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诗集解卷十三
毛诗集解卷十三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十四《宋李樗黄櫄撰》
秦车邻诂训传第十一 国风
车邻》美秦仲也。秦仲始大,有车马礼乐侍御之好焉。有车邻,邻有马白颠【都田反】未见君子,寺人之令【力呈反】阪【音反】有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鼔瑟。今者不乐【音洛】逝者其耊【田节反】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音黄】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李曰:秦之先,伯翳之后,其裔非子,周孝王时,召使养马于汧渭之间,始封为附庸,邑于秦谷。秦仲,非子之曽孙。自非子以来,其国尚小,至秦仲国始大焉。王子雍曰:秦为附庸,世处西戎,秦仲修徳,为宣王大夫,遂诛西戎,是以始大。惟其始大,故有车马礼乐侍御之好也。车马,即诗所言「有车邻邻,有马白颠」;礼乐,即诗所谓「并坐鼔簧」;侍御,即诗所谓「寺人之令」。孔氏谓经先寺人而后鼔瑟,序先礼乐而后侍御,遂信此而为之説,其説凿矣。邻邻,众车之声也;有马白颠。《尔雅》曰:「馰颡,白颠。」舍人曰:「馰,白也;颡,额也。额有白毛,今之戴星马也。」此言车马之好如此。寺人之令,又言其侍御也。寺人,内小臣,阉官,或言巷伯,君子指秦仲也。未见君子,言士之未见秦仲,若将见之,必先得寺人之官告于秦仲,然后得见,其侍御之好如此。阪有漆,隰有栗。郑曰:喻秦仲之君臣所有各得其宜,不如苏氏之説。苏氏谓人君之有礼乐,犹阪之有漆,隰之有栗也。盖下文言「既见君子,并坐鼓瑟」,是言礼乐之盛如此。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耊。言士之得见秦仲,秦仲乃与贤者并乐,与之宴饮,并坐而鼓瑟,且谓之曰:「今者不与子乐,逝者至于老死,不复有乐矣。」言不可不乐也。郑曰:逝者,谓去仕他国。然逝者与《蟋蟀》所谓「歳聿其逝」,《论语》曰「日月逝矣」之「逝」同,是皆言其歳月之往,不必为仕他国。簧,笙竽也。
黄曰:秦以西戎之国,而能有礼乐侍御之好,此不足美也。而诗人美之,以昔为附庸,今为大夫,将为诸侯,而秦国始大,其周将亡之防乎?
驷铁,美襄公也。始命有田狩之事,园囿之乐焉。
驷铁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眉冀反】子,从公于狩。奉时辰牡,辰牡孔硕。公曰:“左之舍【音舍】拔【蒲末反】则获。”游于北园,四马既闲。輶车鸾镳【彼骄反】载猃歇骄。
李曰:襄公,秦仲之孙,自非子已来,世为附庸,未得王命。及周幽王为西犬戎所败,平王东迁洛邑,襄公将兵救周,有功,平王赐之地,始命为诸侯。惟其为诸侯,故有田猎之事,园囿之乐。言其田狩于园囿之中,而有此乐也。孔氏曰:有藩曰园,有墙曰囿,则得之矣。然上二章为猎于囿之中,下章为调习于园中,此则泥矣。《说文》曰:马深黑色为骊。月令孟冬之月,驾铁骊。注曰:言其马之色如铁也。阜者,肥大也。六辔在手。孔氏曰:每马有二辔,四马当八辔矣。诸文皆言六辔者,以骖马内辔纳之于觼,故在手惟六辔耳。四牡孔阜,六辔在手。盖言襄公乘此驷铁之马,马既肥大,又良善,六辔在手而已,更不须提控之也。公之媚子,从公于狩。徐安道曰:媚,爱也。与「媚兹一人,媚于天子,媚于庻人」同。媚子者,媚贤人也。襄公能与贤者从公于狩,则是与贤者同乐也。梁惠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曰:「贤者亦有此乐乎?」则是以乐骄贤者。今襄公能与贤者同乐,亦可谓贤者矣。奉时辰牡,辰牡孔硕,时是也。辰,时也。《周官》兽人:冬献狼,夏献麋,春秋献鹿豕。是兽之供各有时也。物各有其时,所以禽兽各得其所也。辰牡孔硕,大也。惟其辰牡又甚肥大,故公曰:「左之,舍拔则获。」拔,括也。矢末也。《书》所谓「往省括于度则释」是也。公曰:「左之。」此盖虞人驱此辰牡以待公射,公
译《毛诗集解》卷十三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十四(宋李樗、黄櫄撰)
秦风《车邻》诂训传第十一 国风
《车邻》是赞美秦仲的诗。秦仲开始强盛,拥有车马、礼乐、侍从等美好事物。有车辚辚作响,有马额头白色,未见君子,寺人传达命令。山坡上有漆树,低湿处有栗树。既已见到君子,并肩坐着鼓瑟。现在如果不快乐,逝去之后就会年老。山坡上有桑树,低湿处有杨树。既已见到君子,并肩坐着吹笙。现在如果不快乐,逝去之后就会死亡。
李樗说:秦国的祖先,是伯翳的后代,其后裔非子,在周孝王时,被召去在汧水、渭水之间养马,开始被封为附庸,建邑于秦谷。秦仲,是非子的曾孙。自从非子以来,他们的国家尚小,到秦仲时国家才开始强盛。王子雍说:秦国作为附庸,世代居住在西戎之地,秦仲修养德行,成为周宣王的大夫,于是诛灭西戎,因此开始强盛。正因为开始强盛,所以拥有车马、礼乐、侍从的美好事物。车马,就是诗中说的“有车辚辚,有马白颠”;礼乐,就是诗中说的“并肩坐着吹笙”;侍从,就是诗中说的“寺人传达命令”。孔颖达认为经文先说寺人后说鼓瑟,而《诗序》先说礼乐后说侍从,于是相信这种说法并加以解说,这种说法是穿凿附会的。辚辚,是众多车子的声音;有马额头白色。《尔雅》说:“额部有白毛的马叫白颠。”舍人解释说:“馰,白色;颡,额头。额头有白毛,就是现在的戴星马。”这是说车马的美好如此。寺人传达命令,又说其侍从的情况。寺人,是内小臣,阉官,或者叫巷伯,君子指秦仲。未见君子,说的是士人没有见到秦仲,如果将要见到他,必定先得到寺人官员向秦仲禀告,然后才能见到,其侍从的美好如此。山坡上有漆树,低湿处有栗树。郑玄说:这比喻秦仲的君臣各自拥有适合的东西,不像苏氏的说法。苏氏认为人君拥有礼乐,就像山坡上有漆树,低湿处有栗树一样。因为下文说“既已见到君子,并肩坐着鼓瑟”,是说礼乐的兴盛如此。既已见到君子,并肩坐着鼓瑟。现在如果不高兴,逝去之后就会年老。说的是士人得以见到秦仲,秦仲于是与贤者一起欢乐,与他们宴饮,并肩坐着鼓瑟,并且对他们说:“现在如果不与你们快乐,逝去之后到了老死,就不再有机会快乐了。”意思是不可不快乐。郑玄说:逝者,指离开仕途去别的国家。然而逝者与《蟋蟀》所说的“岁月将要逝去”,《论语》所说的“日月逝去了”的“逝”相同,都是说岁月的流逝,不必解释为去别的国家做官。簧,是笙竽。
黄櫄说:秦国作为西戎的国家,却能拥有礼乐侍从的美好,这不足以赞美。而诗人赞美它,是因为过去作为附庸,现在成为大夫,将来将成为诸侯,而秦国开始强盛,这是周朝将要灭亡的征兆吗?
《驷铁》是赞美襄公的诗。开始受命拥有田猎之事,园囿之乐。
四匹铁色马高大肥壮,六条缰绳在手中。公的爱臣,跟随公去田猎。捧着应时的牡兽,应时的牡兽非常硕大。公说:“向左射,箭离弦就能射中。”在北园游玩,四匹马已经驯服。轻车鸾铃马衔,载着猃犬和歇骄犬。
李樗说:襄公,是秦仲的孙子,自从非子以来,世代作为附庸,没有得到王命。等到周幽王被西犬戎打败,平王东迁洛邑,襄公率兵救周,有功,平王赐给他土地,开始受命成为诸侯。正因为成为诸侯,所以有田猎之事,园囿之乐。说的是在园囿之中田猎,而有这种快乐。孔颖达说:有篱笆的叫园,有墙的叫囿,这就对了。然而上面两章是说在囿中打猎,下面一章是说在园中调习,这就拘泥了。《说文》说:马深黑色叫骊。《月令》孟冬之月,驾铁骊。注释说:是说马的颜色像铁一样。阜,是肥大。六条缰绳在手中。孔颖达说:每匹马有两条缰绳,四匹马应当有八条缰绳了。各种文献都说六条缰绳,是因为骖马的内缰绳系在觼上,所以在手中的只有六条缰绳。四匹公马高大肥壮,六条缰绳在手中。大概说的是襄公乘坐这四匹铁色的马,马既肥大,又良善,六条缰绳在手中而已,更不需要提控了。公的爱臣,跟随公去田猎。徐安道说:媚,爱。与“媚兹一人,媚于天子,媚于庶人”相同。媚子,是爱贤人。襄公能与贤者跟随公去田猎,那就是与贤者同乐。梁惠王站在池沼上,看着鸿雁麋鹿,说:“贤者也喜欢这样吗?”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说:“贤者也有这种快乐吗?”那就是用快乐来骄纵贤者。现在襄公能与贤者同乐,也可以说是贤者了。捧着应时的牡兽,应时的牡兽非常硕大的,时,是应时。辰,是时。《周官》兽人:冬天献狼,夏天献麋,春秋献鹿猪。这是野兽的供应各有其时。万物各有其时,所以禽兽各得其所。辰牡孔硕,大。正因为应时的牡兽又非常肥大,所以公说:“向左射,箭离弦就能射中。”拔,是箭尾。箭的末端。《尚书》所说的“往省括于度则释”就是这个意思。公说:“向左射。”这大概是虞人驱赶这应时的牡兽等待公射,公
谓虞者从左而射之。其射之也,舍拔则获,此则善射如此。上文言公善射矣,末章又言公之所以善射御者,以习之有素也。游于北园,四马既闲,闲,习也。言游于北园,已习四种之马。輶车鸾镳,輶车,轻车也。郑氏谓輶车,驱逆之车。《周官》田仆掌驱逆之车。郑氏注云:「驱,驱禽使前趋;获逆,御还之,使不出围。」惟其驱逆之车,所以从禽,故惟尚轻也。鸾镳,郑氏置鸾于镳,异于乘车也。郑氏之意,谓乘车则鸾在侧,轻车则鸾在镳。然按《韩诗》曰:“鸾在衡,和在轼。”《蓼萧》之诗曰:“和鸾雝雝。”毛注曰:“在轼曰和,在镳曰鸾。”《烈祖》之诗曰:“八鸾锵锵。”郑曰:“鸾在镳”,则与此言自相违戾。徐安道则以郑説为非。“载猃歇骄”,犬名也。长喙曰猃,短曰歇骄。“载”始也,言其始逹▯噬之事也。王氏乃谓襄公田狩之事,园囿之乐,于是乎始。然此盖言襄公车马之所闲习者,以其平日游于北园,教之有素也。其四马既闲习,又有猃歇骄能逹其搏噬,此皆北园之所习也。故上章既言田狩之事,下章乃言平日之闲习,亦如《定之方中》:上章既言建国之事,下章又言相土地之初。王氏谓襄公田狩之事,园囿之乐,非也。此诗与《山有枢》之诗,美刺虽不同,其实同也。《山有枢》之诗以刺昭公,是刺诗也;此诗以美秦仲,是美诗也。《山有枢》之诗,大槩以昭公有衣裳车马钟皷而不能自乐也,则失其为君之道,所以刺之也。秦仲始大,有车马礼乐侍御之好,襄公有田狩之事,园囿之乐如此,则可以为君,故诗人美之。不然则《春秋》之狩于郎,搜于红,皆一一而讥之,而诗人美之,果何为耶?观诗者当自黙喻矣。
