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诗集解卷三十一
矣世之易惑也。惟毛氏以为非生于卵与巨人之迹,其说为近,而后之诸儒犹未之信。欧阳遂因其言而辟之曰:“秦汉之间,学者喜为异说,谓髙辛氏之妃,陈锋氏之女,感赤龙精而生尧,简狄吞鳦卵而生契,姜嫄履大人迹而生后稷。髙辛四妃,其三妃皆以神异而生子。盖尧有盛徳稷、契后世皆王天下数百年,学者喜为之称述,欲神其事故务为其说。至帝挚无所称,故独无其说。”此则怪异之说不足信明矣。而洪驹父亦曰:“尧、舜与人同耳,血气之类,父施母生耳,聴目视,二足而行,是圣、智、愚、不肖之所同也。何必有恢诡谲怪之观,然后为圣且神哉?”此二说可以中诸儒之病。然毛氏之说,后世所以不信之者,盖亦有由焉。毛氏以稷、契为帝喾子,后世诸儒以世次考之,契十四世而为汤,稷十六世而为武王,则是汤与王季为兄弟,武王与太甲亦兄弟也,而其相去者乃六百年,而乃为兄弟之列,无是理也。而或者又以为必非帝喾之子,但其苗裔也,而附防毛氏之说者,又以稷者帝喾遗腹子,皆是臆说,无所考据。要之,世代绵逺,无可得而见也。如孔氏《左▯》正义亦曰:「大戴礼《五帝徳》、司马迁《五帝纪》皆言颛顼、帝喾代别。」又《春秋纬·命厯序》:「颛顼▯九世,帝喾▯八世。」典籍败亡,无所取正。要之,二帝之子孙舜时始用,必非帝之亲子。以某观之,《诗》言「履帝武敏歆」,以帝言之,则是髙辛之亲子。但恐后稷至于武王不止十六世也。岂其自契至汤十四世,又自汤至于纣十七世,而自稷至于武王乃十六世?岂其然乎?史家失其世次,不可得而见也。其谓二帝子孙至舜时始用,则以《左▯》云「尧不能举舜,臣尧举之」。杜元凯则以为史克激称,以辩宣公之惑,释行父之志,故其言美恶有过辞,盖事冝也。非是尧于稷契实未尝用也。而孔氏之疏亦曰:「稷至文王为十五世,讣虞及夏商尚千二百歳,每世在位皆八十许年,乃可充其数耳。」命之长短,古今一也,而使十五世君在位皆八十许载,子必将老始生,不近人情之甚。以理而推,实难据信。惟其契生于卵,稷生于巨人之迹,决不可信耳。若其见弃之由,则亦有二说。毛氏以为天生后稷,异之于人;郑氏则以为无人道而生,子固不足信。如毛氏之说,则又涉于诞,无故而弃之,此岂近于人情哉?且以天子之子而弃于遐逺之地,虽其甚忍者亦不忍为之,而况于姜嫄乎?纵姜嫄忍为之,髙辛亦忍为之邪?陈少南又以谓:「妇以承夫为乐,有子次之。姜嫄无子,从帝喾而祷子,祷祠无福,而姜嫄有子,妇人之志方急于帝喾而不志于有子,故有隘巷、平林、寒冰之事。」然此亦是臆说,未敢必信。要之,稷名曰弃,但不知其见弃之由,阙之可也。厥初生民,毛氏曰:「本后稷也。后稷而谓之民者,本其初生而未有贵位,生与民同,故以民言之。」故云「生民」。此说非也。此所谓「生民」,即《绵》诗所谓「民之」。初生是也。王氏曰:绵所谓民之初生,则本其由大王而兴,今此所谓,则本其由后稷而起也。此说是也。民自后稷而生,则生民二字俱指庶民而言之,非以后稷为民也。民由后稷以生,而后稷之生本于姜嫄,而又言其姜嫄生后稷之初,盖姜嫄因禋祀郊禖神之时,以祓去无子之疾,遂践帝履之足迹,继帝之后而行甚敏疾,故为天所歆享,因介之以大福而安止之也。震有身也。左▯曰:邑姜方震太叔。又曰:后缗方震正此类也。夙者,王氏曰:言其疾而不迟也。既震夙矣,遂生育焉,而其所生育者乃后稷也。诞弥厥月云云。诞,大也;弥,终也。言姜嫄于后稷终其孕育而生后稷,如达之易达,羊子也。羊子,易生无留难者。晋语曰:大任娠文王不变,少▯于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病焉,与此同意。先生者,以后稷是姜嫄首生之子也。唐孔氏曰:人之生子,先生者多难,此后稷是姜嫄之子,最先生者应难,而今易,故言先生以美之。不坼不副,言不坼剖,不副裂,故其
译世人之容易迷惑啊。只有毛亨认为后稷并非生于卵中,也不是因踩巨人的足迹而生,他的说法较为接近事实,但后来的儒者们仍然不相信。欧阳修于是依据毛亨的话来驳斥他们说:“秦朝汉朝之间,学者喜欢编造奇异的说法,说高辛氏的妃子陈锋氏的女儿,感应赤龙精气而生下尧,简狄吞下燕子卵而生下契,姜嫄踩了大人的足迹而生下后稷。高辛氏的四位妃子,其中三位都因神异而生子。大概因为尧有盛德,后稷、契的后世都称王天下数百年,学者喜欢为他们称颂,想要神化他们的故事,所以极力编造这些说法。至于帝挚没有什么可称道的,所以唯独没有这种说法。”这就清楚地表明怪异的说法不值得相信。而洪驹父也说:“尧、舜与普通人是一样的,作为血气之属,父亲施予母亲孕育,耳朵听眼睛看,两脚行走,这是圣人、智者、愚者、不肖者所共有的。何必一定要有恢弘诡谲怪异的表现,然后才算是圣且神呢?”这两种说法可以击中儒者们的弊病。然而毛亨的说法,后世之所以不相信,大概也有原因。毛亨认为后稷、契是帝喾的儿子,后世儒者根据世系考证,契传十四代成为商汤,后稷传十六代成为周武王,那么商汤与王季就是兄弟,武王与太甲也是兄弟,而他们相隔竟然有六百年,却列为兄弟,没有这样的道理。而有的人又认为他们一定不是帝喾的儿子,只是他的后裔,而附会毛亨说法的人,又说后稷是帝喾的遗腹子,这些都是主观臆测,没有考证依据。总之,年代久远,无法查考。如孔颖达《左传》正义也说:“《大戴礼记·五帝德》、司马迁《五帝本纪》都说颛顼、帝喾世代不同。”又《春秋纬·命历序》说:“颛顼传九世,帝喾传八世。”典籍散佚,无法取正。总之,两位帝王的子孙到舜时才开始被任用,一定不是帝王的亲生儿子。以我看来,《诗经》说“履帝武敏歆”,用“帝”来称呼,那么就是高辛氏的亲生儿子。只是恐怕后稷到武王不止十六代。难道从契到汤十四代,又从汤到纣十七代,而从后稷到武王才十六代?难道是这样吗?史家弄错了世系,无法查考。他们说两位帝王的子孙到舜时才开始被任用,是因为《左传》说“尧不能举用舜,是臣子尧举用他”。杜预则认为这是史克激切称颂,以辩白宣公的疑惑,解释行父的心志,所以他的话美恶有过分之处,大概是事理应当如此。并不是尧对后稷、契实际上未曾任用。而孔颖达的疏也说:“后稷到文王为十五代,计算虞、夏、商共一千二百年,每代在位都要八十岁左右,才能凑够这个数目。”寿命的长短,古今是一样的,而让十五代君主在位都八十岁左右,儿子一定要等到父亲老了才出生,这太不合人情了。以常理推断,实在难以相信。只有契生于卵,后稷生于巨人的足迹,绝对不可信。至于他被抛弃的原因,也有两种说法。毛亨认为天生后稷,使他与人不同;郑玄则认为他非人道而生,儿子本来就不值得相信。如果按毛亨的说法,又涉及荒诞,无缘无故抛弃他,这哪里合乎人情呢?况且作为天子的儿子而被抛弃在偏远之地,即使是极其忍心的人也忍不下心,何况是姜嫄呢?即使姜嫄忍心这样做,高辛氏也忍心这样做吗?陈少南又认为:“妇人以侍奉丈夫为乐,有儿子是其次的。姜嫄没有儿子,跟随帝喾祈祷求子,祈祷没有福报,而姜嫄有了儿子,妇人的心意正急于侍奉帝喾而不在于有儿子,所以有隘巷、平林、寒冰之事。”然而这也是主观臆测,不敢确信。总之,后稷名叫弃,只是不知道他被抛弃的原因,空缺不论也可以。《厥初生民》,毛亨说:“本是后稷。后稷被称为民,是追溯他初生时还没有尊贵的地位,出生与平民相同,所以用民来称呼。”所以说“生民”。这种说法不对。这里所说的“生民”,就是《绵》诗所说的“民之初生”。王氏说:《绵》所说的民之初生,是追溯从大王兴起,现在这里所说的,是追溯从后稷兴起。这种说法是对的。民从后稷而生,那么“生民”两个字都指庶民而言,不是把后稷当作民。民由后稷而生,而后稷的生本于姜嫄,又讲姜嫄生后稷之初,大概姜嫄因为祭祀郊禖神的时候,以祓除无子的疾病,于是踩了帝王的足迹,继帝王之后行走非常敏捷,所以被上天所歆享,因此赐给他大福而安定他。震,怀孕。《左传》说:邑姜正怀太叔。又说:后缗正怀,正属此类。夙,王氏说:说他快而不迟。既然怀孕夙了,于是生育,而所生育的就是后稷。诞弥厥月云云。诞,大;弥,终。说姜嫄在后稷终其孕育而生下后稷,如达之易达,像羊生子一样。羊生子,容易生产没有滞留困难。《晋语》说:大任怀文王不变,少在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病,与此同意。先生者,因为后稷是姜嫄第一个儿子。唐孔颖达说:人生孩子,第一个生的多难,此后稷是姜嫄的儿子,最先生者应该难,而现在容易,所以说先生以赞美他。不坼不副,说不坼剖,不副裂,所以
母无灾害。常人之生,母必坼剖,必副裂,而姜嫄则不然,是天欲以此显明其灵也。是乃上天降福以安之也。不宁者,言上帝不安之乎?而姜嫄之身亦岂不安于禋祀乎?言上帝安之已,先见禋祀之时,故姜嫄安然无病而生子也。诞寘之隘巷,此则言后稷见弃其始,寘之隘巷,牛羊则避而爱之,又移而寘之于平林,又会有人伐平林者收之,又移而寘之于寒冰,又有鸟以羽覆之,以翼借之。夫寘隘巷,冝其为牛羊所践,而乃腓字之;寘之平林,冝其为鸟兽所害,而乃会伐平林;又寘之寒冰,冝其为寒气所薄,而乃鸟覆翼之。于是乎知后稷必非凡儿,遂往而收之。及鸟既飞去,后稷乃▯▯如啓▯▯而泣是也。实覃实訏,前既言收后稷归而养之矣,此则言长大之事。覃,长也;訏,大也;路亦大也。言后稷之生,其体长且大矣,其口出音声,则又大矣。于匍匐以就口食,其形岐岐嶷嶷然。▯毛氏曰:知意也。嶷,毛氏曰:识也。说文曰:小而有知也。既岐嶷矣,又能取食于口而啗之。及其长也,又能知稼穑之事,荏菽大豆也。其蓺大豆,则斾斾然而长大。役禾之末也。说文曰:禾末也。当从之。禾之末,则穟穟然而好。其麻麦,则幪幪然而盛。其▯瓞,则唪唪然而实。言其树蓺五谷,皆出于天性。此其所以为后稷教民稼穑也。诞后稷之穑,言后稷教民稼穑,乃所以相天也。王氏曰:天降生民,固使之粒食。后稷敎以农事,则有相之道。后稷之所以相天者,所以助天养育斯民也。此说是也。惟后稷之相天,故推其功以配天。何为而不冝乎?郊祀后稷以配天也。郑氏以为后稷之掌稼穑,有见助之道,谓若神助之力。此说亦通。自此以下,则言后稷稼穑之事。尔雅曰:茀,治也。盖草不耘则苗不盛。左▯曰:农夫之务去草,絶其本根,勿使能殖。故草既除之,此种之所以黄且茂也。实方者,毛氏曰:极亩也。不如王氏曰:方者,房也,与大田所谓既方既皁同意,言其孚甲始生也。实苞者,茂也,如斯干所谓如竹苞矣之苞同。种者,王氏曰:杂种也。不如郑氏:种生不杂,言各随其种也。褎者,禾长之貌。▯者,言其苗始▯也。秀者,言其苗秀也。实坚实好者,言其结实坚而且好。颖者,言其禾穗之颖也,谓禾穗之挺。书曰:异亩同颖,是也。栗者,成就之貌。左▯曰:嘉栗防酒,与此栗同。观此诗言稼穑之美如此,则后稷之功所及者大。故尧舜以其功封于邰也。许愼说文曰:邰,炎帝之后姜姓所封,后稷外家所生之国,今扶风邰县是也。毛氏亦曰:尧见天因邰而生后稷,故国后稷于邰。许氏之说正与毛氏同。然邰既为后稷之母家,不应絶其母家而封后稷也。孔氏曰:此邰为后稷之母家,其国当自有君,所以得封后稷者。或时君絶,或迁之他所也。此皆臆度之说,无所考据。今据此诗言封后稷于邰,其言明白。但以邰为姜嫄父母之国,则未之敢信也。诞降嘉种,毛氏曰:「天降嘉种是也。」王氏则以为后稷择嘉种而诞降之,非也。此所谓「诞降嘉种」,正閟宫所谓「是生后稷,降之百福,黍稷重穋,稙穉菽麦」,乃是天降之也。所谓「天降嘉种」,非实是天降种也。孔氏曰:「美大后稷以种之必获,归功于天,非实天下之也。」此说为得诗人之本意。欧阳公曰:「称后稷播时百谷者,盖其为舜敎民耕植以足食尔,如后世有劝农之官也。非谓尧舜以前地无百谷而民不粒食,天降种与后稷而后冇也。然则百谷草木,其有固已久矣,安知四谷之种为后稷而降也?使天有显然之迹,特为后稷降此四谷,其降在于何地?诗无明文,但云「诞降」,则毛郑何据而云天为后稷降种而已?欧阳公此言亦失之泥也。所谓天降者,正如书言「天乃锡禹洪范九畴」,非是实有物以锡之,也只是禹能顺五行之序,便是天锡之也。「诞降嘉种」,非是天自上而降下,也只是稷能稼穑,便是天降之也。颂所谓「贻我来牟」,亦是此意。《孔丛子》曰:「魏王问子慎曰:「往者中山之地无故
