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诗集解卷三十六
之堂曰明堂;事神之道尚洁,故文王之庙曰清庙;御侮之道尚肃,故宫室之墙曰萧墙。明不蔽也,清不汚也,肃不乱也。王氏以为周公穆穆而帅诸侯,则诸侯以肃雍而应周公。其说虽善,然以「于穆」为钦和古人之辞,疑不如是。不如毛氏以为「于乎美哉,周公之祭文王之清庙乎」。「穆」美也。郑氏以「肃雍显相」谓周公祭清庙其礼仪敬且和,又诸侯有光明着见之徳者来助祭。一句之中,上二字以为周公,下二字以为诸侯,不可以从也。故「于穆清庙」当从毛氏之说,「肃雍显相」当从王氏之说。言「于乎美哉,周公之祭清庙也,诸侯之来助祭者敬而且和也」。敬之与和,祭祀之所贵。《雍》之诗亦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惟其肃肃,则是其心之敬;惟其雍雍,则是其貎之和。心敬而貎和,而其祭可谓诚矣。「肃雍显相」以见诸侯之助祭也如此,虽不言周公所以帅之,而帅之之意自见。亦犹《何彼襛矣》言「曷不肃雍,王姬之车」,人之望见王姬之来,曷不肃雍乎?此乃王姬之车也。此虽不言王姬肃雍,而王姬之意自见。今此不言,所以帅之,而诸侯能如此,亦见周公所以帅之也。济济,众多之士也。孔氏谓「序」言朝诸侯,帅以祀文王者,止率诸侯耳。多士亦助祭,而「序」不言帅之者,王朝之臣助祭为常,非所当率,故不须言。虽以济济多士为王朝之臣,然亦不必专指王朝之臣。《孝经》曰:「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以诸侯之臣皆与之,岂必王朝之士乎?故凡王朝之臣与夫诸侯之臣,皆与其中焉。济济多士,皆秉文王之徳而祀文王在天之神,洋洋然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固足以配祀文王矣。而在庙,又皆奔走以助其祭。夫对越在天,则内以尽其徳;骏奔走在庙,则外以尽其力。内尽其徳,外尽其力,则其所以助祭也,可谓至矣,尽矣。以见文王既没,其徳在人者不可忘。文王之徳,岂不显乎?岂不奉承于人乎?信乎无有厌斁于人也。文王之生,诸侯奉之,未足以见其徳之盛。文王旣没,天下之人奉承之如是之久,然后可以见其徳之盛。周公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则是圣人之徳,无以加于此。周公之孝,于此可见。然「序」但言美文王者,以清庙所祭者乃文王,故专归美于文王也。
译进入堂室的地方叫做明堂;侍奉神明的道理崇尚洁净,所以文王的庙宇叫做清庙;抵御外侮的道理崇尚严肃,所以宫室的墙壁叫做萧墙。明是不被遮蔽,清是不被污染,肃是不混乱。王氏认为周公庄重严肃地率领诸侯,那么诸侯就以严肃和顺的态度来回应周公。这种说法虽然很好,但把“于穆”解释为钦敬和顺古人的辞语,恐怕不像这样。不如毛氏认为“于穆”是赞叹“周公在清庙祭祀文王啊”。“穆”是美的意思。郑氏把“肃雍显相”解释为周公在清庙祭祀,礼仪既恭敬又和顺,又有德行光明显赫的诸侯来助祭。在一句话中,把前两个字解释为周公,后两个字解释为诸侯,这种观点不能采纳。所以“于穆清庙”应当采纳毛氏的说法,“肃雍显相”应当采纳王氏的说法。意思是“赞叹啊,周公在清庙祭祀文王,前来助祭的诸侯恭敬而且和顺”。恭敬与和顺,是祭祀所看重的。《雍》这首诗也说“有来雍雍,至止肃肃”。正因为严肃恭敬,所以内心恭敬;正因为和顺安详,所以仪容和顺。内心恭敬而仪容和顺,那么他的祭祀可以说是真诚了。“肃雍显相”用来表现诸侯助祭的情景就是这样,虽然没有明说周公是如何率领他们的,但率领的意思自然显现。这也如同《何彼襛矣》中说“曷不肃雍,王姬之车”,人们望见王姬到来,难道不严肃和顺吗?这是王姬的车驾啊。这里虽然没有明说王姬严肃和顺,但王姬的仪态自然显现。现在这里没有明说周公如何率领,而诸侯能做到这样,也就可见周公是如何率领他们的了。济济,是众多的士人。孔氏认为《序》说朝见诸侯,率领他们祭祀文王的,只是率领诸侯罢了。众多的士人也助祭,但《序》没有说率领他们,是因为王朝的臣子助祭是常事,不是应当特别率领的,所以不需要说。虽然把济济多士解释为王朝的臣子,但也不必专门指王朝的臣子。《孝经》说:“不敢遗漏小国的臣子”,何况公侯伯子男呢?既然诸侯的臣子都参与,难道一定是王朝的士人吗?所以凡是王朝的臣子以及诸侯的臣子,都包括在其中。济济多士,都秉持文王的德行来祭祀文王在天之神,浩浩荡荡仿佛就在上方,仿佛就在左右,本来足以配享祭祀文王。而在庙中,又都奔走忙碌来协助祭祀。面对超越在天之神,则在内尽其德行;快速奔走在庙中,则在外尽其力量。在内尽其德行,在外尽其力量,那么他们助祭的情形,可以说是达到了极致,穷尽了道理。由此可以看出文王虽然去世,但他留在人们心中的德行不可遗忘。文王的德行,难道不显著吗?难道不被人们奉承吗?确实没有让人厌倦的。文王在世时,诸侯奉承他,还不足以显示他德行的盛大。文王去世后,天下人奉承他如此长久,然后才能显示他德行的盛大。周公让四海之内,各自按照职责来祭祀,那么圣人的德行,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周公的孝心,在这里可以看见。然而《序》只说赞美文王,是因为清庙所祭祀的是文王,所以专门把赞美归于文王。
黄曰:清庙之诗,乃洛邑既成,诸侯四朝,周公相成王,率诸侯以祀文王,如斯而已。今郑氏、孔氏之説,皆以为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朝诸侯于明堂。予窃以为不然。夫书曰:「周公位冢宰,正百官。」又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又曰:「周公曰:『王若曰』。」则是周公未尝践天子位,无疑也。洛诰之书,言王在新邑,烝祭嵗,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则祀文王之时,而王在新邑,周公率诸侯以朝之,又无疑也。孔子曰:「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则周公其人也。」曰「周公其人」云者,言周公必如是而后可以无愧。使周公果践位称王,则孔子奚取哉?予敢详为之辨。文王之庙,谓之清庙,何也?或曰:「鸣条之役,有今朕必往之辞,此圣人之任也。」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此圣人之清也。夫孔子形容文王之徳曰:「至徳」,而诗人形容之曰:「之徳之纯」,中庸形容之曰:「天之所以为天,文王之所以为文王。」也是皆形容不尽之意也。而「清」之一字,果足以尽文王之徳云乎哉?左氏曰:「清庙茅屋,大路越席,昭其俭也。」杜元凯注曰:「清庙肃然,清静之称。」近世张右史曰:「治人之道以明为贵,故施政之堂谓之眀堂;事神之道以洁为贵,故文王之庙谓之清庙。」此说尽之。呜呼!吾观清庙一诗,而叹文王之徳,何其在人心耶?夫徳足以感人心于一时,不若足以感人心于后世。颂美文王之徳,其所以在人心者不冺也。故在当时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寜。」后世则曰:「济济多士,秉文之徳。」故清庙一诗,形容清庙之美,相祀之诚,而其所以形容之微意,则在于「秉文之徳」一句。葢见王姬之车者,自有「曷不肃雍」之辞;入文王之庙者,自有「肃雍无射」之心。文王之神无所不在,而祭者之心以为如在,对越其所以在天与奔走其所以在庙。祭者之心无所不尽其极也。曰:「不显不承者,此又推其不祭之时。文王之徳,亦能使人之无厌射如此也。噫!雍雍在宫,肃肃在庙,此文王之徳也。今曰『肃雍显相』,非秉文之徳乎?『不显亦临,无射亦保』,此文王之徳也。今曰『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非秉文之徳乎?吾观《思齐》之诗,而得《清庙》之遗意也。」
维天之命大平告文王也
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骏恵我文王,曾孙笃之。
李曰:“文王受命作周,未尽得天下而没,至成王时始致大平,遂归功于文王而告庙焉。自古人君能成其治功,则必明归功于祖庙,而不敢以为己有也。”武王得天下也曰:“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是归功于文王也。故成王致太平亦曰:“假以溢我,我其收之。”亦是归功于文王也。《中庸》举此诗以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中庸》之书,其言《诗》也,亦是断章取义。此诗之意,言天命周家无有穷已,故始也命文王,以及成王也。《中庸》之说,则以文王之徳之纯,对于穆不已,以相对为说。观此诗所言,大概以谓天之命周家如此之厚,故先言“于穆不已”,下句遂解此天命不已之意,言天命文王至于成王也。命者,天之命周家也。郑氏云:“命犹道也。”此亦出于《中庸》之说。王氏则以“于穆”为敬和,亦曲説也。“于乎不显”,言“于乎美哉,文王之徳岂不光显乎?”葢其徳纯一,既见于文王之身,而其后又洋溢以及于成王也。而成王假之以致大平,后世常大顺。文王厚而行之,则可以保大平之业也。骏,大也;恵,顺也;笃,厚也。欧阳曰:“此诗不言武王,主于祭文王也。”其説甚善。郑氏曰:“大顺我文王之意,谓为周礼六官之职。”此
译黄氏说:《清庙》这首诗,是在洛邑建成之后,诸侯四方来朝,周公辅佐成王,率领诸侯祭祀文王,仅此而已。如今郑玄、孔颖达的说法,都认为周公践履天子的位置,来治理天下,在明堂朝见诸侯。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尚书》说:“周公位居冢宰,端正百官。”又说:“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辅佐成王作为左右。”又说:“周公说:‘王这样说’。”那么周公未曾践履天子之位,是毫无疑问的。《洛诰》这篇书,说王在新邑,举行岁祭,文王用一头赤牛,武王用一头赤牛,那么祭祀文王的时候,王在新邑,周公率领诸侯来朝见,也是毫无疑问的。孔子说:“在郊外祭祀后稷以配享上天,在明堂宗祀文王以配享上帝,这就是周公这样的人。”说“周公这样的人”,意思是说周公必须像这样然后才可以无愧。假如周公果真践位称王,那么孔子怎么会赞许他呢?我敢详细地为他辩驳。文王的庙,叫做清庙,为什么呢?有人说:“鸣条之战,有‘现在我一定前往’的话,这是圣人的担当。”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却仍然服侍殷商,这是圣人的清高。孔子形容文王的德行说:“至德”,诗人形容他说:“他的德行纯正”,《中庸》形容他说:“天之所以为天,文王之所以为文王。”这些都是形容不尽的意思。而“清”这一个字,果真足以尽述文王的德行吗?《左传》说:“清庙用茅草盖屋,大路铺着蒲席,彰显其节俭。”杜预注说:“清庙肃然,是清静的称呼。”近世的张右史说:“治理人的道理以明为贵,所以施政的殿堂叫做明堂;侍奉神的道理以洁净为贵,所以文王的庙叫做清庙。”这个说法很完备。唉!我观看《清庙》这一首诗,而感叹文王的德行,为什么它在人心中呢?德行足以感动人心于一时,不如足以感动人心于后世。歌颂赞美文王的德行,它之所以在人心中不磨灭的原因。所以在当时说:“济济众多贤士,文王因此安宁。”后世则说:“济济众多贤士,秉承文王的德行。”所以《清庙》这一首诗,形容清庙的美好,辅助祭祀的虔诚,而它形容的微妙用意,则在于“秉承文王的德行”这一句。大概看见王姬的车驾的人,自然有“何不肃穆雍容”的言辞;进入文王庙的人,自然有“肃穆雍容没有厌倦”的心情。文王的神灵无所不在,而祭祀者的心认为他如同在场,面对超越他的在天之灵与奔走侍奉他的在庙之灵。祭祀者的心没有不竭尽极致的。说:“不显不承”,这又是推想他不祭祀的时候。文王的德行,也能使人没有厌倦像这样。唉!雍雍在宫,肃肃在庙,这是文王的德行。现在说“肃雍显相”,不是秉承文王的德行吗?“不显亦临,无射亦保”,这是文王的德行。现在说“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不是秉承文王的德行吗?我观看《思齐》这首诗,而得到《清庙》的遗意。
维天之命,是大平告文王也。
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駿恵我文王,曾孙笃之。
李氏说:“文王受命建立周朝,没有完全得到天下就去世了,到成王时才达到大平,于是归功于文王而告祭宗庙。自古人君能够成就其治功,就必定明确归功于祖庙,而不敢据为己有。”武王得到天下时说:“只有我的文考,像日月照耀降临,光辉照耀四方,显耀于西土。只有我们周朝,广泛承受多方。我能够战胜受,不是我武王勇武,是我的文考没有罪过。受能够战胜我,不是我的文考有罪过,是我小子不善。”这是归功于文王。所以成王达到大平也说:“借助它洋溢于我,我将其收敛。”这也是归功于文王。《中庸》举这首诗来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大概是说天之所以为天。“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大概是说文王之所以为文。纯正也不停止。《中庸》这本书,它谈论《诗经》,也是断章取义。这首诗的意思,说天命周家没有穷尽,所以开始命文王,以及成王。《中庸》的说法,则用文王之德的纯正,对于于穆不已,以相对为说。观看这首诗所说,大概认为天之命周家如此深厚,所以先说“于穆不已”,下句就解释这天命不已的意思,说天命文王至于成王。命,是天命周家。郑氏说:“命就是道。”这也出于《中庸》的说法。王氏则将“于穆”解释为敬和,也是牵强的说法。“于乎不显”,说“于乎美哉,文王的德行难道不光显吗?”大概他的德行纯正,既见于文王的自身,而其后又洋溢以及于成王。而成王借助它来达到大平,后世常大顺。文王深厚而行之,就可以保全大平的基业。骏,大;恵,顺;笃,厚。欧阳氏说:“这首诗不说武王,主要在于祭祀文王。”他的说法很好。郑氏说:“大顺我文王的意思,是说周礼六官的职事。”这
黄曰:行而后说,动而后敬,言而后信,此可见之效也。而犹未离乎人也。未行而説,不动而敬,不言而信。笃恭而天下平,非与天同徳者孰能致之?故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此告大平之诗,所以言天之所以为天,与文王之所以为文王也。噫!维天为大,惟尧则之。此尧之所以为尧也。天徳而出寜,日月照而四时行。此舜之所以为舜者也。若夫时雍太和之治,特其緖余耳。此一诗,惟中庸形容之尽,而诸家之说皆不足。考其曰中庸,断章取义,何其谬欤?