译说虞人从左边射向它。那射箭的时候,箭离弦就命中,这就是善于射箭如此。上文已经说了襄公善于射箭,末章又说襄公之所以善于射御,是因为平日练习有素。在北园游猎,四匹马已经熟练,闲,就是熟练的意思。说在北园游猎,已经熟练驾驭四种马。輶车鸾镳,輶车是轻车。郑氏说輶车是驱逆之车。《周官》中田仆掌管驱逆之车。郑氏注说:“驱,是驱赶禽兽使其向前奔跑;获逆,是抵御使其返回,不让它们跑出包围圈。”正因为它是驱逆之车,用来跟随禽兽,所以只崇尚轻便。鸾镳,郑氏说把鸾铃放在马勒上,这与乘车不同。郑氏的意思是,乘车时鸾铃在车侧,轻车时鸾铃在马勒上。然而按照《韩诗》说:“鸾在车衡,和在车轼。”《蓼萧》这首诗说:“和鸾声音和谐。”毛传注说:“在车轼的叫和,在马勒的叫鸾。”《烈祖》这首诗说:“八鸾声音铿锵。”郑氏说:“鸾在马勒”,这就与他自己的说法自相矛盾。徐安道则认为郑氏的说法是错误的。“载猃歇骄”,是狗的名字。长嘴的叫猃,短嘴的叫歇骄。“载”是开始的意思,说它们刚开始通晓搏噬之事。王氏于是说襄公田猎之事,园囿之乐,从这里开始。然而这其实是说襄公车马之所以熟练,是因为平日在北园游猎,教导有素。那四匹马已经熟练,又有猃、歇骄能通晓搏噬,这些都是北园所练习的。所以上章既说了田猎之事,下章便说平日的熟练练习,也就像《定之方中》:上章既说了建国之事,下章又说勘察土地之初。王氏说襄公田猎之事,园囿之乐,是不对的。这首诗与《山有枢》这首诗,虽然美刺不同,其实是一样的。《山有枢》这首诗用来讽刺昭公,是刺诗;这首诗用来赞美秦仲,是美诗。《山有枢》这首诗,大致是说昭公有衣裳车马钟鼓而不能自得其乐,这就失去了为君之道,所以讽刺他。秦仲开始显赫,有车马礼乐侍御之好,襄公田猎之事,园囿之乐如此,就可以为君,所以诗人赞美他。不然的话,《春秋》中记载的狩于郎、搜于红,都一一加以讥讽,而诗人却赞美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读诗的人应当自己默然领悟了。
黄曰:「狩于郎,搜于红,春秋皆讥之。则田狩之事,园囿之乐,何足为美?而诗人美之者,以襄公救周有功,平王赐之地,始命为诸侯,时人乐其有功于王室,而始受天子之命,则虽田狩之事,园囿之乐,而人亦乐与之也。晋昭公有车马而弗驰驱,诗人以为刺。秦襄公始命有田狩之事,园囿之乐,而诗人以为美,盖无愧于国,则国人愿以其所乐而乐之也。若毕弋而不修民事,百姓苦之,则不足美矣。噫!文王之囿大矣,而人以为小;齐宣之囿小矣,而人以为大。田猎一事,而蹙頞喜色之不同,民情之所在,亦可以想见其君贤否也。」
小戎,美襄公也。备其兵甲,以讨西戎。西戎方彊,而征伐不休。国人则矜其车甲,妇人能闵其君子焉。
小戎俴【钱浅反】收五楘【音木】梁辀【涉留反】游环,胁驱,隂靷【音▯】鋈【音沃】续,文茵,畅毂【音谷】驾我骐馵【之庶反】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四牡孔阜,六辔在乎,骐駵【音留】是中,騧【古花反】骊是骖。龙盾之合,鋈以觼【古穴反】軜【音纳】言念君子,温其在邑,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俴驷孔羣,厹【音求】矛,鋈錞【徒对反】蒙伐有苑,虎韔【敕亮反】镂【鲁豆反】膺,交韔二弓,竹闭绲【古本反】縢【直登反】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德音。
李曰:按《秦本纪》:周厉王无道,西戎叛之,灭犬丘,大骆之族。宣王乃以秦仲为大夫,诛西戎,西戎杀之。仲立二十三年,死于戎。宣王召其子庄公,与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至幽王,宠襃姒,废太子。西戎与申侯伐周,杀幽王骊山下,而秦襄公将兵救周,有功。周东迁洛邑,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西之地,曰:「戎为无道,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杀戎,即有其地。」襄十二年,伐戎至岐而卒。其子文公十六年,伐戎,戎败走。于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其地。至于穆公,遂伯西戎。秦居西垂,与戎为邻。文公而始败戎,穆公始伯戎。则其襄公世,西戎方据周之地而有之,此其所以为强盛也。西戎之强,若置之而不问,则戎狄荐食之心,无时而已。将有以讨之,则连兵动众,无时而休。其征伐不休,则在行阵者必有暴露之苦,处室家者不无怨旷之志。如《雄雉》《葛生》之诗,犹不免于多丧妇人怨旷也。今也国人之心,不以暴露为苦,矜其车甲之盛,而妇人又无怨旷之志,而能闵念其君子,此襄公所以为可美也。小戎,兵车也。《六月》之诗曰:「元戎十乗,以先啓行。」则先啓行者谓之大戎,从后行者谓之小戎。收者,轸也。轸者,车之前后两端之横木也。为此轸者,所以收敛所载,故名收焉。《考工记》云:「舆人参分车广,去一以为隧。」注云:「隧谓车舆深也。」兵车之隧深四尺四寸。兵车从前轸至后轸惟深四尺四寸。车人曰:「大车牝服二柯有参分柯之二。」注曰:「大车,平地载任之车。大车牝服长八尺,谓较也。大车之轸其深八寸,平地载任之车其轸八尺,兵车之轸其深四尺四寸。」此之谓俴。故曰:「俴收」与「下俴驷孔羣同」。「五楘梁辀五五束也」,「楘厯録也」。「辀者,辕也。梁辀,辀上勾衡也。从轸以前稍曲而上至衡,则居衡之上而向下勾之衡,则横辀下如屋之梁然,故谓之梁辀。」「五楘,辀之饰也,以皮革五处而束,所束之地因以为文章。其文章厯録然也。游环在服马背上,骖马之外辔贯之,游移前却无定处也。胁驱者,驱当服马胁,游环两骖马之外辔贯之,引辔为环所束,骖马欲出,以此环牵之。胁驱以一条皮,上系于衡,后系于轸,当服马之胁,骖马欲入,则以此皮约之。游环所以制骖马之外出,胁驱所以御骖马之内入。游环谓之靷环。《左传》曰:“如骖之有靳。”是也。隂靷鋈续,隂掩軓也。軓在轼前,辀在舆下,三靣材以板木横侧车前,所以隂映此軓靷者,以皮为之,系之于隂板之上,今骖马之所引也。车衡之长惟六尺六寸,其下只容两服骖
译黄氏说:“在郎地狩猎,在红地搜捕,《春秋》都对此加以讥讽。那么田猎之事、园林之乐,有什么值得称美的呢?而诗人却赞美它,是因为襄公救助周王室有功,平王赐给他土地,开始任命他为诸侯,当时的人乐于他对于王室有功,并且开始接受天子的任命,那么即使是田猎之事、园林之乐,人们也乐于与他一同享受。晋昭公有车马却不驰骋,诗人认为这是讽刺。秦襄公开始受命拥有田猎之事、园林之乐,而诗人认为这是赞美,大概是因为对国家没有愧疚,那么国人就愿意把他所喜爱的当作自己的喜爱。如果只从事射猎而不修治民事,百姓苦于这种状况,那么就不值得赞美了。唉!文王的园林很大,而人们认为它小;齐宣王的园林很小,而人们认为它大。田猎这一件事,人们皱眉或喜色的不同,民心的所在,也可以由此推想国君贤良与否了。”
《小戎》这首诗,是赞美襄公的。备齐他的兵器铠甲,用来讨伐西戎。西戎正强大,而征伐不停息。国人则以其车甲为荣,妇女能怜悯她们的丈夫。
《小戎》:薄辐条的车厢,五道皮革束着的曲辕,游环,胁驱,遮蔽车前的皮帘,白铜装饰的衔接处,有花纹的垫子,光滑的车毂,驾着我的青马黑尾马。想念我的丈夫,温和得像玉一样,在那板屋之中,扰乱我的心绪。四匹公马高大健壮,六条缰绳在手,青马黑斑马在中间,黄马黑马在两旁。龙纹盾牌相合,白铜装饰的觼軜。想念我的丈夫,温和地在城邑之中,何时才能为期,为什么我如此思念他。薄辐条的四马驾车非常合群,三棱矛,白铜装饰的矛头,蒙皮盾牌有花纹,虎皮箭袋,雕镂的弓弣,两弓交叉放在箭袋中,竹制弓弣,丝绳缠绕。想念我的丈夫,时而睡下时而起身,安详的良人,美好的德行。
李氏说:查考《秦本纪》:周厉王无道,西叛离他,灭掉了犬丘,大骆的族属。宣王于是任命秦仲为大夫,诛讨西戎,西戎杀了他。秦仲在位二十三年,死于戎人之手。宣王召来他的儿子庄公,给他七千士兵,让他讨伐西戎,打败了西戎。到了幽王,宠幸褒姒,废黜太子。西戎与申侯攻打周,在骊山下杀死了幽王,而秦襄公率兵救助周,有功。周向东迁都洛邑,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予他岐山以西的土地,说:“戎人无道,夺走了我的岐山、丰地,秦如果能攻逐杀死戎人,就拥有那块土地。”襄公十二年,讨伐戎人到岐山而死。他的儿子文公十六年,讨伐戎人,戎人败逃。于是文公便收编周朝剩余的百姓,拥有了那块土地。到了穆公,于是称霸西戎。秦国居住在西边边陲,与戎人相邻。文公才开始打败戎人,穆公才开始称霸戎人。那么在襄公的时代,西戎正占据周的土地而拥有它,这就是它之所以强盛的原因。西戎的强大,如果放置它而不加过问,那么戎狄进犯吞食的心,没有停止的时候。如果要有讨伐他们的行动,那么连年用兵,没有休息的时候。那征伐不停息,那么在行军打仗的人一定有暴露于外的苦难,在家室的人没有不怨恨离别之情的。像《雄雉》《葛生》那样的诗,尚且不免于多丧亡和妇女怨恨离别。现在国人的心意,不以暴露为苦,以其车甲的盛大为荣,而妇女又没有怨恨离别之情,反而能怜悯思念她们的丈夫,这就是襄公之所以值得赞美的原因。小戎,是兵车。《六月》这首诗说:“元戎十乘,以先启行。”那么先启行的称为大戎,从后行的称为小戎。收,是轸。轸,是车前后两端的横木。做这个轸,是用来收敛所载之物,所以名叫收。《考工记》说:“舆人参分车广,去一以为隧。”注解说:“隧指车舆的深度。”兵车的隧深四尺四寸。兵车从前轸到后轸只有四尺四寸深。车人说:“大车牝服二柯有参分柯之二。”注解说:“大车,是平地载物的车。大车牝服长八尺,指较。大车的轸深八寸,平地载物的车其轸八尺,兵车的轸深四尺四寸。”这就叫做俴。所以说:“俴收”与“下俴驷孔群”相同。“五楘梁辀”,五五束也,“楘”是历录的样子。“辀”,是辕。梁辀,是辀上勾衡的部分。从轸以前稍微弯曲而上至衡,则居于衡之上而向下勾住衡,衡则横在辀下如屋之梁一般,所以叫做梁辀。“五楘”,是辀的装饰,用皮革在五处束紧,所束之地因此形成花纹。那花纹历录然的样子。游环在服马背上,骖马的外侧缰绳穿过它,游移前后没有固定位置。胁驱,是驱当服马胁部,游环两骖马的外侧缰绳穿过它,牵引缰绳为环所束缚,骖马想要外出,用这个环牵拉它。胁驱用一条皮,上系于衡,后系于轸当服马的胁部,骖马想要进入,就用这皮约束它。游环用来制约骖马的外出,胁驱用来抵御骖马的内入。游环叫做靷环。《左传》说:“如骖之有靳。”就是这个意思。隂靷鋈续,隂是掩軓。軓在轼前,辀在舆下,三面材以板木横侧车前,用来遮蔽映照这軖靷的,用皮做成,系在隂板之上,现在骖马所牵引的。车衡的长度只有六尺六寸,其下只容两匹服马和骖