译母亲没有遭受灾祸。普通人出生,母亲必定要经历剖开身体、撕裂筋脉的痛苦,而姜嫄却不是这样,这是上天想要借此显明她的灵异。这是上天降下福佑来安护她。所谓“不安”,是说上帝不让她安宁吗?而姜嫄的身体难道在虔诚祭祀时也不安宁吗?是说上帝让她安宁了,先显现于虔诚祭祀之时,所以姜嫄安然无恙地生下了孩子。把他放在狭窄的小巷里,这是说后稷刚出生时被遗弃,放在狭窄的小巷里,牛羊却避开他并爱护他;又把他移到平坦的树林里,又恰逢有人砍伐树林而收养了他;又把他移到寒冰上,又有鸟用羽毛覆盖他,用翅膀庇护他。把他放在小巷里,本该被牛羊践踏,却反而被他爱护;把他放在树林里,本该被鸟兽伤害,却恰逢有人砍伐树林;又把他放在寒冰上,本该被寒气侵袭,却反而有鸟用翅膀覆盖他。于是人们知道后稷必定不是凡俗的孩子,就去收养他。等到鸟飞走之后,后稷才像婴儿初生那样哭泣。实在修长实在高大,前面已经说了收养后稷并抚养他,这里说的是他长大的情况。覃,长;訏,大;路也是大的意思。是说后稷出生时,他的身体修长且高大,他口中发出的声音,也很大。在匍匐爬行去获取食物时,他的形态岐岐嶷嶷的样子。毛氏说:岐,是有知意的样子。嶷,毛氏说:是识知的样子。《说文》说:小而有知。既然岐嶷有知,又能取食物放入口中咀嚼。等他长大后,又能懂得耕种之事,荏菽就是大豆。他种植大豆,就旆旆然地茂盛长大。役禾的末端,即禾穗的末端。《说文》说:禾末。应当遵从这种说法。禾穗的末端,就穟穟然地美好。他的麻麦,就幪幪然地繁盛。他的瓜瓞,就唪唪然地结实。说他种植五谷,都出于天性。这就是后稷教导百姓耕种的原因。后稷教导百姓耕种,是用来辅佐上天的。王氏说:上天降生百姓,本来就是要让他们吃粮食。后稷教导他们农事,就有辅佐的道理。后稷辅佐上天的原因,就是为了帮助上天养育这些百姓。这种说法是正确的。因为后稷辅佐上天,所以推崇他的功绩来配享上天。有什么不合适的呢?在郊外祭祀后稷来配享上天。郑氏认为后稷掌管耕种,有辅助的道理,就像神力相助一样。这种说法也通顺。从此以下,说的是后稷耕种之事。《尔雅》说:茀,治理。大概杂草不除草,禾苗就不茂盛。《左传》说:农夫的任务是除草,断绝其根本,不让它再生。所以杂草清除后,禾苗才能黄且茂盛。实方,毛氏说:是极亩的意思。不如王氏说:方,是房的意思,与《大田》所说的“既方既皁”意思相同,是说禾苗刚发芽。实苞,是茂盛的意思,如《斯干》所说的“如竹苞矣”的苞相同。种,王氏说:是杂种。不如郑氏说:种生不杂,是说各自随其种类。褎,是禾苗生长的样子。〇,是说禾苗刚开始〇的样子。秀,是说禾苗抽穗的样子。实坚实好,是说结出的果实坚硬且好。颖,是说禾穗的颖,指禾穗挺立的样子。《尚书》说:异亩同颖,就是这个意思。栗,是成熟的样子。《左传》说:嘉栗防酒,与此处的栗相同。看这首诗描述耕种的美好如此,那么后稷的功绩所达到的范围很大。所以尧舜因为他的功绩封他在邰。许慎《说文》说:邰,是炎帝之后姜姓所封的国家,后稷外家出生的国家,现在的扶风邰县就是。毛氏也说:尧看到上天因为邰而生下后稷,所以封后稷在邰。许氏的说法正与毛氏相同。然而邰既然是后稷母亲的家,不应该断绝其母家而封后稷。孔氏说:这个邰是后稷母亲的家,那个国家应当自有君主,之所以能封后稷,或者是当时君主断绝,或者是迁到其他地方。这些都是臆测的说法,没有考据。现在根据这首诗说封后稷在邰,话说得很明白。但只把邰当作姜嫄父母的家国,则不敢确信。诞降嘉种,毛氏说:“天降嘉种是对的。”王氏则认为后稷选择嘉种而诞降之,不对。这里所说的“诞降嘉种”,正是《閟宫》所说的“是生后稷,降之百福,黍稌重穋,稙穉菽麦”,乃是上天降下的。所谓“天降嘉种”,并非真的是上天降下种子。孔氏说:“赞美后稷种植必定有收获,归功于天,并非真的是天降下的。”这种说法符合诗人的本意。欧阳公说:“称后稷播时百谷的,大概是他为舜教导百姓耕种以充足粮食罢了,就像后世有劝农的官员一样。并非说尧舜以前地上没有百谷而百姓不吃粮食,天降种子给后稷而后才有。那么百谷草木,本来就已经存在很久了,怎么知道四谷的种子是为后稷而降下的呢?如果天有明显的迹象,特意为后稷降下这四谷,那降下的地方在哪里?诗中没有明文,只说“诞降”,那么毛郑凭什么说天为后稷降种呢?欧阳公这话也太拘泥了。所谓天降,正如《尚书》所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并非真的有物品赐给他,只是禹能顺应五行之序,就是天赐给他的。“诞降嘉种”,并非是天从上而降下,只是后稷能耕种,就是天降下的。颂所说的“贻我来牟”,也是这个意思。《孔丛子》说:“魏王问子慎曰:‘往者中山之地无故’
有谷,乃云天雨,反以亡国,何也?」如必以天降嘉种与中山之谷相似,则其诬伪可见,非儒者所称道,诗人必不然也。」秬,黑黍也。秠,一稃二米也。穈,赤苗也。芑,白苗也。既得此嘉种,遂徧种之也。▯,徧也。既种之,遂获之,而计之于田亩,遂负任之以归其国而祭祀也。「诞我祀如何?」言我之祭祀其礼如何?则先以所种之谷,或使人舂之,或使人就臼而抒之。毛氏及说文皆曰:「揄抒臼也。」或使人簸▯其糠粃,或使人蹂践之。既释之矣,而其声叟叟然。释如孟子所谓「接淅」是也。叟叟,声也。既释之矣,乃烝之而其气浮浮然。说文曰:「烝,火气上行也。」观此四句,可以见诗。人善体物,处既治其谷矣,故谋惟其祭祀之事,欲其无所不谨,无所不备也。取萧祭脂,王氏曰:「宗庙之祭,升臭也。」《郊特牲》曰:「萧合黍稷,臭达墙屋。」故既奠然后焫萧,合羶芗。既取萧祭脂矣,则又取羝羊之体以为祀軷之祭祀。軷,行神之祭也。于是又以羝羊之体而燔之,炙之,以为尸之羞。言其祭祀如此,以兴嗣嵗,则毛氏所谓「兴来继往」是也。此章大槩言既得嘉种,从而备物以享百福也。卬盛于豆,于豆于豋。此章言后世以后稷配天也,而序所谓「配天」是也。卬,我也。我以所祭之物盛于豆豋。木曰豆,瓦曰豋。其馨香之气上升于天,天安而歆享之,则郊天之祭也。胡臭亶时?言其何臭之诚而得其时乎?言祭得其时也。《仪礼·士冠礼》曰:「饮酒既清,嘉荐亶时。」正与此「胡臭亶时」同。于是因郊天之祭而念后稷之始得百谷以肈祀,故使我子孙无有罪悔至于今而有天下也。此诗末三句当止,従王氏之说,以后稷之肈祀为祭宗庙,以末句之祭为配,则后稷之祭不为僣矣。而毛郑则以谓郊祀是诬后稷也。详先儒之意,以为尧封稷于邰,使稷归而祭天,必无是理也。观成王赐鲁以天子之礼乐,成王之赐非也。使鲁用之而合于礼,春秋何为书之乎?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非合礼也。而谓尧与后稷亦然,则岂不厚诬尧与稷乎?考之经▯,初无稷祭天之事,惟毛郑于此诗言之,殊不知深考末章之意,则后稷未尝祭天,可考而见。而苏氏之说又以谓洚水之后,民方阻饥,后稷敎之播种,于是民获粒食,天实祐之而锡之嘉种。及周公遭流言之变,成王疑之,天大雷电以风,禾偃木拔。及成王为啓金縢之书,知其以周公故也,将逆周公为之出郊,而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盖二公之徳上昭于天,天之所以祐之者如此,故尧与成王因天之意而使之祭天,此书生之论也。郊祀所系,君臣之大分。岂有其徳上昭于天,可使僣行郊祀哉?如此,则伊尹格于皇天,凡此之类,皆可僣行天子之祭也。自古惟秦无道,擅行郊祀之礼。秦之无道,又何足责?鲁既不幸如此,又指后稷之事以为然。夫稷之于秦逺矣,岂其如是,而不知君臣之大义乎?必不然也。
译如果有谷物,就声称是天降甘霖,反而因此导致亡国,这是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说天降下的良种与中山的谷物相似,那么这种说法的虚假就显而易见了,这绝不是儒者所称道的,诗人必定不会这样写。秬,是黑黍。秠,是一壳两米。穈,是红苗。芑,是白苗。既然得到了这些良种,于是便普遍地种植它们。〇,就是普遍的意思。既然种下了,于是便收获,并在田亩间计算产量,于是背负着它们回到本国进行祭祀。「诞我祀如何?」说的是我们的祭祀礼仪是怎样的?那么首先用所种的谷物,或者让人舂捣,或者让人对着臼臼去抒取。毛氏和《说文解字》都说:「抒,是从臼中取出米。」或者让人簸扬糠秕,或者让人踩踏。既然已经脱壳,其声音叟叟作响。释,就像孟子所说的「接淅」那样。叟叟,是声音。既然已经脱壳,于是便蒸煮,其热气浮浮上升。《说文解字》说:「烝,是火气向上行。」看这四句,可以见到诗人善于体察事物,既然处理好了谷物,所以谋划祭祀之事,想要做到无所不谨慎,无所不周全。取萧草和祭脂,王氏说:「宗庙祭祀,是使香气上升。」《郊特牲》说:「萧草混合黍稷,香气直达墙屋。」所以在奠祭之后焚烧萧草,混合腥香。既然取了萧草和祭脂,又取公羊的身体作为祭祀軷神的祭品。軷,是送行神的祭祀。于是又用公羊的身体焚烧、炙烤,作为尸的菜肴。说祭祀如此,以兴起来年的福祉,这就是毛氏所说的「兴起后来继承以往」的意思。这一章大致是说既然得到了良种,于是备齐物品来享纳百福。卬盛于豆,于豆于豋这一章说的是后世以后稷配享上天,这就是序言所说的「配天」。卬,是我。我把所祭的物品盛在豆和豋里。木制的叫豆,瓦制的叫豋。其馨香之气上升到天上,上天安宁并歆享,这就是郊祭上天的仪式。胡臭亶时?