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诗集解卷二十三
毛诗集解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二十四。宋。李樗、黄櫄撰。
十月之交大夫刺幽王也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于辄反】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髙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皇父卿士,畨维司徒,家伯维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维趣马,楀【音矩】维师氏,艳【于赡反】妻煽方处。抑此皇父,岂曰不时?胡为我作,不即我谋?彻我墙屋,田卒污莱。曰予不状,礼则然矣。皇父孔圣,作都于向,择三有事,亶侯多藏,不憖【鱼郡反】遗一老,俾守我王,择有车马,以居徂向。黾勉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嚻嚻。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子损反】防背憎,职竞由人。悠悠我里,亦孔之痗【莫背反】四方有羡【于箭反】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李曰:郑氏以《十月之交》《雨无正》《小旻》《小宛》皆为刺厉王之诗,不当为刺幽王之诗。其意以谓毛氏作诂训传时,移其篇第,改厉为幽。盖以此篇之中,疾艳妻、煽方处,又幽王之时,司徒乃郑桓公友,非此篇之所云畨维司徒也。但以此篇不当言畨维司徒,故以此为厉王之诗。苏氏以为不终郑桓公在幽王时,与畨维司徒先后用事。又襃姒以色居位,谓之艳妻,其谁曰不可?当从此説观,郑氏以诗所言艳妻与畨维司徒为厉王之诗,其《下》《雨无正》《小旻》《小宛》亦以谓厉王。其意以谓四序皆言大夫,疑是一人之作,其説未之敢信也。《十月之交》日月交防也。夫日行迟,一年一周天;月行速,一月一周天。日与月一年十二次交防。其交防也,或有日食之变,故交防必于月朔,日食必于月朔。言此《十月交》防朔日辛卯,也是时日有食之。其丑莫大。《唐书·志》云:「十月之交,以厯推之,在幽王之六年」,则是为幽王之诗无疑矣。日蚀而以厯推之,则是当食也。既是日之当食,乃为变异之大者。《唐书·志》云:「古之太平,日不食,星不孛,盖有之矣。」若过至未分月,或变行而避之;或五星潜在日下,御侮而救之;或涉交数浅;或在阳厯,阳盛隂微则不食;或徳之休明,而有小眚焉,则天为之隐,虽交而不食。此四者皆徳教之所由生也。盖以日当食而不食,则是有徳者也;日当食而不免于食,则是无徳者也。春秋之时,书日食三十六,后世厯家皆能推之,则是当食也。日月交防而日必食,虽日当食,为人君者亦不可不自省。而孔氏云:「日月交防于筭可推而知」,则是虽数自当然,而云为异者,位贵居尊,恐其志意易怠,圣人假之神灵,作为鉴戒尔。夫以昭昭大明,照临下土,忽尔殱亡,俾昼作夜,其为怪异,莫此之甚,故有伐皷用币之仪,贬膳去乐之数,皆所以重天变,警人君也。盖不如是。则当日食而使人君无戒惧之心,是啓人君有怠慢之心也。郑氏谓辛金卯木也,又以卯侵辛,故甚恶也。郑氏溺于纬家之説,故如此。但日食自足以见其灾异,如《春秋》之书日食,有不言日者,岂不为灾异乎?彼月而微,此日而微,言月当有微细之时,日不当微细也。《柏舟》之诗曰:「日居月诸,胡迭而微?」盖日不当微,今日月胡交迭而微?惟日不当微而微,故下民亦孔之哀,言祸将及于下民也。言日月告凶祸者,以日月不用其常道也,行道也。望而正于黄道,是谓臣干君明,则隂斯蚀矣。朔而正于黄道,是谓日雍月明,则阳为之食矣。凡日月之蚀者,皆不用其常道,然其所以不用其常道者,亦有故焉。以四国为政,不用其善人故也。夫以不用善人,而所用者莫非小人,而致日蚀。苟能用善人,则足以消变异矣。《左氏》曰:「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故政不可不慎也。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
译《毛诗集解》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二十四。宋代李樗、黄櫄撰。
《十月之交》是大夫讽刺周幽王的诗。
十月的交会,初一辛卯日,发生了日食,实在非常凶险。那月亮昏暗,这本是常事;这太阳昏暗,却非同寻常。如今这些百姓,实在非常哀伤。日月预示了凶险,因为它们不遵循正常的运行轨迹;四方国家没有政事,因为不任用贤良之人。那月亮被食,本是它的常态;这太阳被食,哪里是好事呢?〇〇【于辄反】雷震电闪不得安宁,使得百川沸腾,山岳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哀叹当今的人,为何竟毫不惩戒?皇父是卿士,番是司徒,家伯是冢宰,仲允是膳夫,棸子是内史,蹶是趣马,楀【音矩】是师氏,艳妻煽动权柄,正处高位。唉,这皇父,难道说不是时候吗?为何让我劳作,却不与我商量?拆毁我的墙屋,田地最终荒芜长满杂草。他说我不顺从,说礼制本来就是这样。皇父非常圣明,在向阳建都,选拔三位官员,确实都是多藏财货之人,不肯留一位老人,让他辅佐我们的君王,却选拔有车马的人,让他们前往向阳居住。我们勉力从事,不敢诉说辛劳。无罪无辜,谗言却喧嚣不止。百姓的灾祸,并非从天而降。当面说好话,背后生憎恶,这都是人为造成的。漫长的岁月里,我也非常痛苦。四方都有多余之物,唯独我独自忧愁。百姓无不安逸,唯独我不敢休息。天命没有穷尽,我不敢效仿我的朋友自求安逸。
李樗说:郑玄认为《十月之交》《雨无正》《小旻《小宛》都是讽刺周厉王的诗,不应当是讽刺周幽王的诗。他的意思是说,毛亨作《诂训传》时,移动了篇章次序,将厉王改为幽王。大概是因为这篇诗中,痛恨艳妻、煽动权柄的人,而且周幽王时期,司徒是郑桓公友,不是这首诗中所说的番维司徒。但仅凭这首诗不应说番维司徒,就认为这是厉王的诗。苏氏认为不能断定郑桓公在幽王时,与番维司徒先后任职。又褒姒以美色居位,称为艳妻,谁说不可以呢?应当采纳这种说法。郑玄以诗中所说的艳妻与番维司徒为依据,认为这是厉王的诗,而《下泉》《雨无正》《小旻》《小苑》也认为是厉王。他的意思是说,这四首诗都说是大夫所作,怀疑是一人所作,这种说法我不敢确信。《十月之交》是日月交会之时。太阳运行缓慢,一年绕天一周;月亮运行快速,一月绕天一周。太阳与月亮一年十二次交会。它们的交会,有时会发生日食的变异,所以交会必定在月朔,日食必定在月朔。说这《十月交》会初一辛卯日,这时发生了日食。其凶险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唐书·志》说:“十月之交,根据历法推算,在周幽王六年”,那么这是周幽王的诗无疑了。日食而用历法推算,那就是应当发生的。既然是太阳应当被食,却是巨大的变异。《唐书·志》说:“古代太平盛世,日不食,星不孛,大概是有过的。”如果超过至点未到分点,或者改变运行轨迹而避开;或者五星隐藏在太阳之下,抵御侵侮而拯救;或者经过交点较浅;或者在阳历,阳气盛阴气微则不食;或者德行休美光明,而有小灾,那么天为之隐藏,虽然交会但不食。这四种情况都是德行教化所产生的。大概太阳应当被食而不被食,就是有德的人;太阳应当被食而不能免于被食,就是无德的人。春秋时期,记载日食三十六次,后世的历法家都能推算,那就是应当发生的。日月交会而太阳必定被食,虽然太阳应当被食,作为君主也不能不自我反省。而孔颖达说:“日月交会通过计算可以知道”,那就是虽然数字自然如此,而说这是异常现象,是因为地位尊贵,担心意志容易懈怠,圣人借神灵作为鉴戒罢了。