维清奏象舞也
维清缉熙,文王之典,肈禋迄用有成,维周之祯。
李曰:象舞,文王之舞也。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呉季子聘于鲁,观周乐,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则是象舞乃文王之舞也。横渠先生曰:周乐有象、武、勺三者,象是武王为文王庙所作,武功本于文王,故武王归功于文王,以作此乐,象文王也。大武必是武王既死,国人所奏之乐,奏于武王之庙。勺是周公七年之后,制礼作乐时,大武有所增益也,故勺言告成大武。此乃据序为説,则是象舞者乃文王之舞,武舞者乃武王之舞。故将奏象舞,则必歌《维清》之诗;将奏武舞,则必歌《大武》之诗。有其舞,必有其歌。舜之乐,歌于堂,有九徳之歌,九韶之舞,自古然也。郑氏之説,乃以谓象舞,象用兵杀伐之舞,武王制焉。苏氏则以为文王之舞,葢文舞也。一则以为文舞,一则以为武舞,无所考证,难以参订。然观《诗》之所言,但言文王之典,足以知其为文舞也。《武》之诗言“胜殷遏刘,耆定尔功”,《酌》之诗言“于铄王师,遵养时晦”,此二诗犹疑是武舞也。其诗篇之名虽不言“文舞”“武舞”,观《诗》之意,自可见也。《礼记》曰:“十有三年,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舞象。”《明堂祭统》亦皆谓“升歌清庙,下管象,朱干玉戚以舞大武。”説者皆以“象”为武王之舞。象舞既是文王之舞,又为武王,必不然也。清明也,缉继也,熙广也。天下之所以清明无事,其后世又能继而广之,皆是文王典法所致也。文王造周,未得天下而没,天下之治也,已见于文王,故祭天之礼皆自文王始也。自今已后,迄有成功,原其周之祯祥,则在于文王也。《礼记》曰:“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文受命作周,至武王则得天下,成王致太平之治,其祯必在于文王时也。毛、郑则以文王受命始祭天而征伐,孔氏遂谓文王祭天必在受命之后,未知其何年郊祭。二家之説,皆因文王受命,遂为此辞。使文王而祭天,则是受命。称王僭伪,不臣文王,不免有罪也。生民之诗曰:「后稷肈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説者遂谓后稷祭天。呜呼!使后稷而祭天,则不足为后稷;使文王而祭天,则不足为文王。以诸侯而祭天,此乃暴秦之君无所忌惮者所为,而谓后稷、文王亦为之乎?诗人之言,非不明甚,但学者不详味之。生民之诗曰:「后稷肈祀」,乃是归功于后稷。言祭天之礼所以行于今者,自后稷之致也。此诗言「肈禋」,亦是归功于文王。言祭天之礼所以用于后世者,乃自文王所致也。诗人之言,学者自乱之耳。文王有君民之大徳,有事君之小心。使纣之在日,而文王设为祭天之礼,安在其为事君之小心哉?黄曰:吾观《维清》之颂,而见文王之纯乎天也。古之圣人,迫之而后动,求之而后应者,吾于汤、武见之。迫之而愈不动,求之而愈不可得。徽柔懿恭,而不忘乎民;小心翼翼,而不忘乎君。感而遂通,而不失其为寂然不动;与民同患,而能退藏于宻。无然畔援,无然歆羡。文王之心,天知之矣。虽则如燬,父母孔迩。文王之心,非特天知之,而《汝坟》之妇人亦化之。故曰:「有君民之大徳,有事君之小心。」吁!兹文王之所以纯乎天也哉!是故成汤之心,见于《濩》舞;武王之心,见于《武》舞;文王之心,见于《象》舞。《濩》舞之乐,季子知其犹
译黄氏说:先行动而后说话,先行动而后恭敬,先说话而后守信,这是可以见到的效验。但这仍然没有脱离人的范畴。未行动就让人信服,不行动就让人恭敬,不说话就让人信任。内心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如果不是与上天具有相同德行的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所以说: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效法文王,万国都信服。这是歌颂太平的诗篇,用来阐述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以及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的原因。唉!只有天是最大的,只有尧效法它。这就是尧之所以成为尧的原因。具备天的德行而天下安宁,日月照耀而四季运行。这就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至于像虞舜时代那样的和谐太平之治,不过是这些德行的余绪罢了。这一首诗,只有《中庸》形容得最详尽,而诸家的解说都不够完善。考察那些断章取义的说法,是多么荒谬啊?
《维清》是配合象舞的乐曲。
维清缉熙,文王之典,肈禋用有成,维周之祯。
李氏说:象舞,是文王的舞蹈。《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吴国季札出使鲁国,观赏周朝的音乐,看到表演象舞和南籥的人,说:“美好啊,但还有遗憾。”那么象舞就是文王的舞蹈。横渠先生张载说:周朝的音乐有象、武、勺三种,象舞是武王为文王庙所作,武功源于文王,所以武王将功劳归于文王,以此制作此乐,象征文王。大武必定是武王死后,国人所演奏的音乐,在武王的庙中演奏。勺舞是周公在七年之后,制礼作乐时,对大武有所增益,所以勺舞说告成大武。这是根据《诗序》来说的,那么象舞就是文王的舞蹈,武舞就是武王的舞蹈。所以将要演奏象舞,必定要唱《维清》这首诗;将要演奏武舞,必定要唱《大武》这首诗。有这种舞蹈,必定有相应的歌曲。舜的音乐,在堂上歌唱,有九德之歌,九韶之舞,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郑氏的说法,认为象舞是象征用兵杀伐的舞蹈,由武王制定。苏氏则认为象舞是文王的舞蹈,大概是文舞。一个认为是文舞,一个认为是武舞,没有考证,难以参订。然而看《诗经》所说的,只说文王的典章,足以知道它是文舞。《武》这首诗说“战胜殷商,制止杀戮,成就你的功业”,《酌》这首诗说“啊,王师光辉,遵循养晦之道”,这两首诗还怀疑是武舞。它们的诗篇名称虽然没有说“文舞”“武舞”,看《诗经》的意思,自然可以明白。《礼记》说:“十三岁,学习音乐诵读诗歌,舞勺舞;成年后,舞象舞。”《明堂位》和《祭统》也都说“升歌清庙,下管象舞,拿着朱干玉戚来舞大武。”解说者都把“象”当作武王的舞蹈。象舞既然是文王的舞蹈,又说是武王的舞蹈,必定不是这样。清是清明,缉是继续,熙是广大。天下之所以清明无事,后世又能继续并扩大它,都是文王典章制度导致的。文王开创周朝,没有得到天下就去世了,天下的治理,已经在文王时显现,所以祭天的礼仪都从文王开始。从今以后,直到取得成功,推究周朝的祥瑞,就在于文王。《礼记》说:“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祥瑞;国家将要灭亡,必定有妖孽。”文王受命建立周朝,到武王就得到了天下,成王达到了太平之治,它的祥瑞必定在文王的时候。毛亨、郑玄认为文王受命开始祭天并征伐,孔颖达于是说文王祭天必定在受命之后,不知道哪一年在郊外祭天。这两家的说法,都因为文王受命,就说出这样的话。如果文王祭天,那就是受命。称王僭越,不臣服于文王,不免有罪。《生民》这首诗说:“后稷开始祭祀,希望没有罪过悔恨,直到今天。”解说者于是说后稷祭天。唉!如果后稷祭天,就不配称为后稷;如果文王祭天,就不配称为文王。以诸侯的身份祭天,这是暴秦君主无所忌惮所做的事,能说后稷、文王也这样做吗?诗人的话,不是不明白吗,只是学者不仔细体味。《生民》这首诗说:“后稷开始祭祀”,这是归功于后稷。说祭天的礼仪之所以在今天施行,是从后稷开始的。这首诗说“开始祭天”,也是归功于文王。说祭天的礼仪之所以用于后世,是从文王开始的。诗人的话,是学者自己搞乱的。文王有统治百姓的大德,有事奉君主的小心。如果纣王在位时,文王设立祭天的礼仪,哪里还体现他事奉君主的小心呢?黄氏说:我观看《维清》的颂歌,看到文王纯粹合乎天道。古代的圣人,被逼迫而后行动,被请求而后回应,我在商汤、周武王身上看到。被逼迫而更加不行动,被请求而更加不可得。温和美好恭敬,而不忘记百姓;小心翼翼,而不忘记君主。感应而通达,而不失去寂然不动的本质;与百姓同患难,而能退藏于密。不那样叛逆,不那样羡慕。文王的心,天知道了。虽然像烈火一样,父母很近。文王的心,不仅天知道,而且《汝坟》中的妇女也被感化。所以说:“有统治百姓的大德,有事奉君主的小心。”唉!这就是文王之所以纯粹合乎天道的地方啊!所以成汤的心,见于《濩》舞;武王的心,见于《武》舞;文王的心,见于《象》舞。《濩》舞的音乐,季札知道它
惭;《武》舞之乐,孔子叹其未尽善。圣人之心,茍有不足于中者,无隐也。《维清》之颂,其文王《象》舞之乐章乎?其辞简而明,直而大。文王纯徳之所着,见乎季子。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杜元凯注云:「文王恨已不及致大平。」呜呼!吾观《维清》之颂,《象》舞之乐,见其广大熙熙,而二子所谓憾且恨,果何见也?郑氏之説,又谓《象》舞,象用兵时刺伐之舞。夫诗但言文王之典,则非象其杀伐之事,可知。如奏《大武》之诗,言「胜殷遏刘,耆定尔功」,则其为武舞,亦可知也。《维清》缉熙,文王之典,其説不过。曰:文王之心,不可以形容;而文王之典,着见于天下,清明而广大,一豪之人伪,不容于其中。兹其所以为文王之典也。而诸家之説,则以为天下之所以清明而无事者,乃文王有征伐之法故也。夫诗但言文王之典,乌在其为征伐之典也哉?肈禋迄用有成,维周之祯。要其説,不过曰祀帝之礼,推所自来,实文王基之也。然则后世之所以享成功而成大业者,其祯祥已见于文王之时乎?此诗人推本而言之也。而诸家之说则以为文王受命为王,有征伐之功,而行祭天之礼。呜呼!学者不知圣人之心,其亦深得罪于圣人矣。使文王名为事纣,而实称王,未尝为王而行祭天之礼,则是与后世僭伪不臣者无以异也。而谓文王为之乎?《生民》之诗曰:「后稷肈祀,以迄于今。」而此诗曰:「肈禋迄用有成。」葢周人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故《生民》所谓「肈祀」者,言祭天之礼,而归功于后稷;此诗所谓「肈禋」者,言祀帝之礼,而归功于文王。如所谓「大王肈基王迹」,皆推本之论也。予故详为之辨。
译惭愧啊!《武》舞的音乐,孔子感叹它未尽善。圣人的内心,如果中间有不足之处,是不会隐瞒的。《维清》这篇颂诗,大概是文王《象》舞的乐章吧?它的文辞简练而明白,直率而宏大。文王纯德的彰显,在季札那里可以见到。季札看到跳《象箾》《南籥》舞的人时说:“美啊,但还有遗憾。”杜预注解道:“文王遗憾自己没能实现天下大治。”唉!我观看《维清》的颂诗和《象》舞的音乐,看到其广大和乐的景象,而这两个人所说的遗憾和怨恨,究竟看到了什么呢?郑玄的说法,又说《象》舞是模拟用兵时征伐的舞蹈。然而诗篇只说文王的典章制度,那么它就不是模拟杀伐之事,这是可以知道的。就像演奏《大武》的诗,说“战胜殷商,制止杀戮,成就你的功业”,那么它是武舞,也是可以知道的。《维清》光明盛大,是文王的典章制度,这种说法没有错。说:文王的内心,无法用言语形容;而文王的典章制度,显现在天下,清明而广大,一丝一毫的人为虚伪,都不能容于其中。这就是它之所以成为文王典章制度的原因。而各家的说法,则认为天下之所以清明而没有战事,是因为文王有征伐的法度。然而诗篇只说文王的典章制度,哪里体现它是征伐的典章制度呢?“肈禋迄用有成,维周之祯。”概括其说法,不过是说祭祀上帝的礼仪,追溯其来源,实际上是文王奠基的。那么后世之所以享有成功而成就大业,其祥瑞在文王之时就已经显现了吗?这是诗人追溯本源而言的。而各家的说法则认为文王受命为王,有征伐的功劳,而举行祭天的礼仪。唉!学者不了解圣人的内心,这也深深得罪了圣人啊。假如文王名义上侍奉纣王,而实际上称王,未曾称王却举行祭天的礼仪,那么这与后世僭越虚伪、不忠不臣的人就没有区别了。难道说文王会这样做吗?《生民》这首诗说:“后稷开始祭祀,直到今天。”而这首诗说:“开始洁净祭祀,终于有所成就。”大概周人在郊外祭祀后稷以配享上天,在明堂宗祀文王以配享上帝。所以《生民》所说的“开始祭祀”,是说祭天的礼仪,而归功于后稷;这首诗所说的“开始洁净祭祀”,是说祀帝的礼仪,而归功于文王。像所说的“大王奠定王业的基业”,都是追溯本源的论述。所以我详细地加以辨析。
烈文成王即政诸侯助祭也
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恵我无疆,子孙保之。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徳,百辟其刑之。于乎前王,不忘。
李曰:「孔氏云:周公居摄七年,致政成王,乃以明年嵗首,即此为君之政。于是用朝享之礼,祭于祖考,有诸侯助王之祭。既祭,因而戒之。葢成王即位之初,年方防冲,故周公摄政。既而周公复辟,成王始亲政事,亦犹汉宣帝始立,霍光既死,宣帝始亲政事也。烈光也,文章也。此葢言当时诸侯助祭既毕,成王因以戒之:『光大文章之诸侯,我周之文武,锡汝诸侯之福,而为周家之屏翰。文武之所以绥恵诸侯者,无有穷已。但尔之子孙,必思有以保之也。』毛郑説此诗不同。毛氏则以为文王锡之福,郑氏则以为天锡之福,王氏则以为锡周之祉福。王氏之说固非矣,郑氏之说亦未为善也。此诗言诸侯助祭,助祭既毕,因而告之以烈文辟公,锡兹祉福,乃文王锡之福。文王所以恵我诸侯,至于恵我无疆。尔诸侯尚不能保之,则亦不能长享富贵也。凡诸侯不能保之者,非文王不能恵我无疆也,乃尔之诸侯不能尽保之之道也。自此以下,则言保之之道:封殖也,靡侈也。人君已自封殖,则必有害及斯民,害及斯民则国必至于亡。自古好利好奢亡其国者多矣。惟其好利,则掊克百姓之财;惟其好奢,则必掊克百姓之利,以充一已之欲,至于人民愁怨,帑藏空虚,莫之恤也。孔子曰:『在上不骄,髙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髙而不危,所以常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惟能不殖尔邦,则可以长守富贵,而天子所以尊崇之也。』戎大也,尔宗之有大功,尔子孙当缵其功,则继其序而增大之也。莫强于得人,得人则四方顺服矣。孔子用于鲁,则齐人归其侵疆;段干木用于魏,而秦人不敢加兵。是以贤人在朝,四方其有不服乎?莫光显者,修徳也。不显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宪,百辟其有不为法乎?凡此所言,文武所以告诸侯者,未尝少忘。成王即位之初,其敢忘?」之乎?成王以能奉其祖考之意,所以戒诸侯者为必备。诸侯又能继其祖宗之业,所以承天子者为甚谨。君臣之间,永保无疆之禄,岂不美哉!