说的是什么样的香气如此真诚而得其时呢?说的是祭祀得其时。《仪礼·士冠礼》说:「饮酒已经清澈,美好的祭品亶时。」正与此处的「胡臭亶时」相同。于是因郊祭上天而念及后稷最初得到百谷以开创祭祀,所以使我的子孙没有罪过悔恨,直到今天而拥有天下。这首诗最后三句应当截止,遵循王氏的说法,以后稷开创祭祀为祭宗庙,以最后一句的祭祀为配享,那么后稷的祭祀就不算僭越了。而毛亨、郑玄却认为郊祀是诬蔑后稷。详细考察先儒的意思,认为尧封后稷于邰,让后稷回去祭天,必定没有这样的道理。看周成王赐给鲁国天子的礼乐,成王的赐予是不对的。如果鲁国使用它而合乎礼制,《春秋》为什么还要记载呢?成王的赐予,伯禽的接受,都不合乎礼制。如果说尧和后稷也是这样,那么岂不是严重诬蔑尧和后稷吗?考察经书,最初没有后稷祭天的事情,只有毛亨、郑玄在这首诗中提到,他们不知道深入考察末章的意思,那么后稷未曾祭天,是可以考证而见的。而苏氏的说法又认为洪水之后,百姓正遭受饥荒,后稷教他们播种,于是百姓获得粮食,上天确实保佑他们而赐予良种。等到周公遭遇流言的变故,成王怀疑他,上天大雷电刮风,禾苗倒伏树木拔起。等到成王打开金縢之书,知道是因为周公的缘故,将要迎接周公而出郊,于是上天降雨反风,禾苗全部竖起。大概两位公的德行上达于天,上天保佑他们就是这样,所以尧和成王顺应天意让他们祭天,这是书生的议论。郊祀所关联的,是君臣的大分界。哪有德行上达于天,就可以僭越举行郊祀的道理呢?如果这样,那么伊尹格于皇天,凡此类情况,都可以僭越举行天子的祭祀了。自古只有秦朝无道,擅自举行郊祀之礼。秦朝的无道,又有什么值得指责的?鲁国已经不幸如此,又指后稷的事情为然。后稷距离秦朝很远了,难道会像这样,而不知道君臣的大义吗?必定不是这样的。
黄曰:“生民之诗,其可疑者三:其二失之诬,其一失之僣。此皆先儒之曲说,而诬与僣之患所由生也。欧阳公、陈少南、李迃仲亦尝疑之。而至于寘之隘巷、平林、寒冰之说,则欲阙其所未详。予以为此皆诗人之设辞,而不必实求是事也。如孟子与万章所言焚廪、浚井之事,皆设为之辞耳。此不可不辨者一也。诗曰:‘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穈维芑。’而先儒之说则曰:‘天显后稷之灵,而为之下嘉种也。’信此说,则后稷以前民皆无黍稷之食乎?予以为后稷以前未尝无黍稷之种也,特未别其维秬维秠维穈维芑耳。后稷敎民稼穑,而为之别其类,以时其耕种也。故曰:‘诞降嘉种’,言后稷降之于民也,非天降之于后稷也。有相之道,茀厥丰草。郑氏以为后稷掌稼穑之事,若有神助之;而李迃仲亦以为后稷相天之功,以全其生育之理。予以为后稷之所谓有相之道者,在于茀厥丰草也。去草而絶其根,则嘉谷自殖,此相之之道。不然,则是宋人揠苗助长矣。此不可不辨者二也。诗言:‘是任是负,以归肈祀。后稷肈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先儒之说则曰:‘肈祀,郊祀也。后稷有人臣所无有之功,故得用天子之礼乐。’又举周公封于鲁而得用郊天之礼以为证。夫鲁之郊,春秋皆讥之。讥之者何?讥其僣也。成王不当赐伯禽,不当受。前辈尝论之。盖臣之事君而尽其忠,子之事父而尽其孝。孝之大如舜,功之大如后稷,周公皆分内事也。以人臣所当尽之事,而赐以人臣所无有之礼,其可乎?予以为祭祀之礼,自后稷敎民稼穑始;而周之所以有天下者,自后稷育民之功始。故周人行祀天之礼,而推原其所以肈祀之由。肈祀者,如所谓肈基王迹之意也。安得以为后稷行大祀之礼哉?此不可不辨者三也。三者辨而一诗之意皆明。窃尝观此诗,其大要乃诗人尊后稷以配天而又言后稷之所以配天者,以文王之功起于后稷也。既言文武起于后稷,又言后稷生于姜嫄。以为后稷不生,则天不能人,人不能天,民不得而粒,则敎不得而敷。以天之不可无后稷,故以为虽寘之隘巷、平林、寒冰,而无如之何也。天之欲丧斯民也,则后稷可以不生;天之未丧斯民也,隘巷、平林、寒冰,其如之何?故凡此者,皆诗人之设辞矣。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是为得之。
行苇,忠厚也。周家忠厚,仁及草木,故能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耇,养老乞言,以成其福禄焉。
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方苞方体,维叶泥泥。戚戚兄弟,莫逺具尔。或肆之筵,或授之几。肆筵设席,授几有缉御。或献或酢,洗爵奠斝。醓醢以荐,或燔或炙。嘉殽脾臄,或歌或咢。敦弓既坚,四鍭既钧。舎矢既均,序宾以贤。敦弓既句,既挟四鍭。四鍭如树,序宾以不侮。曽孙维主,酒醴维醹。酌以大斗,以祈黄耇。黄耇台背,以引以翼。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李曰:“言周家世世以忠厚为心,其仁恩则及于草木,故能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耇焉。”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推亲亲之心,然后及于仁民;推仁民之心,然后及于爱物。此其先后之序也。”今此先言仁及草木,然后言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耇者,盖作序之意,惟以《诗》中首章言行苇,故先言仁及草木;二章、四章言燕兄弟,五章言养老,故继之以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耇也。夫一草木之防,如行苇者,犹且爱惜之,则九族、黄耇当何如也?古之王者,方其仁化之盛也,匹夫匹妇无有不被其泽;又其盛也,虽草木之防,亦无不被其泽。夫以天下之广,匹夫匹妇未受其赐,亦未足以害仁民之政;而行苇之防未及其仁,亦未足以害其爱物之政。然不如是,不足以为盛治也。观虞氏之恩,被动植;虞氏之仁政如此,则于亲九族、尊事黄耇则必优为之也。夏禹之治,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鼈咸若;禹之仁政如此,则于亲九族、尊事黄耇必优为之也。盖未有仁及草木而不亲九族、尊事黄耇也。《大学》曰:“其所厚者薄,而其所
译黄氏说:“《生民》这首诗,其中可疑的地方有三点:其中两点是失之于诬妄,一点是失之于僭越。这些都是先前儒者的牵强附会之说,诬妄与僭越的祸患就是由此产生的。欧阳修、陈少南、李迃仲也曾对此表示怀疑。而对于将后稷置于狭窄巷道、平坦树林、寒冰之上的说法,他们则想要对其中不详之处存疑不论。我认为这些全都是诗人为了表达意思而使用的修辞手法,不必一定要去考证这些事情的真实性。就像孟子与万章所谈论的焚烧粮仓、深挖井底的事情,都是假设的言辞罢了。这是第一个不可不辨明的地方。《诗经》说:‘于是降下美好的种子,有黑黍有赤黍,有糜子有高粱。’而先前儒者的解释却说:‘上天显赫后稷的灵性,因而为他降下美好的种子。’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后稷以前的人们难道都没有黍稷作为食物吗?我认为后稷以前并非没有黍稷的种子,只是没有区分出黑黍、赤黍、糜子、高粱罢了。后稷教导百姓耕种,并为他们区分出种类,以便按时耕种。所以说‘于是降下美好的种子’,是说后稷将这些种子传授给百姓,而不是上天将这些种子降给后稷。‘有相之道,茀厥丰草’,郑氏认为后稷掌管耕种之事,好像有神帮助他;而李迃仲也认为后稷辅助上天的功绩,以成全生育的道理。我认为后稷所说的‘有相之道’,就在于清除那些茂盛的杂草。除去杂草并断绝其根,那么美好的谷物自然生长,这就是‘相’的道理。不然的话,那就是宋国人拔苗助长了。这是第二个不可不辨明的地方。《诗经》说:‘挑着背着,回来举行祭祀。后稷举行祭祀,大家没有罪过悔恨,一直延续到今天。’先前儒者的解释却说:‘肈祀,就是郊祀。后稷有臣子所没有的功绩,所以能够使用天子的礼乐。’又举出周公被封在鲁国而得以使用郊祀天地的礼仪作为证据。然而鲁国的郊祀,《春秋》都加以讥讽。讥讽它什么呢?讥讽它僭越。成王不应当赐给伯禽,伯禽也不应当接受。前辈曾经论述过这个问题。大概臣子侍奉君主而尽忠,儿子侍奉父亲而尽孝。孝之大如舜,功之大如后稷、周公,都是他们本分内的事。用人臣应当尽到的事,却赐给人臣所没有的礼仪,这可以吗?我认为祭祀的礼仪,是从后稷教导百姓耕种开始的;而周朝之所以拥有天下,也是从后稷养育百姓的功绩开始的。所以周人行郊祀天地的礼仪,而推究他们之所以开始祭祀的原因。肈祀,就像所说的开创王业基业的意思。怎么能认为后稷行使大祀的礼仪呢?这是第三个不可不辨明的地方。这三点辨明之后,整首诗的意思就都清楚了。我私下观察这首诗,其大意乃是诗人尊崇后稷以配享上天,而又说明后稷之所以能配享上天的原因,是因为文王的功业起源于后稷。既然说了文武的功业起源于后稷,又说后稷生于姜嫄。认为如果后稷不出生,那么上天不能降临人间,人间不能通达上天,百姓得不到粮食,教化就无法推行。因为上天不可没有后稷,所以认为即使将他置于狭窄巷道、平坦树林、寒冰之上,也无可奈何。上天如果想要灭亡这些百姓,那么后稷可以不出生;上天如果不想要灭亡这些百姓,那么狭窄巷道、平坦树林、寒冰,又能把他怎么样呢?所以凡此种种,都是诗人的修辞手法罢了。不因文字而损害文辞,不因文辞而损害本意,这才算是读懂了。
《行苇》,表现的是忠厚。周家忠厚,仁爱波及草木,所以能够内部和睦九族,外部尊敬侍奉老人,养老求教,以成就他们的福禄。
那丛生的路边芦苇,牛羊不要践踏。方刚茂盛,枝叶润泽。亲近的兄弟,不要疏远你们。有的铺设筵席,有的安放几案。铺设筵席,安放几案,有专人侍候。有的进酒,有的回敬,洗酒杯安放酒器。肉酱用来进献,有的烤有的炙。美味的肉和牛肚,有的唱歌有的伴舞。坚硬的弓已经准备好,四支箭已经配齐。射箭已经均匀,按贤能排列宾客。坚硬的弓已经弯曲,已经挟持四支箭。四支箭像树一样排列,按不侮辱的原则排列宾客。曾孙是主人,酒甜而醇厚。用大斗斟酒,以祈求长寿。老人背上有黑斑,引导扶持。长寿是吉祥,以此带来大福。