马之颈,不当于衡,故分为二靷以引车也。左氏曰:“两靷将絶。”是靷有二,盖骖马之所引也。鋈者,销白金沃灌靷环也。续者,靷端也。文茵畅毂。《释名》曰:“车中所坐也,以虎皮为之,有文采,畅长也。”毂,众辐所辏,谓之毂。《考工记》曰:“兵车之轮六尺有六寸,椁其漆内而中诎之以为之。”毂长,注云:“六尺六寸之轮,漆内六尺四寸,是为毂长三尺二寸。”又《车人》曰:“大车毂长半柯。”注云:“大车毂径尺五寸,其大车之毂既尺五寸,兵车之毂三尺二寸,比之大车,其毂为长。”故曰畅毂。所谓俴收畅毂,皆以兵车比于平地载任之车,则兵车之轸为俴,其毂为长。驾我骐馵,骐马之青黑色。《説文》曰:“青骊,文如博碁。”馵,《尔雅》曰:“马后右足白曰骧,后左足白曰馵。”言念君子,君子指其夫也。古之君子以玉比徳,言此妇人念其夫,因思其夫之德,温温如玉,无有玷缺。今乃在其板屋之中,使我心曲思之而乱也。心曲谓心中委曲之事,因思其夫是不得寜也。《地理志》云:“天水、陇西、安定,此地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屋。”在其板屋,言其夫之讨西戎,在西戎板屋之中也。四牡孔阜者,言兵车所驾四牡之马甚肥大也。马既肥大而又良善,故执辔在手,骐駵是中騧。骊是骖中者,中服也。言以骐駵为中服,以騧骊为外骖也。郑曰:赤身黑鬛曰駵。说文:赤马黑毛,其言与郑氏同。尔雅曰:马黒喙騧。郭璞曰:今之浅黄色。毛氏以为黄马黒喙为騧,亦与此同。説文曰:马深黒为骊。龙盾之合盾者,以木为之,画龙于其上,合而载之。言车马之事,盾则载于车上,以为车蔽也。鋈以觼軜。説文曰:觼,环之有舌者。盖一车四马,四马则八辔。诗但言六辔在手者,盖马之有辔,所以制马之左右,令之随逐人意。骖马两辔则纳之于觼。言骖马之欲入,则逼于胁驱而不得入,内辔不湏牵挽,故纳骖马之内辔则系于轼前,所以觼系之也。鋈以白金饰皮,故曰鋈以觼軜。言念君子,温其在邑,邑在狄人之邑也。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言欲何时而为归期乎?何为使我思之至于此极也?俴驷孔羣,谓薄金夹介马也。左氏曰:不介马而驰,则是战马皆被甲,以薄金为之。清人诗曰:驷介旁旁,是也。孔羣言甚和也。不和则不能羣居矣。韩诗外传曰:驷马不着甲曰俴驷。厹矛鋈錞,厹三隅矛也,刃有三角,故谓之厹矛。錞以白金,故谓之鋈錞。礼记曰:进戈者前其鐏,后其刃;进矛防者前其镦。注曰:鋭底曰鐏,取其鐏地平底曰镦,取其镦地。蒙伐有苑,伐中干也,亦是盾之类。蒙杂羽于其上,苑然而有文也。一云蒙伐有苑,谓深伐之也。苑沙苑,在秦之西境,戎旧居也。虎韔镂膺,韔弓室也。说文曰:弓衣也,以虎皮为之。説文曰:膺,胷也。尔雅曰:金谓之镂。言马带当膺而以金饰之也。交韔二弓于韔中,颠倒而委置也。周礼注曰:弓檠曰柲,其字从木从必,以竹为之。言置弓于韔里,然后以绳约之。绲绳也。言用縢约,以备损壊也。凡此皆言车马之盛,以此攻战,岂不克乎?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徳音。厌厌,安也。秩秩,序也。良人即君子也。妇人谓夫乃安静善人。其德音又秩秩然有序,今乃从征役而不反,我是以载寝载兴,未尝不思念也。好逸而恶劳,人之常情也。今小戎之君子,虽曰有温温如玉之德,其音又秩秩然,乃以西戎猖獗之故,从事于矢石之间,释其暇逸之安,而有裹粮坐甲之劳,忘其全生之计,而有不保首领之虞。非徒不以为劳,又且从而矜之。非徒行者不以是为劳,而居者亦无怨旷之志,以见襄公能使其民如此。孟子尝曰:「田猎与民同乐,则百姓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不与民同乐,则举疾首蹙頞而相告。」今秦民在于征役之间,虽夫妇不相见,欣欣然有矜夸之色,诗人安得不美之乎?据《汉书·地理志》:「秦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髙上气力,以射猎为先,则好战者秦之风俗
译马颈的位置不适合直接连接车衡,所以分成两根靷绳来牵引车辆。《左传》说:“两根靷绳快要断绝。”这说明靷绳有两根,大概是骖马所牵引的。鋈,是指熔化白金浇灌在靷绳的环扣上。续,是指靷绳的末端。文茵畅毂。《释名》说:“这是车中坐的地方,用虎皮制作,有文采,畅意为长。”毂,是众多辐条汇聚的地方,称为毂。《考工记》说:“兵车的轮子长六尺六寸,在漆内弯曲制作而成。”关于毂的长度,注释说:“六尺六寸的轮子,漆内部分长六尺四寸,因此毂的长度为三尺二寸。”又《车人》篇说:“大车的毂长是柯的一半。”注释说:“大车的毂直径为一尺五寸,大车的毂既为一尺五寸,兵车的毂为三尺二寸,与大车相比,它的毂更长。”所以说畅毂。所谓俴收畅毂,都是将兵车与平地上载重的大车相比,那么兵车的轸较短,其毂较长。驾我骐馵,骐是青黑色的马。《说文》说:“青骊,花纹像围棋。”馵,《尔雅》说:“马后右足白色叫骧,后左足白色叫馵。”言念君子,君子指她的丈夫。古代的君子用玉来比喻德行,说这位妇人思念她的丈夫,因而想到丈夫的德行,温和如玉,没有瑕疵。如今他却在那板屋之中,使我心中曲折思念而烦乱。心曲指心中曲折的事情,因为思念丈夫而不得安宁。《地理志》说:“天水、陇西、安定,这些地方山多林木,百姓用木板做屋顶。”在其板屋,是说她的丈夫征讨西戎,在西戎的板屋之中。四牡孔阜,是说兵车所驾的四匹公马非常肥大。马既肥大又良善,所以执辔在手,骐駵在中间,騧骊在两旁。骊是骖马中的,即中服马。是说用骐駵作为中服马,用騧骊作为外骖马。郑玄说:红身黑鬃叫駵。《说文》:红马黑毛,说法与郑玄相同。《尔雅》说:马黑嘴叫騧。郭璞说:现在的浅黄色。毛亨认为黄马黑嘴为騧,也与此相同。《说文》说:马深黑为骊。龙盾之合,盾是用木头做的,在上面画龙,合起来装在车上。说车马之事,盾则装在车上,作为车的遮蔽。鋈以觼軜。《说文》说:觼,是有舌头的环。大概一辆车四匹马,四匹马则有八根缰绳。诗中只说六根缰绳在手中,大概马有缰绳,是为了控制马的左右,让它跟随人的心意。骖马的两根缰绳则纳入觼中。说骖马想要向内,则被胁驱逼迫而不能入,内缰不需要牵拉,所以将骖马的内缰系在轼前,用觼来系住。鋈是用白金装饰皮革,所以说鋈以觼軜。言念君子,温和地在邑中,邑在狄人的邑中。何时为期?为何让我如此思念。是说想什么时候作为归期呢?为何让我思念到这种地步呢?俴驷孔羣,是说薄金夹甲的马。《左传》说:不披甲的马奔驰,那么战马都披甲,用薄金制作。《清人》诗说:驷介旁旁,就是这个意思。孔羣说非常和谐。不和谐就不能群居了。《韩诗外传》说:驷马不披甲叫俴驷。厹矛鋈錞,是三角矛,刃有三个角,所以叫厹矛。錞用白金,所以叫鋈錞。《礼记》说:进戈的人前其鐏,后其刃;进矛的人前其镦。注释说:锐底叫鐏,取其鐏地;平底叫镦,取其镦地。蒙伐有苑,是盾中的干,也是盾的一类。蒙杂羽于其上,苑然而有文采。一说是蒙伐有苑,指深伐。苑沙苑,在秦的西境,是戎人旧居。虎韔镂膺,韔是弓室。《说文》说:弓衣,用虎皮制作。《说文》说:膺,胸。《尔雅》说:金叫镂。是说马带当胸而以金装饰。交韔二弓于韔中,颠倒放置。《周礼》注说:弓檠叫柲,其字从木从必,用竹子制作。是说将弓放在韔里,然后用绳子捆扎。绲是绳子。是说用縢捆扎,以防损坏。凡此皆言车马之盛,以此攻战岂不克乎?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徳音。厌厌,安也。秩秩序也。良人即君子也。妇人谓夫为安静善人。其德音又秩秩然有序。今乃从征役而不反。我是以载寝载兴。未尝不思念也。好逸而恶劳。人之常情也。今小戎之君子。虽曰有温温如玉之德。其音又秩秩然。乃以西戎猖獗之故。从事于矢石之间。释其暇逸之安。而有裹粮坐甲之劳。忘其全生之计。而有不保首领之虞。非徒不以为劳。又且从而矜之。非徒行者不以是为劳。而居者亦无怨旷之志。以见襄公能使其民如此。孟子尝曰。「田猎与民同乐。则百姓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不与民同乐。则举疾首蹙頞而相告。」今民在于征役之间。虽夫妇不相见。欣欣然有矜夸之色。诗人安得不美之乎?据《汉书·地理志」:「秦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髙上气力。以射猎为先。则好战者秦之风俗
然也。」秦之风俗如此,而襄公又有以使之,则安得不矜其车马之盛?然当边隅未静,夷狄抗衡之时,则可以矜其车马,岂可以为常哉?襄公既使其民矜其车马,至于孝公,又使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鬪。故孙子曰:「当诱之以厚赏,驱之以刑罚,使天下之民要利于此,非鬪无由也。」襄公既以是使民,孝公又以是使民。自孝公以至始皇,所以斥大境土,蚕食诸侯,以吞二周,亦惟以此故尔。善乎苏东坡有言曰:「秦民好战,亦以战亡。」夫始皇虽以堕名城,杀豪杰,销锋镝,而民之好战之心,嚣然而未已,也是故不可与休息,而至于亡。夫为国家者,岂可使其风俗有好战之心哉?兵凶器也,战危事也,争逆德也,先王不得已而用之。先王之用兵也,盖能使民懐之而忘其劳也,曷尝使斯民矜其车甲哉?观周自后稷以农事开国,故其民有恺悌和易之心,而其风俗卒归于忠厚。至于大王、王季继之,积徳累功,至于文、武,亦惟后稷之旧是务。观《国风》之诗,其言多于耕耨播种之事,则可见矣。周文、武所以能成周家之治者,以其后稷有以遗之也。始皇所以能混一海内者,亦秦襄公有以遗之也。观后稷之稼穑,可以知周家卜世卜年之过厯;观襄公之使民矜车甲,则可以知秦之传祚二世而不及其期。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有渐矣。
译确实如此。秦国的风俗就是这样,而秦襄公又加以引导,那么怎么会不夸耀其车马的盛况呢?然而,当边疆尚未安定、夷狄与之抗衡的时候,可以夸耀车马,难道可以成为常法吗?秦襄公既然让百姓夸耀车马,到了秦孝公,又让百姓勇于公战,怯于私斗。所以孙子说:“应当用丰厚的奖赏来诱导,用刑罚来驱赶,使天下的百姓都追求这种利益,不战斗就没有出路。”秦襄公既然用这种方法驱使百姓,秦孝公又用这种方法驱使百姓。从秦孝公到秦始皇,之所以能扩张疆土,蚕食诸侯,吞并二周,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苏东坡的话说得好:“秦人好战,也因好战而灭亡。”秦始皇虽然摧毁名城,杀害豪杰,销毁兵器,但百姓好战的心气依然喧嚣不止,因此无法让他们休养生息,最终导致灭亡。治理国家的人,难道可以让风俗中产生好战之心吗?兵器是凶险的工具,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争夺是违背道德的行为,先王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使用武力。先王使用武力,大概能让百姓怀念恩德而忘记劳苦,何曾让百姓夸耀他们的车甲呢?看周朝自后稷以农事开国,所以百姓有和乐平易之心,风俗最终归于忠厚。到了古公亶父、王季继承这一传统,积累德行,累积功业,到了周文王、周武王,也只是致力于后稷的旧业。看《国风》中的诗歌,其中多谈论耕种播种之事,就可以看出来了。周文王、周武王之所以能成就周朝的治世,是因为后稷留下了这样的传统。秦始皇之所以能统一天下,也是因为秦襄公留下了这样的传统。看后稷的农耕,可以知道周朝传世久远、国祚绵长;看秦襄公让百姓夸耀车甲,就可以知道秦朝传位两代就未能达到预期的寿命。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原因,而是由来已久的渐变。