那明亮的光明,照耀大地,忽然消亡,使白天变成黑夜,其怪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所以有击鼓用币的仪式,减少膳食去除音乐的制度,都是为了重视天变,警示君主。如果不这样,那么当日食时使君主没有戒惧之心,就是开启君主怠慢之心。郑玄说辛是金,卯是木,又以卯侵辛,所以非常凶恶。郑玄沉溺于纬书之说,所以如此。但日食本身就足以显示灾异,如《春秋》记载日食,有不写“日”字的,难道不是灾异吗?那月亮昏暗,这太阳昏暗,是说月亮应当有昏暗的时候,太阳不应当昏暗。《柏舟》这首诗说:“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大概太阳不应当昏暗,如今日月为何交替昏暗?只有太阳不应当昏暗而昏暗,所以下民也非常哀伤,是说祸患将波及下民。说日月预示凶祸,是因为日月不遵循它们的常道,即运行之道。望日正于黄道,称为臣干君明,那么阴气就侵蚀了;朔日正于黄道,称为日雍月明,那么阳气就被食了。凡是日月被食的,都不遵循它们的常道,然而它们之所以不遵循常道,也有原因。因为四方国家没有政事,不任用贤良之人所致。因为不任用贤良之人,而任用的都是小人,从而导致日食。如果任用贤良之人,就足以消除变异了。《左传》说:“国家没有政事,不任用贤良,就会自取日月之灾的谴责。”所以政事不可不慎重。那月亮被食,本是它的常态,这
日而食,于何不臧?夫以月食之变,亦可以为变矣,而乃以为维其常者,王氏云:「月蚀非其常也。」然此日食以阳侵隂,犹为常也,其説是也。《春秋》日食三十六,月食则未尝书,岂其当时偶无月食邪?亦其以为常故不书之也。▯▯震电,此章则言其为灾异,非独日食也。其灾异交午旁至,而又▯▯震电貎,震雷也。《春秋》书「三月大雨震电」,周之三月乃夏之正月而有震电,此其所以为异。今此▯▯震电,岂亦震电非其时邪?惟其震电非其时,则使天下不安宁,不善之兆也。百川之水皆溢出而相乗,山之冢顶髙峯之上崒然崔嵬者皆崩落,髙大之岸则陷为深谷,岸应处上,今乃陷而在下,深下之谷则进出为陵矣。谷应处下,今乃进而在上,变异如此,今之人曽莫有惩艾之者。仲舒云:「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异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今,幽王之时,日食如此,又有震电,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髙岸为谷,深谷为陵。使能恐惧修省,则日食之变必能自省矣,况于震电之类乎?惟其不知自省,天欲扶持而全安之,有所不可,此所以乱亡也。郑氏云:皇父、家伯、仲允皆字畨棸蹶楀,皆氏。苏氏云:人各有常官,皇父则皆緫其权,故以卿士目之。「艳妻」指襃姒也,美色曰「艳」。《左传》曰:美而艳,煽炽也。言此羣小人用事,而襃姒其势方炽,与之羣处。夫以小人用事,已足以致危乱之机,而况于羣小人之用事,又有艳妻交结于内,则其势蟠结于朝廷之上,不可解也。商纣之时,在朝廷则飞廉、恶来之徒用事,于内则有妲已焉;明皇之时,在朝则林甫、国忠用事,在内则有杨妃焉;幽王之时,在外则有皇父之徒,在内则有襃姒焉。内外为患如此,安得不招致灾祸哉?此诗上三章则言灾异之事,下四章则言灾异之由,所用者非其人也。西汉之末有日食,则多责之大臣。夫灾异之兴,则大臣所不能无罪也。然而人君亦当责已,汉之君不能责已而责于大臣,后世所以讥议之。今幽王之时,天变如此,君臣皆有罪,故责外所用之人,又责其内宠者,言其所以致之之由也。「艳妻」或以为阎妻,则是厉王之时,当从王氏以为襃姒,抑此皇父肯自以为不是乎?言其不自知恶,皆谓已为是也。汝何为使我役作,不先就与我谋,遂毁其墙屋,使失其业,而田卒为污莱乎?「下荒」曰污,「上荒」曰莱。皇父虐民如此,犹不知反,曰:「我不残害汝,在礼法下当供上役也。」若以为下供上役果合于礼,则秦始皇骊山之役亦可以为礼乎?此皆皇父文过饰非所为,言无不伪是也。已之为非,则自以为是,已之害民而自以为礼,此盖多行不义者也。下章则又言皇父之欺君,「皇父孔圣」,言皇父自以为圣也。当时君臣皆自以为圣,故不肯求贤以自辅,惟不忠之臣,自以为圣,故未尝求贤以辅君。作都于向,向邑也。作都于向之时,则所择之卿,皆贪淫多藏之人,曽不且憖遗一老使之守衞我王。郑氏谓憖者,心不欲自强之辞也。《左传》曰「不憖遗一老」,杜预注曰「憖且也」,当从其説。又择其富有车马者以往徂向,此皆言皇父不忠之状也。当时大夫黾勉以从于王事,虽劳亦不敢自诉,犹且遭谗口之众多,况敢告劳乎?苟告劳则罪日多矣。下民之妖孽,非自天降,噂噂防防,相对谈语,背则相憎逐其主。凡此者,皆由人也。观此诗,日食震电,山崩之变,皆是人为之致,非自天也。故为君者,当责其在已而已矣。言我悠悠居今之世,可为甚病,而四方之民有饶羡,而我独居此忧,四方之民皆享逸豫,而我独不得闲暇,非不能休也。以天命至此不乆,故我不敢效我友之逸也。茍欲自逸,则安知他日不为祸邪?观幽王之时,岂四方之民尽皆有饶羡者?岂四方之民尽优游而自逸哉?如所谓「不冝空我师」,则四方无有饶羡矣。所谓「卒劳百姓」,则民莫克有逸矣。乃为此言者,盖大夫方言其已之勤劳忧思,故为此辞
译日食发生,这难道不是不善的征兆吗?月食这种变异,也可以被视为灾异,却有人认为这只是常理,王应麟说:“月食并非常态。”然而日食是阳气侵凌阴气,尚且属于常态,这种说法是正确的。《春秋》记载了三十六次日食,却从未记载月食,难道当时恰好没有月食吗?也是因为认为月食是常态所以不记载罢了。〇〇震电,这一章是说它属于灾异,不仅仅日食是灾异。灾异交错旁侧而至,又有〇〇震电的样子,震电就是雷。《春秋》记载“三月大雨震电”,周朝的三月相当于夏历的正月,此时出现震电,这就是它被视为异常的原因。如今这〇〇震电,难道也是震电不合时令吗?正因为震电不合时令,使得天下不安宁,这是不善的征兆。百川的水都溢出并互相冲击,山顶高耸险峻的地方都崩塌下来,高大的河岸则塌陷成为深谷,河岸本应在上面,现在却塌陷在下面,深下的山谷则隆起成为山陵。山谷本应在下面,现在却隆起在上面,变异如此,现在的人竟然没有受到惩戒悔改的。董仲舒说:“国家将有背离道义的败亡,上天就先降下灾异来谴责警告,如果不知道自我反省,又降下怪异来警戒恐惧,仍然不知道改变。”而伤害败坏竟到了今天,周幽王的时候,日食如此,又有震电,百川沸腾,山顶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如果能恐惧修省,那么日食的变异必然能自我反省了,何况震电这类呢?正因为不知道自我反省,上天想要扶持保全他,已经不可能了,这就是导致动乱灭亡的原因。郑玄说:皇父、家伯、仲允都是字,樊、棸、蹶、楀都是氏。苏辙说:人各有固定的官职,皇父却总揽他们的权力,所以用卿士来称呼他。“艳妻”指褒姒,美色称为“艳”。《左传》说:美丽而艳丽,煽动炽盛。说这些小人掌权,而褒姒的势力正炽盛,与他们群居在一起。小人掌权,已经足以导致危乱的契机,何况群小掌权,又有艳妻在内交结,那么他们的势力盘结在朝廷之上,无法解开。商纣王的时候,在朝廷有飞廉、恶来等人掌权,在内有妲己;唐明皇的时候,在朝有李林甫、杨国忠掌权,在内有杨贵妃;周幽王的时候,在外有皇父等人,在内有褒姒。内外为患如此,怎么能不招致灾祸呢?这首诗前三章说灾异之事,后四章说灾异的原因,所用的人不是合适的人。西汉末年有日食,就多归罪于大臣。灾异兴起,大臣不能没有罪责。然而君主也应当责备自己,汉朝的君主不能责备自己而责备大臣,后世因此讥议他们。如今周幽王的时候,天变如此,君臣都有罪,所以责备外面所用的人,又责备内宠的人,说明导致灾异的原因。“艳妻”有人认为是指阎妻,那是周厉王的时候,应当采纳王应麟的观点认为是褒姒,况且这皇父肯自己认为不对吗?