黄曰:告人以所当为,不若勉人以其所欲为。天下之理,凡其所当然者,皆人之所当为也。知其所当为,而或不能为者,无以动其欲为之心也。是故告人以当为之事,而使人有欲为之心者,惟明于人情者能之。成王当即位之初,四方诸侯奔走而听命。成王因诸侯之助祭,而作《烈文》之诗,以劝戒之。其辞温柔和易,使听之者有跃然不能自己之意。何其明于人情也!夫受福而遗其子孙,人情之所同欲也。子孙世世保民,诸侯之愿,孰不在此?成王谓尔诸侯之有功烈、有文章者,吾固锡之福矣。然是特一时之福,而非无穷之福也。尔能屏翰王室,尊君爱民,无一豪自用之心,而常尽其所以恵我之实,则亿万斯年与国同休,子孙其保之矣。人情乐于子孙之保也,其敢萌一慢心乎?位愈隆而爵愈尊,尤人情之所同欲也。得君之荣,加爵之宠,诸侯之愿,孰不在此?成王谓尔:无封殖以渔民利,无侈靡以伤民财,不萌一豪自纵之心,而常尽其节用爱民之实,则予一人汝尊,维王其崇之矣。人情乐于君之荣我也,其敢萌一侈心乎?至于告之以念前人之功,则勉之以大前人之业,皆困其所欲为之心,而喻其所当为之理。人所当用也,告之用人,而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人情孰不欲强其国也?孰不欲为四方之训也?则用人之説,其可忘乎?徳所当修也,告之以修徳,而曰:「不显维徳,百辟其刑之。」人情孰不欲显其身也?孰不欲为百辟之法也?则修徳之説,其可忽乎?昔鲁用孔子而归其疆,秦用孟明而霸其国,齐用黔夫而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则人虽若无竞,而实为竞也。随侯修徳而楚不敢伐,晋君修徳而楚不敢兵,秦人增修国政,而
译《烈文》是成王即位后,诸侯前来助祭时所作。
光辉灿烂的诸侯们,我赐给你们福祉。我周王对你们的恩惠没有穷尽,你们的子孙要保全它。不要在你们的封国内聚敛财富、奢侈浪费,这样周王才会尊崇你们。念及你们祖先的宏大功业,你们要继承并光大它。没有比得到贤人更强大的了,得到贤人,四方诸侯就会顺服你们。没有比修明德行更光显的了,修明德行,各国诸侯就会效法你们。啊,前代君王(的教诲),不可忘记。
李氏说:“孔氏认为:周公摄政七年,将政权归还给成王,于是就在次年的岁首,成王开始亲自主持政事。这时采用朝享的礼节,在祖庙祭祀祖先,有诸侯前来帮助成王祭祀。祭祀完毕后,成王因此告诫他们。大概是因为成王即位之初,年纪尚小,所以由周公摄政。后来周公还政,成王才开始亲自处理政事,这就像汉宣帝刚即位时,霍光死后,宣帝才开始亲政一样。‘烈’是光大的意思,‘文’是文章的意思。这大概是说当时诸侯助祭完毕后,成王因此告诫他们:‘光大有文章的诸侯们,我周的文王、武王,赐给你们福泽,让你们成为周朝的屏障。文王、武王安抚恩惠诸侯,是没有穷尽的。但是你们的子孙,必须思考如何保全它。’毛亨和郑玄对这首诗的解释不同。毛氏认为这是文王赐给的福泽,郑氏认为这是上天赐给的福泽,王氏认为这是赐给周朝的福泽。王氏的说法固然不对,郑氏的说法也不够完善。这首诗讲的是诸侯助祭,助祭完毕后,因此告诫他们说‘烈文辟公,锡兹祉福’,这是文王赐给的福泽。文王恩惠我们诸侯,以至于恩惠没有穷尽。你们诸侯如果不能保全它,也就不能长久享受富贵了。凡是诸侯不能保全的原因,并不是文王不能恩惠我们到无穷尽,而是你们诸侯不能尽到保全它的方法。从以下开始,就讲保全的方法:‘封’是聚敛,‘靡’是奢侈。君主如果自己在封国内聚敛财富,就一定会害及百姓;害及百姓,国家就必然灭亡。自古以来,喜好利益和奢侈而导致国家灭亡的人很多啊。因为喜好利益,就掠夺百姓的财物;因为喜好奢侈,就必定掠夺百姓的利益,来满足一己的欲望,以至于百姓愁苦怨恨,国库空虚,没有人去体恤。孔子说:‘在上位不骄傲,地位高而不危险;节制用度,谨慎法度,富足而不溢出。地位高而不危险,所以能长久保持尊贵;富足而不溢出,所以能长久保持富有。只有能不聚敛财富,才能长久保持富贵,而天子之所以尊崇你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戎’是大,你们祖先有大功,你们的子孙应当继承他们的功业,就要继承他们的次序并光大它。没有比得到贤人更强大的,得到贤人,四方就顺服了。孔子在鲁国被任用,齐国人就归还了侵占的土地;段干木在魏国被任用,秦国人就不敢出兵。因此,贤人在朝廷,四方会有不顺服的吗?没有比修明德行更光显的。申伯德行光显,是周王的重要舅父,文王武王都效法他,各国诸侯会有不效法的吗?所有这些所说的,文王武王告诫诸侯的话,未曾稍微忘记。成王即位之初,怎么敢忘记呢?成王因为能奉行祖先的意思,所以告诫诸侯的话非常完备。诸侯又能继承祖宗的基业,所以承奉天子非常谨慎。君臣之间,永远保全没有穷尽的福禄,难道不美好吗!”
黄氏说:告诉人应当做什么,不如鼓励人做他想要做的事。天下的道理,凡是那些应当做的,都是人应当做的。知道应当做,却有时不能做,是因为没有触动他想要做的心。因此,告诉人应当做的事,而使人产生想要做的心,只有通晓人情的人才能做到。成王刚即位时,四方诸侯奔走听命。成王趁着诸侯助祭的机会,作了《烈文》这首诗,来劝诫他们。他的言辞温柔和易,使听的人有跃跃欲试、不能自制的感觉。他多么通晓人情啊!接受福泽并遗留给子孙,这是人情所共同渴望的。子孙世代保全百姓,这是诸侯的愿望,谁不在此呢?成王说:你们这些有功绩、有文章的诸侯,我固然赐给你们福泽了。但这只是一时的福泽,而不是无穷的福泽。你们如果能成为王室的屏障,尊君爱民,没有一丝自用的私心,而常常尽到恩惠我的实质,那么亿万斯年与国家同休戚,你们的子孙就能保全它了。人情乐于子孙能保全福泽,怎么敢萌生一丝轻慢之心呢?地位越崇高,爵位越尊贵,这也是人情所共同渴望的。得到君主的荣耀,增加爵位的宠幸,这是诸侯的愿望,谁不在此呢?成王告诉你们:不要聚敛财富以侵害百姓的利益,不要奢侈浪费以伤害百姓的财物,不萌生一丝放纵的私心,而常常尽到节约用度、爱护百姓的实质,那么我一人就会尊崇你们,周王就会推崇你们了。人情乐于君主荣耀自己,怎么敢萌生一丝奢侈之心呢?至于告诉你们要念及前人的功业,就是勉励你们光大前人的基业,这都是顺着他们想要做的心,来晓喻他们应当做的道理。人应当任用贤才,告诉你们任用贤才,就说:‘没有比得到贤人更强大的,得到贤人,四方就会顺服你们。’人情谁不想要强大自己的国家呢?谁不想要成为四方的表率呢?那么任用贤才的道理,怎么可以忘记呢?德行是应当修明的,告诉你们修明德行,就说:‘没有比修明德行更光显的,修明德行,各国诸侯就会效法你们。’人情谁不想要光显自己呢?谁不想要成为各国诸侯的法则呢?那么修明德行的道理,怎么可以忽视呢?从前鲁国任用孔子,齐国就归还了侵占的土地;秦国任用孟明视,就称霸了国家;齐国任用黔夫,燕国人就在北门祭祀,赵国人就在西门祭祀,那么人虽然看似没有竞争,但实际上是最有竞争力的。随侯修明德行,楚国就不敢讨伐;晋君修明德行,楚国就不敢出兵;秦国人增修国政,而
赵成子言于诸大夫曰:「秦念徳不怠,其可敌乎?」则徳虽若不显,而实显也。继之曰:「于乎,前王不忘!」此又成王感▯诸侯不尽之意,前辈谓《无逸》一篇,其要在于“七”呜呼,“三不敢”字。上愚谓《烈文》一诗,其要在于乎“前王不忘”之一句,学诗者试深思之。
译赵成子对各位大夫说:“秦国念及恩德而不懈怠,难道可以抵挡吗?”这样看来,德行虽然似乎不显著,但实际上却是显著的。接着又说:“唉,先王不可遗忘!”这又是成王感慨诸侯不尽忠心的意思。前辈认为《无逸》这一篇,其关键就在于七个“呜呼”和三个“不敢”字。下愚我认为《烈文》这一首诗,其关键就在于“前王不忘”这一句,学习《诗经》的人试着深思一下。
天作祀先王先公也
天作髙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彼徂矣,岐有夷之行,子孙保之。
李曰:郑氏以先王谓大王以下,先公诸▯至不窋诸▯,至不窋固是周之先公也。周之祭,岂能尽及先公?而若谓合祭,则毁庙之主皆与在焉,则诸▯不窋亦在所当祭也。然序不言合祭,何由而知之?若曰四时之祭,则所祭者但七世至先公,则三人而已。《天保》之诗曰:「禴祠烝尝于公先王。」禴祠烝尝,乃四时之祭也。四时之祭及于先公,不过一二人而已。《天保》之诗言「于公先王」,先言公而后言王。今此先言王而后言公,葢《天保》之所以先言公而后言王者,先后之序也。此先言王者,葢此诗所言王迹之所自起,故序先言先王也。《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而诗之所言但言天而不言地。此诗所言但言先王而不及先公,其意一也。曰:「天作髙山。」郑氏谓天生此髙山,使兴云雨以利万物。大王自豳迁焉,则能尊大之,广其徳泽。郑氏以天生此髙山使兴云雨,乃衍说也。诗之所言但言大王迁于岐矣,以天生此髙山使兴云雨,诗无是意也。郑氏之说虽非,犹以髙山为岐山。至于王氏乃谓后稷以功徳有国,则髙山之譬也。其后失职,自窜伏于戎狄,则尝荒矣。至于大王而后复治,则是以髙山喻后稷功徳,其取喻逺矣。诗言髙山乃岐山也。公刘迁于豳,故诗人言「豳居允荒」。大王迁于岐,故诗人言「天作髙山」,大王「荒之荒之治之也」。天作髙山,大王既荒治之而作兴矣。至文王而后康之。大王所以荒之,则未必康之也。文王康之,然后足以见周家之盛矣。「彼徂矣」,郑氏则以谓「彼万民也,徂往行道也」。彼万民之居岐邦者,皆筑作宫室以为常居。文王则能安之后之往者,又以岐邦之君有佼易之道故也。王氏则以「徂」为天徂而从之。惟苏氏则以「徂」为逝,当从之。大王作而兴矣,文王康之。文王既康之,今又逝矣。然自大王治岐,皆有简易之行,子孙所以守之而勿替也。颂之所言,多先言祖先之事业,而末以子孙继之为言。维天之命,曰骏恵我文王曾孙笃之。我将之诗曰:「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其于末章,皆言子孙持守之道,其实一也。
黄曰:天下之事,固未尝不本于天,而所以为天者,未尝不本于人。圣人不恃其在天之或然者,而尝尽其在人之当然者。葢圣人之心与天黙契,凡天理之自然者,皆圣人之心以为当然也。然圣人尽其心于天理当然之先,而常人推其效于天理既定之后。上帝临汝,天何心哉?帝谓文王,天何言哉?天固不能谆谆乎命乎人,而圣人亦岂屑屑然求合于天?不言传而已,传不识,不知不求合而自合。以是论之,则天未尝有心于圣人,而圣人亦未尝有心于天。圣人知尽其在我者,而天命之所在,则不容毫髪于其间也。呜呼!迁岐之役,果大王之心乎?狄人不侵,大王何心于去豳事?以珠玉币帛而得免,大王何心于迁岐?狄人欲吾土地,大王不忍以其所欲而害人,去豳而迁岐,大王之心亦安之。天而已,而岂有心于天之我予也?而诗人之言必曰:「帝省其山」「曰帝迁眀徳」「曰帝作邦作对」。而此诗又曰:「天作髙山,大王荒之。」夫大王之迁,非得已,不已也,而诗人必以天言之,其意似以为岐可以兴周,而天固使大王之都岐也。吁!知天而不知人者,常人之论耳,吾何取于《雅》《颂》哉?葢诗人之所谓天者,非独曰天而已矣。详观《天作》一诗,始言「天作髙山」,似不知有人之説也。然其一篇之意,则在于大王之荒、文王之康、子孙之保,而不独归之天也。西周之地,能兴能衰;闗中之地,可王可亡。此君子是以有所谓「人」之説也。太王迁岐,豳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当此之时,周虽未兴,而人心已有在矣,此岐之所以大也。故曰:「大王荒之。」继之以文王,徽柔懿恭,以保民也,不遑暇食,以和民也。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当此之时,人心愈固,而
译上天降下祭祀先王先公的旨意。
上天造就了高山,太王开垦治理了它。太王在那里兴起基业,文王使那里安宁。太王去世后,岐山有平易的大道,子孙们要守护它。
李说:郑玄认为“先王”指太王以下,“先公”指后稷到不窋。后稷到不窋确实是周朝的祖先。周朝的祭祀,难道能全部顾及到先公吗?如果说合祭,那么毁庙的祖先牌位都参与其中,那么后稷到不窋也在应当祭祀之列。然而《诗序》没有说合祭,从哪里知道呢?如果说四季的祭祀,那么所祭祀的只是七世以内的祖先和先公,只有三个人而已。《天保》这首诗说:“禴祠烝尝,祭祀先公先王。”禴祠烝尝,是四季的祭祀。四季的祭祀顾及到先公,不过一两个人而已。《天保》这首诗说“祭祀先公先王”,先说公而后说王。现在这首诗先说王而后说公,大概《天保》之所以先说公而后说王,是遵循尊卑的次序。这首诗先说王,大概是因为这首诗所说的是王业所由兴起,所以《诗序》先说先王。《昊天有成命》是郊祀天地的诗,而诗中只说天而不说地。这首诗只说先王而不涉及先公,意思是一样的。说:“上天造就了高山。”郑玄认为上天天生下这座高山,用来兴起云雨以利万物。太王从豳地迁到这里,就能尊崇它,广施德泽。郑玄认为上天天生下这座高山用来兴起云雨,是多余的解说。诗中只说太王迁到岐山,并没有上天天生下这座高山用来兴起云雨的意思。郑玄的说法虽然不对,但仍将高山视为岐山。至于王氏则认为后稷因功德而有国,这是高山的比喻。后来失去职位,自己逃匿于戎狄,那是曾经荒芜了。到了太王才重新治理,这是用高山比喻后稷的功德,其取喻太远了。诗中说的高山就是岐山。公刘迁到豳地,所以诗人说“豳地居住确实兴旺”。太王迁到岐山,所以诗人说“上天造就了高山”,太王“开垦治理它”。“荒之”就是治理它。上天造就了高山,太王已经开垦治理它而兴起了基业。到了文王才使它安宁。太王之所以开垦治理它,未必能使它安宁。文王使它安宁,然后足以显示周朝的兴盛了。“彼徂矣”,郑玄认为“彼”指万民,“徂”是往行道。那些居住在岐邦的万民,都建造宫室作为常居。文王能安定他们,后来的人又因为岐邦的君主有平易之道而前往。王氏认为“徂”是天命而跟随他。只有苏氏认为“徂”是逝去,应当遵从苏氏的说法。太王兴起基业,文王使它安宁。文王已经使它安宁,现在又逝去了。然而自从太王治理岐山,都有简易的政令,子孙所以能守持而不废弃。颂诗中所说的,多先说祖先的事业,最后以子孙继承为言。《维天之命》说:“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我将》这首诗说:“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它们在末章,都说子孙持守之道,其实是一样的。