黄曰:六月,元戎十乗,以先啓行。在先啓行者,谓之元戎。收者,轸也。轸者,车前后两端之横木。为此轸者,所以收敛所载,故号为收。平地之车,其轸深八尺。兵车之轸,其深四尺四寸,比之为浅,故曰俴。收梁辀者,辕也,如屋之梁也,故曰梁辀。五楘者,辕上之饰也,五,五束也。楘,厯録也。以皮革五处束之,而所束之处文采厯録然也。游环在服马背上,贯骖马外辔。骖马欲出,以此环率之。胁驱者,服马之外胁,以皮系于衡辖。骖马欲入,则以此皮约之。隂者,以板横侧车前及左右,以遮蔽车而为之隂。映靷则以皮四条为之。鋈续者,隂板之环,以白金为之。茵以虎皮为之,有文者为车中所坐之席。畅毂,长毂也。大车之毂,尺五寸。兵车之毂,三尺有二寸,故为长也。马青黑色为骐,左足白曰馵。凡此以见车服之盛如此。言念君子以下之四句,则国之妇人闵念君子之辞。四马八辔,两骖马有两内辔,皆系于觼軜。在轼,以白金为觼,以軜辔故谓之觼軜。两辔系觼,则六辔在手。俴驷,孔羣者,以浅薄之金为马甲之用,欲其轻易于旋习也。刃有三角,故谓之厹。矛錞以白金,故谓之鋈。錞蒙伐有苑伐中干也,亦是盾之类。蒙杂羽于上,苑然有文也。韔弓,衣也,以虎皮为之。镂膺,马胷前饰也,以金为之。交二弓于韔中,故曰交韔。非特有韔,又以竹闭秘藏之。绲以绳约之。国人矜其车甲之善如此,而妇人又闵其君子之下从征役焉。以此观之,则秦之风俗习于攻战而狃于干戈,非一日也。
蒹葭,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礼,将无以固其国焉。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音素】洄【音回】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音希】所谓伊人,在水之湄。遡洄从之,道阻且跻。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坻【宜尸反】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遡洄从之,道阻且右。遡游从之,宛在水中沚。李曰:此诗言襄公受封,列于诸侯,而乃不能用周礼。秦本夷狄之俗,今既为周之诸侯,宜以周礼渐渍其民,而移其风俗。今既不能用周礼,此诗所以刺之也。礼者,为国之本,不能用周礼,则何以固其国哉?説此诗者多迃曲难説,当从欧阳氏。尔雅曰:葭,华;蒹,芦;菼,薍也。説文曰:蒹者,萑之未秀也;葭者,苇之未秀也。又曰:鵻之初生,一曰菼。以此说观之,蒹也,萑也,菼也,鵻也,其实一草;葭也,华也,芦也,苇也,其实一草也。蒹者,萑之未秀者;葭者,苇之未秀者。至于秋坚成,然后谓之萑苇。苍苍,盛也。欧阳曰:蒹葭,水草,苍苍然茂盛,必待霜降以成其质,然后坚实而可用。以此比秦虽强盛,必用周礼以变其夷狄之俗,然后可以列于诸侯,此言是也。郑氏以苍为强,喻众民之不从襄公政令。按诗蒹葭苍苍,但言水草之盛,如秦民之强也。白露为霜,凝而为霜,此其喻礼尔而王氏乃曰:仁露,义霜也。而礼节斯二者。襄公为国而不能用礼,将无以成物,故刺之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其説固已迃矣,而又谓降而为水,升而为露,凝而为霜,其本一也。其升也,降也,凝也有度数存焉,谓之时,此天道也。畜而为徳,散而为仁,敛而为义,其本一也。其畜也,敛也,散也有度数存焉,谓之礼,此人道也。其言破碎,一至于是。杨▯山已辨之矣,更不复云。毛曰:凄凄,犹苍苍也。采采,毛氏曰:犹凄凄也。白露未晞,言露未干而为霜也。未已,则未至于晞矣。故诗人刺襄公能用周礼,则可以固。国如蒹葭然,露降而为霜,则可用;未已,未晞,则不可用矣。王氏以“凄凄”为成材,故于“凄凄”曰“未晞”,于“采采”曰“未己”,言成物之易而速有如此者,此皆凿説也。逆流而上曰遡洄,顺流而下曰遡游,水草交曰湄,跻升也,小渚曰沚,小沚曰坻,涘者涯也,右者出其右,言迃回也。孔氏曰:“出其左亦迃回”,言右者取其与涘沚为韵尔。欧阳谓“
译黄说:六月,主帅率领十辆兵车,率先启程。那率先启程的,称为元戎。收,就是轸。轸,是车前后两端的横木。制作这种轸,是为了收敛所载之物,所以叫作收。平地的车,其轸深八尺。兵车的轸,深四尺四寸,相比而言较浅,所以叫作俴。收梁辀,就是辕,像屋梁一样,所以叫作梁辀。五楘,是辕上的装饰,五,指五束。楘,是历录。用皮革在五个地方束紧,而束紧的地方文采历录然。游环在服马背上,贯穿骖马的外辔。骖马想要向外跑,就用这个环来牵制它。胁驱,在服马的外侧胁部,用皮系在衡和辖上。骖马想要向内挤,就用这皮来约束它。隂,是用木板横在车前及左右两侧,以遮蔽车身而形成的阴影。映靷则用四条皮制成。鋈续,是隂板上的环,用白金制成。茵用虎皮制成,有花纹的是车中坐的席子。畅毂,就是长毂。大车的毂,长尺五寸。兵车的毂,长三尺二寸,所以称为长。马青黑色叫作骐,左足白色叫作馵。凡此种种,可见车服之盛如此。从“言念君子”以下四句,则是国中妇人哀怜思念君子之辞。四马八辔,两匹骖马有两根内辔,都系在觼軜上。在轼上,用白金做觼,因为用来系辔所以叫作觼軜。两根辔系在觼上,那么六根辔就在手中。俴驷,孔羣,是用浅薄的金属做马甲之用,想要它轻便易于旋转练习。刃有三角,所以叫作厹。矛錞用白金,所以叫作鋈。錞蒙伐有苑,伐中干,也是盾之类。上面混杂羽毛,苑然有花纹。韔弓,是弓衣,用虎皮制成。镂膺,是马胸前的装饰,用金属制成。两弓交叉放在韔中,所以叫作交韔。不仅有韔,又用竹闭秘密收藏。绲用绳子约束。国人以此夸耀其车甲之善如此,而妇人又哀怜其君子下从征役。由此看来,那么秦的风俗习惯于攻战而沉溺于干戈,不是一天了。
蒹葭,讽刺襄公。未能使用周礼,将无以巩固其国家。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的伊人,在水的那一方。逆流而上追寻她,道路险阻且漫长。顺流而下追寻她,仿佛在水的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干。所谓的伊人,在水的岸边。逆流而上追寻她,道路险阻且陡峭。顺流而下追寻她,仿佛在水中的小洲。蒹葭采采,白露未止。所谓的伊人,在水的涯岸。逆流而上追寻她,道路险阻且迂回。顺流而下追寻她,仿佛在水中的小块陆地。李说:此诗言襄公受封,位列诸侯,却不能用周礼。秦本是夷狄之俗,如今既为周之诸侯,宜以周礼逐渐浸润其民,而改变其风俗。如今既不能用周礼,此诗所以讽刺他。礼,是治国的根本,不能用周礼,那么凭什么巩固其国家呢?解说此诗的多迂曲难解,当从欧阳氏。《尔雅》说:葭,是华;蒹,是芦;菼,是薍。《说文》说:蒹,是萑之未秀;葭,是苇之未秀。又说:鵻之初生,一曰菼。由此说看来,蒹、萑、菼、鵻,其实是一草;葭、华、芦、苇,其实是一草。蒹,是萑之未秀者;葭,是苇之未秀者。至于秋坚成,然后称为萑苇。苍苍,是茂盛。欧阳说:蒹葭,水草,苍苍然茂盛,必须等待霜降以成其质,然后坚实而可用。以此来比喻秦虽强盛,必须用周礼以改变其夷狄之俗,然后可以位列诸侯,此言是也。郑氏以苍为强喻众民之不从襄公政令。按《诗》蒹葭苍苍,但言水草之盛如秦民之强也。白露为霜,凝结而为霜,此其喻礼尔,而王氏乃曰:仁露,义霜也,而礼节斯二者。襄公为国而不能用礼,将无已成物,故刺之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其说固已迂矣,而又谓降而为水,升而为露凝而为霜,其本一也。其升也降也凝也有度数存焉,谓之时,此天道也畜而为德散而为仁敛而为义其本一也其畜也敛也散也有度数存焉谓之礼此人道也其言破碎一至于是杨〇山已辨之矣更不复云。毛说:凄凄,犹苍苍也。采采,毛说:犹凄凄也。白露未晞,言露水未干而为霜也。未已,则未至于干矣。故诗人刺襄公能用周礼则可以固国如蒹葭然露降而为霜则可用未已未晞则不可用矣。王氏以“凄凄”为成故于“凄凄”曰“未晞”于“采采”曰“未已”言成物之易而速有如此者此皆凿说也。逆流而上曰溯洄顺流而下曰溯游水草交曰湄跻升也小渚曰沚小沚曰坻涘者涯也右者出其右言迂回也。孔氏曰:“出其左亦迂回”,言右者取其与涘沚为韵耳。欧阳谓“
伊人”者斥襄公也,谓彼襄公如水旁之人,不知所适,欲逆流而上则道逺而不能逹,欲顺流而下则不免困于水中,以兴襄公虽得列于诸侯而不知所为,欲慕中国之礼义,既邈不能及,退循其旧则又不免为夷狄也,此説是也。郑氏乃以“伊人”为知周礼之贤人,乃在大水之一边,盖言其逺也,欲求而用之。按诗人之意,但言不能用周礼,今又言不能用贤人,本无此意,是又画蛇添足。王氏之説尤为苛细暗昧为难通,欧阳之説为胜,当从之也。齐桓公问于仲孙湫曰:“鲁可取乎?”对曰:“不可,犹秉周礼。周礼所以本也。臣闻之,国将亡,本必先颠,而后枝叶从之。鲁不弃周礼,未可动也。”见闵元年,则知周礼所系岂轻也哉?故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未有舍礼而能固其国者,亦未有用礼而国不固者。”秦本夷狄之俗,自襄公以前未受封于周,而列为诸侯,虽未用周礼,犹可也,人亦不以不用周礼责之也。今也列爵封土为周之诸侯,所以保其社稷而抚其人民者,岂可无礼乎?襄公既不能用礼,故诗人虑其无以固其国而刺之也。襄公既使其民矜其车甲,但有好战之心,使能用周礼以固其国,犹可以渐进也。既不能用周礼,则何以为国之本乎?譬之耽于酒色之滛而恣无厌之欲,乃能用药石以助之,虽非养生之道,犹尚可也。既耽于酒色之滛,又无药石之助,则强悍盛壮未有不亡者也。秦能使民有好战之心,又不能用礼。以固其国,虽强盛之势不已。至始皇有天下,亦无救于亡也。周自后稷至于文武,所厯者数百年,而其务农之政犹一日也。虽皆以是得天下,而其成效则霄壤之不同。故秦之有天下,不过为汉驱民而已。于秦何有哉?