李氏说:“说周家世世代代以忠厚为心,其仁爱恩泽波及草木,所以能够内部和睦九族,外部尊敬侍奉贤老。”孟子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推演亲爱亲人的心,然后波及到仁爱百姓;推演仁爱百姓的心,然后波及到爱惜万物。这是先后的顺序。”现在这首诗先说仁爱波及草木,然后说内部和睦九族、外部尊敬侍奉贤老,大概是作序的意思,只因为《诗经》中第一章讲行苇,所以先说仁爱波及草木;第二章、第四章讲宴请兄弟,第五章讲养老,所以接着说内部和睦九族、外部尊敬侍奉贤老。那一点草木的萌芽,像行苇这样,尚且爱惜它,那么九族、老人应当怎样呢?古代的王者,当他的仁爱教化兴盛时,平民百姓没有不蒙受其恩泽的;更加兴盛时,即使是草木的萌芽,也没有不蒙受其恩泽的。以天下之广阔,平民百姓未受其恩赐,也不足以损害仁爱百姓的政治;而行苇的萌芽未及其仁爱,也不足以损害爱惜万物的政治。然而不这样做,不足以称为盛治。看虞舜的恩泽,波及动物植物;虞舜的仁政如此,那么在亲近九族、尊敬侍奉贤老方面必定会更好地做到。夏禹的治理,山川鬼神也没有不安宁的,至于鸟兽鱼鳖也都顺从;禹的仁政如此,那么在亲近九族、尊敬侍奉贤老年必定会更好地做到。大概没有仁爱波及草木而不亲近九族、尊敬侍奉贤老的。《大学》说:“他所应厚待的反而薄待,而他所
薄者厚,未之有也。”使九族之不亲,黄耇之不事,则是所厚者薄,而仁徒及于草木;则是所薄者厚矣。未有薄其所厚而能有为者也。齐宣王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惟其不能推此心故也。苟能推此心以往,以之及草木,以之亲九族,以之尊事黄耇者,皆此心也。孔氏曰:“三王养老必就乞言,故序因而及之于经,无所据者非也。”观《诗》中言“以祈黄耇”,是则序之所谓乞言也。夫老成人歴事为甚多,故其言可从。观后周之时,保定中,天子以于谨为三老,天子北面访道,乃寘几席,天子遂问云:“朕当天子重任,自惟不才,不知政府之要,何以诲之?”三老乃告之以忠信、従谏与夫纪纲赏罚。武帝拜而受之,如曹防得盖公之一言以之治。齐以之治天下,是老成人之言,其可重如此。古人之乞言,良有以也。汉明帝幸辟廱行养老之礼,以李躬为三老,以桓荣为五更,执醤而馈,执爵而酳,其所以待之之礼,可谓至矣。然方其礼毕,乃正坐自讲,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则非所谓乞言之意也。夫所贵乎养老者,以其乞言也。然明帝正坐自讲,其意则骄矣。乃知其养老隆虚名而无实效,果何补哉?惟其养老乞言,则福禄归之矣。末章言「寿考维祺,以介景福」,是也。敦,毛氏以为聚貌,王氏以为厚,今且从毛氏言。敦彼行苇,勿使牛羊践履而伤之者,以此苇方苞而茂,方体而成形,其叶又泥泥然而美好,以其将为人用,故可爱惜也。又孰忍伤之哉?此周家忠厚之至也。戚戚兄弟,此则言其宴九族也。戚戚,亲之也。兄弟之属,我从而亲之,无有逺弃,具在于此。逺与伐木所谓「兄弟无逺」,同意其至也。则或肆之筵,或授之几,以见其亲亲之恩厚也。非特肆筵,又且设加之以重席;非特授几,又且有缉御而待之。设席者,即周官司几筵所谓「设莞筵加缫席,设蒲筵加莞席」是也。缉御,即周礼所谓更仆是也。斝,爵也。主人献宾,宾酢主人,主人复洗爵酬客,客受而奠之。酬酢之礼既如此,而又荐之醓醢、燔炙、脾臄之类。醓醢,肉汁也;燔,肉也;炙,肝也。说文曰:「口上曰臄,口下曰□,又曰口里重肉也。」嘉殽,脾臄,臄□也。脾臄所以谓为嘉殽也。前言洗爵奠斝,则所以饮之者无不至也。醓醢以荐,或燔或炙,嘉殽脾臄,则所以食之者无不至也。饮食之具既至,而又思所以乐之,歌比于琴瑟,徒击鼓曰咢。凡此皆见亲亲之诚,无不用其极也。棠棣之诗曰:「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翕,和乐且耽。」伐木诗曰:「笾豆有践,兄弟无逺。」而此诗又述周王所以待兄弟如此,则周家忠厚如此其至,盖其所及者,虽草木犹有仁恩以及之,岂于天属而不亲之乎?如幽王者,暴戾无亲,不能宴乐同姓,孤危将亡。亲且如此,则草木之防可知也。敦弓既坚,此则言行射礼也。古者养老,必先射以择宾也。汉明帝亦行射礼,但不乞言耳。敦弓,画弓也。荀子曰:「天子雕弓,诸侯彤弓,大夫黒弓。」而何休《公羊》注亦曰:「天子雕弓,诸侯彤弓,大夫婴弓,士卢弓。」此言敦弓,即荀子所谓天子雕弓也。天子所射者敦弓,敦弓既坚固矣,四鍭之矢既均平矣。其舎放此四矢,则既均而必中矣。遂以此序宾,皆贤者也。鍭者,《说文》曰:「矢,金镞翦羽谓之鍭。」必以射序宾者,古者以射而见能否。如此孔子射于矍相之圃,可以见其得宾也。其敦弓既钩挽其▯而句之矣,既挟此四鍭矣,乃徧释之。其鍭皆中的,遂以此序宾,皆不侮。不侮,尽其恭敬者也。曽孙维主,曽孙成王也。成王之为主人,而酒醴皆厚矣。遂酌之以大斗,以祈求黄耇而乞言也。《说文》曰:「醹,厚酒也。」以大斗酌而尝之,大斗其柄长三尺,故谓之大斗台鲐也。大老则背有鲐文,故曰鲐背也。老人者,在前曰引,在傍曰翼,使人引导而辅翼之。翼者扶持也。惟其能养老如此,故寿考维祺而受其福也。祺,吉也。夫以尊事黄耇而受其福如此,则知商纣之播弃黎
译薄者厚,未之有也。”如果九族不亲近,高龄老人不被侍奉,这就是所应厚待的反而薄待,而仁爱只施及草木;这就是所应薄待的反而厚待了。没有薄待所应厚待而能有所作为的。齐宣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绩却达不到百姓,只是因为他不能推广这种心罢了。如果能推广这种心,用它施及草木,用它亲近九族,用它尊敬侍奉高龄老人,都是这颗心。孔氏说:“三王养老必定去求取教诲,所以《序》因而提到经文中,没有依据的说法是不对的。”看《诗经》中说“以祈黄耇”,这就是《序》所说的求取教诲。因为老成之人经历的事情很多,所以他的话可以听从。看后周之时,保定年间,天子以于谨为三老,天子面向北请教治国之道,于是放置几案席垫,天子于是问道:“我承担天子重任,自认为没有才能,不知道治理政事的要领,用什么来教导我?”三老于是用忠信、听从谏言以及法纪赏罚来告诉他。武帝拜谢接受,就像曹参得到盖公的一句话用来治理一样。齐国用它来治理天下,老成之人的话,其重要竟然如此。古人求取教诲,确实有原因。汉明帝驾临辟雍举行养老之礼,以李躬为三老,以桓荣辱为五更,拿着酱料进献,拿着酒杯漱口,他对待他们的礼节,可以说到了极致。然而当礼仪结束时,明帝端正坐位自己讲经,众儒生拿着经书在前面问难,这就不是所谓求取教诲的意思了。之所以重视养老,是因为求取教诲。然而明帝端正坐位自己讲经,他的心意就骄傲了。于是知道养老只是隆重的虚名而没有实际效果,究竟有什么补益呢?只有养老求取教诲,福禄才会归于他。末章说“长寿吉祥,以助成大福”,就是这个意思。敦,毛氏认为是聚集的样子,王氏认为是厚,现在暂且遵从毛氏的说法。敦厚那路上的芦苇,不让牛羊践踏伤害它们,因为这些芦苇正茂盛而繁茂,正成形而具备体态,它们的叶子又湿润而美好,因为它们将被人使用,所以可爱惜。又谁忍心伤害它们呢?这是周家忠厚到了极致。戚戚兄弟,这是说宴请九族。戚戚,是亲近。兄弟这类人,我从而亲近他们,没有疏远抛弃的,都在这里。与《伐木》所说的“兄弟无远”,意思相同,其极致也是如此。于是有的铺设筵席,有的授予几案,以显示他亲近亲属的恩德深厚。不只是铺设筵席,又且加设重席;不只是授予几案,又且有更仆侍候。设席,就是《周礼》司几筵所说的“铺设莞席加缫席,铺设蒲席加莞席”。缉御,就是《周礼》所说的更仆。斝,是爵。主人向宾客献酒,宾客回敬主人,主人再次洗爵酬谢客人,客人接受并放置。酬酢的礼节既然这样,又且进献醓醢、燔炙、脾臄之类的食物。醓醢,是肉汁;燔,是烤肉;炙,是烤肝。《说文》说:“口上曰臄,口下曰□,又说口里重肉也。”嘉殽,脾臄,是臄□。脾臄之所以称为嘉殽。前面说洗爵奠斝,那么用来饮用的无不周到。醓醢用来进献,有的燔有的炙,嘉殽脾臄,那么用来食用的无不周到。饮食的器具既然周到,又且思考用来娱乐的方法,歌唱配合琴瑟,徒击鼓叫咢。所有这些,都显示亲近亲属的诚意,无不做到极致。《棠棣》诗说:“摆好你的笾豆,饮酒饱食。兄弟既然和睦,和乐且沉迷。”《伐木》诗说:“笾豆陈列,兄弟无远。”而这首诗又叙述周王对待兄弟如此,那么周家忠厚如此极致,大概他所施及的,即使是草木还有仁爱恩惠施及,难道对于天性亲属而不亲近吗?像周幽王那样,暴戾没有亲情,不能宴请同姓,孤立危险将要灭亡。亲近亲属尚且如此,那么防备草木可知了。敦弓既坚,这是说行射礼。古代养老,必定先射箭来选拔宾客。汉明帝也行射礼,只是不求取教诲罢了。敦弓,是画弓。荀子说:“天子雕弓,诸侯彤弓,大夫黑弓。”而何休《公羊》注也说:“天子雕弓,诸侯彤弓,大夫婴弓,士卒弓。”这里说敦弓,就是荀子所说的天子雕弓。天子所射的是敦弓,敦弓已经坚固了,四鍭之箭已经均平了。他发射这四支箭,那么已经均平必定命中了。于是以此排列宾客,都是贤者。鍭者,《说文》说:“矢,金镞翦羽谓之鍭。”必定以射箭排列宾客,是因为古代通过射箭来显现能否。像孔子在矍相之圃射箭,可以看见他得到宾客。他的敦弓已经钩挽其〇而弯曲了,已经挟持这四鍭了,于是全部释放。他的鍭都命中靶心,于是以此排列宾客,都不轻慢。不轻慢,是尽其恭敬。曽孙维主,曽孙是成王。成王作为主人,而酒醴都很醇厚。于是用大斗酌酒,来祈求黄耇而求取教诲。《说文》说:“醹,厚酒也。”用大斗酌酒品尝,大斗的柄长三尺,所以叫做大斗台鲐。大老则背有鲐纹,所以叫鲐背。老人,在前面叫引,在旁边叫翼,派人引导而辅翼他们。翼是扶持。只有他能如此养老,所以长寿吉祥而接受福分。祺,是吉祥。因为尊敬侍奉黄耇而接受福分如此,那么知道商纣之播弃黎
黄曰:行苇之诗,古今说者既差其时世,故亦失其次序。既失其序矣,则文理颠倒而不明,于是强为之说,而诗之意益不明矣。中庸言:尽已之性,而后尽人之性;尽人之性,而后尽物之性。孟子亦言:先亲亲,而后仁民;仁民,而后爱物。此定序也。今行苇之序则曰:周家忠厚,仁及草木,故能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耇,养老乞言,以成其福禄焉。是仁及草木而后能睦族敬老,岂不紊其序乎?郑氏曰:周之成王于物且爱之,况于人乎?李迃仲亦言:此诗先言敦彼行苇,次言戚戚兄弟,而末章言黄耇台背,其意盖以一草木之防,犹且爱惜,则九族黄耇当何如也?如舜之恩被动植,禹之仁及山川鬼神鸟兽鱼鼈,于睦族敬老皆所优为。凡此者皆强为之说也。予尝深思之,以为周家忠厚,仁及草木,乃合言周家之君,而非谓成王也。自“故能”以下,则言成王因其祖宗之忠厚而能以忠厚继之也。曰“周家”云者,则自后稷以来而言,岂专为一时乎?曰“故能”云者,盖因彼而能此之辞,岂皆言成王乎?即序诗者之意,而深求于一言一字之间,则诗之意明矣。周自后稷育民,公刘厚民,大王仁民,积而至于王季、文王之时,其忠厚之风积累之乆,凡天地之间无一物非周家之仁也。庶类之蕃殖,万物之盛多,行道之苇,方其始生,则牧人有不忍伤之心,而戒牛羊之勿践,其仁及草木为何如哉?惟周家之君世积忠厚,则成王之所以耳闻目见者皆忠厚之事也。薫陶渐渍者皆忠厚之风也。其所躬行,其所▯见者,岂能外此而为治乎?内睦九族而燕饮尽其欢,外尊事黄耇养老乞言,而此心尽其敬,此皆忠厚之遗余也。前王以忠厚积之,而福禄以生;后王以忠厚继之,而福禄益成。此序诗者因成王睦族敬老之义,而推周家所以及草木之仁,以见其积累之乆而忠厚之至也。尝观伐木之诗,文武燕兄弟故旧之诗也。亲亲以睦,友贤不弃,则民徳归厚。则周家忠厚之已久,成王所谓睦族敬老者,岂非得文武亲亲友贤之意邪?旱麓之诗,受祖之诗也。周之先祖,世修后稷、公刘之业,而大王、王季申以百福干禄,则周家之福禄已有其基。成王之所谓成其福禄者,岂非成大王、王季所申之福禄?而学者以此求之,则一诗之意了然矣。