黄说:天下的事情,固然不曾不本于天,而所以为天的,不曾不本于人。圣人不依赖上天那或然的存在,而常尽人事那当然的道理。大概圣人的心与天默契,凡是天理自然的,都是圣人心中认为当然的。然而圣人在天理当然之前尽其心,而常人在天理既定之后推究其效果。上帝监视你,天有什么心思呢?上帝对文王说话,天有什么言语呢?天固然不能谆谆地命令人,而圣人又岂屑屑地求合于天?不言而传,传而不识,不知不求合而自合。以此论之,那么天不曾有心于圣人,而圣人也未曾有心于天。圣人知道尽在我者,而天命所在,则不容毫发于其间。呜呼!迁岐的举动,果真是太王的心意吗?狄人不侵犯,太王对离开豳地有什么心意?用珠玉币帛而得以免祸,太王对迁岐有什么心意?狄人想要我的土地,太王不忍心因为他们的欲望而害人,离开豳地而迁到岐山,太王的心意也就安于此。是天而已,而岂有心于天给予我?而诗人的话必定说:“上帝审视他的山”、“说上帝迁明德”、“说上帝建立邦国建立辅佐”。而这首诗又说:“上天造就了高山,太王开垦治理它。”太王的迁徙,不是不得已,不是不止息,而诗人必定以天来说,其意似乎认为岐山可以兴起周朝,而天本来就让太王都于岐山。唉!知天而不知人,是常人的议论,我何必取法于《雅》《颂》呢?大概诗人所说的天,不仅仅是说天而已。详细观察《天作》这首诗,开始说“上天造就了高山”,似乎不知道有人为的说法。然而全篇的意思,在于太王的开垦、文王的安宁、子孙的守护,而不独归于天。西周的土地,能兴能衰;关中的土地,可王可亡。这是君子所以有所谓“人”的说法。太王迁到岐山,豳人说:“仁人啊,不可失去他。”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在这个时候,周朝虽然未兴,而人心已经在其中了,这是岐山所以伟大的原因。所以说:“太王开垦治理它。”接着是文王,温和恭敬,以保护百姓,顾不上吃饭,以安抚百姓。周朝虽然是旧邦,其天命维新。在这个时候,人心更加巩固,而
天命愈不可易矣,此岐之所以安也。故曰:「文王康之。」大王大其基,文王安其业,推而极于岐山之民,皆归于大中至正之域,则化益深矣。遵王之道,遵王之路,而党偏反侧无有也。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小人皆化也。故曰:「岐有夷之行,成王之心,以为积于前者如此其至,继于后者其敢有忽心哉?」曰:「子孙保之。」此自然之辞也。夫始也归其功于前人,终也勉其效于后世,是岂独归于天而已乎?诸儒讲解,见《诗》以天作名篇,而《皇矣》之诗,又有「帝作邦」之诗,则皆曰:「岐以天立,周以岐兴。」而不知岐非以天立也,以大王、文王而立也;周非以岐兴,以大王、文王而兴也。此愚之臆见,不敢以为诗人之意。
译天命越发不可改变了,这就是岐地得以安定的原因。所以说:“文王使岐地安宁。”太王奠定了宏大的基业,文王使这份基业得以安定,进而推广到岐山百姓,都归于中正平和的境界,那么教化的影响就更为深远了。遵循先王的道理,遵循先王的道路,于是偏邪不正之人便没有了。周朝的道路像磨刀石一样平坦,像箭一样笔直,君子和小人都受到感化。所以说:“岐地有平坦的大道,成就了先王的心志,认为前人积累的功业如此完美,后人怎敢有丝毫疏忽呢?”说:“子孙要保有它。”这是顺理成章的话。起初将功劳归于前人,最终勉励后世效仿,这难道仅仅是归功于天吗?各位儒者的讲解,看到《诗经》以“天作”命名篇章,而《皇矣》这首诗中又有“帝作邦”的诗句,于是都说:“岐地因天意而建立,周朝因岐地而兴盛。”却不知道岐地并非因天意而建立,而是因太王、文王而建立;周朝并非因岐地而兴盛,而是因太王、文王而兴盛。这是我的个人见解,不敢认为是诗人的本意。
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
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于缉熙,单厥心。肆其靖之。
黄曰:此诗葢郊祀天地之乐章也。孔氏谓于南郊祀所感之天神,于北郊祭神州之地祗。苏黄门亦以谓冬至之日祀天于圜丘,夏至之日祀地于方泽,皆是据周礼以为说。窃尝以序观之,则郊祀天地,又疑是合祭也。李君弼先生专据此诗为言,郊祀天地以合祭天地为无疑,而不信南北郊之说。东坡亦曰:古者杞上帝则并祀地祗,何以明之?诗之序曰:「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此乃合祭天地经之明文。若二公者,可谓笃于自信而不惑于众人之说也。然说者乃以比之《丰年》「秋冬报」也,谓秋冬各报而皆歌《丰年》,则天地各祀而皆歌《昊天有成命》。东坡言之详矣。《丰年》之诗曰:「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髙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此诗歌于秋冬可也。至于此诗专言天而不言地,合祭之日则可歌尊天也。若祭地于北郊,歌天而不歌地,乌有是理哉?「昊天」葢因天之号而为文也。王氏谓万物皆相见,而帝亦于是与万物相见。杨▯山破之曰:「若谓万物相见于南方郊祀,当因于万物相见之时而用冬至之日,何也?」此説甚善。孔氏惑于郑氏之説,以为感生帝,其惑益甚矣。此诗葢言「昊天有成命,文武受之」,故成王业,则不遑安寜,夙兴夜寐,必为受命之基,而行寛大之政,所以荅天之命也。成王者,成王业也。自《国语》为此説,至贾谊则以为成王武王之子也。以「成王不敢康」为武王之子可也。若如此説,则下文之説不行矣。故成王当以为成王业,为后世子孙者当继而广大之,而大尽其心,庶几能保大平之基业也。文武以奉天为心,为子孙者当以文武之心为心,然后相须以成大平之业也。「于缉熙」或者以为文武夫,「于缉熙」当以为成王。郑氏虽以为成王,而以「缉熙」谓如学有缉熙光明。若以「缉熙」为光明,则文不相接。
黄曰:「昊天有成命」一诗,谓郊祀天地而作也。郊祀之诗,意者必言郊丘之位,豆豋之仪,牲牷之肥腯。今考之诗,无一辞以及此,而特言文武以上天之心为心,后人当以文武之心为心。天之命周已成而不可易,文武之受天命,益勤而不敢忽。饮食,人所嗜也,而不暇;盘游,人所乐也,而不敢。王业之所以成者,皆自不敢康之心以成之也。不显亦临,不容有欺心;陟降庭止,不敢有慢心。天命之所基者,皆自宥密之心而基也。文王之所以成王业、基天命者如此,则后人之所以继而广之者,当如何哉?亦惟尽此心而已。无愧于文武之心,而后能安文武之天下,无负于天命,无愧于文武,此成王郊祀天地之心也。成王之祀,在心而不在物,故此诗之作,不言物而言心。昔孔子尝援是诗以为无声之乐。夫乐而至于无声,岂言语之所可及,而形迹之所可见哉?文武、成王,吾知其同此心之运,而非言语、形迹之所可尽也。
我将祀文王于明堂也
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伊嘏文王,既右飨之。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李曰:苏黄门云:“诗之颂祭天地有三:一曰《昊天有成命》,以郊祀天地。记所谓禘喾,祀昊天于圜丘,而以喾配之。其二曰《我将》,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其三曰《思文》,后稷配天。此所谓郊祀禘其祖之所自出,而以其祖配之。”窃尝谓苏黄门之说,葢信康成之误。《昊天有成命》之诗,但言郊祀矣,未尝言禘也,亦未尝言禘喾也。郊自为郊,禘自为禘,不可混而为一也。《礼记》曰:“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则是郊也,禘也,祖也,宗也,四者各有一祭,岂可为一哉?赵先生曰:“郑▯云:禘谓配祭昊天上帝于圜丘,葢见《祭统》所说,文在郊上,谓为郊之最大者,故为此説。”《祭统》所论禘、郊、祖、宗者,谓六世之外,永世不絶者,有此四种耳,岂闗配祭哉?
译《昊天有成命》是用于郊祀天地的乐章。
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安逸,早晚奠定受命的基业,宽厚而静谧。在光明之中,专一其心。于是安定天下。
黄氏说:这首诗大概是郊祀天地的乐章。孔氏认为在南郊祭祀所感生的天神,在北郊祭祀神州的地祇。苏黄门也认为在冬至之日在圜丘祭祀天,在夏至之日在方泽祭祀地,这都是依据《周礼》来解释的。我试着从《诗序》来看,郊祀天地,又怀疑是合祭天地。李君弼先生专门依据这首诗来说,郊祀天地是以合祭天地为无疑,而不相信南北郊的说法。东坡也说:古代杞国祭祀上帝时就一并祭祀地祇,用什么来证明呢?《诗序》说:“《昊天有成命》,是郊祀天地的诗。”这是合祭天地的经典明文。像这两位先生,可以说是笃于自信而不被众人的说法所迷惑。然而解说的人却把它比作《丰年》中的“秋冬报”,说秋冬各自报答而都歌唱《丰年》,那么天地各自祭祀而都歌唱《昊天有成命》。东坡论述得很详细。《丰年》这首诗说:“丰收之年多黍多稻,也有高高的粮仓,数量达到万亿及秭。酿酒酿甜酒,蒸献祖先,以完成各种礼仪,降下的福泽非常普遍。”这首诗在秋冬歌唱是可以的。至于这首诗专门说天而不说地,在合祭之日则可以歌唱尊崇天。如果在北郊祭祀地,歌唱天而不歌唱地,哪有这种道理呢?“昊天”大概是因天的称号而写的文字。王氏说万物都相见,而帝也在这个时候与万物相见。杨氏驳斥他说:“如果说万物相见于南郊祭祀,应当因为万物相见的时候而使用冬至之日,为什么呢?”这个说法很好。孔氏被郑氏的说法所迷惑,认为是感生帝,他的迷惑更加严重了。这首诗大概是说“昊天有成命,文王武王受之”,所以成就王业,就不敢安宁,早起晚睡,一定要为受命奠定基业,而实行宽大的政治,以此来报答天的命令。成王,是成就王业。自从《国语》有这样的说法,到贾谊就认为是成王是武王的儿子。把“成王不敢康”解释为武王的儿子是可以的。如果这样解释,那么下文的说法就不通了。所以成王应当理解为成就王业,作为后世子孙应当继承并扩大它,而极大地尽其心,希望能够保住太平的基业。文王武王以奉天为心,作为子孙应当以文王武王的心为心,然后相互需要以成就太平的基业。“于缉熙”有人认为是文王武王,“于缉熙”应当认为是成王。郑氏虽然认为是成王,而把“缉熙”解释为像学习那样有光明。如果把“缉熙”解释为光明,那么文意就不连贯了。
黄氏说:“《昊天有成命》这一首诗,是说郊祀天地而作的。郊祀的诗,意思大概一定要说郊丘的位置,豆登的礼仪,牺牲的肥壮。现在考察这首诗,没有一个词涉及这些,而特别说文王武王以上天的心为心,后人应当以文王武王的心为心。天的命令周朝已经形成而不可改变,文王武王受天命,更加勤勉而不敢忽视。饮食,是人们所嗜好的,而没有闲暇;盘游,是人们所快乐的,而不敢。王业之所以成就,都是从不敢安逸的心成就的。不显也临,不容有欺心;陟降庭止,敢有慢心。天命所奠基的,都是从宽厚静谧的心而奠基的。文王之所以成就王业、奠基天命是这样,那么后人之所以继承并扩大它,应当怎么样呢?也只有尽此心而已。无愧于文王武王的心,然后能安定文王武王的天下,不辜负天命,无愧于文王武王,这是成王郊祀天地的心。成王的祭祀,在心而不在物,所以这首诗的创作,不说物而说心。从前孔子曾经引用这首诗作为无声之乐。乐而至于无声,哪里是言语所能达到,而形迹所能看见的呢?文王武王、成王,我知道他们同此心的运作,而不是言语、形迹所能穷尽的。
《我将》是祭祀文王于明堂的诗。
我将我享,用羊用牛,愿天保佑我们。效法文王的典章,每天安定四方。伟大的文王,已经保佑并享用我们的祭祀。我早晚畏惧天的威严,以此来保持它。
李氏说:苏黄门说:“诗中颂祭天地的有三:一是《昊天有成命》,用于郊祀天地。《礼记》所说的禘喾,祭祀昊天于圜丘,而以喾配享。二是《我将》,祭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三是《思文》,后稷配天。这就是所谓郊祀禘其祖之所自出,而以他的祖先配享。”我试着说苏黄门的说法,大概是相信康成的错误。《昊天有成命》这首诗,只说郊祀了,未曾说禘,也未曾说禘喾。郊自为郊,禘自为禘,不可以混为一谈。《礼记》说:“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武王而宗武王。”那么郊、禘、祖、宗,四者各有一种祭祀,怎么可以混为一谈呢?赵先生说:“郑氏说:禘谓配祭昊天上帝于圜丘,大概见于《祭统》所说,文在郊上,认为是郊的最大者,所以有这样的说法。”《祭统》所论禘、郊、祖宗,是指六世之外,永世不绝的,有这四种罢了,哪里关系到配祭呢?