译“伊人”是指斥秦襄公,说那襄公就像水边的人,不知道去哪里,想逆流而上则路途遥远而不能到达,想顺流而下则不免被困在水中,以此兴起襄公虽然位列诸侯却不知该做什么,想仰慕中原的礼义,既遥远而不能企及,退而遵循旧俗则又不免沦为夷狄,这种说法是正确的。郑氏却把“伊人”解释为通晓周礼的贤人,在大水的一边,大概是说他们遥远,想要寻求并任用他们。考察诗人的本意,只是说不能实行周礼,现在又说不能任用贤人,原本没有这个意思,这又是画蛇添足。王氏的说法尤其苛刻细碎、晦涩难懂,欧阳修的说法更为优胜,应当采纳他的观点。齐桓公问仲孙湫说:“鲁国可以攻取吗?”仲孙湫回答说:“不可以,鲁国还秉持周礼。周礼是国家的根本。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根本必定先颠覆,然后枝叶随之倒下。鲁国不抛弃周礼,还不能对它采取行动。”这件事记载在《春秋》闵公元年,由此可知周礼所关系的重要性难道轻微吗?所以说:“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已经很久了,与天地并存。没有舍弃礼而能稳固其国家的,也没有使用礼而国家不稳固的。”秦国原本有夷狄的风俗,自襄公以前没有接受周天子的封赐而位列诸侯,虽然没有使用周礼,还可以说得过去,人们也不以不用周礼来责备他们。现在既然受封爵位、分得土地成为周朝的诸侯,用来保全社稷和安抚百姓的,难道可以没有礼吗?襄公既然不能实行礼,所以诗人担忧他无法稳固国家而讽刺他。襄公既然让他的百姓夸耀车马铠甲,只有好战之心,如果他能使用周礼来稳固国家,还可以逐步进步。既然不能使用周礼,那么拿什么作为国家的根本呢?好比沉溺于酒色的淫欲而放纵无厌的私欲,如果能用药石来辅助,虽然不是养生的正道,还勉强可以。既然沉溺于酒色的淫欲,又没有药石的辅助,那么强悍盛壮的人没有不灭亡的。秦国能让百姓有好战之心,又不能使用礼来稳固国家,虽然强盛的势头不止,直到秦始皇拥有天下,也救不了灭亡的命运。周朝从后稷到文王、武王,经历了几百年,而重视农业的政策始终如一。虽然都因此得到天下,但成效却天壤之别。所以秦国拥有天下,不过是替汉朝驱赶百姓罢了。这对秦国有什么好处呢?
黄曰:苏子由《古史论》曰:秦起于西垂,与夷狄杂居,本以强兵富国为先,襄公以耕战自力,而不知以礼义成之,岂不苍然盛哉?然君子以为未成,故其后世狃于利而不知义,至商君厉之以法,风俗日恶,鄙诈暴慢,甚于六国,卒以此胜天下。既胜之后,二世而亡,其亦有以取之矣。欧阳公《本义》曰:襄公以命为诸侯,受显服,而不能用周礼,变其夷狄之俗,故诗人刺之,以谓蒹葭水草,苍然而茂盛,必待霜降以成其质,然后坚实而可用,以比秦虽强盛,必用周礼以变其俗,然后可列于诸侯。伊人者,斥襄公也,谓彼襄公如水旁之人,不知所适,欲逆流而上,则道逺不能逹,欲顺流而下,则不免困于水中,以喻襄公虽得列于诸侯,而不知其所当为,欲慕中国之礼义,既邈而不能及,退循其旧,则又不免为夷狄也。夫礼者,所以维持而安全之道,虽无不可较之形,而有不可较之实,使人君而知有礼焉,则截然有不可犯者。齐桓公尝问于仲孙湫曰:「鲁可取乎?」对曰:「不可,犹秉周礼。周礼所以本也。」臣闻之:国将亡,本必先颠,而后枝叶从之。鲁不弃周礼,未可动也。然则不弃周礼,所以存鲁,未能用周礼,所以亡秦也欤?
终南,戒襄公也。能取周地,始为诸侯,受显服,大夫美之。故作是诗,以戒劝之。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顔如渥【于角反】丹。其君也哉!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音弗】衣绣裳,佩玉将将【七羊反】夀考不忘。
李曰:按《秦本纪》,自西戎侵夺岐丰之地,周遂东迁。虽使秦取岐丰之地,而终襄公之世不能取之。但十二年伐戎至岐而卒,其子文公,于是伐戎取其地。此《诗》序所言“襄公能取周地”,是説与《史记》相戾。从《史记》,则此序之言为可废;从此序,则《史记》之言为妄,当阙之以俟知者。故郑氏因此序谓秦处周之旧土,欧阳以此破之。至于始为诸侯,其言与《史记》合矣。襄公,秦君也。君能却西戎之锋,敌王所忾,使周室得以束迁洛邑,以是封诸侯,受显服。大夫恐其志骄意满,怠于修徳,故因美之而遂以戒劝也。终南,周之名山,在扶风武功县东。终南山西距鳯翔,北距万年、长安。左氏谓之中南,见昭四年条。毛曰:“条槄。”孔氏引《尔雅》:“槄,山榎。”孙炎注《尔雅》引此诗:“有条有梅。”曰:“梅,柟也。”郭璞曰:“似杏,实酢。”孙炎曰:“荆州曰梅,▯州曰柟。”终南何有?有条有梅。苏氏谓襄公既为诸侯,受服于周,其人尊而説之,故曰“终南”,则有草木以自衣被而成其深;君子则有服章以自严饰而成其尊。此説是也。郑氏谓喻人君有盛德,乃宜有显服,犹山之木有大小也。此之谓劝戒,其意谓无盛徳则不宜矣。郑以上二句为劝戒之故,其言若此。既以上二句为劝戒之,则下二句为美之,其文不相贯。纪毛氏曰:“基也,谓山基也。”堂,《尔雅》曰:“毕堂墙。”郭璞云:“今终南山道名毕,其边若堂之墙。”《尔雅》又曰:“山有堂。”郭璞曰:“山之崖室也。”然则堂者,谓山之道。终南何有?有纪有堂。此言山有纪堂以成其大也。锦衣狐裘,黻衣绣裳,是襄公受命服于天子而来也。狐裘,诸侯之服。《玉藻》曰:“君衣狐白裘,锦衣以裼之。”盖以狐白皮为裘,其上加锦衣使可裼也。渥厚渍也,言其色如厚渍之丹,而又泽也。言其衣服容貌之美如此,宜其有人君之道也。故曰:“其君也哉。”盖言不可以徒服其服也。青黒相背谓之黻,五色备谓之绣将将佩玉声也,盖言衣服佩玉之美如此,宜其有人君之道,至于夀考而民不忘也。故曰夀考不忘。周设司服之官,自天子至于大夫之服,皆有等差。服天子之服,则有天子之徳;服诸侯之服,则有诸侯之徳;服大夫之服,则有大夫之徳。苟徒服其服而无其徳,谓之观美可也,岂先王制作之本意乎?今襄公始为诸侯而服诸侯之服,宜其有诸侯之徳,此大夫所以劝戒之也。
译黄氏说:苏子由在《古史论》中说:秦国兴起于西部边陲,与夷狄杂居,本来以强兵富国为首要任务,襄公凭借耕战自强,却不知道用礼义来成就国家,难道不显得盛大吗?然而君子认为它尚未成功,所以后世沉溺于利益而不知道义,等到商鞅用严法厉行,风俗日益败坏,鄙陋欺诈、暴虐傲慢,比六国更甚,最终凭借这些战胜了天下。战胜之后,传到二世就灭亡了,这也是有原因的。欧阳修在《本义》中说:襄公被任命为诸侯,接受了显贵的礼服,却不能运用周礼,改变其夷狄的风俗,所以诗人讽刺他,说蒹葭水草虽然茂盛,必须等待霜降才能成就其质地,然后坚实而可用,以此比喻秦国虽然强盛,必须运用周礼来改变风俗,然后才可以位列诸侯。所谓“伊人”,是斥责襄公,说那襄公像水边的人,不知道去哪里,想要逆流而上,路途遥远无法到达,想要顺流而下,又不免被困在水中,以此比喻襄公虽然得以位列诸侯,却不知道应当做什么,想要仰慕中原的礼义,既遥远而不能达到,退而遵循旧俗,又不免沦为夷狄。礼,是用来维持和保全国家的道理,虽然没有可以比较的形状,却有不可比较的实质,让君主知道有礼,那么就有不可侵犯的威严。齐桓公曾经问仲孙湫说:“鲁国可以攻取吗?”仲孙湫回答说:“不可以,鲁国还秉持周礼。周礼是根本。”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根本必定先倾覆,然后枝叶随之。鲁国不抛弃周礼,还不可以动摇。那么,不抛弃周礼,是鲁国得以保存的原因;未能运用周礼,是秦国灭亡的原因吗?
《终南》这首诗,是告诫襄公的。襄公能够夺取周地,开始成为诸侯,接受显贵的礼服,大夫赞美他。所以作这首诗,用来告诫劝勉他。
终南山有什么?有山榎有柟木。君子来到此地,身穿锦衣狐裘,脸色红润如厚涂的丹漆。这就是我们的君主啊!终南山有什么?有山基有山道。君子来到此地,身穿黻衣绣裳,佩玉发出将将的声响,长寿安康不被遗忘。
李氏说:查考《秦本纪》,自从西戎侵夺岐山、丰水之地,周朝于是东迁。即使让秦国夺取岐山、丰水之地,在襄公在世时也不能夺取。只是襄公十二年讨伐西戎到达岐山就去世了,他的儿子文公,于是讨伐西戎夺取了那块土地。《诗序》所说的“襄公能够夺取周地”,这与《史记》相矛盾。如果遵从《史记》,那么《诗序》的话就可以废弃;如果遵从《诗序》,那么《史记》的话就是妄说,应当空缺以待知者。所以郑玄依据这个《诗序》说秦国处在周的旧土,欧阳修以此驳斥他。至于说开始成为诸侯,这与《史记》相符。襄公,是秦国的君主。君主能够击退西戎的锋芒,抵挡天子所愤怒的敌人,使周王室得以东迁洛邑,因此被封为诸侯,接受显贵的礼服。大夫担心他志得意满,怠于修德,所以趁着赞美他而进行告诫劝勉。终南山,是周朝的名山,在扶风武功县东。终南山西距凤翔,北距万年、长安。《左传》称之为中南,见昭公四年条。毛亨说:“条,山榎。”孔颖达引《尔雅》:“榎,山榎。”孙炎注《尔雅》引用此诗:“有条有梅。”说:“梅,柟木。”郭璞说:“像杏,果实酸。”孙炎说:“荆州叫梅,荆州叫柟。”终南山有什么?有山榎有柟木。苏氏说襄公既然成为诸侯,在周朝接受礼服,人们尊重并喜悦他,所以说“终南山”,则有草木来覆盖自己而成其深邃;君子则有服饰章纹来庄严修饰自己而成其尊贵。这个说法是对的。郑玄说比喻君主有盛德,才适宜有显贵的礼服,就像山上的树木有大小一样。这就是劝诫之意,意思是如果没有盛德就不适宜了。郑玄以上两句为劝诫的原因,其言语如此。既然以上两句为劝诫,那么下两句为赞美,其文意不相连贯。纪氏说:“纪,基也,指山基。”堂,《尔雅》说:“毕堂墙。”郭璞说:“现在终南山道路名叫毕,其旁边像堂屋的墙。”《尔雅》又说:“山有堂。”郭璞说:“山的崖室。”那么堂,是指山的道路。终南山有什么?有山基有山道。这是说山有山基山道而成其宏大。锦衣狐裘,黻衣绣裳,这是襄公接受天子命服而来。狐裘,是诸侯的服饰。《玉藻》说:“君主穿狐白裘,用锦衣来覆盖它。”大概是用狐白皮做裘,上面加锦衣以便覆盖。渥,厚渍,说他的脸色像厚涂的丹漆,而且润泽。说他的衣服容貌如此美丽,适宜具备人君之道。所以说:“这就是我们的君主啊。”意思是不能仅仅穿着那服饰。青黑相背的纹样叫黻,五色具备叫绣,将将是佩玉的声音,说衣服佩玉如此美丽,适宜具备人君之道,以至于长寿安康而百姓不忘记。所以说长寿安康不被遗忘。周朝设置司服之官,从天子到大夫的服饰,都有等级差别。穿天子的服饰,就有天子的德行;穿诸侯的服饰,就有诸侯的德行;穿大夫的服饰,就有大夫的德行。如果仅仅穿着那服饰而没有那德行,称之为观赏美丽是可以的,难道是先王制定服饰的本意吗?现在襄公开始成为诸侯而穿诸侯的服饰,适宜具备诸侯的德行,这是大夫劝诫他的原因。
淇奥之诗曰:「防弁如星」,又曰:「猗重较兮」,此皆车服之美也。然而卫武公之盛徳至善,民不能忘,此所以服之无愧色。襄公始为诸侯,而其大夫能以此戒之,可谓引其君以当道也。
译《淇奥》这首诗说:“防弁如星”,又说:“猗重较兮”,这些都是车马服饰的美好之处。然而卫武公盛大的德行和至善的品德,百姓不能忘记,这就是他穿着这些服饰而无愧色的原因。襄公刚成为诸侯,他的大夫能够用这些来告诫他,可以说这是引导他的君主走上正道啊。