说他不知道自己的恶,都认为自己是对的。你为何让我劳役,不先与我商议,就毁坏我的墙屋,使我失去生计,而田地最终变成荒芜之地呢?“下荒”称为污,“上荒”称为莱。皇父这样虐待百姓,还不知道悔改,说:“我不残害你们,在礼法下应当供给上级的劳役。”如果认为下级供给上级劳役确实符合礼法,那么秦始皇骊山的劳役也可以说是礼法吗?这都是皇父文过饰非的行为,说的话没有不虚伪的。自己做错事,却自以为是,自己害民却自以为符合礼法,这大概是多行不义的人。下一章又说皇父欺骗君主,“皇父孔圣”,是说皇父自以为圣明。当时君臣都自以为圣明,所以不肯寻求贤人来辅助自己,只有不忠的臣子,自以为圣明,所以不曾寻求贤人来辅助君主。在向阳建都,向阳是邑名。在向阳建都的时候,所选择的卿,都是贪婪淫乱、多藏财物的人,竟然不肯且怜惜遗留一位老人来守卫我们的君王。郑玄认为憖是心里不想强求的言辞。《左传》说“不憖遗一老”,杜预注说“憖且也”,应当采纳他的说法。又选择那些富有车马的人前往向阳,这都是说皇父不忠的表现。当时大夫勤勉地服从王事,虽然劳累也不敢自我诉说,尚且遭到众多谗言,何况敢诉说劳累呢?如果诉说劳累,那么罪过就会日益增多。下民的妖孽,不是从天上降下的,噂噂防防,相对谈论,背后却互相憎恶,驱逐他们的主人。凡此种种,都是由人造成的。看这首诗,日食震电,山崩的变异,都是人为导致的,不是从天上来的。所以作为君主,应当责备自己而已。说我悠悠地生活在当今之世,可以非常痛苦,而四方百姓有富余,我却独自处于忧愁之中,四方百姓都享受安逸,我却不得闲暇,不是不能休息。因为天命至此不久,所以我不敢效仿我朋友的安逸。如果想要自己安逸,那么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成为祸患呢?看周幽王的时候,难道四方百姓都富余吗?难道四方百姓都优游自逸吗?如所谓“不宜空我师”,那么四方就没有富余的了。所谓“卒劳百姓”,那么百姓没有能够安逸的。说这些话的人,大概是大夫正诉说自己的勤劳忧思,所以这样说。
雨无正》大夫刺幽王也。雨自上下者也,众多如雨,而非所以为政也。
浩浩昊天,不骏其徳,降丧饥馑,斩伐四国。旻天疾威,弗虑弗图,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胥以铺。周宗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勚。三事大夫,莫肯夙夜。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庶曰式臧,覆出为恶。如何昊天,辟言不信?如彼行迈,则靡所臻。凡百君子,各敬尔身,胡不相畏?不畏于天。戎成不退,饥成不遂。曽我暬【思列反】御,憯憯日瘁。几百君子,莫肯用讯。听言则荅,谮言则退。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维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维曰于仕,孔棘且殆。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亦云可使,怨及朋友。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鼠思【息嗣反】泣血,无言不疾。昔尔出居,谁从作尔室?
李曰:诗之名篇,皆掇取诗中之文以为之。惟《雨无正》《酌》《赉》《般》四诗篇名,皆诗中无其文,则别撰其名。考诸《左传》宣十六年,《酌》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耆昧也。”则知此篇其来乆矣,非必诗者之意。然《酌》《般》《赉》三诗命名之义,犹可晓,惟《雨无正》为难晓。作序者之説曰:“雨自上下者也,众多如雨,而非所以为政也。”雨自上而下,譬政自君出,其文不贯,兼中所谓“雨自上而下”与夫“众多如雨”,其意皆不见。徐安道曰:“正大夫、三事大夫、邦君诸侯皆自肆与,凡百君子不敬其身,可谓众多如雨。”此皆附防而为之説,未可深信以为然也。此当阙之,以俟知者。浩浩广大之意,骏长也。幽王之时,天下被其虐,无可奈何,而归之于天。曰:“天之于民,其始也徳甚大,今乃不终其徳。既生之矣,又从而祸之,以至丧乱饥馑之灾,以斩伐四方之国。”所以归其祸于天也。盖人之情,疾痛则呼天,本非天之不仁也。其实召此祸者,幽王之罪也。人之为此言者,特归之于天而已,亦甚其君之辞也。旻天之威,如此迅烈。幽王弗之谋,有罪既服其辜,今则舎之而不问。无罪者乃沦胥陷溺而偏及焉,岂畏天者之所当为哉?夫天讨冇罪,五刑五用哉?有罪者,天之所讨也。畏天者,亦在顺天之所讨罪之意而已。今也,非特有罪不之讨,而无罪者又且滥及焉。有罪者不可舎,而舎之则恶者无所惩;无罪者当舎而不舎,则善人无所恃。所为如此,将见上天震怒而不佐其国也。周宗既灭,宗周,郑氏曰:镐京也。徐安道曰:宗周者,周为天下宗也。言宗周,则在镐京。此盖祖郑氏之説,不如苏氏之説曰:周宗,姬姓之宗族皆破灭,无所底定,则幽王之势孤矣,而其臣下皆离散。故继之以“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勚;三事大夫,莫肯夙夜;邦君诸侯,莫肯朝夕。”正大夫者,大夫之长也。郑氏曰:上公也。王肃则以三事为三公大夫,乃其属。孔氏以郑氏之説为然,王肃不合,分为二。徐安道以谓《周官》曰:「三事暨大夫,举三公及大夫也。」其説为有据,当从王肃、徐安道之说。言此大夫之长,离散而居,莫有知我民之劳勚,以至三公大夫及诸侯,无肯夙夜朝夕以省视王事。其君臣解体如此。夫三事大夫、邦君诸侯,冝其日当修省,惧而为善。今乃反而为恶,以见其无迁善悔过之心也。夫幽王,上则为天所怒,下则为民所怨,内则宗族破灭,外则羣臣诸侯携贰。其孤立无侣而不之惧,此所谓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然则何亡国败家之有哉?如何昊天?此又言王之为恶,常自乐而不知自悔,故呼天而告之,以为何如?以法度之言而人不信乎?今王所为如此,如行道之人不知所到,言茫茫然而无所止定也。犹所谓「譬彼舟流,不知所届」也。虽然,王之所为固不然矣。凡百在朝之臣,亦当敬其身耳。盖为王止于仁,为臣止于敬。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敬;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又责之曰:「胡不相畏乎?」汝不自相畏,则是不畏于天也。此句正犹孔子所谓「吾谁欺?欺天乎!」欺其心,是
译《雨无正》是大夫讽刺周幽王的诗。雨是从上往下落的,形容政令众多如雨,却不是用来治理国家的。
浩浩荡荡的苍天,不长久地保持它的德行,降下丧乱和饥荒,攻伐四方各国。苍天疾速威严,却不思虑不谋划,舍弃那些有罪的人,让他们伏法受刑;却让这些无罪的人,相继陷入困境而遍布各地。周朝的宗族已经灭亡,无处可以停息安定。正大夫流离失所,没有人知道我的劳苦。三公及大夫,不肯早晚勤勉。邦君诸侯,不肯早晚朝见。大家都说应该做好事,反而做出恶行。为何苍天,发布政令却不被信任?就像行走的人,却不知到达何处。所有的君子,各自敬重自身,为何不互相敬畏?不敬畏上天。战乱形成而不退去,饥荒形成而不消除。我们这些近侍,忧心忡忡日渐憔悴。所有的君子,不肯采用讯问。听到好话就应答,听到谗言就退避。悲哀啊不能说话,不是舌头有问题,而是自身憔悴。那些能说会道的,巧言如流,使自身处于安乐。说去任职,非常急迫且危险。说不可使用,会得罪天子;说可以使用,怨恨会波及朋友。说你要迁往王都,说我没有家室。思念哭泣出血,没有言语不痛苦。过去你外出居住,谁跟随你建造房屋?