禘者,其所及者最逺,故在郊之上。赵先生此言,可谓中康成之病耳,而苏黄门犹信之,何邪?窃尝以《思文》之诗,言后稷配天,即《孝经》所谓“郊祀后稷以配天”也。如此诗所谓“祀文王于明堂”,即《孝经》所谓“宗祀文王于眀堂以配上帝”也。至于《昊天有成命》之诗,此固是郊祀上帝,其中未尝配以后稷,则当阙之。且如《孝经》言“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天与帝似不同,而说亦异同。至有言“感生帝、赤熛怒、含枢纽、白招拒、灵威仰”皆以防纬之言,惑圣人之经,不足信也。惟伊川以为“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天与帝即一也。冬至郊祀天地,以物始生之时,故以祖为配;季秋享明堂,以秋物成之时,故祀于明堂,而以祢为配。或尊之,或亲之也。《我将》毛氏以为大不如郑氏,以为“奉我之将,奉者荐享者,维羊维牛也。天之所以右我者,则以我能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非为牛羊故也。天若福我文王,则必享吾之祭矣。”杜邺云:“行秽登丰,犹不蒙佑;德修荐薄,吉必大来。”言天之右我者,非为牛羊之故惟能仪式刑文王之典,故耳。此典乃文王所作也。文王既作此典,为天之福。我能奉行文王之典,则天岂有不福哉?天福文王,则必享吾之祭矣。虽曰享吾之祭,亦岂可荡然自满而忘畏天之心哉?故当夙兴夜寐,亹亹怵惕,畏天之威,然后可以保太平之业也。仪,则也;式,象也;刑,法也。郑氏谓受福于文王,不如苏氏天不遗文王而福之。
译禘祭所及的范围最为深远,因此地位在郊祭之上。赵先生的这番话,可以说切中了郑康成的弊病,然而苏黄门仍然相信他,这是为什么呢?我私下曾认为,《思文》这首诗讲后稷配享上天,就是《孝经》所说的“在郊外祭祀后稷以配享上天”。像这首诗所说的“在明堂祭祀文王”,就是《孝经》所说的“在明堂宗祀文王以配享上帝”。至于《昊天有成命》这首诗,这确实是郊祭上帝,其中未曾配享后稷,那么应当空缺这一项。况且《孝经》说“在郊外祭祀后稷以配享天,在明堂宗祀文王以配享上帝”,天与上帝似乎不同,解说也有异同。至于有人说“感生帝、赤熛怒、含枢纽、白色拒、灵威仰”等,这都是用谶纬之说来迷惑圣人的经典,不值得相信。只有伊川先生认为“在郊外祭祀后稷以配享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享上帝”,天与上帝是同一个。冬至时郊祭天地,因为这是万物开始生长的时节,所以以祖先配享;季秋时在明堂享祭,因为这是秋季万物成熟的时节,所以在明堂祭祀,而以父亲配享。这是有的尊崇祖先,有的亲近父亲。《我将》一诗,毛氏认为大不如郑氏,郑氏认为:“‘奉我之将’,奉是进献享祭,维羊维牛是祭品。上天之所以保佑我,是因为我能效法文王的典章,每日安定四方,并不是因为牛羊的缘故。上天如果福佑文王,就一定会享用我的祭祀。”杜邺说:“行为污秽而祭品丰盛,尚且得不到保佑;德行修养而祭品微薄,吉祥必定大大到来。”这是说上天保佑我,不是因为牛羊的缘故,而是因为我能效法文王的典章,所以才如此。这典章是文王制定的。文王既然制定了这典章,作为上天的福佑。我能奉行文王的典章,那么上天难道会不福佑我吗?上天福佑文王,就一定会享用我的祭祀。虽然说是享用我的祭祀,又怎么可以放纵自满而忘记敬畏上天的心呢?所以应当早起晚睡,勤勉警惕,敬畏上天的威严,然后才可以保住太平的基业。仪,就是准则;式,就是榜样;刑,就是法度。郑氏说是从文王那里接受福佑,不如苏氏说是上天不遗弃文王而福佑他。
黄曰:此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之诗也。冬至郊祀天地,以物始生之时,故以后稷为配;季秋大享于明堂,以物已成之时,故以文王为配。天犹帝也,帝犹君也。郊天而配以后稷,尊之也;明堂而曰帝,配以文王,亲之也。非成王、周公,孰能与于此哉?我将我享,维羊维牛。说者以为备物之祭,非也。成王以为我之所以将其诚以享上帝者,维羊维牛而已。物至简也,而天之所以佑助我国家者,岂以是物哉?法文王之典,以安文王之天下。天若福我文王,则必享我之祭矣。天既享我之祭,则我亦当尽其畏天之心,夙兴夜寐,栗栗危惧,而不忘于畏天之威,然后大平之业可得而保也。天下者,天与文王之天下也。吾能无愧于文王,无愧于上帝,则奉祀之诚,孰加于此乎?成王之郊祀天地,则曰:「单厥心,肆其靖之。」祀文王于明堂,则曰:「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当是时,天下已安矣,而犹曰「日靖」云者,成王当已治之时,而常持之以未治之心,不敢以天下之已安而吾心遂荡然而自满也。
时迈巡守告祭柴望也
时迈其邦,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薄言震之,莫不震叠。懐柔百神,及河乔岳。允王维后,明昭有周。式序在位,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徳,肆于时夏。允王保之。李曰:「宣公十二年,左氏曰:式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徳,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则是时迈乃武王之诗。国语又称周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则是时迈乃周公所作也。故韦昭注云:「武王既伐纣,周公作此诗也。」礼记曰:「嵗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祀于山川。柴者,祭天而告至也。自古人君之巡守所至,方岳之下,则柴望以告祭。故舜巡守望秩于山川,徧于羣神。武王巡守亦必然矣。」郑康成曰:「巡守告祭者,天子巡守行邦国,至于方岳之下而封禅也。」此説非矣。范内翰髙平公尝谓:「古者天子巡守至于方岳,以柴望告祭,所以尊天而懐柔百神也。后世议礼者失之,诸儒阿谀者以希世主,谓之封禅。葢始于秦,古无有也。」此説尽之矣。古之人君其巡守也,但有告祭柴望之礼,初未尝有封禅也。如史记所言,舜柴望而为封禅,是皆饰六经之言以文奸言也。自秦汉以来,时君世主贪心侈意,必为封禅以告大平,欲显已大平之功,遂行封禅之礼,而臣之谄谀者亦曰:「封禅古所有也。」必以六经之言似于封禅者,遂从而惑于人主,以谓古之人既行之矣,今之世何惮而不行邪?汉武帝议封禅,诸儒莫得其制,遂采王制、虞书射牛之事。夫所谓虞书者,谓望秩于山川也。凡此之类,皆假诸书以说人主,其罪岂不重哉?秦皇汉武之时固然矣,而文帝之时亦命诸儒议封禅,而诸儒亦采六经、王制以为封禅。夫封禅之礼,求六经之外则有之矣,六经之中古人无是也。必采六经以为封禅,是特附防其言而已。孔氏曰:「巡守不必封禅,封禅必待太平。」则武王之时未封禅也。此诗述。武王之事,郑氏言至于方岳之下,而封禅者广,解巡守所为之事。言封禅者,亦因巡守为之,非武王自封禅也。孔氏之意,以武王之时未致太平,故不为封禅。然武王不封禅,亦何害其为武王哉?齐桓公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太山,禅梁父,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数十二于周,故惟言成王。」夫武王既不封禅矣,成王亦岂为哉?此管仲之言,亦不足信迈行也。言式王巡守诸侯之邦,昊天以武王能答天之意,遂子爱之,而锡福,使之各得其序。诸侯莫不畏威而震叠,百神莫不懐柔而及河乔岳。此言天之福武王如此。夫天之福武王,以诸侯则莫不畏威,以百神则莫不懐柔,人神各得其所。诗人推美之曰:「信乎王能尽为君之道也。」故曰:「允王维后。」郑氏谓右序有周乃天祐助,次序其事,谓多生贤智使为之臣也。所谓「实右序有周」者,岂必是生贤智以为臣哉?欧阳公已辨之矣。其于「薄言震之」,又谓其兵
译黄说:这是宗庙祭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享上帝的诗篇。冬至时在郊外祭祀天地,因为那是万物开始生长的时节,所以以后稷配享;季秋时在明堂举行大祭,因为那是万物已经成熟的时节,所以以文王配享。天就是帝,帝就是君。在郊外祭天而以后稷配享,是尊崇他;在明堂称帝而以文王配享,是亲近他。如果不是成王和周公,谁能做到这样呢?“我将我享,维羊维牛”,解说的人认为这是备齐祭品的祭祀,这是不对的。成王的意思是,我用来表达诚意以享祭上帝的,不过是羊和牛罢了。祭品极其简薄,而上天用来保佑我国家的,难道是因为这些祭品吗?效法文王的典章,来安定文王的天下。上天如果赐福给我文王,就一定会享用我的祭品。上天既然享用了我的祭品,那么我也应当竭尽敬畏上天的心,早起晚睡,战战兢兢,不敢忘记敬畏上天的威严,这样太平的基业才能得以保全。天下,是上天和文王的天下。我如果能对文王无愧,对上帝无愧,那么奉祀的诚意,还有谁能超过这个呢?成王在郊外祭祀天地时,说:“专一他的心,于是安定天下。”在明堂祭祀文王时,说:“效法文王的典章,每日安定四方。”当时天下已经安定了,却还说“每日安定”,这是因为成王在已经治理好天下之时,却常怀着尚未治理好的心态,不敢因为天下已经安定而让自己的心放纵自满。
《时迈》是巡守时告祭柴望的诗。
《时迈》巡行诸侯的邦国,上天把他当作儿子,确实佑助并有序地治理周朝。稍微宣告威严,没有不震惊战栗的。安抚百神,以及黄河和高山。诚然王是君主,显明地昭示周朝。有序地安排百官,收藏起干戈,收束起弓矢。我寻求美德,施用于当时华夏。诚然王能保全它。李说:“宣公十二年,《左传》说:‘效法王攻克商朝,作颂歌说:收藏起干戈,收束起弓矢,我寻求美德,施用于当时华夏,诚然王能保全它。’”那么《时迈》是武王的诗。《国语》又称周公的颂歌说:“收藏起干戈,收束起弓矢。”那么《时迈》是周公所作。所以韦昭注释说:“武王既已伐纣,周公作此诗。”《礼记》说:“每年二月,向东巡守,到达岱宗,用柴望祭祀山川。柴,是祭天而报告到达。自古人君巡守所到之处,在方岳之下,就用柴望来告祭。所以舜巡守时望祭山川,遍及群神。武王巡守也必然如此。”郑康成说:“巡守告祭,是天子巡守行经邦国,到达方岳之下而封禅。”这个说法不对。范内翰高平公曾说:“古代天子巡守到达方岳,用柴望告祭,是为了尊崇上天而安抚百神。后世议礼的人搞错了,那些阿谀奉承的儒生为了迎合世俗君主,称之为封禅。大概始于秦朝,古代没有这种说法。”这个说法很全面。古代人君巡守,只有告祭柴望的礼仪,从来没有封禅。如《史记》所说,舜柴望就是封禅,这都是修饰六经的话来文饰奸邪之言。自秦汉以来,当时的君主贪心奢侈,一定要进行封禅来宣告太平,想要显扬自己太平的功绩,于是实行封禅的礼仪,而臣下中谄媚阿谀的人也说:“封禅是古代就有的。”一定要拿六经中类似封禅的话,从而迷惑君主,认为古代的人已经实行了,现在的世道为什么害怕而不实行呢?汉武帝议定封禅,儒生们找不到制度,于是采用《王制》、《虞书》中射牛的事情。所谓《虞书》,是指望祭山川。凡此之类,都是假借诸书来说服君主,他们的罪过难道不重吗?秦始皇、汉武帝的时候固然如此,而汉文帝的时候也命令儒生议定封禅,而儒生们也采用六经、《王制》来作为封禅的依据。封禅的礼仪,在六经之外寻找是有的,六经之中古人没有这种说法。一定要采用六经来作为封禅的依据,这只是附会其言罢了。孔氏说:“巡守不必封禅,封禅必须等待太平。”那么武王的时候没有封禅。这首诗叙述武王的事迹,郑氏说到达方岳之下而封禅,是广泛解释巡守所做的事情。说封禅的,也是因为巡守而做的,不是武王自己封禅。孔氏的意思,认为武王的时候没有达到太平,所以不进行封禅。然而武王不封禅,又有什么妨碍他成为武王呢?齐桓公想要封禅,管仲说:“古代封泰山,禅梁父,有七十二家,而我所记得的有十二家。这十二家中属于周朝的,所以只说成王。”武王既然不封禅,成王又怎么会做呢?管仲的话,也不足以相信。《时迈》说,效法王巡守诸侯的邦国,上天因为武王能回应天意,于是像爱儿子一样爱护他,并赐福给他,使他各得其序。诸侯没有不畏惧威严而震惊战栗的,百神没有不安抚而及于黄河和高山的。这是说上天赐福武王如此。上天赐福武王,对于诸侯则没有不畏惧威严的,对于百神则没有不安抚的,人和神各得其所。诗人推美说:“确实王能尽到为君之道。”所以说:“诚然王是君主。”郑氏认为“右序有周”是上天佑助,有序地安排事情,说是多生贤智之人作为臣子。所谓“实右序有周”,难道一定是生贤智之人作为臣子吗?欧阳公已经辨明了。对于“薄言震之”,又说他的兵