黄曰:按《秦本纪》,戎与申侯伐周,杀幽王。秦襄公将兵救周,战有功,遂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以岐西之地,曰:“戎无道,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襄公于是始国。十二年,伐戎,至岐而卒。子文公立,十六年,以兵伐戎,戎败走,遂收周余民而有其地,至岐。观此,则是襄公未得岐西,而此诗言能取周地,何其不同也?噫!襄公之世已得周地,而未必能尽,至文公十六年,遂终有之也。襄公始为诸侯,受服于周,其人尊而説之,故曰:“终南之山,宜有条梅之木,纪堂之髙”,以喻襄公之宜有锦衣、狐裘、黻衣、绣裳也。故曰:“顔如渥丹,其君也哉”,所以勉之以有君子之服,必有君子之容,而无愧于为君也。曰:“佩玉将将,夀考不忘”,所以勉之以有君子之容,必有君子之徳,而民之终不能忘也。既有以称之于前,复有以勉之于后,秦人爱襄公之意深矣。
黄鸟》哀三良也。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也。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殱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殱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鍼虎。维此鍼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殱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李曰:「左传」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君子曰:「秦穆之不为盟主也,冝哉!死而弃民,先王违世,犹诒之法,而况夺之善人乎?今纵无法以遗后嗣,而收其良以死,难以在上矣。」君子是以知秦之不复东征也。文公六年,观「左氏」君子之辞,则诗人之刺穆公冝矣。以人从死者,穆公命此三人以从己之死也。▯子或问信曰:「不食其言。」请人曰:「秦大夫凿穆公之侧,説者以谓三良尝许穆公以殉死,故凿其圹之侧以从之,而实其言。夫信近于义,言可复也。三良复言而不近于义,安得为信?」▯子之説非也。惟其穆公以三人从死,此其所以可哀也。《秦本纪》曰:「穆公卒,葬于雍,从死者百七十人。」而此言三良者,不知当时所死甚多,惟此三人为良,故独哀之。「交交黄鸟,止于棘。」交交,毛曰:「小貌。」桑扈,曰:「交交桑扈。」郑曰:「飞往来貌。」郑氏为胜,当从之也。言「交交」之黄鸟止于棘木之上而得其所,今三良不得其死,是黄鸟之不如也。郑氏曰:「黄鸟止于棘,以求安已,此固得之。」至以谓此棘若不安,则移,是生外意也。王氏曰:「黄鸟声音、顔色之美可爱,而又有仁心,故以况三良。」夫黄鸟又安知有仁心?杨▯山已辨之矣。又始曰「止于棘」,中曰「止于桑」,终曰「止于楚」,则与「出自幽谷,迁于乔木」者异矣。以哀三良所止不能进趋髙义,而终于死,非其所也。据诗之上章,言三良不得其所,不如黄鸟之止于棘为得其所也。止于桑、楚皆是此意,便于押韵耳,非有先后优劣之辨也。谁从穆公而死乎?乃子车氏之子,其名奄息以死也。惟此奄息之为人,乃是百夫之中最为雄特,今乃为从人之死,秦人哀之,故临圹穴之上,则惴惴然而战栗,盖以百夫之特而埋于土中,此其所以可惧也。既惧矣,于是仰苍天而诉之曰:「何为尽杀我善人?」也如其可以他人之身而代之,则人虽有百身,亦皆愿赎之也。夫人岂有百身之理哉?爱之甚也,百夫之防,防犹当也。言一人可以当百夫,百夫之御,御亦当也。然奄息则曰百夫之特,仲行则曰百夫之防,鍼虎则曰百夫之御,亦是便于押韵尔。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始也以木为之,其终必至于用人。既至于用人,则其终必至于善人。其源流既竭,则其末流无所不至也。”此则作俑者其所以为无后,而诗人所以刺穆公也
译黄氏说:查考《秦本纪》,西戎与申侯攻打周朝,杀死了周幽王。秦襄公率领军队救援周朝,作战有功,于是率军护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把岐山以西的土地赐给他,说:“西戎无道,夺取了我岐山、丰邑的土地,秦国如果能攻伐驱逐西戎,就可以拥有那片土地。”襄公于是开始建国。十二年,征伐西戎,到达岐山时去世。儿子文公即位,十六年,率军征伐西戎,西戎战败逃走,于是收编周朝剩余的百姓并占有那片土地,一直到达岐山。观察这些记载,那么襄公当时尚未得到岐山以西的土地,而这首诗却说能够夺取周朝的土地,为什么如此不同呢?唉!襄公的时代已经得到了周朝的土地,但未必能完全占有,直到文公十六年,才最终完全拥有。襄公刚开始成为诸侯,接受周王的服饰礼制,人们尊敬他并取悦他,所以说:“终南山啊,适宜生长条梅之木,纪堂之高啊”,用来比喻襄公适宜拥有锦衣、狐裘、黻衣、绣裳。所以说:“面色红润如涂丹,真是我们的君主啊”,以此来勉励他拥有君子的服饰,就一定要有君子的仪容,从而无愧于作为君主。说:“佩玉锵锵作响,长寿之人不会忘记”,以此来勉励他拥有君子的仪容,就一定要有君子的德行,从而使百姓始终不能忘记。前面有称颂,后面有勉励,秦人对襄公的爱戴之意深厚啊。
《黄鸟》是哀悼三位贤良之臣的诗。国人讽刺秦穆公让人殉葬而作了这首诗。黄鸟交交鸣叫,停在酸枣树上。谁跟随穆公去死?是车奄息。只有这奄息,是百夫中的杰出人物。面临他的墓穴,恐惧得战栗发抖。那苍天啊,为何杀害我的好人。如果可以赎回的话,人们愿用百个身体去换。黄鸟交交鸣叫,停在桑树上。谁跟随穆公去死?是车仲行。只有这仲行,是百夫中的相当人物。面临他的墓穴,恐惧得战栗发抖。那天苍苍啊,为何杀害我的好人。如果可以赎回的话,人们愿以百个身体去换。黄鸟交交鸣叫,停在水边丛生的荆条上。谁跟随穆公去死?是车鍼虎。只有这鍼虎,是百夫中的相当人物。面临他的墓穴,害怕得战栗发抖。那苍天啊,为何杀害我的善人。如果可以赎回的话,人们愿以百个身体去赎。
李氏说:《左传》记载,秦伯任好(穆公)去世,让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鍼虎殉葬,他们都是秦国的贤良之人,国人哀悼他们,为他们作了《黄鸟》这首诗。君子说:“秦穆公不能成为盟主,是应当的!死后抛弃百姓,先王去世,尚且留下法度,何况夺走善良的人呢?现在即使没有法度留给后代,却收罗贤良之人随自己死去,这样的人难以居于上位。”君子因此知道秦国不会再向东征伐了。文公六年,看《左氏传》中君子的言辞,那么诗人讽刺穆公是恰当的。让人殉葬的,是穆公命令这三个人跟随自己死去。〇有人问信曰:“不违背自己的诺言。”请人曰:“秦大夫在穆公墓穴旁凿洞,解说者认为三良曾经许诺穆公要殉死,所以在墓穴旁凿洞让他们跟随,从而实现了诺言。诚信接近于义,诺言可以兑现。三良兑现诺言却不接近于义,怎么能称为诚信?”〇你的说法不对。正因为穆公让这三个人殉死,这才是令人哀痛的原因。《秦本纪》说:“穆公去世,葬在雍地,随他死去的一百七十人。”而这里只说三良,不知道当时死的人很多,只有这三个人是贤良的,所以特别哀悼他们。“交交黄鸟,止于棘。”交交,毛亨说:“小的样子。”桑扈,说:“交交桑扈。”郑玄说:“飞往来貌。”郑玄的说法更好,应当遵从。说“交交”的黄鸟停在棘木之上而得到了适宜的地方,现在三良不得善终,这是黄鸟都比不上的。郑玄说:“黄鸟停在棘上,以求安身,这本来就是得到的。”至于认为如果棘树不安稳,就移开,这是生出了额外的意思。王氏说:“黄鸟声音、颜色之美可爱,而且又有仁心,所以用来比喻三良。”黄鸟又怎么知道有仁心?杨〇山已经辩驳过了。又开头说“止于棘”,中间说“止于桑”,最后说“止于楚”,这就与“出自幽谷,迁于乔木”不同了。这是哀叹三良所止之处不能进取高义,而终于死亡,不是他们应有的归宿。根据诗的上章,说三良不得其所,不如黄鸟停在棘上那样得其所。停在桑、楚都是这个意思,只是为了押韵方便罢了,没有先后优劣的区别。谁跟随穆公而死呢?是子车氏的儿子,名叫奄息而死。只有这奄息这个人,乃是百夫之中最为雄健特出的,现在却为了跟随别人而死,秦人哀悼他,所以面临墓穴之上,就恐惧得战栗发抖,大概是因为百夫中的杰出人物被埋入土中,这就是令人恐惧的原因。既然恐惧了,于是仰视苍天而诉说:“为什么尽杀我的好人?”如果可以以他人的身体代替,那么人们即使有百个身体,也都愿意去赎。人哪有百个身体的道理呢?这是因为爱戴他们太深了。百夫之防,防相当于当。说一个人可以抵挡百夫,百夫之御,御也是当的意思。然而奄息说是百夫之特,仲行说是百夫之防,鍼虎说是百夫之御,这也是为了押韵方便罢了。孔子说:“开始制作俑的人,大概没有后代吧?因为他模拟人来使用。开始用木头制作,最终必然至于用人。既然至于用人,那么最终必然至于用善人。其源头既然枯竭,那么其末流无所不至。”这就是制作俑的人之所以没有后代,而诗人之所以讽刺穆公的原因。
。苏氏曰:“三良之死,穆公之命也。康公从其言而不改,其亦异于魏颗矣。”此言得之。夫子之于父母,东西南北,惟命是从。然父有不义之命,岂可从哉?当其生也,固当几諌,见志不从,又当起敬起孝,悦而后諌,惟欲置亲于无过之地而已。及其死也,虽有欲谏之志,何所施哉?故虽以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为孝,而其不善者则改之,惟恐其不及也。不然,何以夫子曰“从父之命”,又焉得为孝乎?古之人不特魏颗为然,陈干昔寝疾,属其兄弟而命子尊己曰:“如我死,必大为我棺,使我二婢子夹我。”陈干昔死,其子曰:“以殉死,非正礼也,况又同棺乎?”弗果杀。苏东坡有云:“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况于将死丁宁之言,弃而不用,是必有大不忍者夺其情也。”其尊已之谓乎?此又非秦康公之所及也。康公之孝似孝而非孝,陈尊已之孝似非孝而实孝。诗人刺穆公,苏氏以为康公之罪,其亦以意逆志者也。黄讲同
译苏氏说:“三良的殉死,是穆公的命令。康公听从了穆公的话而不加改变,这也不同于魏颗了。”这种说法是正确的。孔子对于父母,无论东西南北,都是唯命是从。然而父亲如果有不义的命令,难道可以顺从吗?当父母在世时,本来应当委婉地劝谏,如果看到自己的心意不被听从,又应当保持恭敬和孝顺的态度,等父母心情愉悦后再劝谏,只是希望把父母置于没有过错的境地罢了。等到父母去世时,即使有劝谏的意愿,又能向谁去施行呢?所以虽然以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原则为孝,但对于父亲不好的方面则应当改正,唯恐来不及。不然的话,为什么孔子说“顺从父亲的命令”,又怎么能算是孝呢?古人不只是魏颗如此,陈干昔卧病在床,嘱咐他的兄弟并命令儿子尊己说:“如果我死了,一定要为我制作大棺材,让我的两个婢女陪葬夹在我身旁。”陈干昔死后,他的儿子说:“让人殉葬,不符合正当的礼仪,何况还要同棺呢?”于是没有真的杀死那两个婢女。苏东坡曾说:“作为儿子的道理,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一样,何况是临终前反复叮咛的话,却抛弃不用,这一定是因为有大不忍心的情感夺去了他的情义。”说的就是陈尊己吧?这又是秦康公所不及的。康公的孝看似是孝却不是真正的孝,陈尊己的孝看似不是孝却是真正的孝。诗人讽刺穆公,苏氏认为是康公的罪过,这也是以己意推测作者本意罢了。黄讲同