既醉,告太平也。醉酒饱,徳人有士君子之行焉。
李曰:“序谓之太平者,自古君臣相与宴乐多矣。桀为酒池,败于南巢;纣为酒池,败于牧野;周幽王居镐京,饮酒宴乐,而卒有骊山之祸。此三君者,方其独乐之时,则自以为天下之乐无以加于此;及其败也,虽欲独乐,一日有不可得。盖方其独乐之时,则其民愁叹之声充塞乎天地之间,又安能长享其乐哉?惟成王之时,君臣上下莫不相敬,田野之间欢欣歌舞,无乖争陵犯之变。于斯时也,宴饮酬酢,君臣之乐至矣。又相与称而颂之,欲其享万年之寿,又欲其子孙之繁衍,又欲其福禄之盛多,岂无所自而然哉?”贾▯曰:“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今也成王饮酒,其所以待臣下者至矣,则臣之于君,当何如哉?”▯子云曰:“周之士也贵,秦之士也贱。周士非必自贵,亦上之人贵之也;秦之士非必自贱,亦上之人贱之也。”▯子云又曰:“圣人陶成天下之化,使人有士君子之器。成王之治天下,养育人才,至于饮酒之际如此,立政动化,可得而知也。”黄曰:“窃尝读《诗》之《宾之初筵》,见其有沈湎淫液之刺,盖喟然而叹曰:‘吾民饥寒之不恤,而君臣宴饮之是娱,冝武公之不乐于此也。’及观《既醉》之诗,而见其有太平之称,益不能无疑焉。夫太平之诗,必言法度彰,礼乐着,人民乐,而后可。今也君臣従事于宴饮之乐,而曰太平,太平之事如此而已乎?及即诗人之意而求详于作序者之言,然后知太平之盛,舍此诗则无以见之也。”夫天下未治,吾民未安,叹息愁恨之声满于田野,而君臣相与醉乐于朝廷之上,君子谓之独乐。惟人君因天
译黄氏说:《行苇》这首诗,古今的解说者既然搞错了它的时代背景,因此也就弄乱了它的次序。既然次序乱了,那么文理就颠倒而不清晰,于是强行加以解说,而诗的本意就更加不明白了。《中庸》说:先尽自己的本性,然后才能尽他人的本性;尽他人的本性,然后才能尽万物的本性。孟子也说:先亲爱自己的亲人,然后才能仁爱百姓;仁爱百姓,然后才能爱惜万物。这是确定的次序。如今《行苇》的序言却说:周朝王室忠厚,仁爱遍及草木,所以能够内部和睦九族,外部尊敬侍奉老人,养老请教善言,以此来成就他们的福禄。这是仁爱遍及草木之后,才能和睦宗族、尊敬老人,这难道不是颠倒了次序吗?郑氏说:周朝的成王对于万物尚且爱惜,何况对于人呢?李迃仲也说:这首诗先说那些路边的芦苇,接着说亲密的兄弟,而最后一章说老人背上有寿斑,其用意大概是以连草木的防护都尚且爱惜,那么九族和老人应当如何呢?像舜的恩泽波及动植物,禹的仁爱遍及山川鬼神鸟兽鱼鳖,对于和睦宗族、尊敬老人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所有这些说法都是强行解释。我曾经深入思考,认为周朝王室忠厚,仁爱遍及草木,这是合称周朝王室的君主,而不是单指成王。从“故能”以下,是说成王因为祖宗的忠厚而能够以忠厚继承他们。说“周家”,是从后稷以来而言,难道专指一时吗?说“故能”,是承接上文而能如此的意思,难道都是说成王吗?即使按照作序者的本意,而在每一个字句之间深入探求,那么诗的本意就明白了。周朝自从后稷养育百姓,公刘厚待百姓,大王仁爱百姓,积累到王季、文王的时候,他们忠厚的风气积累很久,凡是天地之间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周朝王室的仁爱所及。各类生物繁衍茂盛,万物繁多,路边的芦苇,在它刚生长的时候,牧人就有不忍伤害的心,而告诫牛羊不要践踏,他们的仁爱遍及草木到了什么程度呢?正因为周朝王室的君主世代积累忠厚,所以成王耳闻目见的都是忠厚的事,熏陶渐染的都是忠厚的风气。他所亲身实行的,他所看见的,难道能离开这些去治理国家吗?内部和睦九族而宴饮尽显欢乐,外部尊敬侍奉老人、养老请教善言,而此心尽显恭敬,这些都是忠厚风气的遗留。先王用忠厚积累,而福禄由此产生;后王用忠厚继承,而福禄更加成就。作序的人因为成王和睦宗族、尊敬老人的意义,而推论周朝王室之所以仁爱遍及草木,以显示他们积累之久和忠厚之至。我曾经看过《伐木》这首诗,是文王、武王宴请兄弟故旧的诗。亲爱亲人以和睦,友爱贤人不抛弃,那么百姓的德行就会归于厚道。那么周朝王室忠厚已久,成王所谓的和睦宗族、尊敬老人,难道不是得到文王、武王亲爱亲人、友爱贤人的意思吗?《旱麓》这首诗,是承受祖先福泽的诗。周朝的先祖,世代修习后稷、公刘的事业,而大王、王季祈求百福干禄,那么周朝王室的福禄已经有了基础。成王所谓的成就福禄,难道不是成就大王、王季所祈求的福禄吗?而学者以此探求,那么一首诗的意思就清楚了。
《既醉》,是歌颂太平的。酒醉饭饱,德行高尚的人有士君子的行为。
李氏说:“序言称之为太平,自古君臣一起宴饮作乐很多。夏桀造酒池,败于南巢;商纣造酒池,败于牧野;周幽王住在镐京,饮酒宴乐,最终有了骊山之祸。这三个君主,当他们独自享乐的时候,就自以为天下的快乐没有能超过这个的;等到他们败亡时,即使想独自享乐,一天也得不到。大概当他们独自享乐的时候,百姓愁叹的声音充塞于天地之间,又怎么能长久享受他们的快乐呢?只有成王的时候,君臣上下没有不互相尊敬的,田野之间欢欣歌舞,没有乖争侵犯的变故。在这个时候,宴饮酬答,君臣的快乐到了极点。又互相称颂,希望他们享受万年的长寿,又希望他们的子孙繁衍,又希望他们的福禄盛大,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贾〇说:“君主对待大臣像对待犬马,他们就会像犬马那样自处;如果像对待官徒,他们就会像官徒那样自处。现在成王饮酒,他对待臣下的方式到了极点,那么臣下对于君主,应当如何呢?”〇子云说:“周朝的士人尊贵,秦朝的士人卑贱。周朝的士人不一定自己尊贵,也是上面的人尊贵他们;秦朝的士人不一定自己卑贱,也是上面的人卑贱他们。”〇子云又说:“圣人陶冶成就天下的教化,使人们有士君器的才能。成王治理天下,养育人才,到了饮酒的时候都这样,建立政令、感动教化,可以知道了。”黄氏说:“我私下曾读《诗经》中的《宾之初筵》,看到其中有沉湎淫乱的讽刺,大概感慨叹息说:‘我们的百姓饥寒都不顾恤,而君臣却以宴饮为乐,宜武公不乐于此。’等到观看《既醉》这首诗,而看到其中有太平的称颂,更加不能没有疑问。太平的诗,必定要说法律彰明,礼乐显著,人民安乐,然后才可以。现在君臣从事于宴饮的快乐,而说太平,太平的事就是这样而已吗?等到根据诗人的本意而在作序者的言语中详细探求,然后才知道太平的盛况,除了这首诗就没有别的可以显示了。”天下没有治理好,我们的百姓没有安定,叹息愁恨的声音充满田野,而君臣在朝廷上一起醉乐,君子称之为独乐。只有人君因为天
下太平之盛,而宴羣臣于飨祭之后,人臣乐得其君待遇之厚,而益自谨于既醉之时,非太平之盛,何以至此?故夫《既醉》以酒未足以见太平,醉酒饱徳而人有士君子之行,乃所以见其风。化之美,而为太平之效也。噫!公子而信厚,然后见《关雎》之化;驺虞而知仁,然后见王道之成。醉酒者而能饱徳,然后见太平之盛。此诗人之防意也。
译在太平盛世的背景下,君王在飨祭之后宴请群臣,臣子们乐于得到君主优厚的待遇,并且在酒醉之后更加自我约束,如果不是太平盛世,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所以,《既醉》这首诗,仅凭饮酒不足以体现太平盛世,而是通过醉酒饱德后人们仍能保持士君子的品行,来展现教化的美好,以此作为太平盛世的成效。唉!公子诚信宽厚,然后才能看到《关雎》所代表的教化;驺虞懂得仁爱,然后才能看到王道的成就;醉酒的人能够饱德,然后才能看到太平盛世的景象。这正是诗人作诗的深意所在。
既醉以酒,既饱以徳。君子万年,介尔景福。
李曰:既醉以酒,言既醉之以酒矣。又于饮酒之中接之以礼乐,以见其饱之以徳也。厉王之饮酒至于荒湛,有曰:如沸如羮,如蜩如螗,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醉以酒矣,徳安在哉?幽王之饮酒至于屡舞僊僊,至于载号载呶,至于沈湎淫泆,醉以酒矣,徳安在哉?惟成王之时,羣臣既醉之以酒,而于饮酒之中又接之以礼乐,是谓饱徳也。孔子曰:吾食于少施氏而饱,少施氏食吾以礼。吾祭作而辞曰:疏食不足祭也。吾防作而辞曰:疏食也不敢以伤吾子。孔子之所以饱者,以待已有礼,故谓之饱徳也。至于季氏则不然矣,孔子食于季氏,不食肉而饱,其待已不以礼,安得不谓之饱哉?所谓饱者,非在于樽俎之间也,特以徳如何耳。成王之待羣臣,既醉之以酒,而饮酒之中又饱之以徳。想其揖逊之际,容止可观,则为臣者其所以报上,冝其祝之以亿万斯年而介尔景福也。自古人臣之荅其君者,惟兾其受福之多也。《天保》之诗,报上之诗也,而其所以报之者,不过欲其受遐福,至于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而已。故成王之羣臣其所以荅其君者,亦曰万年也。
黄曰:尝闻醉酒之能败徳,未闻醉酒之能饱徳。书有徳将之戒,诗有伐徳之刺。禹之所以恶,周公之所以禁,以其能败徳故也。今曰:既醉以酒,既饱以徳。酒可醉也,徳如之何而可饱哉?孔子曰:吾食于少施氏而饱,少施氏食吾以礼,乃所以为饱。成王之待羣臣,既醉之以酒,又饱之以徳,则其所以待羣臣之礼至矣。是以羣臣皆祈之以亿万斯年之永,而天介助之以景福。介者,助也;景者,大也。皆臣子爱君之辞也。噫!君焉尽礼以待夫臣,臣焉归美以报之君?太平之盛,可于此而见。
既醉以酒,尔殽既将,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李曰:「尔殽既将将大也,言其俎实之多也。既醉之以酒,而其殽实又大。惟成王之待臣下如此,故欲其君有万年之寿,又且助之以昭明之道。昭明者,锡之以为明君也。」