李说:诗篇的名称,都是从诗文中选取文字作为标题。只有《雨无正》《酌》《赉》《版》这四首诗的篇名,诗中都没有相应的文字,所以另外撰写名称。考察《左传》宣公十六年,《酌》说:“于铄王师,遵养时晦,是耆昧也。”可知这篇诗由来已久,不一定是作诗者的本意。然而《酌》《版》《赉》三首诗命名的意义,还可以理解,只有《雨无正》难以理解。作序的人说:“雨是从上往下落的,众多如雨,却不是用来治理国家的。”雨从上往下落,比喻政令从君主发出,文意不连贯,而且其中所说的“雨从上往下落”与“众多如雨”,其意思都没有体现。徐安道说:“正大夫、三公及大夫、邦君诸侯都放纵自己,所有的君子不敬重自身,可以说众多如雨。”这些都是牵强附会的说法,不可深信以为正确。这应当空缺,等待明白的人。浩浩是广大的意思,骏是长久的意思。周幽王的时候,天下遭受他的暴虐,无可奈何,归咎于天。说:“天对于百姓,起初德行很大,现在却不终其德行。既然生养了他们,又从而祸害他们,以至于丧乱饥荒的灾难,来攻伐四方各国。”所以把祸患归咎于天。大概人的情感,痛苦时就呼天,本来不是天不仁。其实招致这场祸患的,是周幽王的罪过。人们这样说,只是归咎于天而已,也是加重指责君主的言辞。苍天的威严,如此迅烈。周幽王不谋划,有罪的人已经伏法受刑,现在却舍弃他们而不问。无罪的人却相继陷入困境而普遍波及,这难道是敬畏上天的人所应当做的吗?上天讨伐有罪的人,五种刑罚五种用法吗?有罪的人,是上天所讨伐的。敬畏上天的人,也在顺应上天讨伐罪过的意思而已。现在,不仅有罪的人不讨伐,而无罪的人又且滥及。有罪的人不可舍弃,舍弃了恶人就没有惩戒;无罪的人应当舍弃而不舍弃,善人就没有依靠。行为如此,将看到上天震怒而不辅助他的国家。周朝的宗族已经灭亡,宗周,郑氏说:是镐京。徐安道说:宗周,是周为天下宗族。说宗周,就在镐京。这大概是祖述郑氏的说法,不如苏氏的说法说:周宗,姬姓的宗族都破灭,无处安定,那么周幽王的势力就孤立了,而他的臣下都离散。所以接着说“正大夫流离失所,没有人知道我的劳苦;三公及大夫,不肯早晚勤勉;邦君诸侯,不肯早晚朝见。”正大夫,是大夫的首领。郑氏说:是上公。王肃则认为三事是三公大夫,是他的属官。孔氏认为郑氏的说法正确,王肃不合,分为二。徐安道认为《周官》说:“三事及大夫,是举三公及大夫。”他的说法有依据,应当从王肃、徐安道的说法。说这些大夫的首领,离散而居,没有人知道百姓的劳苦,以至于三公大夫及诸侯,没有肯早晚勤勉以省视王事的。君臣关系如此解体。三公及大夫、邦君诸侯,应当每天修省,恐惧而为善。现在反而作恶,可见他们没有迁善悔过之心。周幽王,对上被天所怒,对下被民所怨,对内宗族破灭,对外群臣诸侯离心。他孤立无伴而不恐惧,这就是所谓安于危险而利于灾难,乐于导致灭亡的原因。不然怎么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为何苍天?这又说王作恶,常自乐而不知自悔,所以呼天而告之,以为如何?以法度之言而人不信吗?现在王所为如此,像行走的人不知到达何处,说茫茫然而无所止定。就像所谓“譬如舟流,不知所届”。虽然,王所为固然不是这样。所有在朝的臣子,也应当敬重自身。大概为王止于仁,为臣止于敬。君主虽不仁,臣子不可以不敬;父亲虽不慈,儿子不可以不孝。又责备说:“为何不互相敬畏?”你们不自相敬畏,就是不畏上天。这句话正如同孔子所说“吾谁欺?欺天乎!”欺骗自己的心,就是
欺其天耳。不相畏,是不畏于天也。人欲知所以不欺天者,不在乎他,在不欺其心耳。戎成不退,戎兵也,遂进也。苏氏以《易》曰:「不能退,不能遂」为证。暬御,《国语》居寝有暬御之箴。此言兵势已盛,不能退,是无弭乱之道也。饥馑已成,不能遂,是不能兆丰年也。胡为使我小臣憯憯日瘁?暬御,侍御之臣也。侍御之臣憯憯然而瘁,而在位之臣无肯以此相告。闻可听之言,则受其善而荅之,荅之而未尝行。闻谮愬之言,则拒其言而退止之。盖言不肯任其责也。哿可也。此言哀我之不能言者,非出于舌之难,出于舌则躬受其瘁矣。当时之所谓能言者,乃可于人意,盖以其巧言如水之流转,而躬受其休矣。自古祸乱之世,正人才出,一言则必受其祸。为正人者,故多全身逺害,缄黙而不言;不然则为泄冶之徒。由是观之,其当时之缄黙而不言者,乃为不能言而喋喋自恣,无所忌惮,乃当时之所谓能言者。维曰于仕,此章言幽王之世而仕者,可谓危且怠矣。其曰不可使者,则得罪于天子;其曰可使者,则怨及于同列。则其仕,岂不危且殆哉?盖天子欲其臣之尽瘁也。今也,言不可使,则得罪于天子矣。同列欲其同恶相济,今也以为可使,则怨及同列也。谓尔迁于王都,鼠思忧思也。此章言当时之臣离散而去也。雨无正,言大夫命之迁来王都,其去者则以无家为辞也。而此大夫乃忧思泣血,无有出言而不我疾也。盖吾之心在于为国,则其出言无非为国;在朝无有为国者,闻吾之言则皆疾吾也。今命之迁来王都,则彼无不疾我矣。既而又责之曰:「昔尔出居于外,谁作尔室?亦有作之矣。今乃以无室辞我,何哉?」此盖责之之深也。幽王之时,大臣无有以忧国为心,小臣则有忧国之心。正月之尹氏,十月之皇父,所谋者皆无忧国之心。至于小臣,虽有忧国之心,亦何补哉?