晨风刺康公也,忘穆公之业,始弃其贤臣焉。
鴥【于叔反】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栎【芦荻反】隰有六驳【邦角反】未见君子,忧心靡乐【音洛】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棣【音悌】隰有树檖【音遂】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李曰:“穆公所以成伯业者,以其用贤臣。康公继其业,弃贤臣而不用,是忘父之业也。”《尔雅》曰:“晨风,鹯。”舍人曰:“晨风,一名鹯。鹯,鸷鸟也。”郭氏以为鹞属,陆氏以鹯似鹞,乃因风而飞。《説文》曰:“旱天鹞,一名晨风。”《鴥説文》曰:“鹯,飞貌。”北林,孔氏曰:“据此诗所作,见有此林也。盖言此林之木,郁然而茂盛,故鹯飞而集,亦犹穆公之好贤,故未见君子,则钦钦而忧,惟恐其贤之不能至也。今康公何为弃我乎?钦钦。”《尔雅》曰:“忧也。”如何如何,忘我实多。言康公忘之甚也。栎,《尔雅》曰:“栎,其实梂。”陆氏曰:“秦人谓柞栎为栎,河内人或以为木蓼。”陆玑以为此秦诗也,宜从其方土以为柞栎。苞者,丛生也。六驳,毛氏以为如马,锯牙食虎豹,是兽名也。然上文言“山有苞栎,隰有六驳”,下文言“山有苞棣,隰有树檖”,皆是説早木,不应于此独以驳为兽也,当从陆玑之説,驳,马,梓榆也。其树皮青白驳荦,遥视似驳马,故谓之驳马。崔豹《古今注》云:“山中有叶似橡,皮多藓驳,亦是木名,不可以为兽也。”六者,王肃以谓据所见而言也。棣,毛氏以为唐棣,孔氏以为释木有唐棣,有棠棣。毛氏以为唐棣,未详闻也。徐氏又谓棠棣,徒见。王氏谓其实可食,遂以为棠棣。然经文但言苞棣,不言唐棣,不可指名其名也。檖,陆玑曰:“一名赤罗,一名山梨,今谓之杨檖,实如梨,但小耳。”此言山之有草木,所以为山之光辉,亦犹国之有贤,为国之光辉也。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以见其好贤之切也。王氏以为“北林之有晨风,如人君之能黜除小人;山有苞栎,山有苞棣,谓能庇其国家;隰有六驳,隰有树檖,谓能养其人民。”然此四者皆是木之材,而王氏取喻其人之如何,诗人本无此意,不可以为説也。
黄曰:秦穆公不聴蹇叔之言,丧师于殽其后悔过,自誓而求其所谓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而有容者,以保我子孙黎民,则其所以求贤臣以保后世者,切矣。今康公忘穆公之业,而至于弃其旧臣,始之一字作序者,所以深责之也。故此诗言穆公求贤而不已,康公弃贤而不用,其将何以自庇乎?然三良之殉,非穆公之罪,而康公之罪也,亦明矣。
无衣,刺用兵也。秦人刺其君好攻战,亟【欺冀反】用兵,而不与民同欲焉。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蒲毛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防,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李曰:秦人刺其君,好攻战,亟用兵,而不与民同欲。秦康公以文公七年立,十二年卒。按《春秋》文公七年,晋人、秦人战于令狐。十年,秦伯伐晋。又十二年,晋人、秦人战于河曲。十六年,楚人、秦人灭庸,见于《春秋》。《▯者如此,此足以见其好攻战也。惟其好战,不能与民同欲。夫驱民以战,民亦有忘其死者。今康公徒然好攻战,不能与民同欲,此民之所以怨也。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袍者,毛氏曰:「袍襺。」按《玉藻》云:「纩为茧,緼为袍。」孔氏以为纯用新绵名为襺,杂用旧絮名为袍。是则襺、袍其名虽异,其制度则一。与子同泽。泽者,毛氏以为润泽,郑氏以为泽防衣近污垢。《説文》曰:「泽袴也。」是其防衣近污垢也。《论语》注云:「防衣、袍泽也。」郑説固胜于毛氏,然终不如程氏以为泽者如今汗衫之类。戈长六尺六寸,矛长二丈,防长一丈六尺。与子同仇。仇,方也。作者,起也。行者,往也。
译《晨风》这首诗,是讽刺秦康公的,因为他忘记了秦穆公的功业,开始抛弃他的贤臣了。
迅疾飞翔的晨风啊,北边的树林郁郁葱葱。没有见到君子,心中忧愁不安。为何如此,为何如此,把我遗忘得太多。山上有丛生的栎树,低湿之地有六驳树。没有见到君子,心中忧愁不乐。为何如此,为何如此,把我遗忘得太多。山中有丛生的棣树,低湿之地有树檖。没有见到君子,忧心如醉。为何如此,为何如此,把我遗忘得太多。
李氏说:“秦穆公之所以能成就霸业,是因为他任用贤臣。秦康公继承了他的事业,却抛弃贤臣而不任用,这是忘记了父亲的功业。”《尔雅》说:“晨风,就是鹯。”舍人说:“晨风,又名鹯。鹯,是猛禽。”郭璞认为它是鹞鹰一类,陆玑认为鹯像鹞鹰,借着风势飞翔。《说文解字》说:“旱天鹞,又名晨风。”《说文解字》又说:“鹯,是飞翔的样子。”北林,孔颖达说:“根据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可见有这样的树林。大概是说这树林中的树木,茂盛而繁密,所以鹯鸟飞来栖息,这也如同秦穆公喜好贤才,所以没有见到君子,就忧愁不安,只怕贤才不能到来。现在秦康公为何抛弃我呢?钦钦。”《尔雅》说:“钦钦,是忧愁的样子。”为何如此,为何如此,把我遗忘得太多。是说秦康公把我遗忘得很厉害。栎,《尔雅》说:“栎,它的果实叫梂。”陆玑说:“秦地人把柞栎称为栎,河内人有的认为是木蓼。”陆玑认为这是秦地的诗,应当根据当地的风俗认为是柞栎。苞,是丛生的样子。六驳,毛亨认为像马,锯牙,吃虎豹,是兽名。然而上文说“山有苞栎,隰有六驳”,下文说“山有苞棣,隰有树檖”都是说草木,不应该在这里唯独把驳当作兽,应当采纳陆玑的说法,驳,即马,是梓榆树。它的树皮青白斑驳,远看像驳马,所以叫驳马。崔豹《古今注》说:“山中有叶子像橡树,树皮多藓苔斑驳,也是木名,不可以当作兽。”六,王肃认为是根据所见而言。棣,毛亨认为是唐棣,孔颖达认为《释木》中有唐棣,有棠棣。毛亨认为是唐棣,没有详细听闻。徐邈又说是棠棣,只是看见。王肃说它的果实可以吃,于是认为是棠棣。然而经文只说苞棣,不说唐棣,不能指名其具体名称。檖,陆玑说:“一名赤罗,一名山梨,现在叫杨檖,果实像梨,只是小一点。”这里说山中有草木,是山的荣耀,也如同国家有贤才,是国家的荣耀。没有见到君子,心中忧愁不乐;忧心如醉。为何如此,为何如此,把我遗忘得太多了。以此表现他求贤的急切。王肃认为“北林有晨风,如同君主能黜退小人;山有苞栎,山有苞棣是说能庇护国家;隰有六驳,隰有树檑是说能养育人民。”然而这四者都是木材,而王肃用来比喻人如何,诗人本没有这个意思,不可以作为解说。
黄氏说:秦穆公不听蹇叔的话,在殽地丧师,事后后悔过错,自我发誓寻求所谓一介臣,专一忠厚,没有其他技能,心胸宽广,有包容之心,来保护我的子孙百姓,那么他寻求贤臣以保护后世的决心,是很迫切的。现在秦康公忘记了秦穆公的功业,以至于抛弃旧臣,序言中“始”字,作序的人用来深切责备他。所以这首诗说秦穆公求贤不止,秦康公弃贤不用,他将凭什么保护自己呢?然而三良殉葬,不是秦穆公的罪过,而是秦康公的罪过,这也明确了。
《无衣》这首诗,是讽刺用兵的。秦国人讽刺他们的君主喜好攻战,频繁用兵,而不与百姓同心同欲。
谁说没有衣服?我与你同穿战袍。君王要兴师出征,修整我的戈矛,我与你共同对敌。谁说没有衣服?我与你同穿内衣。君王要兴师出征,修整我的矛和盾,我与你共同行动。谁说没有衣服?我与你同穿下裳。君王要兴师出征,修整我的铠甲兵器,我与你共同前行。李氏说:秦国人讽刺他们的君主,喜好攻战,频繁用兵,而不与百姓同心。秦康公在秦文公七年即位,十二年去世。查《春秋》文公七年,晋国人、秦国人战于令狐。十年,秦伯攻打晋国。又十二年,晋国人、秦国人战于河曲。十六年,楚国人、秦国人灭掉庸国,见于《春秋》。〇者如此,这足以看出他喜好攻战。正因为他喜好战争,不能与百姓同心。驱使百姓去作战,百姓也有忘记死亡的。现在秦康公只是喜好攻战,不能与百姓同心,这是百姓怨恨的原因。谁说没有衣服?我与你同穿战袍。袍,毛亨说:“袍襺。”查《玉藻》说:“纩为茧,緼为袍。”孔颖达认为纯用新绵叫襺,杂用旧絮叫袍。那么襺、袍名称虽然不同,其制度是一样的。我与你同穿内衣。泽,毛亨认为是润泽,郑玄认为是贴身内衣靠近污垢。《说文解字》说:“泽,是贴身的裤子。”是贴身内衣靠近污垢的意思。《论语》注说:“贴身内衣、袍泽。”郑玄的说法固然胜过毛亨,然而终究不如程氏认为泽是如今汗衫之类。戈长六尺六寸,矛长达二丈,盾长达一丈六尺。我与你共同对敌。仇,是对方。作,是起来。行,是前往。
此盖思古之诗,言古之人君与民非是以汝无衣之意,与子同袍故也。此乃与民同欲如此。惟其与民同欲,至于兴师则修我戈矛,与子同伐仇方也。与民同欲则民亦与君同欲也。毛氏谓仇为匹,其説固不通。非惟如此,又谓「同▯者」兴也,以兴上与百姓同欲,则百姓乐致其死。然此非兴也。郑氏虽不以为兴,其説以谓君岂尝曰「汝无衣我与汝共袍乎」?郑氏之説虽胜于毛氏,然谓君岂尝曰「汝无衣」则非也。此诗与《晋无衣》同意。《晋无衣》曰:「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非是无衣也,但欲同子之礼耳。此诗所谓无衣,亦非是无衣,不过但欲与民同袍耳。説者以谓「王于兴师」,秦为诸侯之国,安得称王?毛氏以谓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郑氏以谓王法兴师,王肃以谓疾其好攻战,不由王命。王荆公以谓阻王命以厉民,程氏谓以王道兴师,数説皆非也。此是思古之诗,指古之王者而言也。孟子曰:「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盖言君子之于民,能与之共安平,则可与之共患难;既不与之共安平,则民岂肯与之同患难哉?昔勾践之伐吴,越国之民,矜怜抚奄,不啻若其亲子弟。及其伐吴,国人皆以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吾君也欤?可无死乎?」是能与之同乐也,固能与之同忧也。衞则不然,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及其将战,国人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卒之为狄人所败于荥泽,衞防于亡。则不能与民同乐,又岂能与民同忧哉?今康公不能与民同欲,欲民之从死,必无是理。况死者人之所重,同袍同泽同裳者,君之所轻。以轻与民,而责其所重,苟不施之而欲得其报,岂有是理哉?