所征伐,甫动之以威,则莫不动惧而服者,言其威武又见畏也。夫武王所巡守者,非是以兵而征伐也。下文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则是武王伐纣之后寝兵不用,岂欲以兵而征伐哉?凡诸侯所以畏之者,非必以甲兵而后畏之也。古之人君其巡守也,不过以诸侯之有功与过而后赏罚之。孟子所载巡守之事曰:「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如《王制》所言:「山川神祗有不举者为不敬,不敬者君削以地;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不孝者君黜以爵;变礼易乐者为不从,不从者君流;革制度衣服者为畔,畔者君封;有功徳于民者加地进律。」凡此之类,皆所以按诸侯之功罪而升黜之。故诸侯闻王者之来,莫不震叠之。武王既巡守昭明有周之典,序诸侯之在位者。所谓「序」者,即考其功罪而升黜之也。武王既能升黜诸侯,又能寝兵不用,但求懿徳以施之中国,则能保天下也。自古人君之于天下,取之非难,保之尤难。始皇非不能取天下也,然至于二世而亡者,以不能保之也。秦皇以兵取之,旣得天下之后,宜与天下息肩矣,而好兵之志未已,此其所以亡也。文犹膏粱,武犹药石。膏粱可以养生,而不可以治病;药石可以治病,而不可以养生。武王向者既伐纣以取天下,今也必求文徳以及中国,然后可以保天下也。《书》之所言「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礼记》所言「包干戈于虎皮」,此以见武王能止武也。郑氏之说则谓武王求有美徳之士而任用之,所谓懿徳者,非必美徳之士也,但求文徳而施之,则可以保天下也。时《夏》亦不必谓乐歌,但是陈之中国也。《我将》之诗曰「维天其右之」,则是天享之矣,然不可以天享我而自满,故末章言「于时保之」。今此言「昊天其子之」,则是天爱之矣,然不可以天爱我而自满,故末章言「允王保之」。诗人之体,类皆如此。
译对于所征伐的对象,刚一开始用威势震慑他们,就没有不恐惧而臣服的,这说明他的威武令人畏惧。武王所进行的巡守,并不是用军队去征伐。下文说:“收藏起干戈,把弓矢装入囊中”,这说明武王在讨伐商纣之后已经停止战争不再用兵,哪里是想用军队去征伐呢?诸侯之所以畏惧他,并不是因为一定有了甲兵才畏惧他。古代君主进行巡守,不过是根据诸侯的功劳和过错来进行赏罚。孟子所记载的巡守之事说:“进入诸侯的疆域,如果土地开垦,田野整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就有庆贺,赏赐土地;如果土地荒芜,遗弃老人,失去贤人,刻薄聚敛之人在位,就有责备。”又如《王制》所说:“山川神祇有不祭祀的为不敬,不敬的君主削减其土地;宗庙有不顺从的为不孝,不孝的君主贬黜其爵位;改变礼乐为不服从,不服从的君主流放;变革制度衣服为背叛,背叛的君主封禁;对百姓有功德的增加土地晋升爵位。”凡此种种,都是用来考察诸侯的功过而升降其职位的。所以诸侯听说王者要来巡守,没有不震惊恐惧的。武王既然通过巡守昭示周朝的典章制度,排列诸侯在位的次序。所谓“序”,就是考察他们的功过而升降其职位。武王既能升降诸侯,又能停止战争不再用兵,只求美好的德行来施之于中原地区,那么就能保有天下。自古以来,君主对于天下,夺取并不困难,保有却更加困难。秦始皇并非不能夺取天下,然而到了二世就灭亡了,就是因为不能保有天下。秦始皇用武力夺取天下,既然已经得到天下,本应与天下人休养生息,但他好战的志向没有停止,这就是他灭亡的原因。文德如同膏粱美食,武德如同药石。膏粱可以养生,但不能治病;药石可以治病,但不能养生。武王先前既然已经讨伐商纣夺取了天下,现在就必须追求文德来施之于中原地区,然后才能保有天下。《尚书》所说的“把战马放归华山南面,把牛放养在桃林原野”,《礼记》所说的“用虎皮包裹干戈”,这些都是表明武王能够停止武力的表现。郑玄的说法则认为武王寻求有美德的人士而任用他们,所谓的“懿德”,不一定是指有美德的人士,只是追求文德并施之于天下,就可以保有天下。当时的《夏》也不必说是乐歌,只是陈示于中原地区罢了。《我将》这首诗说“上天保佑他”,这是上天享用他的祭祀,但不能因为上天享用我的祭祀就自满,所以最后一章说“在那时保有它”。现在这里说“昊天把他当作儿子”,这是上天爱护他,但不能因为上天爱护我就自满,所以最后一章说“确实要保有它”。诗人的体例,大多都是这样的。
黄曰:尧舜之揖逊,汤武之征伐,皆时也。圣人不能违天,故不能违时。要以事或不同,而此心之无愧于天,不怍于人者,千万世而一辙也。然圣人之举事,不特曰吾可以无愧而止,而亦必使天下匹夫匹妇皆晓然知吾心之无愧者,然后有以大慰于其心,而亦有以深服于天下。舜受天下于尧,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觐四岳羣牧,班瑞于羣后。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五月而南,八月而西,十有一月而北,皆如之。舜岂欲广祭祀以求福,而媚羣神以干誉哉?其心以为吾如是而君天下,典神人人民,我有宗庙,我享社稷,我保吾固无愧于此也,而亦必使山川鬼神人民百姓皆知吾之所以得天下者如此其无愧也。吾明告之,明言之,而使天下明知之,则予一人之心始安,此时迈之所由作也。郑康成之徒不知圣人之心,而谓巡守告祭者,天子巡守至于方岳之下而封禅焉。世之儒者乐謟谀以希世主,往往附防其说,以为封禅之礼始于舜之时,而备于文王之世。司马迁大儒也,而亦为是説,岂不厚诬圣人也哉?时迈之作,要以见武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保天下者皆无愧也。窃尝论之,武王巡守之事,《诗》有时迈,《书》有《武成》。时迈告祭之乐章也,《武成》识其政事以示天下来世也。丁未祀于周庙,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此告巡守祭柴望之实也。告于皇天后土、名山大川,此怀柔百神及河乔岳之实也。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此莫不震叠之实也。庶邦▯君暨百工受命于周,此式序在位之实也。偃武修文,归马放牛,此非戢干戈、櫜弓矢之意乎?释箕子之囚,式商容之闾,建官惟其贤,位事惟其能,至于垂拱而天下治,此非求懿德以保天下之意乎?呜呼!吾观《诗》《书》,而见圣人之所以取守者有道也。秦皇以兵取天下,天下已定而兵不休。汉武以兵伐匈奴,匈奴已臣而兵不息,彻稻谷,饫药石,其亦适以自毙也。光武存黄石、苞桑之戒,却臧宫、马武之请,聘卓茂、礼严光,而以柔道理天下,其亦庶几于三代取守之道矣。愚故表而出之,以为天下后世戒。
执竞祀武王也
执竞,武王!无竞维烈。不显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斤斤其明,钟鼔喤喤,磬筦将将。降福穰穰,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既醉既饱。福禄来反。
李曰:此诗祀武王之乐歌也。清庙之诗,祀文王之诗,故其诗之所言者,无非归美于文王。执竞之诗,祀武王之诗,故其诗之所言者,无非归美于武王。葢子孙所以保有令緖,奉承基业,故宗庙祭祀得以时而奉行之者,皆縁上世之君丰功盛徳,有以遗之。故其祭也,播之声诗而歌之也。清庙之诗,祀文王,乃因周公帅诸侯而为之。执竞之诗,虽曰祀武王,而其所以祀之之由,则不可得而见也。竞,强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穹窿而位乎上,隂阳日月迭运推移,以其健故也。人君法天,亦当自强,然后可以成功。武王能于自强之心执而勿失,造次颠沛未尝敢舍,则其功烈所以莫强也。武王伐纣而得天下,拱揖指挥,虽强暴之国莫不趋使。一戎衣而天下大定,则其功烈为莫强矣。然其所以致功烈之莫强者,则由执竞之所致也。其曰:无竞维烈,葢言执竞之效如此。不显成康,毛氏则谓:不显乎其成大功而安之也。郑氏则以为:不显乎其成安祖考之道。郑氏之说不如毛氏为优。言武王以一戎衣而天下定,其成功而安之,岂不显明乎?言其显明也。惟能如此,故上帝美之所以集大命而有天下也。皇美也。自毛氏以为:用言,用彼成安之道。王氏以为:由言,由彼成康之道。不如苏氏以为:周之兴也逺矣,至于武王成而安之,然后能奄有四方,使其明无所不至。葢周自后稷以来,虽积功累行,而世有显徳。公刘克笃前烈,大王肈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不过奄有一国而已。至于文上虽受命作周,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然亦未能奄有天下也。至武王之
译黄说:尧舜的禅让,汤武的征伐,都是顺应时势。圣人不能违背天意,所以也不能违背时势。关键在于事情虽然不同,但内心对天无愧、对人无惭的这种心境,千万年来都是一致的。然而圣人做事,不只是说我可以无愧就罢了,而且一定要让天下的平民百姓都清楚地知道我的内心无愧,然后才能大大地安慰自己的心,也才能让天下人深深信服。舜从尧那里接受天下,对上祭天,对六宗进行洁净的祭祀,遥祭山川,遍祭群神,会见四岳和各州的长官,向诸侯颁赐瑞玉。二月向东巡视,到达泰山,用柴火祭天并遥祭山川,广泛会见东方的诸侯。五月向南,八月向西,十一月向北,都像这样。舜难道是想扩大祭祀来求福,讨好群神来博取名誉吗?他的心里认为,我这样来君临天下,掌管神人百姓,我有宗庙,我享有社稷,我保全我的国家,对此我无愧,而且一定要让山川鬼神和百姓都知道我得到天下的原因如此无愧。我明确地告诉他们,明白地陈述给他们,让天下人清楚地知道,那么我一个人的心才开始安定,这就是《时迈》这首诗创作的原因。郑玄等人不了解圣人的心意,认为巡守告祭,是天子巡守到达方岳之下而进行封禅。世间的儒者喜欢谄媚以迎合世俗君主,往往附和他们的说法,认为封禅的礼仪始于舜的时候,而在文王的时代完备。司马迁是大儒,却也这么说,难道不是严重诬蔑圣人吗?《时迈》的创作,主要是为了显示武王得到天下和他保持天下的原因都是无愧的。我私下曾论述过,武王巡守的事情,《诗经》中有《时迈》,《尚书》中有《武成》。《时迈》是告祭的乐章,《武成》是记录他的政事以昭示天下后世。丁未在周庙祭祀,过了三天庚戌,用柴火祭天并遥祭,大大地宣告《武成》,这是告祭巡守祭柴望的实情。告祭皇天后土、名山大川,这是安抚百神以及黄河高山的实情。华夏蛮貊无不顺从,这是无不震惊的实情。各国君主和百官在周接受命令,这是有序在位的实情。停止武备修习文治,放归战马散放耕牛,这不是收敛干戈、收藏弓矢的意思吗?释放箕子的囚禁,表彰商容的里巷,设立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事务只任用能人,直到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这不是追求美德以保持天下的意思吗?唉!我阅读《诗经》《尚书》,看到圣人夺取和保持天下的方法是有道的。秦始皇用武力夺取天下,天下已经平定而战争不停。汉武帝用武力讨伐匈奴,匈奴已经臣服而战争不止,耗尽粮食,沉迷丹药,这也正好是自取灭亡。光武帝存有黄石、苞桑的警戒,拒绝了臧宫、马武的请求,聘请卓茂、礼遇严光,而用柔道治理天下,这也差不多接近三代夺取和保持天下的方法了。我因此表彰并指出它,作为天下后世的警戒。
《执竞》是祭祀武王的诗。
《执竞》,武王!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的功业。成康两代并不显赫,上帝是尊贵的。自从成康以来,完全拥有四方。谨慎而明智,钟鼓声音洪亮,磬管声音铿锵。降下福气丰盛,降下福气广大。威仪庄重,酒足饭饱。福禄到来。
李说:这首诗是祭祀武王的乐歌。《清庙》的诗,是祭祀文王的诗,所以诗中所说的,无非是赞美文王。《执竞》的诗,是祭祀武王的诗,所以诗中所说的,无非是赞美武王。大概子孙之所以能够保有美好的基业,继承祖业,所以宗庙祭祀得以按时奉行的,都是因为上代君主丰功盛德,有所遗留。所以祭祀时,将其播于声诗而歌唱。《清庙》的诗,祭祀文王,是因为周公率领诸侯而作。《执竞》的诗,虽然说是祭祀武王,但其祭祀的原因,则无法得知。竞,强。《易经》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空穹隆而位居上方,阴阳日月交替运行推移,是因为它的刚健。人君效法天,也应当自强,然后才能成功。武王能够在自强的心志上坚持而不失,在仓促困顿中未曾敢舍弃,那么他的功业之所以没有谁能比得上,是因为这样。武王伐纣而得到天下,拱手指挥,即使是强暴的国家没有不趋使的。一戎衣而天下大定,那么他的功业就是没有谁能比得上。然而他之所以能达到功业没有谁能比得上,是由于坚持刚健所致。他说: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的功业,大概是说坚持刚健的效果如此。成康两代并不显赫,毛氏则说:不显明乎他成就大功而安定。郑氏则认为:不显明乎他成就安定祖考之道。郑氏的说法不如毛氏的好。说武王以一戎衣而天下定,他成就大功而安定,难道不显明吗?说它显明。只有能这样,所以上帝赞美他而集大命而有天下。皇,美。自从毛氏认为:用言,用那成安之道。王氏认为:由言,由那成康之道。不如苏氏认为:周的兴起很久了,到了武王成就而安定,然后才能完全拥有四方,使他的明无所不至。大概周自从后稷以来,虽然积累功业德行,而世代有显赫的德行。公刘能够笃实前人的功业,大王开创王业的基业,王季勤勉王家,不过完全拥有一国而已。到了文王虽然受命建立周朝,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商,然而也不能完全拥有天下。到了武王的