译欺骗上天罢了。不畏惧,就是不畏天。人想要知道不欺骗上天的道理,不在于其他,只在于不欺骗自己的内心罢了。战乱已成却不停止,是因为战争还在进行,于是继续进军。苏氏引用《易经》说:“不能退,不能遂”作为证据。暬御,在《国语》中有“居寝有暬御之箴”的说法。这里说兵势已经强盛,不能退却,是没有平息动乱的办法。饥荒已经形成,不能顺利度过,是不能预示丰收之年。为什么让我这小小臣子忧心忡忡、日渐憔悴?暬御,是侍奉君王的臣子。侍奉君王的臣子忧心忡忡而憔悴,而在位的臣子却没有肯以此相告。听到可以听从的言论,就接受其善言并回应,回应了却未曾实行。听到谗毁诽谤的言论,就拒绝其言而退止。大概说的是不肯承担责任。哿,是可以的意思。这里说哀叹我不能说话,不是因为舌头难以开口,而是因为一旦开口就会亲身承受祸患。当时所谓能言善辩的人,是顺从人意,大概因为他们巧言令色如水般流转,从而亲身得到好处。自古以来,在祸乱的时代,正直的人才出现,一开口就必定遭受祸患。身为正直的人,所以大多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缄默不言;不然就会成为泄冶那样的人。由此看来,当时那些缄默不言的人,其实是不能言说;而喋喋不休、放纵自我、毫无顾忌的,才是当时所谓能言善辩的人。维曰于仕,这一章说的是周幽王时代做官的人,可以说是危险且懈怠了。那些说不可任用的,就会得罪天子;那些说可以任用的,就会招致同僚的怨恨。那么做官,难道不危险且危急吗?大概天子希望他的臣子尽心竭力。现在说不可任用,就得罪天子了。同僚希望同流合污、互相勾结,现在认为可以任用,就招致同僚的怨恨。谓尔迁于王都,鼠思,是忧思的意思。这一章说的是当时的臣子离散离去。雨无正,是说大夫命令他们迁来王都,离去的人就以没有家室为借口。而这大夫却忧思泣血,没有哪句话不让我感到痛恨。大概我的心在于为国家,那么我所说的话无非是为了国家;在朝中没有人为国家着想,听到我的话就都痛恨我。现在命令他们迁来王都,那么他们无不痛恨我。接着又责备他们说:“从前你居住在外,是谁为你建造房屋?也有人为你建造了。现在却以没有房屋为借口推辞我,为什么呢?”这是对他们的深深责备。周幽王时期,大臣中没有以忧国为心的,小臣则有忧国之心。《正月》中的尹氏,《十月》中的皇父,所谋划的都没有忧国之心。至于小臣,虽然有忧国之心,又有什么补益呢?
小旻【宻巾反】大夫刺幽王也。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谋犹回遹【音聿】何日斯沮【在吕反】谋臧不从,不臧覆用。我视谋犹,亦孔之卭【其凶反】潝潝【许急反】訿訿【音子】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我视谋犹,伊于胡厎【之礼反】我▯既厌,不我告犹。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哀哉为犹!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方九反】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音刈】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李曰:郑云所刺列于《十月之交》《雨无正》为小,故曰《小旻》。孔氏遂广其意,谓《十月之交》言日月告凶,权臣乱政;《雨无正》言宗周既灭,君臣离散,皆是事之大者。此篇惟刺谋事邪僻,不任贤者,是其事小于上篇也。此其为説不足信。然郑氏既以《小旻》为政教,比于《十月之交》《雨无正》为小,至于《小宛》之诗,亦曰政教为小,是二説固同矣。至于《小弁》,乃太子之事,太子之储事,非小事也,则其説不行,又别为之説,以谓鸒斯小鸟,故曰《小弁》,则其説自相异同如此。不如苏氏之説曰:《小旻》《小宛》《小弁》《小明》四诗,皆以小名篇,所以别其为小雅也。其在小雅,谓之《小明》;在大雅者,谓之《大明》。《召旻》独《宛》《弁》阙焉,意者孔子删之矣。其説是也。盖如《叔于田》《大叔于田》之诗,以大加于《叔于田》之上,特以为之别尔。其所以小大者,非有深义于其间也。旻,天疾威。《旻天説文》曰:秋天也。王肃曰:仁覆闵下,曰旻天疾威,敷于下土。盖言旻天之威,迅烈敷于下土也。沮,止也。王氏曰:王者隆寛博爱,以得天下之心,而天下乐告以善道,则无所事于疾威。天下之善众至,如至诚由直道以图天下之事,有余裕矣,则无所事于回遹。其意以疾威刺幽王,非也。苏氏曰:天祸迅烈,徧于下矣,而王之邪谋终莫之改也。此説是也。盖言幽王不畏天祸,天祸降于下,不知所以顺天使天有悔祸之意,今乃偃然自若,信用邪谋,则天之祸何时而止也?其谋之善者则不从,其不善者则反用之。夫所贵乎听諌者,惟欲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则不从之。今幽王之听谋如此,故我视其谋犹则,但见其甚病也。卭,病也。自古昬君暗主之听谋,虽曰善者不从,不善者反从之,原其本意,岂固意必从不善者之谋哉?盖其意以臧为不臧,而不臧者反以为臧也。昔苻坚信慕容垂之谋而南伐晋,后唐废帝信薛文遇之谋。而移敬塘节镇,当时羣臣皆以为不可,而二帝独以为谋之善。自今观之,则其谋不善;自当时观之,则当时之君必以为成功也。潝潝訿訿,毛氏曰:「潝潝然,患其上;訿訿然,思不称其上。」説文亦曰:「訿訿,意不称也。」孔氏推广其説,以谓小人在位,皆潝潝然自作威福,患苦其上,訿訿然竞营私利,不思称其上。其説皆不甚明。尔雅曰:「潝潝訿訿,莫共职也。」韩诗亦曰:「不善之貎。」其説又不分别二字之説为何如。王氏曰:「潝潝,苟有所合也;訿訿,苟有所毁也。」王氏此言虽以字生义,然实得诗人之意。刘向曰:「众小在位,所从邪议,潝潝相是而背君子。」盖同乎已者则以为是,异乎已者则以为非,则王氏之言实与之暗合。苏氏曰:「潝潝,言相和也;訿訿,言相诋也。」亦是此意。盖言小人之好恶如此,则是可哀也。小人之党甚固,故其谋之善者则相与违之,谋之不善者则相与从之。故作诗者视其谋犹,则安所止乎?左传曰:「天祚明徳,有所厎止。」祈父之诗亦曰:「靡所厎止。」皆是训至之意。我▯既厌,不我告犹。易曰:「再三渎,渎则不告。」今幽王之时,卜筮既数,故▯亦厌之,不告其犹也。其所谋者大多,是非混淆,故
译《小旻》(“旻”音密巾反),是大夫讽刺周幽王的诗。
苍天降下急烈的威怒,遍布于下土。谋划的计策邪僻乖戾,哪一天才能停止?好的计谋不听从,不好的计谋反而采用。我看这些谋划,也极其有害。谄媚逢迎、互相攻讦,也极其可哀。谋划若是好的,就全都违背;谋划若是不好,就全都依从。我看这些谋划,将走到什么地步?我既已厌恶,不再向我告知计谋。谋士虽然很多,因此事情不能成功。满庭都是发言的人,谁敢承担过错?就像没有亲自出行却去谋划,因此不能合乎正道。可哀啊这些计谋!不效法先人的法度,不遵循宏大的谋略。只听从浅近的话,只争论浅近的话。就像在路边建房征求行人意见,因此不能成功。国家虽然存在,有人圣明有人昏庸;百姓虽然众多,有人智慧有人谋略,有人恭敬有人老成。就像那泉水流淌,不要一同陷入败坏。不敢徒手搏虎,不敢徒步渡河。人们只知道这一条,不知道其他。小心翼翼,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
