乱来临,王为什么不推究它的根源呢?戎狄披甲为害,应当思念却不思念;君子不应当忌恨却忌恨。王的喜好厌恶可以知道了。天下人思念我们周家降下不祥,王不能恐惧修省来回应天意。王所建立的威仪,却是做不善的事,怎么能转祸为福呢?“十月之交”,说日食发生,灾祸就很严重了。又说雷电震动,百川沸腾,山顶崩塌,高岸变成山谷,深谷变成山陵。所谓不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幽王看来,不再有畏惧之心,这就是他导致灭亡的原因。幽王不畏惧天象变化,所以贤者都逃亡离去。贤者既然离去,那么国家就衰败了。“天之降罔,维其优矣”,优,毛亨认为是厚,大概上天降下灾祸,网罗如此优厚,意思是灾祸很多。贤者又逃亡离去,这就是内心忧虑的原因。“维其几矣”,几,是接近。意思是上天降下灾祸,网罗将要波及我了,而贤者又离去,这内心怎么能不悲伤呢?“觱沸槛泉,维其深矣”,觱沸,是泉水涌出的样子,槛泉,是涌出的泉水。泉水涌出,必定有它的源头。祸乱来临,也必定源于自身。内心忧虑它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于是自叹道:“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大概都悲伤自己遭遇乱世不能幸免。王氏说:“昊天之明,视人藐藐,无所私亲。”意思是上天非常遥远而难以亲近。人君所以奉承上天,必定思考有办法巩固他的地位。现在幽王不能巩固他的地位,就是不能奉承上天。你所做的,如果不辱没祖宗,那么就能拯救你的子孙。人君如果能端正自身修养德行,向上有办法继承祖宗,向下有办法拯救子孙。
召旻》凡伯刺幽王大坏也。旻,闵也。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也。
旻天疾威,天笃降丧。瘨我饥馑,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天降罪罟,蟊贼内讧。昬椓靡共,溃溃囘遹,实靖夷我邦。臯臯訿訿,曽不知其玷。兢兢业业,孔填不寕。我位孔贬。如彼嵗旱,草不溃茂。如彼栖苴,我相此邦,无不溃止。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兹。彼防斯粺,胡不自替?职兄斯引。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溥斯害矣,职兄斯▯。不烖我躬。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于乎哀哉!维今之人,不尚有旧。
李曰:此诗谓之《召旻》者,毛氏以为旻,闵也,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也。苏黄门以为首章言旻天,卒章言召公,故谓之《召旻》。《召旻》特别于《小旻》耳。毛氏以为旻,闵也,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葢衍説也。其论为当:「旻天疾威,天笃,降丧。天之威急矣,而厚降丧亡之祸,病民以饥馑,使民尽至于流亡。我居中国也,圉边陲也,皆废而不治,以见普天之下无不受其祸也。」《小旻》之诗亦曰:「旻天疾威。」郑氏则以「旻天疾」王者以刑罚威恐万民。此之言「旻天疾威」,而郑氏亦以「旻天」为王,言幽王之为政急行暴虐。夫所谓「旻天疾威」者,均是言天之威耳,岂以《小旻》之言则谓之天疾王者,而此诗所言则以天为王邪?