译这大概是怀念古时的诗,说的是古时的君主与百姓并非因为“你没有衣服”的意思,而是“与你同穿战袍”的缘故。这就是与百姓意愿相同如此。正因为与百姓意愿相同,到了出兵的时候,就修整我的戈矛,与你一同讨伐仇敌。与百姓意愿相同,那么百姓也就与君主意愿相同。毛亨说“仇”是“匹敌”的意思,这种说法本来就不通。不仅如此,又说“同〇者”是起兴,用起兴的手法引出上面与百姓意愿相同,那么百姓就乐于效死力。然而这并非起兴。郑玄虽然不认为这是起兴,他的说法是:君主难道曾经说过“你没有衣服,我与你共穿战袍吗”?郑玄的说法虽然胜过毛亨,但说君主难道曾经说过“你没有衣服”,这就不对了。这首诗与《晋无衣》意思相同。《晋无衣》说:“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暖兮。”并不是没有衣服,只是想要与你共享礼遇罢了。这首诗所说的“无衣”,也不是没有衣服,不过是想要与百姓同穿战袍罢了。解说的人说“王于兴师”,秦国是诸侯国,怎么能称王?毛亨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由天子发出。郑玄说按照王法兴师,王肃说痛恨其喜好攻战,不遵从王命。王安石说阻碍王命以残害百姓,程氏说以王道兴师,几种说法都不对。这是怀念古时的诗,指的是古时的王者而言。孟子说:“君主实行仁政,百姓就亲近他们的上级,为他们的长官效死力。”大概是说君子对于百姓,能与之共享太平,就可以与之共患难;如果不与之共享太平,那么百姓怎肯与之共患难呢?从前勾践讨伐吴国,越国的百姓,怜爱抚育,不亚于对待自己的亲生子女。等到讨伐吴国时,国人都用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妻子勉励丈夫,说:“谁是我们的君主呢?可以不效死吗?”这是能与之同乐,自然就能与之同忧。卫国则不然,卫懿公喜好养鹤,鹤有乘坐轩车的。等到将要作战时,国人都说:“让鹤去作战吧!鹤确实有禄位,我们怎么能作战?”最终被狄人在荥泽打败,卫国几乎灭亡。那么不能与百姓同乐,又怎能与百姓同忧呢?现在康公不能与百姓意愿相同,想要百姓为他效死,必定没有这种道理。况且死亡是百姓所看重的,同袍同泽同裳是君主所看轻的。用看轻的东西给予百姓,却要求他们付出看重的东西,如果不给予而想要得到回报,哪有这种道理呢?
黄曰:秦为诸侯之国,而曰王于兴师者,何也?盖此诗言秦君好攻战,而不与民同欲,故诗人思古之王者,能与民同安,浼故能与民同忧患。若平居不能恤民,而临难责其死节,其将孰从乎?孟子曰:「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故周公东山之役,至于三年之久,而民忘其死。勾践伐吴,国人皆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吾君也欤?可无死乎?」盖其能与民同其好恶,则民之视君,犹吾身也;视国,犹吾家也。秦人亟用兵,而不与民同欲,其怨之也,宜矣。
毛诗集解卷十四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十五《宋李樗黄櫄撰》
渭阳康公念母也。康公之母,晋献公之女。文公遭丽姬之难【乃旦反】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纳文公,康公时为太子,赠送文公于渭之阳。念母之不见也,我见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思而作是诗也。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乗【去声】黄。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古回反】玉佩。
李曰:晋献公烝于齐姜,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见庄二十八年。又娶二女于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见文七年。秦穆夫人是齐姜所生,重耳是大戎所生。秦穆夫人乃与文公异母之子也。秦康公之母乃晋献公之女,重耳乃康公之舅也。文公遭丽姬之难,姬,晋献公之妾也,谮太子申生,申生缢于新城。又谮重耳,重耳奔狄。重耳既出奔狄十二年而复行,适卫,适曹,适郑,适楚,适秦,遂纳之。当时秦穆夫人已死矣。康公时为太子,赠送文公于渭阳,因念母之不见也。按僖公十五年,秦穆获晋侯以归,秦穆夫人为之请,则是十五年以前夫人犹在其后,不知何年而卒。穆公纳文公之时,其母不见。康公因思其母曰:「我见舅氏,如母存焉。」盖以兄弟同气而生也。康公念母及此,其即位故思而作诗。因见舅而思其母也。舅氏者,舅之与外甥氏姓必异,故书▯通谓之舅氏。渭水名也。秦是时都雍。孔氏曰:雍在渭南,水北曰阳。晋在秦东,行必渡渭。地理志云:又扶风渭城县,故咸阳也,其地在渭水之北。我送舅氏至于渭阳之道,可谓逺矣。而又赠之以路车乗黄者,即叔于田所谓乗乗黄也。乗黄四马也。悠悠我思,言其心悠然而思也。琼瑰玉佩者,琼瑰,毛氏曰:石次玉。孔氏以为琼者玉之美名,非玉名也。瑰是美石之名也。礼记曰:见似目瞿,闻名心瞿。康公思其亲,见其似者如此,况见母之兄弟乎?秦康公之于舅氏,既送之于渭阳之道,又赠之以路车乗黄,又赠之以琼瑰玉佩,则其爱舅之心厚矣。其为太子之时,念母不见,其思念如此。至于文公七年方即位,其送舅氏已十七年后,犹能追感其事,则为康公者可谓孝矣。然秦自伐殽之后,日寻干戈以相征讨,昬姻之道既絶,遂为仇雠之邦,使康公即位能推其爱舅之心,释旧憾而修新好,则秦晋之民不胜其幸,其为孝,岂不大哉?攷之《春秋》,战于令狐,日寻干戈,使两国之民肝脑涂地,则虽爱舅,何以补哉?孟子曰:「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善推其所为而已。」康公所以至于如此者,不能善推所为故也。黄讲同
权舆刺康公也。忘先君之旧臣与贤者,有始而无终也。于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毎食【音似】无余。于嗟乎,不承权舆!于我乎,毎食四簋【音鬼】今也每食不饱。于嗟乎,不承权舆!李曰:康公忘先君穆公之旧臣,不加礼以待贤者,有始而无终也。诗人既刺康公忘穆公之业始,弃其贤臣,今又刺其忘先君之旧臣,有始而无终也,则康公之不待贤可知也。扵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无余。毛氏以为夏大也,郑氏以为屋具也。渠渠谓勤勤也。言康公始者扵贤臣,则设重馔以待之,其意勤勤。王肃则以夏屋为室屋之屋,不以为屋具。郑氏所谓屋者,以下文每食无余,是言饮食之事,遂以上文为言饮食之具,其説为曲,不如王肃之説为简。然王肃曰:屋则立之扵
译黄说:秦国本是诸侯国,却称其君为“王”并说“兴师”,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这首诗说秦君喜好攻战,而不与百姓同心同欲,所以诗人思念古代的王者,能与百姓共同安乐,因此也能与百姓共同忧患。如果平时不能体恤百姓,而在危难时要求他们死节,那百姓将跟随谁呢?孟子说:“君主施行仁政,百姓就会亲近他们的上级,为他们的长官效死。”所以周公东征的战役,长达三年之久,而百姓忘记了死亡。勾践讨伐吴国,全国的人都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妻子勉励丈夫,说:“谁是我们的君主呢?可以不效死吗?”大概是因为君主能与百姓同好恶,那么百姓看待君主,就像看待自己一样;看待国家,就像看待自己的家一样。秦人频繁用兵,而不与百姓同心同欲,百姓怨恨他们,是理所当然的。
《毛诗集解》卷十四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十五(宋李樗、黄櫄撰)
《渭阳》是康公思念母亲之作。康公的母亲,是晋献公的女儿。文公遭遇骊姬之难,未能返回,而秦姬去世。穆公接纳文公回国,康公当时是太子,在渭水之北送别文公。因思念见不到母亲,说:“我见到舅舅,就像母亲还在世一样。”等到他即位,思念此事而作了这首诗。
我送别舅舅,说:到了渭水之北。拿什么赠送他?大路车配四匹黄马。我送别舅舅,我心中思绪悠长。拿什么赠送他?美石做的玉佩。
李说:晋献公烝于齐姜,生了秦穆夫人和太子申生,见《左传》庄公二十八年。又娶了两个戎族女子,大戎狐姬生了重耳,小戎子生了夷吾,见《左传》文公七年。秦穆夫人是齐姜所生,重耳(文公)是大戎所生。秦穆夫人乃是与文公异母的兄弟。秦康公的母亲是晋献公的女儿,重耳是康公的舅舅。文公遭遇骊姬之难,骊姬是晋献公的妾,她诬陷太子申生,申生在新城自缢。又诬陷重耳,重耳逃往狄国。重耳出奔狄国十二年后再次出走,经过卫国、曹国、郑国、楚国、秦国,最终被接纳回国。当时秦穆夫人已经死了。康公当时是太子,在渭水之北赠送文公,因而思念见不到母亲。查《左传》僖公十五年,秦穆公俘获晋侯回国,秦穆夫人为他请求,那么十五年前夫人还在世,后来不知哪一年去世。穆公接纳文公的时候,他的母亲已不在世。康公因而思念他的母亲说:“我见到舅舅,就像母亲还在世一样。”大概是因为兄弟同气连枝。康公思念母亲到了这种地步,他即位后因而思念而作诗。因为见到舅舅而思念他的母亲。舅舅,舅舅和外甥姓氏必然不同,所以通称为舅舅。渭水是水名。秦国当时都城在雍。孔氏说:雍在渭水之南,水北叫阳。晋国在秦国东面,行走必须渡过渭水。《地理志》说:又有扶风渭城县,是旧咸阳,其地在渭水之北。我送别舅舅到了渭水之北的道路,可以说是很远了。而又赠送他大路车配四匹黄马,就是《叔于田》所说的“乘乘黄”。乘黄是四匹马。悠悠我思,是说他的心悠然地思念。琼瑰玉佩,琼瑰,毛氏说:次于玉的石。孔氏认为琼是玉的美称,不是玉名。瑰是美石的名。《礼记》说:见到像母亲的人眼睛惊视,听到名字心里惊动。康公思念他的亲人,见到像母亲的人尚且如此,何况见到母亲的兄弟呢?秦康公对于舅舅,既在渭水之北的道路送别他,又赠送他大路车配四匹黄马,又赠送他琼瑰玉佩,那么他爱舅舅的心意深厚了。他做太子的时候,思念母亲不见,他的思念如此。等到文公七年才即位,他送别舅舅已经是十七年后了,还能追念感怀那件事,那么作为康公可以说是孝了。然而秦国自从殽之战后,日日寻找干戈互相征讨,婚姻之道已经断绝,于是成为仇敌的国家,假使康公即位能推广他爱舅舅的心,消除旧怨而修好新交,那么秦晋的百姓不胜庆幸,他的孝,难道不伟大吗?考查《春秋》,在令狐作战,日日寻找干戈,使两国的百姓肝脑涂地,那么虽然爱舅舅,又怎么能弥补呢?孟子说:“古代的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善于推广他们的行为罢了。”康公之所以到了这种地步,是不能善于推广自己的行为所致。黄讲同。
《权舆》是讽刺康公之作。忘记了先君的旧臣和贤者,有始无终。在我这里啊,大屋器具齐全!现在每次吃饭没有剩余。唉,不继承权舆啊!在我这里啊,每次吃饭四簋。现在每次吃饭吃不饱。唉,不继承权舆啊!李说:康公忘记了先君穆公的旧臣,不加以礼遇来对待贤者,有始无终。诗人既讽刺康公忘记穆公的基业开始,抛弃他的贤臣,现在又讽刺他忘记先君的旧臣,有始无终,那么康公不礼待贤者就可知了。于我乎,夏屋渠渠!现在每次吃饭没有剩余。毛氏认为夏是大,郑氏认为屋是器具。渠渠是说勤勤恳恳。说康公起初对于贤臣,就设丰盛的食物来对待他们,他的心意勤勤恳恳。王肃则认为夏屋是室屋的屋,不认为是屋具。郑氏所谓的屋,因为下文每次吃饭没有剩余,是说饮食之事,于是以上文为说饮食的器具,他的说法曲折,不如王肃的说法简捷。然而王肃说:屋则立之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