李氏说:郑玄认为所讽刺的内容列在《十月之交》《雨无正》之下为小,所以叫《小旻》。孔颖达于是扩大这个意思,说《十月之交》讲日月出现凶兆,权臣扰乱朝政;《雨无正》讲宗周已经灭亡,君臣离散,这些都是大事。这篇只是讽刺谋事邪僻,不任用贤者,是比上面两篇事小。这种说法不足信。然而郑氏既然把《小旻》作为政教,比《十月之交》《雨无正》为小,到了《小宛》这首诗,也说政教为小,这两种说法本来相同。至于《小弁》,是太子的事情,太子作为储君的事,不是小事,那么这种说法行不通,又另外做解释,说鸒斯是小鸟,所以叫《小弁》,那么这种说法自己就互相矛盾了。不如苏氏的说法说:《小旻》《小宛》《小弁《小明》四首诗,都以“小”命名篇目,用来区别它们属于小雅。在小雅中,叫《小明》;在大雅中,叫《大明》。《召旻》唯独《宛》《弁》缺失,大概是孔子删去了。这种说法是对的。就像《叔于田》《大叔于田》的诗,在《叔于田》上面加“大”字,特别用来区别罢了。所谓小大,其中并没有深义。旻,天降疾威。《说文》说:秋天叫旻。王肃说:仁爱覆盖怜悯下民,叫旻天。疾威,遍布于下土。大概是说旻天的威怒,迅烈遍布于下土。沮,停止。王氏说:君王推崇宽厚博爱,以得到天下人心,而天下乐于告知善道,就不需要疾威。天下的善道众多到来,如同至诚由直道来图谋天下之事,有余裕了,就不需要邪僻。他的意思是用疾威讽刺幽王,不对。苏氏说:天祸迅烈,遍及下土了,而王的邪谋终究没有改正。这种说法是对的。大概是说幽王不畏天祸,天祸降于下土,不知道如何顺应天意使天有悔祸的意思,现在却安然自若,信用邪谋,那么天的祸患什么时候停止呢?好的计谋不听从,不好的计谋反而采用。所谓可贵于听谏的,只想要好的就听从,不好的就不听从。现在幽王听谋如此,所以我看到他的谋略,只见其很有病态。卭,病。自古昏君暗主听谋,虽然说好的不听从,不好的反而听从,推究其本意,难道一定故意听从不好的计谋吗?大概他的意思把好的当作不好的,而把不好的反而当作好的。从前苻坚相信慕容垂的计谋而南伐晋,后唐废帝相信薛文遇的计谋而调动敬塘的节镇,当时群臣都认为不可,而两位皇帝独自认为计谋好。从现在看,那么他们的计谋不好;从当时看,那么当时的君主一定认为能成功。潝潝訿訿,毛亨说:“潝潝然,患苦其上;訿訿然,思不称其上。”《说文》也说:“訿訿,意不称也。”孔颖达推广这种说法,说小人在位,都潝潝然自作威福,患苦其上级,訿訿然竞相营私利,不思称职。这种说法都不很明白。《尔雅》说:“潝潝訿訿,莫共职也。”韩诗也说:“不善之貌。”这种说法又不分别两个字的意思是什么。王氏说:“潝潝,苟有所合也;訿訑,苟有所毁也。”王氏这话虽然以字生义,但确实得到了诗人的意思。刘向说:“众小在位,所从邪议,潝�相是而背君子。”大概同乎自己的人就以为是,异乎自己的人就以为非,那么王氏的话确实与之暗合。苏氏说:“潝�,言相和也;訿�,言相诋也。”也是这个意思。大概是说小人的好恶如此,这是可哀的。小人的党羽很坚固,所以好的计谋就一起违背,不好的计谋就一起听从。所以作诗的人看这些谋略,那么安有所止呢?《左传》说:“天祚明德,有所底止。”《祈父》的诗也说:“靡所底止。”都是训至的意思。我既已厌恶,不再向我告知计谋。《易经》说:“再三渎,渎则不告。”现在幽王的时候,卜筮已经频繁,所以龟甲也厌恶了,不告知其计谋。所谋的人大多,是非混淆,所以
是用不集。其发言者,讻讻满庭,无能决其是非,孰敢执其咎哉?盖所谋者一二而已,则必有自任其责者;所谋既多,孰肯执其咎责哉?左氏:「楚子伐郑,其六卿欲从楚,其三欲待晋。子驷曰:『请从楚騑也,受其咎。』如此则所谓执其咎。苟执其咎,则为事必欲遂事;苟不遂,则自受其辜。今也徒为其谋而不执其咎,此所谓作舎道傍,三年不成。防礼之家,名为聚讼也。」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郑氏曰:「君臣之谋事如此,与不行而坐图逺近,是以道路无进于跬步,何以异乎?」王氏之説亦如此,不如苏氏之説曰:「譬如欲行而不先为行迈之谋,随人而妄行,亦是终不得其道也。」哀哉。为犹,此章言当时之为谋,非以古人为法,言任其私意尔。如国犹而经理之,但其目前之细务,非国家之要务也。其所听受者,皆迩言;其所争辩者,亦迩言,无逺图也。夫谋之逺者,近于迂阔而难行;谋之近者,近于切要而易用。故近虽有小利,而其害随至;逺谋者虽目前未见其利,而可以终身无害。自非听之者明,安能慎择而用之哉?如彼筑室于道,谋于行道之人,路人之意不同,故不得遂成也。所谓作室道傍,三年不成,是也。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止定也。圣哲谋肃乂,此《洪范》之五事,盖指当时之贤者也。膴大也,言国中虽未定,而有或圣或否者,民虽小而哲谋肃乂者,王当慎择而用之,无使如泉之流,陷溺而败也。自古祸乱之兴,虽曰小人为之,君子并受其祸。幽王之时,民之有圣哲谋肃乂者,虽其国之危乱,非已之所为,而其受祸则一也,不敢暴虎,不敢冯河徒涉。曰冯河徒搏曰暴虎,虚手而▯虎,无舟而涉河,此皆人所易见,故不敢也。然常人之情,但知其一,自此之外而不知其他也。丧国亡家之祸,自非明哲君子,莫有知者。故我心之忧,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惟恐其坠也,惟恐其陷也。言人皆莫知其他,则战战兢兢,惟此大夫独如是也。观《正月》之诗,谓天盖髙,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自常人观之,以天之髙,又何待于不敢不局也?以地之厚,又何待于不敢不蹐也?惟其知祸乱将至,常人以为无害,君子以为理之必至也。
译因此事情无法成功。那些发表意见的人,喧哗吵闹充满朝堂,没有人能判定他们的是非,谁又敢承担过错的责任呢?大概所谋划的事情只有一两件,那么一定有人愿意主动承担责任;所谋划的事情既然很多,谁又肯承担过错和责任呢?《左传》记载:“楚子攻打郑国,他的六位卿大夫想跟随楚国,其中三位想等待晋国。子驷说:‘请跟随楚国吧,我来承担过错。’”这就是所说的承担过错。如果承担了过错,那么做事就一定希望事情成功;如果不成功,就自己承担罪责。现在只是空谈谋划而不愿承担过错,这就是所说的在路边盖房子,三年也建不成。讲究礼法的人家,这叫做聚讼。
就像不亲自行走却谋划路途,因此无法在道路上前进。郑氏说:“君臣谋划事情像这样,与坐着不动却图谋远近相比,因此道路连半步都前进不了,有什么不同呢?”王氏的说法也如此,不如苏氏的说法:“譬如想要行走却不先为行走谋划,跟着别人胡乱行走,这也是最终无法找到正确道路。”可悲啊。
“为犹”这一章,说的是当时的谋划,不是以古人为法则,而是任由私意罢了。如果国家像“犹”一样去治理,但那只是眼前的琐碎事务,并非国家的重要事务。所听取接受的,都是浅近的话;所争辩的,也是浅近的话,没有长远的图谋。长远的谋划,接近迂阔而难以实行;浅近的谋划,接近切要而容易采用。所以浅近虽然有小利,但祸害随即而至;长远的谋划虽然眼前未见其利,但可以终身无害。如果不是听取的人明智,怎么能谨慎选择而采用呢?