时,则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于周,故奄有四方。惟武王之时然后如此。武王所以能奄有四方者,以其成而安之也。斤斤,尔雅曰:察也。言照临四方,无所不察也。欧阳公曰:昊天有成。命曰《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则成王者,成王也。当是康王已后之诗,而毛、郑之说以颂皆是成王时作,遂以成王为成此王功,不敢康。《执竞》之诗曰:“自彼成康,奄有四方。”则成康者,乃成王、康王也。当是昭王已后之诗,而毛氏以为成大功而安之,郑氏以为成安祖考之道。夫所谓成王,乃成王也;成康者,乃成王、康王也。岂不简而直哉!观毛、郑之説,虽不如欧阳之简直,然观诸诗亦有窒碍而不通者。成王之时,但持盈守成而已,不可以为基命也。今曰“基命”,则非持盈守成也。《执竞》之祀,武王如果是成康,则是祀武王之诗,其言成康之文如此,其屡言武王无几矣,岂古人祀先祖之意乎?不当以成王、康王为説。《书》曰:“自成汤至于帝乙,成王畏相。”又曰:“惟助成王徳。”《商颂》亦曰:“武王靡不胜。”《书》之所言,必不是周之成王;《颂》之所言,必不是周之武王。若使《诗》、《书》皆载周之王,则必以为周之成王、武王矣。《诗》之中不可失之太泥也。钟鼔喤喤,苏黄门曰:“凡今所以能备其礼乐、修其祭祀以受多福者,皆武王之徳所致也。”此说是也。郑氏乃以武王旣定天下,祭祖考之庙而神与之福,其说非也。喤喤,和也;将将,集也;穣穣,多也;简简,大也;反反,毛氏以为难,郑氏以为顺习之貎。观《賔之初筵》诗曰:“威仪反反。”毛氏以为重慎之辞,辞虽不同,其意则一也。既醉既饱,与《楚茨》“既醉既饱”同,葢祭终而饮酒故耳。言其祭祀之时,钟鼔筦磬之乐皆和,故神降之福也。祭终而饮酒,威仪备具,此福禄所以反覆日至,方兴而未艾也。堂上堂下之乐非不多也,而此诗特言钟鼓管磬之乐者,葢诗颂言祭祀之时,则或言乐器,或言羽饰,言其大槩耳。如不能以意逆志,则是祀武王之诗,但有筦磬之乐,其它乐未必举也。或以它乐虽奏,惟钟鼔独得其和,无是理也。
译当时,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谁不心悦诚服地归顺周朝,所以周朝得以拥有天下四方。只有武王时代才达到这样的境界。武王之所以能够拥有天下四方,是因为他成就了功业并使天下安定。“斤斤”,《尔雅》说:是明察的意思。是说光照四方,没有不明察的地方。欧阳修说:“《昊天有成命》这首诗,名为《成王》,意思是‘不敢安逸’,早晚遵循天命,宽厚缜密,那么‘成王’指的就是成王。”这应当是康王以后的诗,但毛亨、郑玄的解说认为颂诗都是成王时期所作,于是把“成王”解释为“成就王业”,“不敢康”解释为“不敢安逸”。《执竞》这首诗说:“自从成康以来,拥有天下四方。”那么“成康”指的是成王和康王。这应当是昭王以后的诗,但毛亨认为“成”是成就大功并使之安定,郑玄认为“成”是成就并安定祖先的道统。所谓“成王”,就是成王;“成康”,就是成王和康王。难道不是简单直接吗?看毛亨、郑玄的解说,虽然不如欧阳修那样简单直接,但对照各篇诗歌来看,也有不通畅的地方。成王时期,只是保持盈满、守成而已,不能说是“基命”(奠定天命)。现在说“基命”,那就不是保持盈满、守成了。《执竞》这首诗祭祀武王,如果“成康”指的是成就王业,那么这是祭祀武王的诗,其中提到“成康”的文字如此,而多次提到武王的却很少,这难道是古人祭祀先祖的本意吗?不应当用成王、康王来解释。《尚书》说:“从成汤到帝乙,成王敬畏辅相。”又说:“只有助成王的德行。”《商颂》也说:“武王没有不胜利的。”《尚书》所说的,一定不是周朝的成王;《颂》所说的,一定不是周朝的武王。如果《诗》、《书》都记载的是周朝的王,那么必定会认为是周朝的成王、武王了。读《诗》不可过于拘泥。钟鼓声音洪亮,苏颂说:“凡是现在能够完备礼乐、修缮祭祀以接受多福的,都是武王的德行所导致的。”这个说法是对的。郑玄却认为武王平定天下后,祭祀祖先的庙宇而神灵赐福,这个说法不对。“喤喤”,和谐的意思;“将将”,聚集的意思;“穣穣”,众多的意思;“简简”,盛大的意思;“反反”,毛亨认为是艰难,郑玄认为是顺习的样子。看《宾之初筵》这首诗说:“威仪反反。”毛亨认为是庄重谨慎的意思,言辞虽然不同,意思却是一样的。既醉既饱,与《楚茨》中的“既醉既饱”相同,大概是祭祀结束而饮酒的缘故。是说祭祀的时候,钟鼓管磬的音乐都很和谐,所以神灵降下福佑。祭祀结束而饮酒,威仪完备,这就是福禄反复不断地到来,方兴未艾的原因。堂上堂下的音乐难道不多吗?但这首诗特别提到钟鼓管磬的音乐,大概是因为颂诗讲述祭祀的时候,有时说乐器,有时说羽饰,说的是大概情况。如果不能通过文意去推求作者的心志,那么这是祭祀武王的诗,就只有管磬的音乐,其他乐器未必都演奏。或者认为其他乐器虽然演奏,只有钟鼓独得其和谐,这是没有道理的。
黄曰:舜执两端,两端所以用其中也。汤执中,执中所以建中也。武王执竞,执竞所以无竞也。观牧野之战,武王以三千之臣而敌商受亿万之众。然商之师旅,防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则武王葢有不战而自胜者,此所谓无竞维烈也。武王之所以无竞者,以应天顺人之举。在武王则武王固能执其竞矣,天下所以无竞在武王。武王所以执者在仁义。武王虽有成王业、康天下之功,而未尝有矜耀之心,而犹皇皇然惟天命之是敬。天周之兴也,逺矣。至武王成而安之,然后能奄有四方,而东西南北无思不服。其盛徳无所不及,其照临无所不至。凡今之所以能备其礼乐、修其祭祀以受多福者,皆武王之徳所致也。威仪反反,与賔之初筵同,言其反覆而不已也。既醉既饱,与楚茨「既醉既饱」同,言其祭终而饮福也。威仪备于祭祀之余,而醉饱见于饮福之际,则福禄之来,其有穷已邪?此诗葢祀武王之乐章,故言武王以福后人者如此。
思文后稷配天也
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贻我来牟,帝命率育。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
李曰:此诗祀后稷之乐歌也。《国语》云:「周文公之为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则是此诗亦周公作,与《时迈》之诗同也。」然颂之所作,非是《思文》《与时迈》,乃是周公所作,而其余诗乃他人所作也。葢以《国语》所称者惟此二诗,知其周公所作,其余不可得而知之也。古之祭者,必以其祖配之。《公羊宣公三年》曰:「郊则曷为必祭稷?王者必以其祖配。自内出者无匹不行,自外至者无主不止。」则后稷所以配天,葢所以尊祖也。《生民》之诗,尊祖也。后稷生于姜嫄,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焉。观《生民》之诗,则可以见《思文》之诗矣。言我之所思祖宗有文徳者,乃后稷也。至其徳,乃可以配天。其所以配天者,以其立我烝民,莫匪尔极也。立,毛氏但以为如字;郑氏则以立为粒。《益稷》之篇曰:「曁稷播奏,庶艰食鲜食,烝民乃粒,万邦作乂。」以《书》所谓「烝民乃粒」,正《诗》所谓「立我烝民」也。二说皆通。毛氏则以为存立者,则以后稷敎民稼穑,而民赖以存立也。郑氏所以为立者,乃以后稷敎民稼穑,而烝民赖以粒食也。惟其敎民稼穑,故「立我烝民,莫不于尔而各得其中」。后稷之所建极,固天下之人所以取中也。「贻我来牟」,毛氏曰:「牟,麦也。」是毛氏但以牟为麦耳。郑氏曰:「武王渡孟津,白鱼跃入王舟,出涘以燎。后五日火流为乌五至,以谷俱来。」此其説不经。欧阳公曰:「自秦焚书之后,至汉兴,伏生口传《尚书》,先出《泰誓》三篇,得于河内女子。其书有白鱼赤乌之事。其后鲁共王壊孔子宅,乃得古文《尚书》,其《泰誓》三篇初无怪异之说。由是河内女子《泰誓》知其非真,弃而不用。先儒谓之伪《泰誓》。然则白鱼赤乌之书甚为诞妄,其説得之矣。然犹有未尽者,《泰誓》三篇乃是武王誓孟津之时也。此「贻我来牟」乃后稷敎民之事,以武王之事乃以为后稷稼穑之言,其説不待辨而自破矣。所谓贻我来牟,即所谓诞降嘉种也。生民之诗,愚尝辨之矣。稼穑之事,其来尚矣。但以洪水之害,民苦于昏垫,犹未暇为。至后稷敎民稼穑,利及于民,而始有嘉种。故诗人推美之,以为天诱其▯如亲贻之以嘉种者也。贻我来牟,即天之所命,以徧养四方之民者也。故孟子曰:「麰麦播种而耰之。」赵岐曰:「麰麦,大麦也。」孟子之所谓麰,从麦从牟。此之所言,则不从麦,省文也。《说文》:「周所谓受瑞麦来麰,一麦二夆,象芒刺之形,天所来也。」《说文》以牟为麦,可也。以为天所来,则似郑氏之説,此则非也。《广雅》又以为来,小麦;牟,大麦也。以来牟为二种,不知有何所据,而云。刘向云:「来牟,麦也,始自天降。」刘向以牟为麦,可也。以为始自天降,则误矣。贻我来牟,此乃天命后稷率育斯民,而
译黄氏说:舜把握两端,把握两端是为了运用中道。汤执守中道,执守中道是为了确立中道。武王执守刚强,执守刚强是为了达到无争的境界。观察牧野之战,武王凭借三千臣属对抗商纣王亿万民众。然而商朝的军队,防备着与我军对抗,前面的士兵倒转兵器,攻击后方而向北溃逃。那么武王大概有不战而自胜的地方,这就是所说的“无争才是伟大的功业”。武王之所以能无争,是因为顺应天命、顺从人心的举动。对于武王来说,武王固然能够执守他的刚强,天下之所以无争,在于武王。武王所执守的根本在于仁义。武王虽然有成就王业、安定天下的功绩,却从未有自夸炫耀之心,仍然惶惶不安地只敬重天命。周朝兴起,由来已久了。到了武王成就并安定天下,然后才能拥有四方,东西南北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他盛大的德行无所不及,他的光辉照耀无所不至。凡是现在能够完备礼乐、修明祭祀来承受众多福泽的,都是武王的德行所导致的。威仪庄重反复,与《宾之初筵》相同,说的是反复不已。既醉且饱,与《楚茨》中的“既醉既饱”相同,说的是祭祀结束而饮福。威仪在祭祀之余完备,醉饱在饮福之际显现,那么福禄的到来,难道有穷尽吗?这首诗大概是祭祀武王的乐章,所以说武王这样造福后人。
《思文后稷配天》
思念有文德的后稷,能够配享上天。他确立了我们众民,没有不是你的准则。赐给我们小麦大麦,天命普遍养育。不分你的疆界我的界限,在华夏大地陈列常道。
李氏说:这首诗是祭祀后稷的乐歌。《国语》说:“周文公所作的颂诗说:‘思念有文德的后稷,能够配享上天’,那么这首诗也是周公所作,与《时迈》的诗相同。”然而颂诗所作,并非只是《思文》和《时迈》,乃是周公所作,而其余的诗是他人所作。大概因为《国语》所提到的只有这两首诗,知道是周公所作,其余的不可得知。古代祭祀,必定以祖先配享。《公羊传·宣公三年》说:“郊祀为什么必定要祭祀稷?王者必定以祖先配享。从内部出来的没有配偶就不能施行,从外部到来的没有主人就不能停止。”那么后稷配享上天,大概是为了尊崇祖先。《生民》这首诗,就是尊崇祖先。后稷生于姜嫄,文武的功业起于后稷,所以推举他配享上天。观察《生民》这首诗,就可以见到《思文》这首诗了。说的是我所思念的有文德的祖宗,就是后稷。至于他的德行,可以配享上天。他之所以配享上天,是因为他确立了我们众民,没有不是你的准则。“立”,毛氏只认为按本字解释;郑氏则认为“立”通“粒”。《益稷》篇说:“等到稷播种,百姓艰难的食物稀少,众民才得以有粮食,万国得以治理。”用《尚书》所说的“众民得以有粮食”,正是《诗经》所说的“确立我们众民”。两种说法都通。毛氏认为存立,那么是后稷教导百姓耕种,百姓赖以生存确立。郑氏认为“立”是“粒”,那么是后稷教导百姓耕种,众民赖以有粮食。正因为教导百姓耕种,所以“确立我们众民,没有不在你那里各自得到中道”。后稷所建立的准则,固然是天下人取法中道的依据。“赐给我们小麦大麦”,毛氏说:“牟,是麦。”这是毛氏只把牟当作麦。郑氏说:“武王渡过孟津,白鱼跃入王船,取出岸边焚烧。五天后火流变成五只乌鸦,带着谷物一起来。”这种说法不合常理。欧阳公说:“自从秦朝焚书之后,到汉朝兴起,伏生口传《尚书》,先出现《泰誓》三篇,得自河内女子。那书中有白鱼赤乌的事情。后来鲁共王毁坏孔子住宅,才得到古文《尚书》,那《泰誓》三篇起初没有怪异的说法。由此知道河内女子的《泰誓》不是真本,弃而不用。先儒称之为伪《泰誓》。那么白鱼赤乌的书非常荒诞,这种说法是对的。然而还有未尽之处,《泰誓》三篇是武王在孟津誓师的时候。这‘赐给我们小麦大麦’是后稷教导百姓的事情,用武王的事情当作后稷耕种的话,这种说法不用辩驳就自己破灭了。所谓赐给我们小麦大麦,就是所说的天降嘉种。《生民》这首诗,我曾经辨析过。耕种的事情,由来尚早。但因为洪水的灾害,百姓苦于沉溺,还来不及做。到了后稷教导百姓耕种,利益遍及百姓,才开始有嘉种。所以诗人推崇赞美,认为是天诱导他,如同亲自赐给他嘉种一样。赐给我们小麦大麦,就是天所命令,用来普遍养育四方百姓的。所以孟子说:‘大麦播种而耰之。’赵岐说:‘大麦,是大麦。’孟子所说的麰,从麦从牟。这里所说的,不从麦,是省文。《说文》:‘周所说的受瑞麦来麰,一麦二夆,像芒刺的形状,是天所来的。’《说文》把牟当作麦,可以。认为天所来,则像郑氏的说法,这是不对的。《广雅》又认为来是小麦,牟是大麦。把来牟当作两种,不知有什么依据,却说。刘向说:‘来牟,是麦,开始从天降下。’刘向把牟当作麦,可以。认为开始从天降下,则错了。赐给我们小麦大麦,这是天命后稷普遍养育百姓,而