岂以《小旻》之诗则谓疾其以刑罚威恐万民,此则谓之急行暴虐邪?此皆郑氏之失也。言天降此罪以网罗天下,而小人皆如蟊贼之害,用事于内,自讧溃也。天降罪罟,即上篇所谓「罪罟不收」也。蟊贼内讧,即上篇所谓「蟊贼蟊疾,靡有夷届」也。天降罪罟,遂使小人用事于内,昬防阉人也,无肯恭敬于职事,而皆溃溃然囘邪谋乱我国家也。靖谋也,夷乱也。前诗言「匪教匪诲,时维妇寺」,此诗又曰「昬防靡共」,则是幽王以阉人用事可知矣。孔氏曰:「阉者防守门閤,亲近人主,凡庸之君,昬于善恶,以其少小惯习,朝夕给使,顾访无猜惮之心,恩狎有可悦之色,且其人久处宫掖,颇晓旧章,常近床第,探知主意,或乃色和貌厚,挟术怀奸,或乃防对敏才,饰巧乱实,于是邪正并行情貌相越,遂迷罔视听,因惑愚主,谓其智足匡时,忠能辅国,信而使之,亲而任之,国之灭亡多由乎此。」故诗人责王逺贤而近刑阉之人也。孔氏之言,亦可谓尽小人之情状矣。孔氏又曰:「原其本心不欲灭国,但所谋不当灭国之道也。」此言则非也,以阉宦之徒,岂有爱国之心哉?谓原其本心不欲灭国。则非也。凡阉宦用事,即是天降其罪罟。如十月之交,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瞻卬之诗曰:「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今此言天降罪罟,亦以小人用事。惟是幽王之失,无可奈何,故归之于天也。臯臯訿訿,臯臯毛氏以谓顽不知道,訿訿谓窳不供事,言小人如此也。小人肆行,自不知其玷。夫以妇人用事,则不自以为不中;小人用事,则不自知其过。正所谓皇父孔圣也。为君子者,则兢兢业业而恐惧其不寕,甚久而其所以如此者,以我将退而难保其位也。自古乱亡之国,君子多至于恐惧;小人则惟安其危而利其灾,乐其所以亡也。如彼嵗旱,此则言危乱之甚如此。如大旱之嵗,草木不得溃茂;又如水中之浮草,泛泛乗流,不知其所止。故我相视此邦,无不溃乱,则知是其必乱之道故也。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兹。此二句説者多异同,大抵言昔之富不如今时,今之病不如昔时。所谓兹者,安可以为昔邪?窃尝语此二句,但是言昔者富实未有如是,今之困病亦未有如是也。夫不如古之富实,亦未有如今之困病。古者盛时,万民无不富足,无有困乏,故曰古之富未有如是。今则自中国以至夷狄,无有不受其祸,故曰今之病亦未有如此。小人当食▯而乃食精粺,以见小人而食君子之禄也。小人而食君子之禄,小人胡不自避而退,而使贤者得进而乃复主祸乱之事
译《召旻》这首诗,是凡伯讽刺周幽王导致国家大坏。旻,就是闵的意思。闵叹天下没有像召公那样的臣子。
苍天急速降下威严,上天厚降丧亡之祸。使百姓遭受饥荒,民众最终流离失所。我居住的中土和边境,全都荒废。上天降下罪网,蟊贼在内作乱。昏庸的阉人没有恭敬尽职,溃散邪僻,实在谋划扰乱我的国家。他们顽固不知道理,窳劣不供职事,竟然不知道自己的污点。君子们兢兢业业,非常长久地不得安宁。我的地位非常卑微。就像那大旱之年,草木不能茂盛生长;就像那水中的浮草,我观察这个国家,没有不溃败的。往昔的富庶,不如现在这样;如今的病痛,也不如现在这样严重。那些小人吃着粗劣的粮食却享用精米,为什么不自我退避?实在是因为他们的邪恶日益滋长。池塘干涸了,不能说不是因为水边;泉水干涸了,不能说不是因为泉眼。这祸害遍布天下,实在是因为邪恶日益滋长。不降灾祸于我自身。从前先王接受天命,有像召公那样的人:“每天开拓国土百里,如今却每天缩减国土百里。”唉,多么悲哀啊!现在的人,难道还尊重旧臣吗?