就像在路边盖房子,向过路的人谋划,路人的意见不同,所以不能成功。这就是所说的在路边盖房子,三年也建不成,正是如此。
国家虽然动荡不定,但其中有圣明的人也有不圣明的人,“止”是安定的意思。圣哲谋肃乂,这是《洪范》中的五事,大概指的是当时的贤人。“膴”是大,意思是国家虽然尚未安定,但有圣明或不圣明的人,百姓虽然渺小,但有哲谋肃乂的人,君王应当谨慎选择而任用他们,不要使他们像泉水流动一样,陷入溺没而败坏。自古祸乱的发生,虽然说是小人造成的,君子也一同遭受祸患。周幽王的时候,百姓中有圣哲谋肃乂的人,虽然国家的危乱不是他们造成的,但他们遭受的祸患是一样的。不敢徒手搏虎,不敢无船渡河。徒手搏虎叫做暴虎,无船渡河叫做冯河,徒手搏虎,没有船而渡河,这些都是人们容易看到的,所以不敢做。然而常人的情感,只知道这一点,除此之外就不懂其他了。
丧国亡家的祸患,如果不是明哲的君子,没有人能知道。所以我的心中忧愁,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只恐怕坠落,只恐怕陷入。说人们都不知道其他,那么战战兢兢,只有这位大夫是这样。看《正月》这首诗,说天很高,不敢不弯腰;说地很厚,不敢不踮脚。从常人的角度看,天这么高,又何必不敢不弯腰呢?地这么厚,又何必不敢不踮脚呢?只有他知道祸乱将至,常人认为无害,君子认为这是必然到来的道理。
小宛大夫刺幽王也
宛彼鸣鸠,翰【胡旦反】飞戾天,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有懐二人。人之齐圣,饮酒温克。彼昬不知,壹醉日富,各敬尔仪,天命不又。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螟【音冥】蛉【音零】有子,蜾【音果】蠃【力果反】负之,教诲尔子,式谷似之。题彼脊令【音零】载飞载鸣,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无沗尔所生。交交桑扈,率场啄【陟角反】粟。哀我填寡,冝岸冝狱,握粟出卜,自何能谷。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之瑞反】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李曰:「宛小貌翰者,毛氏以为髙,不如苏氏以为羽也。言以鸠之小鸟而羽飞欲至于天也。毛氏曰:「行小人之道,责髙明之功,终不可得。」苏氏亦曰:「宛然鸣鸠而求戾天,亦难矣。以小人而责其继文武之功,亦难矣。」此説与毛氏同,而欧阳深破毛氏之説,以谓《小宛》大夫刺幽王败政,不能继先王之业。其曰:「宛彼鸣鸠,翰飞戾天」云者,谓此鸠虽小鸟,亦有髙飞及天之志。幽王不自勉强奋起,曽飞鸠之不如,以坠其先王之业。此説是也。盖以鸠之小鸟而犹有髙飞及天之志,而幽王乃不能勉强行道,而坠文武之业,是飞鸠之不如也。王氏之意亦与欧氏同,惟幽王既不勉强于此矣,故我心忧伤,念昔先人。先人指宣王也。宣王能夙兴夜寐,故能成中兴之功。今幽王乃自怠自弃,无兴复之心,则文武之业坠矣。故念昔先王以伤幽王不能然也。盖治乱之分,勤与怠而已。成天下之事者,莫先于勤;壊天下之事者,莫先于怠。文武造周家之业,亦曰忧勤而已。宣王成中兴之功,亦曰忧勤而已。惟其忧勤,故能兴文武之业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周公思兼三王,是亦宣王之有懐二人也。周公坐以待旦,是亦宣王之夙兴夜寐也。周公惟其勤,故能守文武之业;宣王惟其勤,故能兴文武之业。今幽王乃不能如此,此周之所以衰也。先人毛氏曰:「文武也。」而孔氏广其説,以谓王无徳而念其先人,又云「有懐二人」,则所念二人而已。欧氏以先人为宣王是矣,而又以「有懐二人」谓下章所谓二人,刺王云:「人谁不饮酒,一人则斋肃通明,虽饮而温克;一人则昬愚无知,但以沈醉,苟一日之乐。」此又曲説。徐安道曰:「幽王之先人既勤思文武之道,此为得之。」齐圣书曰:「昔在文武,聦明齐圣。」《史记》亦曰:「幼而徇齐。」毛氏曰:「正。」也齐圣聦明之称,言齐圣人之饮酒,温则和而无不容,克则能胜己之私,正所谓不为酒困是也。彼童昬无知之人,益醉日富,郑氏曰:“童昬无知之人,饮酒日醉,自谓日益富,夸淫自恣,以财骄人,此不如陈少南之説,益富也。”付朝夕于醉,而日以増益也。惟幽王之时如此,故戒之以各敬尔仪,天命不又。王氏曰:“言各者,则并戒其羣臣也。各敬尔仪者,以天命不又也。又复也,天命不再来也。汝既以酒败,则天必罚之,而其命不再来矣。”治积昧醉而亡其丧,宋君曰:“醉足以亡丧乎?”对曰:“桀以醉亡天下,则天威其可不钦哉?”中原有菽,欧氏以此二句为劝勉王为善之意,言中原有菽,庶民皆可往采,采者无不得也。世有善道,凡人皆可为,为则得之矣。王何独不为也?又言人性之恶,可变而为善,譬如螟蛉之子,教诲之则可使变其形而为蜾蠃子也。此言虽无害,然不如且依毛郑之説,从毛郑之説则与上文相贯。上文既言天命不又,故此申述其天命无常之意。言菽生于中原,惟有力则采得之,以譬人君之位无常,惟有徳者则得之。螟蛉之子,蜾蠃负之以为己子,以譬幽王苟不能养其民,亦将有徳者养之以为己之民也。式用谷善也,教诲其子而善从之,所谓类我类我是也。陆农师曰:“蜾蠃取桑虫负之,七日而化为子,其祝声可听。”法言云:“祝之曰类我类我,盖其音之然也。”夫天下不可以常有也,商之季而有周
译《小宛》是大夫讽刺周幽王的诗。
那小小的鸣鸠,展翅高飞直达天际,我心中忧伤。怀念过去的先人,天不亮就起身不睡觉,心中怀念着两位贤人。那些正直圣明的人,饮酒时温和而能克制自己。那些昏庸无知的人,越喝越醉,自以为日益富有,各自恭敬地保持你们的仪态,天命不会再次降临。
中原有豆苗,百姓们去采摘它。螟蛉有幼虫,蜾蠃背负着它,教育你们的子女,使他们善于效仿。看那脊令鸟,一边飞一边鸣叫,我每天都在奔波,每月都在远行。早起晚睡,不要辜负你们的父母。桑扈鸟交交地鸣叫,沿着田埂啄食粟米。可怜我那些穷困孤寡的人,应当受到岸边的庇护和狱中的审判,握着粟米去占卜,从何处能获得善果。
温和恭敬的人,如同栖息在树上,小心翼翼,如同面临深谷,战战兢兢,如同踩在薄冰上。