后稷能奉天之意,无以此为我之疆,无以彼为尔之界,无有内外之殊。则后稷当陈其常道于时夏也。后稷视民之饥,由己饥之,既无彼己之心,则岂有内外之殊哉?説者以时夏为九夏之乐。孔颖达则以为此诗与时迈皆周公所作,俱云时夏,则以此二者为大功,故以乐为大歌。孔氏徒见《国语》云周文公所作,故其诗亦同时迈之诗言时夏。夫《思文》言时夏者,但言中国而已,必不是乐歌也。后稷敎民稼穑,但养之而已,未及教之也。如舜命契「敬敷五教在寛」,则教之者乃契之事也。《思文》之诗,惟美后稷,乃以陈常于时夏。言者葢无常产而有常心者,惟士为能。若民无常产,而因无常心,茍无常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仓廪实而知礼义,府库充而知荣辱。使当洪水之后,后稷不能敎民以稼穑,则天下之民必芜常产矣。既无常产,则何常心之有?惟其教民稼穑,此其所以言陈常于时夏也。
译后稷能够奉行上天的意旨,不把这边当作我的疆域,不把那边当作你的边界,没有内外的区别。那么后稷应当在时夏陈述他的常道。后稷看到百姓饥饿,就像自己饥饿一样,既然没有彼此之分,又怎么会有内外的区别呢?解说的人认为时夏是九夏之乐。孔颖达则认为这首诗和《时迈》都是周公所作,都提到时夏,因此把这两者视为大功,所以把乐当作大歌。孔氏只看到《国语》说周文公所作,所以这首诗也和《时迈》一样提到时夏。《思文》中提到的时夏,只是指中国而已,一定不是乐歌。后稷教导百姓耕种,只是养育他们罢了,还没有涉及到教化他们。比如舜命令契“恭敬地广泛推行五种教化,在于宽厚”,那么教化百姓是契的职责。《思文》这首诗,只是赞美后稷,于是他在时夏陈述常道。说话的人大概认为没有固定的产业而有固定的恒心,只有士人才能做到。如果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因而也没有固定的恒心,如果没有固定的恒心,放纵邪僻,无所不为。粮仓充实就知道礼义,府库充足就知道荣辱。假使在洪水之后,后稷不能教导百姓耕种,那么天下的百姓必定没有固定的产业了。既然没有固定的产业,又怎么会有固定的恒心呢?正因为教导百姓耕种,所以才说在时夏陈述常道。
黄曰:此郊祀后稷以配天之诗也。生民之诗,言后稷生于姜嫄,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焉。然后稷配天,特一事也。在生民则为雅,在思文则为颂。葢生民特言其事,而思文则祀后稷之乐章也。生民为叙事之辞,思文为告事之辞。此雅颂之所以异与民之所以生者天也,而其所以全上天生育之功者后稷也。故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郑氏以立为粒,葢本于益稷篇“烝民乃粒”之句,然轻改经文,予所不取。不若毛氏以为后稷敎民稼穑,而民赖以存立,此説为当然。诗不言民之所以存立者,本于后稷以稼穑育民,而乃以为后稷以中道化民,何也?葢六府所以养民身,三事所以养民心,二者常相因而不能以相无。孟子所谓“民无常产,因无常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惟后稷能教民稼穑,所以教民以中道也。贻我来牟,来牟者麦之类也。孟子曰:“麰麦播种而耰之。”赵歧曰:“麰麦,大麦也。”郑氏谓天降来牟之种以与后稷,然后稷以前地无五谷而民不粒食乎?其无是理,明矣。至于白鱼赤乌之说,尤为怪诞,此郑氏之蔽也。生民言“诞降嘉种”,言后稷降之于民也。此诗所谓“贻我来牟”,亦言后稷贻之于我民也。后稷思天下之饥者,犹已饥之仁心之发,初无限量,又安有“此疆尔界”二其心哉?陈常于时夏,或者以时夏为乐名。然时迈言“我求懿徳,肆于时夏”,则时夏者,中国之称也。后稷之于民也,富而教之。孟子所谓“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继之以申之以孝悌之义,此王道之始,而文武之功所以起于后稷也。
毛诗集解卷三十七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觧》卷三十八宋李樗、黄櫄撰
臣工之什诂训传第二十七。《周颂》
臣工诸侯助祭遣于庙也
嗟嗟!臣工,敬尔在公。王厘尔成,来咨来茹。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于皇来牟,将受厥明。明昭上帝,迄用康年,命我众人。庤乃钱镈,奄观铚艾。
李曰:此诗乃诸侯助祭遣之于庙之乐歌也。古者天子之祭祖考,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祭毕而归,必有遣之之礼,故因其遣之也,则又从而勑戒之焉。孔氏曰:周公成王之时,诸侯以礼春来朝,因助天子之祭,事毕将归,天子勑戒而遣之于庙。孔氏之意,盖谓此诗“维莫之春”,故知其有为春来朝也。烈文之诗,亦诸侯助祭之诗,然观其所告之辞,则曰“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则告之以长守其富贵;至此诗则专言农事,诸侯助祭事毕将归,故不可不戒勑之。滕文公问为国,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国之大事,莫急于农。天子廵守诸侯之国,观其土地开辟则赏之,土地荒芜则黜之。诸侯之所以为贤否,惟在于土地之或开或荒,则知农功者,正诸侯之急务也。天子可不戒勑之乎?舜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正此意也。嗟嗟臣工,嗟嗟戒勑诸侯之辞,乃《尧典》之“咨汝羲暨和”,《舜典》之“咨十有二牧”,《甘誓》云“嗟尔六事”,《汤誓》云“嗟尔万方有众”之类,皆是起语之辞。“臣工”者,诸侯之臣,亦如后世所谓臣僚是也。郑氏谓诸侯也,又谓诸官卿大夫也。郑氏以“臣工”为诸侯卿大夫,其説不通。王氏以“臣工”为事君业其官,其説亦与郑氏无异。至于“保介”,则谓保民而介其君,其説凿矣。郑氏乃摭《月令》曰:“孟春天子亲载耒耜,措之于参保介之御间。”保介即车右也。介者甲也,车右之被甲执兵者也。古者天子在右御车,在中介车在左。乃天子亲载耒耜,则以耒耜参于御保介之两间,则其保介当据郑氏《月令》为説。成王所以戒诸侯,乃曰:“嗟嗟臣工,嗟嗟保介。”盖惟是戒诸侯之臣,特借“臣工”“保介”以为言也。诸侯之臣与于农事,告之可也。保介者在车之右,虽天子以耒耜参于御保介之两间,而农事实无与焉,故知所谓“嗟嗟臣工,嗟嗟保介”,其实戒勑诸侯,故借“臣工”保介
译黄氏说:这是郊祀后稷以配享上天的诗篇。《生民》这首诗,讲述后稷由姜嫄所生,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发端于后稷,所以推尊后稷来配享上天。然而后稷配享上天,只是其中一件事。在《生民》中属于雅诗,在《思文》中则属于颂诗。大概《生民》只是叙述其事,而《思文》则是祭祀后稷的乐章。《生民》是叙事的言辞,《思文》是告祭的言辞。这就是雅诗与颂诗不同的原因吧。百姓之所以能生存,是因为上天,而能保全上天生育之功的是后稷。所以说:“思念文德的后稷,能够配享那上天。养育我们众民,没有不是你的准则。”郑氏将“立”解释为“粒”,大概是依据《尚书·益稷》篇中“烝民乃粒”的句子,但轻易改动经文,我不赞同。不如毛氏认为后稷教导百姓耕种,百姓依赖他得以生存立足,这种说法才是正确的。《诗经》不说百姓之所以能生存立足,根本在于后稷以耕种养育百姓,反而认为后稷以中正之道教化百姓,为什么呢?大概六府(水、火、金、木、土、谷)是用来养育百姓身体的,三事(正德、利用、厚生)是用来养育百姓心灵的,这两者常常相互依存而不能缺少。孟子所说的“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因而没有固定的心思,放纵邪僻,无所不为”,只有后稷能教导百姓耕种,所以也就是教导百姓以中正之道。“贻我来牟”,来牟是麦类。孟子说:“麰麦播种后要覆盖土壤。”赵岐说:“麰麦,就是大麦。”郑氏说上天降下来牟的种子给后稷,那么后稷之前地上没有五谷而百姓不吃粮食吗?这显然没有道理。至于白鱼赤乌的说法,尤其荒诞不经,这是郑氏的偏见。《生民》说“诞降嘉种”,是说后稷将良种降给百姓。这首诗所说的“贻我来牟”,也是说后稷把良种赐给我们百姓。后稷想到天下饥饿的人,就像自己饥饿一样,仁心发动,起初没有限量,又怎么会有“此疆尔界”那样分彼此的心思呢?“陈常于时夏”,有人把时夏当作乐名。然而《时迈》说“我求懿德,肆于时夏”,那么时夏就是中国的称呼。后稷对待百姓,先使他们富裕再教化他们。孟子所说的“八口之家可以没有饥荒”,接着用孝悌的道理来申诫他们,这是王道的开端,也是文王、武王的功业发端于后稷的原因。
《毛诗集解》卷三十七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三十八 宋李樗、黄櫄撰
臣工这一组的诂训传第二十七。《周颂》
臣工:诸侯助祭,在宗庙中受天子遣送。
嗟嗟!臣工,恭敬你们在公事上。王赐给你们成功,来咨询来谋划。嗟嗟!保介,正值暮春时节,还寻求什么?如何对待新垦和熟耕的土地?那盛大的来牟,将承受它的明察。明察昭示上帝,终致丰年,命令我众人。准备好你们的钱镈,全面观察收割。
李氏说:这首诗是诸侯助祭,在宗庙中受天子遣送时的乐歌。古代天子祭祀祖先,四海之内的人都按照各自的职责来祭祀,祭祀完毕回去,一定有遣送的礼仪,所以在遣送的时候,就接着告诫他们。孔氏说:周公、成王的时候,诸侯在春天按礼朝见,趁机协助天子祭祀,事情完毕将要回去,天子在宗庙中告诫并遣送他们。孔氏的意思,大概是认为这首诗有“维莫之春”,所以知道是为了春天朝见。《烈文》这首诗,也是诸侯助祭的诗,但看它告诫的言辞,就说“不要在你们的邦国里奢侈浪费,只有君王才崇尚它”,是告诫他们长久保持富贵;而这首诗专门谈论农事,诸侯助祭事情完毕将要回去,所以不能不告诫他们。滕文公问如何治理国家,孟子说:“百姓的事不能拖延。”国家的大事,没有比农业更紧急的。天子巡视诸侯的国家,看到土地开垦就奖赏,土地荒芜就罢免。诸侯之所以贤或不贤,只在于土地是开垦还是荒芜,就知道农功正是诸侯的急务。天子能不告诫他们吗?舜咨询十二州的长官说:“让百姓吃饱饭要顺应时节。”正是这个意思。嗟嗟臣工,嗟嗟是告诫诸侯的言辞,就像《尧典》中的“咨询你羲和”,《舜典》中的“咨询十二州的长官”,《甘誓》说“嗟尔六事”,《汤誓》说“嗟尔万方有众”之类,都是起语的言辞。“臣工”是指诸侯的臣子,也像后世所说的臣僚一样。郑氏说是诸侯,又说是指众官卿大夫。郑氏把“臣工”解释为诸侯卿大夫,这种说法不通。王氏把“臣工”解释为侍奉君主并从事其官职,这种说法也与郑氏没有区别。至于“保介”,则说是保护百姓并作为君主的屏障,这种说法牵强附会。郑氏于是摘取《月令》说:“孟春时节天子亲自装载耒耜,放在参、保介、御者之间。”保介就是车右。介是甲,车右是披甲持兵器的人。古代天子在右边驾车,在中间的人护卫车,在左边。于是天子亲自装载耒耜,就把耒耜放在御者、保介两者之间,那么那个保介应当依据郑氏《月令》的说法。成王之所以告诫诸侯,就说:“嗟嗟臣工,嗟嗟保戒。”大概只是告诫诸侯的臣子,特意借用“臣工”“保介”来说。诸侯的臣子参与农事,可以告诫他们。保介在车的右边,虽然天子把耒耜放在御者、保介两者之间,但农事实际上与他无关,所以知道所谓“嗟嗟臣工,嗟嗟保护”,其实是告诫诸侯,所以借用“臣工”“保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