黄曰:前章既言醉之以酒,饱之以徳;而次章又言既醉以酒,尔殽既将。先儒以为将大也,言其俎实之多也。予以为将者,将其厚意之谓也。成王之待羣臣,礼愈至而意愈加。既醉之以酒,而又饱之以徳,犹以为未足以尽吾待之之诚也,而又致其俎实以将其厚意。所以见其待臣下之礼,有加无已,如此也。惟成王之待羣臣,有不已之诚,故羣臣之报成王,亦有不尽之意。既曰「介尔景福」,又曰「介尔昭明」,「明者」言其徳也。成王之徳既昭明矣,天如之何而助之?盖所谓「介尔昭明」,「明者」所谓锡王勇智之意也。要之,皆臣子爱君之辞,而形容不尽之意也。如《天保》之诗,既曰「俾尔多益」,又曰「俾尔戬谷」,又曰「降尔遐福,维日不足」,其形容不尽之意,固如此耳。
昭明有融,髙朗令终。令终有俶,公尸嘉告。其告维何?笾豆静嘉。朋友攸摄,摄以威仪。
李曰:“融毛氏曰:长也。不如苏氏以为和俶始也。如汉明帝、唐徳宗,非不明也,然其失之太察。今也,既锡之以昭明矣,又锡之以和,则尽善尽美。明皇、宪宗,是非不明也,而其终也为小人所惑。今也,天锡之以髙朗之徳,而又终而有始。苏氏曰:昭明而能融,髙朗而能终,终而复始,福无穷也。惟受福如此,故公尸以善言而告之。公尸者,郑氏曰:诸侯有功徳者入为天子卿大夫,故云公尸,公君也。其公尸所告者,则曰笾豆肃清之善而已。陈少南曰:尸传嘏辞以告主人,言福所以致于王者,谓其笾豆静嘉,且▯所谓馨香而无防慝之意也。然其所以静嘉者,则以王之朋友共祭之人摄佐之,以威仪无有不谨者,此皆是接上文也。此诗与下武之诗,又是一体,如后世饮马长城窟之类,青青河畔草,悠悠生逺道,逺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谷异县,辗转不可见,是皆接上文而为言也。”
黄曰:前章既言介尔昭明,
译酒已喝得酩酊大醉,德行也已饱足充盈。愿君子长寿万年,上天赐你洪大福泽。
李说:既醉以酒,是说已经用酒使人喝醉了。又在饮酒之中以礼乐相交接,以此来体现德行上的饱足。周厉王饮酒以至于荒淫沉溺,有诗说:像沸水像热汤,像蝉像螗螂,无论大小都接近灭亡,人们还照样行事,这是用酒使人醉了,德行在哪里呢?周幽王饮酒以至于舞蹈不止,以至于呼喊喧闹,以至于沉湎淫乱,这是用酒使人醉了,德行在哪里呢?只有周成王的时候,群臣既被酒灌醉,又在饮酒之中以礼乐相交接,这就叫做德行饱足。孔子说:我在少施氏那里吃饭而感到饱足,少施氏用礼来招待我吃饭。我祭祀时起身推辞说:粗劣的食物不足以用来祭祀。我进食时起身推辞说:粗劣的食物也不敢用来伤害您。孔子之所以感到饱足,是因为对方以礼相待,所以称之为德行饱足。至于季氏就不是这样了,孔子在季氏那里吃饭,不吃肉却感到饱足,这是因为对方不以礼相待,怎么能不说是饱足呢?所谓的饱足,不在于酒器食具之间,只在于德行如何罢了。成王对待群臣,既用酒使他们喝醉,又在饮酒之中用德行使他们饱足。想象他们作揖谦让的时候,仪容举止可观,那么作为臣子报答君主,应当祝愿君主长寿万年并赐给洪大福泽。自古以来臣子报答君主的,只是希望君主获得的福泽多罢了。《天保》这首诗,是报答君主的诗,而它用来报答的内容,不过是希望君主获得长久的福泽,以至于像月亮那样恒久,像太阳那样升起,像南山那样长寿,像松柏那样茂盛而已。所以成王的群臣用来报答君主的,也说万年长寿。
黄说:曾经听说醉酒能够败坏德行,没听说醉酒能够饱足德行。《尚书》有德行将尽的警戒,《诗经》有伐德行的讽刺。大禹之所以厌恶酒,周公之所以禁酒,是因为酒能败坏德行。现在说:既醉以酒,既饱以徳。酒可以喝醉,德行怎么能饱足呢?孔子说:我在少施氏那里吃饭而感到饱足,因为少施氏用礼来招待我,这才是饱足的原因。成王对待群臣,既用酒使他们喝醉又用德行使他们饱足,那么他对待群臣的礼节就达到了极致。因此群臣都祝愿君主享有亿万年的长久,而上天也赐给洪大的福泽。介,是助的意思;景,是大意。这都是臣子爱戴君主的言辞。唉!君主竭尽礼节来对待臣子,臣子归美报答君主,太平盛世的景象,可以从这里看出来。
酒已喝得酩酊大醉,你的菜肴丰盛美好,愿君子长寿万年,上天赐你光明显耀。
李说:“尔殽既将,将是大意,是说祭品丰盛。既用酒使人喝醉,而菜肴又丰盛。只有成王这样对待臣下,所以希望君主有万年的寿命,又且助以光明显耀的道理。昭明,是赐给他成为明君。”
黄说:前一章既说用酒使人喝醉,用德行使人饱足;而下一章又说既醉以酒,尔殽既将。前代儒者认为将是大意,是说祭品丰盛。我认为将是表达深厚情意之意。成王对待群臣,礼节越是周到情意越是深厚。既用酒使他们喝醉,又用德行使他们饱足,还认为不足以尽我对待他们的诚意,又献上祭品来表达深厚情意。以此来显示他对待臣下的礼节,有加无已,就是这样。只有成王对待群臣,有不尽的诚意,所以群臣报答成王,也有不尽的情意。既说“介尔景福”,又说“介尔昭明”,“明”是说德行。成王的德行已经光明显耀了,上天怎么帮助他呢?大概所谓“介尔昭明”,“明”是赐给君王勇智的意思。总之,都是臣子爱戴君主的言辞,而表达不尽的情意。像《天保》这首诗,既说“俾尔多益”,又说“俾尔戬谷”,又说“降尔遐福,维日不足”,它表达不尽的情意,本来就是这样。
光明显耀而和顺,高尚明朗而善终。善终又有善始,神尸以吉言相告。所告的是什么?笾豆洁净美好。朋友共同辅助,辅助以威严仪容。
李说:“融,毛氏说:长也。不如苏氏认为是和顺。俶,始也。像汉明帝、唐德宗,不是不光明,然而他们失之过于明察。现在,既赐给他光明显耀,又赐给他和顺,那就尽善尽美了。唐明皇、唐宪宗,不是是非不明,然而他们的结局被小人迷惑。现在,上天赐给他高尚明朗的德行,而又终而有始。苏氏说:光明显耀而能和顺,高尚明朗而能善终,终而复始,福泽无穷。只有受福如此,所以神尸以吉言相告。神尸,郑氏说:诸侯有功德的人入朝担任天子卿大夫,所以叫神尸,公是君的意思。那神尸所告的,只是说笾豆肃清的美好罢了。陈少南说:神尸传达神旨以告主人,说福所以致于君王,是因为笾豆洁净美好,且所谓馨香而没有邪念之意。然而之所以洁净美好,是因为王的朋友即共同祭祀的人辅助,以威严仪容没有不谨慎的,这都是承接上文。这首诗与《下武》的诗,又是一体,像后世《饮马长城窟》之类,青青河畔草,悠悠生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他乡谷异县,辗转不可现,这都是承接上文而言。”
黄说:前一章既说介尔昭明,
而此又继之以昭明有融。注云:融,长也。愚谓不如苏黄门以为和也。夫昭明则近于太察,故必贵于有融。髙朗令终,朗乃明也。令终,有始有卒之谓也。昭明则欲其有融,髙朗则欲其令终。而令终则又欲其有俶。俶者,始也。终而复始,徳无穷也。汉明帝、唐徳宗,亦可谓明矣,然其失也至于太察昭明,而不能有融也。明皇、宪宗,亦可谓髙朗矣,然终为小人所惑,髙朗而不能善其终也。夫诗人既以景福期其君,又以懿徳望其君。以景福期其君,臣子爱君之情也。以懿徳望其君,尤臣子之至情也。公尸嘉告者,盖古者之祭,必立尸。尸者,所以象神也。祝传尸辞以嘏主人,所以致嘉告也。有祝辞,有嘏辞。祝以孝告,嘏以慈告。公尸嘉告,先儒以为奉牲以告之意。愚以为公尸嘉告者,非祝辞也,嘏辞也。宗祝▯尸之辞以告主人,谓其笾豆之静嘉,所以见其神之来飨也。夫其笾豆所以严洁者,固成王之诚,亦相祀者之敬。故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相祀之人佐以威仪,而无一人之不敬者。夫祭不在物,而在诚。诚之所可见,寓于威仪之间。威仪一或不谨,则有不足观者矣。此成王之祭所以先致严于威仪也。遐想其宗庙之中,来者雍雍,至者肃肃,骏奔走执笾豆者,无敢不敬。其威仪之严,可即此诗而见盛矣哉。
译而这之后又紧接着“昭明有融”。注解说:“融,长久。”我认为不如苏黄门解释为“和”更好。因为“昭明”就接近于过于明察,所以必定贵在“有融”(宽和)。“高朗令终”,“朗”就是明察,“令终”是说有始有终。昭明就希望它有宽和,高朗就希望它有善终。而有善终又希望它有新的开始。“俶”就是开始。终而复始,德行就无穷无尽了。汉明帝、唐德宗,也可以说是明察了,然而他们的过失就在于过于明察,而不能宽和。唐明皇、唐宪宗,也可以说是高朗了,然而最终被小人迷惑,高朗而不能善终。诗人既用盛大的福佑来期望君主,又用美好的德行来期望君主。用盛大的福佑来期望君主,是臣子爱戴君主的情意。用美好的德行来期望君主,更是臣子最深厚的情意。“公尸嘉告”,大概是因为古代祭祀,必定设立尸。尸,是用来象征神灵的。祝官传达尸的言辞来向主人致福,是用来传达美好告慰的。有祝辞,有嘏辞。祝辞以孝道告慰,嘏辞以慈爱告慰。公尸嘉告,先儒认为是捧着牺牲来告慰的意思。我认为公尸嘉告,不是祝辞,而是嘏辞。宗祝和尸的言辞来告诉主人,说那些笾豆中的祭品洁净美好,以此来显示神灵前来享用祭品。那些笾豆之所以严整洁净,固然有成王的诚心,也有辅助祭祀者的敬意。所以说:“朋友攸摄”,是从威仪方面来说的。辅助祭祀的人以威仪相助,而没有一个人不恭敬的。祭祀不在于祭品,而在于诚心。诚心所能显现的,寄托在威仪之间。威仪一旦有不谨慎的地方,就有不值得观看的了。这就是成王祭祀之所以先致力于威仪严整的原因。遥想那宗庙之中,前来的人雍容和乐,到达的人严肃恭敬,快速奔走执掌笾豆的人,没有敢不恭敬的。那威仪的严整,就可以从这首诗中看出盛大啊。