李说:这首诗称为《召旻》,毛氏认为旻是闵的意思,闵叹天下没有像召公那样的臣子。苏黄门认为首章说旻天,末章说召公,所以称为《召旻》。《召旻》与《小旻》不同罢了。毛氏认为旻是闵的意思,闵叹天下无如召公之臣,大概是衍生的说法。他的论述恰当:“旻天疾威,天笃,降丧。”意思是天的威严急切,而厚降丧亡之祸,用饥荒折磨百姓,使百姓最终流亡。我居住的中土和边境,都废弛不治,以此显示普天之下无不受其祸害。《小旻》这首诗也说:“旻天疾威。”郑氏则认为“旻天疾”是王者用刑罚威吓万民。这里说“旻天疾威”,郑氏也把“旻天”当作王,说幽王施政急切暴虐。所谓“旻天疾威”,都是说天的威严,难道因为《小旻》说天疾王者,而这首诗就说是天为王吗?难道因为《小旻》说疾其以刑罚威吓万民,而这首诗就说急切暴虐吗?这都是郑氏的错误。说天降下罪网罗天下,而小人像蟊贼一样危害,在内用事,自相溃乱。天降罪罟,就是上篇所说的“罪罟不收”。蟊贼内讧,就是上篇所说的“蟊贼蟊疾,靡有夷届”。天降罪罟,于是使小人在内用事,昬防指阉人,没有人肯恭敬职事,而都溃散邪僻地谋划扰乱国家。靖是谋划,夷是扰乱。前诗说“匪教匪诲,时维妇寺”,这首诗又说“昬防靡共”,由此可知幽王让阉人用事。孔氏说:“阉人防守门閤,亲近君主,凡庸的君主,昏于善恶,因为他们从小习惯,朝夕侍奉,君主对他们没有猜忌之心,恩宠狎昵有可悦之色,而且他们久处宫掖,颇懂旧章,常近床第,探知君主心意,有的色和貌厚,挟术怀奸,有的应对敏捷,饰巧乱实,于是邪正并行,情貌相越,遂迷罔视听,因而迷惑愚主,认为他们智慧足以匡正时局,忠诚能辅佐国家,信任并任用他们,国家的灭亡多由此而来。”所以诗人责备君王远离贤人而亲近刑阉之人。孔氏的话,也可以说是尽述小人的情状了。孔氏又说:“推究他们的本心不想灭国,只是所谋不是灭国的正道。”这话不对,因为阉宦之徒,哪有爱国之心呢?说推究他们的本心不想灭国,是不对的。凡是阉宦用事,就是天降其罪罟。如《十月之交》说“下民之孽,匪降自天”。《瞻卬》这首诗说:“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小人。”现在这里说天降罪罟,也是说小人用事。只是幽王的过失,无可奈何,所以归咎于天。臯臯訿訿,毛氏认为臯臯是顽不知道,訿訿是窳不供事,是说小人这样。小人肆行,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污点。因为妇人用事,就不自以为不中;小人用事,就不自知其过。这正是所谓皇父孔圣。作为君子,则兢兢业业而恐惧不得安宁,很久如此,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将退位而难以保住地位。自古乱亡之国,君子多至于恐惧;小人们则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乐于导致灭亡的原因。如彼嵗旱,这是说危乱之甚如此。像大旱之年,草木不能茂盛;又像水中的浮草,泛泛随流,不知停在哪里。所以我观察这个国家,无不溃乱,就知道这是必然乱亡的道理。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此。这两句解说多有异同,大抵说往昔的富庶不如今时,如今的病痛不如往昔。所谓兹,怎么能说是往昔呢?我私下说这两句,只是说往昔富实未有如此,如今的困病也未有如此。不像古时的富实,也没有像如今的困病。古时盛世,万民无不富足,没有困乏,所以说古时的富实未有如此。现在从中土到夷狄,无有不受其祸,所以说如今的病痛也未有如此。小人当食粗劣粮食却吃精米,以此显示小人享用君子的俸禄。小人享用君子的俸禄,小人为什么不自我退避,而让贤者进用,却反而主持祸乱之事