李说:“‘宛’是小的样子,‘翰’,毛氏认为是高,不如苏氏认为是羽毛。说的是以鸠这种小鸟而凭借羽毛想要飞到天上。毛氏说:‘走小人的道路,却要求高明的功绩,终究无法得到。’苏氏也说:‘宛然鸣鸠而想要飞到天上,也很难。以小人的身份要求他继承文武的功业,也很难。’这个说法与毛氏相同,而欧阳修深入驳斥毛氏的说法,认为《小宛》是大夫讽刺幽王败坏政事,不能继承先王的基业。他说:‘宛彼鸣鸠,翰飞戾天’,是说这鸠虽然是小鸟,也有高飞及天的志向。幽王不自强奋发,竟然连飞鸠都不如,从而坠毁了先王的基业。这个说法是对的。大概是用鸠这种小鸟尚且有高飞及天的志向,而幽王却不能勉强行道,从而坠毁了文武的基业,这是连飞鸠都不如啊。王氏的意思也与欧氏相同,只是幽王既然不在此处自强,所以我心中忧伤,怀念过去的先人。先人指的是宣王。宣王能够早起晚睡,所以能成就中兴的功业。现在幽王却自甘懈怠自暴自弃,没有复兴的心思,那么文武的基业就坠毁了。所以怀念过去的先王,以哀伤幽王不能像他们那样。大概治乱的区别,就在于勤与怠罢了。成就天下大事的,没有比勤更重要的;败坏天下大事的,没有比怠更严重的。文武创立周家的基业,也不过是忧虑勤劳罢了。宣王成就中兴的功业,也不过是忧虑勤劳罢了。正因为忧虑勤劳,所以能振兴文武的基业。周公想着兼有三王的德行来施行四件事,如果有不合的地方,抬头思考,夜以继日,幸好得到了,就坐着等待天亮。周公想着兼有三王,这也是宣王怀念两位贤人的意思。周公坐着等待天亮,这也是宣王早起晚睡的意思。周公因为勤劳,所以能守住文武的基业;宣王因为勤劳,所以能振兴文武的基业。现在幽王却不能这样,这就是周朝衰落的原因。先人,毛氏说:‘是文武。’而孔氏扩大这个说法,认为君王无德而怀念他的先人,又说‘有怀二人’,那么所怀念的只是两个人而已。欧氏以先人为宣王是对的,而又以‘有怀二人’指下章所说的两个人,讽刺君王说:‘人谁不饮酒,一个人则斋肃通明,虽然饮酒但温和克制;一个人则昏愚无知,只是沉醉,苟且一日之乐。’这又是牵强的说法。徐安道说:‘幽王的先人既已勤于思考文武之道,这就是得到了。’齐圣,《尚书》说:‘过去在文武,聪明齐圣。’《史记》也说:‘年幼就徇齐。’毛氏说:‘正。’齐圣是聪明之称,说齐圣之人饮酒,温和则和顺而没有不能包容的,克制则能战胜自己的私欲,这正是所谓不被酒所困的意思。那些童昏无知的人,越醉越富,郑氏说:‘童昏无知的人,饮酒日醉,自以为日益富有,夸耀淫逸自恣,以财富骄人,这不如陈少南的说法,是日益富。’把早晚都付之于醉,而日益增加。只有幽王之时如此,所以告诫他们各自恭敬地保持仪态,天命不再来。王氏说:‘说各自,那么是并告诫群臣。各自恭敬仪态,是因为天命不再来。又,是再次,天命不再来。你们既然因酒而败,那么天必定惩罚你们,而天命不再来了。’治理积累昏昧醉酒而丧失丧礼,宋君说:‘醉足以丧失丧礼吗?’回答说:‘桀因醉而亡天下,那么天威能不敬畏吗?’中原有豆苗,欧氏以这两句为劝勉君王为善的意思,说中原有豆苗,百姓都可以去采摘,采摘的人没有得不到的。世间有善道,凡人都可以做,做了就得到了。君王为何独自不做呢?又说人性之恶,可以变为善,譬如螟蛉之子,教育它就可以使它改变形状而成为蜾蠃之子。这话虽然无害,但不如暂且依照毛郑的说法,依照毛郑的说法则与上文相贯通。上文既言天命不再来,所以此处申述天命无常的意思。说豆苗生于中原,只有有力气才能采到,以此比喻人君之位无常,只有有德者才能得到。螟蛉之子,蜾蠃背负它作为自己的儿子,以此比喻幽王如果不能养育他的百姓,也将有德者养育他们作为自己的百姓。式,用;谷,善。教育他的子女而善于顺从,所谓像我像我就是这样。陆农师说:‘蜾蠃取桑虫背负它,七天而化为子,它的祝声可以听。’《法言》说:‘祝曰类我类我,大概其声音就是这样。’天下不可以常有,商朝末年而有周朝
,正如有力者之采菽,蜾蠃之负螟蛉,岂可常哉?惟有徳者则得之。题彼脊令,题视也。脊令雝渠也。视彼脊令之鸟,或飞或鸣,未常止息,人亦当如是。我日犹言此日也。日既往矣,月将行矣,日月之逝,其速如此。幽王冝夙兴夜寐,庶无忝于所生矣。所生指宣王也。宣王能明发不寐,有懐二人。幽王苟能夙兴夜寐,则不忝其父矣。交交桑扈,交交毛氏曰小。貌欧氏破其説,以谓交交者往来貌,率循也。桑扈窃脂也。陆玑注曰:「青雀也好窃人肌肉脂及膏,故曰窃脂也。」桑扈食肉之鸟,未尝食谷也。《淮南子》曰:「马不食脂,桑扈不食粟,非廉也。」则是桑扈未尝食粟也。今也循场食粟,则非其所冝矣。亦犹我之填弱鳏寡,而乃以为冝入于岸狱,则亦失其所矣。此所以可哀也。民之不可以入岸狱,亦桑扈之不可食粟。今幽王乃以为冝正所谓倒置也。幽王苟握粟以试之,桑扈自何能食粟乎?不能也。能知此,则知岸狱非民之所冝也。「温温恭人」,言幽王之暴虐如此,则廷之臣危惧而不自安。故我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恐其坠也;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恐其陨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恐其陷也。夫以汉文帝之时,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治,而贾▯犹以为抱火厝积薪之下,况幽王之时,天怒人怨,祸乱之至,理之必然。当时在朝之臣,当何如哉?
译这正如同有权势的人采摘豆叶,蜾蠃捕捉螟蛉,难道能长久吗?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得到它。题,是注视的意思。脊令,就是雍渠。看那脊令这种鸟,有时飞翔有时鸣叫,不曾停止休息,人也应当像这样。我日,就是说今日。日子已经过去了,月亮也将运行了,日月流逝,速度竟然如此。周幽王应当早起晚睡,大概就不会辱没他的父亲了。所生,指的是周宣王。周宣王能够天刚亮就起身不睡觉,思念他的两位父亲。周幽王如果能早起晚睡,就不会辱没他的父亲了。交交,毛氏说是小的样子,欧氏驳斥他的说法,认为交交是往来的样子,是遵循的意思。桑扈,就是窃脂。陆玑注解说:“青雀喜欢偷窃人的肌肉油脂和膏,所以叫窃脂。”桑扈是吃肉的鸟,不曾吃谷物。《淮南子》说:“马不吃油脂,桑扈不吃粟米,并不是因为它们廉洁。”这就说明桑扈不曾吃粟米。现在它却沿着场地吃粟米,这就不是它应该做的了。这也就像我把老弱孤寡之人,却认为应该让他们进入监狱,这也是失去了他们应有的位置。这就是令人悲哀的原因。百姓不应该进入监狱,就像桑扈不应该吃粟米一样。现在周幽王却认为应该,这正是本末倒置。周幽王如果拿着粟米来试探它,桑扈怎么能吃粟米呢?不能。能明白这一点,就知道监狱不是百姓应该去的地方。“温温恭人”,是说周幽王的暴虐像这样,那么朝廷的大臣就危险恐惧而不能自安。所以我这温和恭敬的人,就像聚集在树上,害怕掉下来;小心谨慎,就像面临深谷,害怕坠落;战战兢兢,就像走在薄冰上,害怕陷入。在汉文帝的时候,汉朝兴起二十多年,天下和平治理,贾谊还认为抱着火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何况周幽王的时候,上天震怒百姓怨恨,祸乱到来,是理所当然的。当时在朝廷的大臣,应当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