威仪孔时,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李曰:「威仪孔时,上之威仪甚得其时者,则以君子有孝子之行故也。君子能尽孝子之道而无有匮极也。惟能亲亲,故能化天下以为孝。」《礼祭义》曰:「小孝用力,中孝用劳,大孝不匮。惟不匮,故为大孝焉。」颍考叔为颍谷封人,庄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其故,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未尝君之羮,请以遗之。」遂使公感悟,而其母子如初。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夫颍考叔封人也,犹能使其君不孝之心移而为孝,况为人君者,岂不能推其孝以化天下乎?」上之人尽其孝道如此,故天锡之以善也。类善也。黄曰:「忠孝一理也,臣子一心也。以是事亲,亦以是事君。事亲则为孝,事君则为忠。人臣平生大节,可于闺门之中见之。盖平居不敢忘其亲,则他日必不肯后其君;平居不敢犯其兄,则他日必不肯犯其长。故臯夔稷契之徒,居家以孝闻,在国以忠显。而古人所谓「求忠臣于孝子之门」者,信乎?忠孝无异理,臣子无异心也。」王致祀于其先,其一时宗庙之中,骏奔走执笾豆之人,无非忠臣也。而诗人之形容不曰「吾君之有忠臣如此」,而乃曰「吾君之有孝子如此」,可谓善形容矣。又继之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此又诗人推广之意也。「不匮」云者,此盖记礼者之所谓大孝也。孝之为道,始焉尽之于心,行之于身,施之于家,而终焉推之于国,达之于天下,又安有所穷极焉?故曰:「孝子不匮,惟其孝之不匮也,所以转相敎化,而永锡尔类也。」「永锡尔类」一句,先儒之说曰:「类者,善也;锡者,天锡之也。言其能尽不匮之孝,则天永锡之而以善道也。」愚窃以为不然。《洪范》之书所谓「锡厥庶民,锡汝保极」者,是人君以中道锡之民也,则所谓「锡」者,何必曰天?孟子所谓「圣人之于民,亦类也」,而书所谓「别生分类」者,何必曰善?如颍考叔爱其母而能化庄公之心,君子称之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而因举《诗》「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二句美之。然则所谓「永锡尔类」者,亦如颍考叔爱其母,施及庄公如斯而已。诗人之意,盖以为相祀之人,有孝子之行,而又能转相敎化,以锡其朋类也。此又愚人之臆说也。
其类维何?「室家之壸,君子万年,永锡祚▯。」
李曰:“言锡之以善者,则自于室家之壸也。壸,广也。《国语》曰:‘壸广,喻人民之众也。’言既及室家,遂及民也。盖天子之孝爱敬,尽于事亲,而徳敎加于百姓,自家以之国,非有二道也。永锡祚▯,言又锡之以祚▯也。锡之祚▯者,言天锡之福,逺至于子孙,无有穷也。”黄曰:“前章既言‘永锡尔类’,而此章又继之以其类维何?室家之壸。先儒之说曰:‘壸,广也,喻人民之众也。’如是,则是诗人以‘室家’二字形容其室家,而又截‘壸’之一字形容其人民,一句而分二说,非特其意不通,而古人之句法亦必不然。据《壸》《说文》云:‘宫中道也。’则是‘室家之壸’犹言‘室家之中’也。诗人之言,以为人子之孝,自其家始,能尽其孝于身,而后能化其家,能化其家,而后能化其人民,所谓先及其寡妻兄弟,而后能及家邦也。‘君子万年,永锡祚▯’,先儒以为‘永锡祚▯’者,言天锡之逺及其子孙,无有穷已也。愚谓锡其祚▯者,亦不必言天锡之以福,要之以此孝道治其子孙而已。故‘锡’云者,皆不必以为天锡也。君子不能以福及其子孙,而能以善锡其子孙,以善锡其子孙,乃所以福及其子孙也。要之,此亦是诗人爱其君而及其子孙云耳。”
其▯维何?天被尔禄,君子万年,景命有仆。其仆维何?厘尔女士,厘尔女士,従以孙子。
李曰:其所以锡之以福者,言天被之福禄,使之景命有属而不絶。其命不絶者,言天锡之以女士也。女士者,言女子有士君子之行也。都人士所谓“彼君子女”是也。惟女子有士君子之行
译威仪非常合时宜,君子有孝子。孝子之孝没有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
李说:“威仪非常合时宜,是说在上位者的威仪很得时宜,这是因为君子有孝子的行为。君子能尽孝子之道而没有穷尽。因为能亲爱亲人,所以能教化天下人都行孝。”《礼记·祭义》说:“小孝用力,中孝用劳,大孝没有穷尽。只有没有穷尽,所以称为大孝。”颍考叔担任颍谷的封人,庄公赐给他食物,他吃饭时把肉留下。庄公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小人有母亲,都尝过小人的食物,没尝过君主的肉羹,请让我把它带回去给她。”于是使庄公感悟,他的母子关系恢复如初。君子说:“颍考叔是纯孝之人,爱他的母亲,恩惠延及庄公。颍考叔只是封人,尚且能使他君主不孝的心转变为孝,何况作为君主的人,难道不能推展他的孝道来教化天下吗?”在上位的人尽孝道如此,所以天赐给他善道。类,就是善。黄说:“忠和孝是同一个道理,臣和子是一心。用这颗心侍奉亲人,也用这颗心侍奉君主。侍奉亲人就是孝,侍奉君主就是忠。人臣平生最大的节操,可以在家门之内看到。大概平时不敢忘记亲人,那么将来必定不敢怠慢君主;平时不敢冒犯兄长,那么将来必定不敢冒犯上级。所以皋、夔、稷、契这些人,在家以孝闻名,在国以忠显赫。古人所谓‘在孝子之门求忠臣’,确实可信啊!忠孝没有不同的道理,臣子没有不同的心。”王祭祀他的祖先,那一时在宗庙之中,奔走执持笾豆的人,无非都是忠臣。而诗人形容不说‘我的君主有这样的忠臣’,却说‘我的君主有这样的孝子’,可以说是善于形容了。又接着说:‘孝子之孝没有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这又是诗人推广的意思。‘没有穷尽’,这大概是记礼者所说的大孝。孝作为道,起初在心里尽到,在身上实行,施用于家庭,最终推广到国家,达于天下,又哪里有所穷尽呢?所以说:‘孝子之孝没有穷尽,正因为孝没有穷尽,所以转相教化,而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一句,先儒解释说:‘类,是善;锡,是天赐。说他能尽没有穷尽的孝,那么天就永远赐给他善道。’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洪范》一书所谓‘赐给庶民,赐给你保持中道’,是人君用中道赐给百姓,那么所谓‘赐’,何必说是天呢?孟子所谓‘圣人对百姓,也是同类’,而书所谓‘分别生成各类’,何必说是善呢?如颍考叔爱他的母亲而能感化庄公的心,君子称赞说:‘颍考叔是纯孝之人,爱他的母亲,延及庄公。’因而引用《诗》‘孝子之孝没有穷尽,永远赐福给同类’两句来赞美他。那么所谓‘永远赐福给同类’,也像颍考叔爱他的母亲,延及庄公这样罢了。诗人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参加祭祀的人,有孝子的行为,而又能转相教化,以赐福给他的朋辈同类。这又是我个人的臆测。
那同类是什么?‘室家之中,君子万年,永远赐福祚〇。’
李说:“说赐福以善的,那么是从室家之中开始的。壸,是广。《国语》说:‘壸广,比喻人民众多。’说既涉及室家,就涉及百姓。大概天子的孝爱敬,尽于侍奉亲人,而德教加于百姓,从家到国,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永远赐福祚〇,是说又赐福以祚〇。赐福以祚〇,是说天赐福,远及子孙,没有穷尽。”黄说:“前章既说‘永远赐福给同类’,而此章又接着说那同类是什么?室家之中。先儒解释说:‘壸,是广,比喻人民众多。’如果这样,那么就是诗人用‘室家’二字形容室家,又截取‘壸’一字形容人民,一句分两种说法,不仅意思不通,而且古人的句法也必定不是这样。据《说文》说:‘壸,宫中的道路。’那么‘室家之壸’就是说‘室家之中’。诗人的话,认为人子的孝,从家开始,能在身上尽孝,然后能感化家庭,能感化家庭,然后能感化百姓,所谓先涉及寡妻兄弟,然后能涉及家邦。‘君子万年,永远赐福祚〇’,先儒认为‘永远赐福祚〇’,是说天赐福远及子孙,没有穷尽。我认为赐福以祚〇,也不必说是天赐福,总之是用这孝道治理子孙罢了。所以‘赐’,都不必认为是天赐。君子不能以福及子孙,而能以善赐子孙,以善赐子孙,才是所以福及子孙。总之,这也是诗人爱他的君主而及于子孙罢了。”
那祚〇是什么?天赐你福禄,君子万年,大命有所属。那所属是什么?赐你女士,赐你女士,跟随以孙子。
李说:那所以赐福的,是说天赐福禄,使大命有所属而不断绝。大命不断绝,是说天赐女士。女士,是说女子有士君子的行为。都人士所谓“彼君子女”就是。只有女子有士君子的行为
,故子孙无有不贤者矣。如所谓“文王初载,天作之合,在洽之阳,在渭之涘”,则是大姒之贤,既配于文王矣。故其生武王也,复有圣徳,此所谓“従以孙子”是也。先儒以此诗备五福:“君子万年,寿也;天被尔禄,富也;室家之壸,康宁也;昭明有融,攸好徳也;髙朗令终,景命有仆,考终命也。”以某观之,非特五福也,方且至于子孙绵绵延延,似续而不絶,岂特五福而已哉!观《既醉》之诗,民之祝之也至矣,则其爱之也必深矣。夫人君能使人祝之也,至爱之也深,夫岂勉强而使之然哉?必有由矣。
译所以子孙没有不贤良的。就像所说的“文王初年,上天促成这段姻缘,在洽水的北岸,在渭水的岸边”,这就是大姒的贤德,已经与文王相配了。所以他生下武王,又具有圣明的德行,这就是所说的“福泽延及子孙”的意思。以前的儒者认为这首诗具备了五福:“君子万年,是长寿;上天降给你福禄,是富贵;家庭和睦安宁,是康宁;光明显耀,是喜好美德;高尚美好地结束一生,天命有所依托,是善终。”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五福,而且还将达到子孙绵延不断、继承延续而不中断的地步,难道仅仅是五福而已吗?看《既醉》这首诗,百姓对君王的祝愿达到了极致,那么他们对君王的喜爱一定很深。君主能让百姓如此极至地祝愿他、深深地喜爱他,难道是勉强让他们这样的吗?必定有其原因。
黄曰:天下无可必之事,而有可必之理。春秋之时,诸侯多用卜筮之法,而知其后世子孙之昌盛。愚尝疑其诬,而未之敢信。何者?君子以理卜,而不以▯卜。孔子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皆立为断然之辞者,以为此理之必然而无疑者也。如中庸之称舜、称武王,皆曰「徳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夫「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是安可必哉?以其徳为圣人也,则知其宗庙之必飨,子孙之必保也,此理也。诗人之意,无异于此。其前章言「君子以孝道,永锡其祚▯」,而此章则言「其▯维何?天被尔禄」。盖以为吾君能以孝道锡其子孙,则其子孙将何如哉?天被之以福禄,而使之景命有仆仆属也,言其景命之无穷也。夫在天虽无可必之福,而在人有可必之理。天被尔禄,景命有仆,吾非能必之于天也,吾能必之于吾君也。吾君能以孝道锡其祚▯,则其子孙必贤,而天固有不容释者矣。此以理卜也,非以▯卜也。诗人之言,非若左氏之诬也。窃尝读《既醉》之诗,而至此一章,尤叹诗人之善望其君也。人知以福禄望其君,孰知以其所以基福禄者望其君?人知以其后世子孙昌盛望其君,孰知以其子孙所从以昌盛者望其君?《既醉》之诗,始以「介尔景福」望其君,中以「天被尔禄」望其君,而终乃以「景命有仆,厘尔女士」望其君。噫!诗人惓惓之意,末章尤加详焉。窃尝观古今治乱之由,未有不始于女士者也。周之兴也,内则有大姒之贤,外则有多士之济济;及其衰也,内则有襃姒之嫉妒,外则有巧言之盈庭。唐明皇时,杨妃得宠于内,故在外用事者则有杨国忠之徒;肃宗时,张后用事,故在外用事者则有程元振之徒。吁!古今之治乱,未有不由此者也。诗人之爱其君而望其君以无穷之福,非惟祈天之福于吾君,而且祈天之福于吾君之女士,女士之贤,而子孙从之。诗人之爱其君也至,而望其君也逺。