而日滋日长也。引者长也,如所谓日引月长是也。池之竭矣,不云自频频水之涯也。池之竭矣,则外无所入,泉之所竭,则内无所出。以譬幽王外而夷狄,内而中国,内外皆受其祸,其害大矣,其祸甚大,而小人又主此祸乱之事,日以洪大,岂不灾及我躬乎?昔先王受命,此章言土地之削也。节南山之诗曰:「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则其土地日削可知也。故言文武之世,如召公者,日开国百里;今也,日反蹙国百里。向者,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则是古之土地,比今之土地,不啻数倍于乎?哀哉!维今之人,不尚有旧者,不能尚旧徳之臣,以见当时非无贤臣,但幽王不能信而用之耳。自古至乱之世,未尝无贤:如秦之末,岂天下无贤哉?使天下无才,则萧何何以佐汉而兴邪?隋之末,岂天下无贤哉?使天下无才,则房杜何以佐唐而兴邪?但患人君不能用贤耳。故此诗所以追思先王之时,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今之人虽有旧臣,而幽王不能自用也。苏氏曰:「辟国以礼,蹙国亦以礼,皆非用兵之谓也。」近世小人欲以干戈侵扰四邻,求拓土之功者,率以召公借口。此楚灵、齐湣之事,桓、文之所不为,而以诬召公,呜呼殆哉!此言得之矣。所谓「日辟国百里」,非用其兵甲也。周公用于周,奠枕于京;孔子用于鲁,齐人归其侵疆。所谓辟国者,初无事于甲兵也。如必以甲兵而辟国,则王翦之徒皆能之矣,何必召公?后代之人多假诗书以为奸,不可不辨也。
译并且一天天滋长。引就是长,就像所说的“日引月长”一样。池水枯竭了,不说它来自频频水流的岸边。池水枯竭了,那么外面没有水流入;泉水枯竭了,那么里面没有水流出。用来比喻周幽王对外有夷狄,对内有中原各国,内外都遭受他的祸害,其危害极大,其灾祸非常严重,而小人又主持这些祸乱之事,一天天扩大,难道不会灾祸及于我自己吗?从前先王接受天命,这一章说的是土地被削减。《节南山》这首诗说:“驾着那四匹公马,四匹公马脖颈粗大。我环顾四方,局促不安无处驰骋。”那么他的土地一天天被削减就可以知道了。所以说文武之世,像召公那样,一天天开拓国土百里;如今呢,却一天天缩减国土百里。以前,一天天开拓国土百里;如今,一天天缩减国土百里。那么古代的国土,比起如今的国土,难道不加倍于数倍吗?悲哀啊!如今的人,不崇尚旧有的德行,不能尊崇有旧德的臣子,由此可以看出当时并非没有贤臣,只是周幽王不能信任并任用他们罢了。从古至今,在乱世之中,未曾没有贤人:比如秦朝末年,难道天下没有贤人吗?如果天下没有人才,那么萧何凭什么辅佐汉朝而兴盛呢?隋朝末年,难道天下没有贤人吗?如果天下没有才俊,那么房玄龄、杜如晦凭什么辅佐唐朝而兴盛呢?只是担心君主不能任用贤人罢了。所以这首诗用来追思先王之时,有像召公那样“一天天开拓国土百里”的情况,如今的人虽然有旧臣,但周幽王不能自己任用他们。苏氏说:“开拓国土靠的是礼,缩减国土也是靠礼,都不是指用兵。”近世的小人想要用武力侵扰四邻,谋求开拓领土的功劳,大都以召公为借口。这是楚灵王、齐湣王的事情,齐桓公、晋文公都不这样做,却用来诬蔑召公,唉,危险啊!这话说得对。所谓“一天天开拓国土百里”,并不是使用军队。周公在周朝被任用,使京城得以安宁;孔子在鲁国被任用,齐国人归还了侵占的疆土。所谓开拓国土,起初并不涉及军队。如果一定要用军队来开拓国土,那么王翦之流都能做到了,何必是召公呢?后代的人多假借诗书来做奸邪之事,不可不加以辨析。
黄曰:「瞻卬、召旻之诗,李迃仲之説当矣。」
毛诗集解卷三十六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三十七。宋。李樗、黄櫄撰。三颂。
黄曰:诗之有颂,何也?盛徳不居,成功不有,以告天地,以报祖宗,岂直大其事,俊其辞,以夸当年,耀来世,而为是美观哉?周之有颂,人以为作于成周太和之时,而不知其始于文武积累之日。自文武积累而至成王,自风极而至于颂,其所由来者逺矣。鲁颂之作,曰颂僖公,非告神明也。曰:「居常与许,复周公之宇」,皆愿之之辞,非成功也。圣人思西周之盛,而不可得,幸而有僖公之贤,而鲁人尊之。圣人之心,若曰:「鲁,周公之后也,而其所以得人心者,又如此,吾又何贬焉?」故《春秋》谓之鲁《春秋》,而诗亦有《鲁颂》,所以尊周而存商颂,所以仁前代,此三颂之说也,而亦圣人之意也。
清庙之什诂训传第二十六。《周颂》
清庙祀文王也。周公既成洛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焉。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徳,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
李曰:周公之营洛邑,见于《召诰》《洛诰》。按《书·召诰》曰:「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逹观于新邑营。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则是周公营洛邑之时,诸侯皆在也。至于成洛邑以朝诸侯,则于《书》无所见。按《车攻》之序曰:「宣王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复防诸侯于东都焉。」东都即洛邑也。宣王中兴,复于东都之地以朝诸侯,则是成洛邑以朝诸侯,虽其书无所见,而《车攻》之序言「复防诸侯于东都」,亦可以见也。郑氏曰:「成洛邑,居摄五年时。」孔氏推广之曰:「周公成洛邑在居摄五年,其朝诸侯在六年。」《明堂位》言「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言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即此时也。愚窃以为不然。按《书》云:「在十有二月,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则是周公成洛邑在于七年,非在于五年。周公成洛邑之时,诸侯皆在,遂因而朝诸侯。非成洛邑在于五年,朝诸侯在于六年,《明堂位》之言不足信也。其曰「周公践天子之位,朝诸侯于明堂」,亦非也。夫周公特摄其位而已,曷尝践天子之位乎?周公所以朝诸侯者,特相成王以朝诸侯而已。周公非自居南靣而受诸侯之朝也。朝诸侯率以祀文王者,《洛诰》所谓「王在新邑烝祭嵗,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此所以谓祀文王也。《孝经》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自天子至于卿大夫,尊卑虽不同,而必以尽其所有,合其欢心以事其亲,然后为孝。故为天子者必合天下之欢心,为诸侯者必合一国之欢心,为大夫者必合一家之欢心,然后见其事。先君之孝,必尽其所有以祭也。周公成洛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则是能合四海之欢心也。故孔子以为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观此则知周公之孝于穆清庙。清庙,郑氏以为天徳清明,文王象焉。其意以为文王与天合其徳,故以为天徳清明,文王象焉。王氏从而推广其说,以谓汤之伐桀,众以为我后不恤我众,而割正夏。而汤诰云「夏徳若兹,今朕必往」,则是圣人之任也。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此圣人之清也。不如蘓氏以为清庙肃然清静。按《左传》曰「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羮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清庙之中,但以茅饰屋,所以着其俭。杜元凯注曰「清庙肃然清静之称也」。苏氏之说盖本诸此。张文濳又谓治人之道尚明,故施政
译黄櫄说:“《瞻卬》《召旻》这两首诗,李迃仲的解释是正确的。”
《毛诗集解》卷三十六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三十七。宋代。李樗、黄櫄撰写。三颂。
黄櫄说:“诗歌中有‘颂’,是为什么呢?拥有盛大的德行而不自我居功,取得巨大的成功而不据为己有,用来禀告天地,报答祖宗,难道仅仅是为了夸大其事,修饰其辞,来夸耀当世,炫耀后世,从而形成这种美观吗?周代有颂诗,人们认为作于成周太平盛世之时,却不知道它始于文王、武王积累德业的日子。从文王、武王积累德业到成王,从《国风》的极致发展到《颂》,其渊源是深远的。《鲁颂》的创作,说是颂扬僖公,并不是用来禀告神明。其中说‘居住于常地与许地,恢复周公的疆域’,都是祈愿之辞,并非已经取得的功业。圣人思念西周盛世的景象而不可得,庆幸有僖公这样的贤君,而鲁国人尊崇他。圣人的心意,好像是说:‘鲁国是周公的后代,而他们能够赢得人心的原因,又如此显著,我还有什么可贬低的呢?’所以《春秋》称之为鲁《春秋》,而《诗经》也有《鲁颂》,以此来尊崇周朝;而保留《商颂》,以此来仁爱前代,这就是关于三颂的解说,也符合圣人的心意。
《清庙》这一组的诂训传第二十六。《周颂》
《清庙》是祭祀文王的诗。周公建成洛邑后,朝见诸侯,率领他们祭祀文王。啊,庄严清静的宗庙,肃穆雍容的显赫辅佐者。众多人才济济,秉持文王的德行,应对并显扬在天上的文王。在宗庙中迅速奔走效劳,不显赫不承受,不厌倦于这些人。
李樗说:“周公营建洛邑的事,见于《召诰》《洛诰》。查考《尚书·召诰》说:‘过了三天庚戌日,太保就率领众殷人在洛水之滨攻治宫室的位置。过了五天甲寅日,宫室位置建成。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早晨到达洛邑,就视察新邑的营建。过了三天丁巳日,在郊外用牲祭祀。第二天戊午日,在新邑祭祀社神。过了七天甲子日,周公就早晨用册命众殷人的侯、甸、男、邦伯。’这说明周公营建洛邑的时候,诸侯都在场。至于建成洛邑以朝见诸侯,在《尚书》中却没有记载。查考《车攻》的序言说:‘宣王能够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再次在东都会见诸侯。’东都就是洛邑。宣王中兴,再次在东都之地朝见诸侯,那么建成洛邑以朝见诸侯,虽然书中没有记载,但从《车攻》序言说‘再次在东都会见诸侯’,也可以推知。郑玄说:‘建成洛邑,是在周公居摄的第五年。’孔颖达推广此说曰:‘周公建成洛邑在居摄五年,他朝见诸侯在第六年。’《明堂位》说‘践天子之位以治理天下’,‘说第六年在明堂朝见诸侯’,就是这个时候。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查考《尚书》说:‘在十二月,只有周公大保文武受命只有七年。’这说明周公建成洛邑是在第七年,不是在第五年。周公建成洛邑的时候,诸侯都在,于是趁机朝见诸侯。并不是建成洛邑在第五年,朝见诸侯在第六年,《明堂位》的话不足为信。其中说‘周公践天子之位,在明堂朝见诸侯’,也是不对的。周公只是代理天子之位而已,何曾真正践履天子之位呢?周公之所以朝见诸侯,只是辅佐成王来朝见诸侯而已。周公并不是自己面南而坐接受诸侯的朝见。朝见诸侯并率领他们祭祀文王,就是《洛诰》所说的‘王在新邑每年举行冬祭,文王用一头红牛,武王用一头红牛’,这就是所说的祭祀文王。《孝经》说:‘从前贤明的君王用孝道治理天下,不敢遗漏小国的臣子,何况公、侯、伯、子、男呢?’所以能赢得万国的欢心来侍奉先王。治理国家的人不敢欺侮鳏夫寡妇,何况士人和百姓呢?所以能赢得百姓的欢心来侍奉先君。治理家庭的人不敢亏待臣妾,何况妻子儿女呢?所以能赢得众人的欢心来侍奉双亲。从天子到卿大夫,尊卑虽然不同,但一定要竭尽所有,聚合欢心来侍奉双亲,然后才算是孝。所以作为天子一定要聚合天下的欢心,作为诸侯一定要聚合一国的欢心,作为大夫一定要聚合一家的欢心,然后才能显现出侍奉先君的孝道,一定要竭尽所有来祭祀。周公建成洛邑,朝见诸侯,率领他们祭祀文王,这就是能够聚合四海之内的欢心。所以孔子认为在郊外祭祀后稷以配享上天,在明堂宗祀文王以配享上帝,因此四海之内各自以其职事来祭祀。观察这些就知道周公在穆清庙中的孝心了。关于‘清庙’,郑玄认为是指天德清明,文王与之相象。他的意思是文王与天合其德,所以认为天德清明,文王与之相象。王肃从而推广此说,认为汤讨伐桀,众人认为我是他们的君主却不体恤我们,而割裂正义的夏朝。而《汤诰》说‘夏朝的德行像这样,现在我一定要去’,这是圣人的担当。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却服侍殷朝,这是圣人的清静。不如苏辙认为清庙肃然清静。查考《左传》说‘清庙用茅草盖屋,大路用蒲草编席,大羹不加调料,粢食不舂细,以显示其节俭’。清庙之中,只用茅草装饰屋顶,所以彰显其节俭。杜预注说‘清庙是肃然清静的称呼’。苏辙的说法大概源于此。张文潜又说治理人的道理崇尚明察,所以施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