凫鹥,守成也。太平之君子,能持盈守成;神只祖考,安乐之也。
李曰:物极则反,治之极必至于乱,安之极必至于危。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此事之必至,理有固然。日中则▯,月盈则亏,理之有不能逃者。虽然是则然矣,惟圣人为能知进退存亡之义,故常以为戒。治不可以为常,吾能执而守之,则不至于乱;安不可以为常,吾能执而守之,则不至于危。此太平君子能持盈守成,诗人所以美之也。盈者,如物之盈满也,物之盈者易覆,茍持之而不失,故能常盈。成者,言事之成遂也,苟守之而不失,故其成勿壊。惟能持盈守成,神只祖考安乐之者,盖鬼神之所享者,非在于粢盛玉帛之间也。人君能持盈守成,则是得其事神之道矣。鬼神聦明正直,依人而行人,茍不安神,何所依?惟能持盈守成,神只亦得所安矣。随之粢盛丰洁,虞之享祀丰洁,其所以祭神之物,非不备也,而鬼神之不飨者,则以鬼神之所依者,不在于物也。观此诗,大槩言福禄之多,未尝言持盈守成。王者但能持盈守成,则为神只祖考安乐之道也。通诗者当求言意之表,不可泥于章句也。
黄曰:有可恃之资,必有自恃之心。当至足之时,必有自足之志,此人之情也。可恃而不自恃,愈足而若不足,此非知进退存亡之理者能之乎?天下之理,极则必反,盛则必衰。日之中也,▯月之盈也亏;其时极其数穷也。圣人知进之必有退,存之必有亡,是以无虞焉,而儆无难焉,而畏。苞桑之系,常戒于无事之时;薄冰之履,常谨于安强之后。天下之治已休休,而圣人之心愈兢兢。此非故为是矫激之行也。圣人之心若曰:「我祖我父,夙夜忧惧,不敢康宁。基天命于宥密,成王业于艰难。」则盈成之功,岂一朝一夕之所能致哉?既盈矣,子不能持;既成矣,子不能守。岂我祖我父之心哉?岂天地神人之心哉?人皆以盈成为可喜,而圣人以盈成为可惧。盖盈者
译黄氏说:天下没有必定能成功的事,却有必定能成立的理。春秋时期,诸侯多使用占卜的方法,来预知后世子孙的昌盛。我曾怀疑这是虚妄的,但不敢确信。为什么呢?君子依据道理来占卜,而不依据占卜工具来占卜。孔子所说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余殃”,都作为断定的言辞,是因为认为这些道理是必然如此且毫无疑问的。如《中庸》称赞舜、称赞武王,都说“德行成为圣人,尊贵成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祭祀他,子孙保全他”。那“宗庙祭祀他,子孙保全他”,怎么能够必定呢?因为他的德行成为圣人,所以知道他的宗庙必定会祭祀他,子孙必定会保全他,这是道理。诗人的意思,与此没有不同。前章说“君子用孝道,永远赐福给他的后代”,而这一章则说“他的福分是什么?上天赐给你福禄”。大概认为我们的君主能用孝道赐福给他的子孙,那么他的子孙将会怎样呢?上天赐给他福禄,而使得他的宏大命数连绵不断,是说他的宏大命数无穷无尽。上天虽然没有什么必定能给的福分,但人却有必定能成立的道理。上天赐给你福禄,宏大命数连绵不断,我并不是能必定要求上天,我是能必定要求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君主能用孝道赐福给他的后代,那么他的子孙必定贤良,而上天本来就不会舍弃他们。这是依据道理来占卜,不是依据占卜工具来占卜。诗人的言论,不像《左传》那样虚妄。我私下曾读《既醉》这首诗,到了这一章,尤其感叹诗人善于期望他的君主。人们只知道用福禄来期望君主,谁懂得用奠定福禄的基础来期望君主?人们只知道用后世子孙昌盛来期望君主,谁懂得用子孙得以昌盛的原因来期望君主?《既醉》这首诗,开始用“赐给你宏大福分”来期望君主,中间用“上天赐给你福禄”来期望君主,最后用“宏大命数连绵不断,赐给你贤良的妇女”来期望君主。唉!诗人恳切的心意,在末章尤其详细。我私下曾观察古今治乱的缘由,没有不是从妇女开始的。周朝的兴起,内部有大姒的贤德,外部有多士的济济一堂;等到它衰败时,内部有褒姒的嫉妒,外部有巧言令色的人充满朝廷。唐明皇时,杨妃在内部得宠,所以在外部掌权的有杨国忠之类的人;肃宗时,张后掌权,所以在外部掌权的有程元振之类的人。唉!古今的治乱,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诗人爱护他的君主而期望君主得到无穷的福分,不只是祈求上天赐福给君主,而且祈求上天赐福给君主的妇女,妇女贤良,子孙就会跟随她。诗人爱护君主到了极点,而期望君主也深远。
《凫鹥》,是歌颂守成。太平时代的君子,能够持盈守成;神灵祖先,安乐地享受他的祭祀。
李氏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治理达到极点必定会走向混乱,安定达到极点必定会走向危险。泰卦,是通达的意思,事物不可能永远通达,所以接着是与否卦。丰卦,是盛大的意思,穷尽盛大必定会失去居所,所以接着是旅卦。这是事情必定会到来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月亮圆满就会亏损,这是道理中无法逃避的。虽然如此,只有圣人能够知道进退存亡的意义,所以常常以此为警戒。治理不可以作为常态,我能够执持并守住它,就不会走向混乱;安定不可以作为常态,我能够执持并守住它,就不会陷入危险。这就是太平君子能够持盈守成,诗人之所以赞美他们的原因。盈,像物体的盈满一样,物体盈满了容易倾覆,如果持持它而不失去,所以能够经常保持盈满。成,是说事情的成就,如果守住它而不失去,所以它的成就就不会毁坏。只有能够持盈守成,神灵祖先才会安乐地享受他的祭祀,大概鬼神所享用的,不在于祭品的丰盛和玉帛之间。君主能够持盈守成,这就是得到了侍奉神灵的道理。鬼神聪明正直,依附于人而行事,人如果不使神灵安宁,他们依附什么呢?只有能够持盈守成,神灵也就得到了安宁。夏朝的祭品丰盛洁净,虞朝的祭祀丰盛洁净,他们用来祭祀神灵的物品,不是不完备,而鬼神不享用,是因为鬼神所依附的,不在于物品。看这首诗,大概说福禄很多,不曾说持盈守成。王者只要能够持盈守成,就是让神灵祖先安乐的方法。通晓诗歌的人应当寻求言语意思之外的内涵,不可拘泥于章句。
黄氏说:有可以依赖的资本,必定会有自恃的心理。处在极其富足的时候,必定会有自足的心志,这是人的常情。可以依赖却不自我倚仗,越富足却好像不富足,这不是懂得进退存亡道理的人所能做到的吗?天下的道理,到了极点必定会反转,兴盛必定会衰败。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月亮圆满就会亏损;那是时候到了极点,气数穷尽了。圣人知道前进必定会有后退,存在必定会有消亡,所以没有忧虑,而警戒;没有困难,而畏惧。用苞桑这样的柔韧之物系结,常在无事之时警戒;踩着薄冰行走,常在安强之后谨慎。天下的治理已经休休然,而圣人的心却更加兢兢业业。这不是故意做出矫激的行为。圣人的心好像在说:“我的祖先父亲,早晚忧惧,不敢安逸。在宽厚谨慎中奠定天命,在艰难中成就王业。”那么盈满成功的功业,难道是一朝一夕所能达到的吗?已经盈满了,如果不能持持;已经成就了,如果不能守住。这难道符合我祖先父亲的心意吗?难道符合天地神人的心意吗?人们都认为盈满成功是可喜的,而圣人认为盈满成功是可惧的。大概盈满
倾之几,而成者败之渐也。故天下虽有泰山之安,而圣人常以累卵为心,不敢骄也,惧其骄而不能持也;不敢怠也,惧其怠而不能守也。持守之诚,尽于吾心之中,而神只祖考安乐于冥冥之际。盖幽明一理也,神人一心也。冥冥之中虽不可知,然以理推之,以心求之,其安乐也必矣。岂待备物而后享哉?髙而不危,满而不溢,圣人所以为诸侯之孝。则盈而能持,成而能守,岂非天子之孝欤?圣人以孝祭,非以物祭;神明非享其物,享其心。神只祖考安乐之说,冝求于此。
译倾覆的几案,是成功者走向败亡的征兆。所以天下即使有泰山般的安定,圣人常以累卵般的危险为念,不敢骄傲,是害怕骄傲而不能保持;不敢懈怠,是害怕懈怠而不能守住。保持和守成的诚意,完全在于我们心中,这样神灵祖先就会在幽暗冥冥之中安乐。大概幽明之间道理是相通的,神与人之心是相一致的。冥冥之中虽然不可知晓,但用道理去推究,用诚心去探求,他们必定是安乐的。难道要等到备齐祭品之后才去享祀吗?地位高而不危险,充实而不溢出,这是圣人作为诸侯所践行的孝道。那么,盈满而能保持,成功而能守住,难道不是天子所践行的孝道吗?圣人以孝心祭祀,不是以物品祭祀;神明不是享用那些物品,而是享用那颗诚心。关于神灵祖先安乐的说法,应当从这里去探求。
凫鹥在泾,公尸来燕来宁。尔酒既清,尔殽既馨。公尸燕饮,福禄来成。凫鹥在沙,公尸来燕来冝。尔酒既多,尔殽既嘉。公尸燕饮,福禄来为。凫鹥在渚,公尸来燕来处。尔酒既湑,尔殽伊脯。公尸燕饮,福禄来下。凫鹥在潨,公尸来燕来宗。既燕于宗,福禄攸降。公尸燕饮,福禄来崇。凫鹥在亹,公尸来止熏熏。防酒欣欣,燔炙芬芬。公尸燕饮,无有后艰。
李曰:「凫鹥在泾,凫,水鸟也;鹥,凫属,一名鸥。泾,水名也。沙,水傍也;潨,水会也;亹,山絶水也。说文则以小水入大水曰潨。」公尸来燕来宁,古者祭必有尸。水鸟之在水,犹尸之在宗庙也。公尸来燕来宁,言公尸来燕饮而安宁,则是神只祖考可知矣。酒之清,殽之馨,乃与公尸燕饮以乐之也。古者祭祀既毕,明日用饮公尸,所以成其福禄也。来冝,得其冝也;来处,得其所止也;来宗,居其尊位也。宗,尊也;熏熏,和恱也。说文以为从酒从熏,今且从此本尔。酒既湑然而沛尔,殽则脯也。既与公尸燕饮矣,冝其福禄来助也。为助攸降,即来下也,崇厚也。既与公尸燕饮,则福禄之厚矣。酒之美,则欣欣然而乐;荐燔炙之羞属,则馨香而美。既与公尸燕饮,则自此以后无有艰难者矣。此诗多言公尸燕饮,故说诗者多以此诗之首而求合乎序,所谓神只祖考安乐意。如郑氏于「凫鹥在泾」则谓犹人为公尸之在宗庙也;「凫鹥在沙」则谓喻祭四方万物之尸也;「凫鹥在渚」则谓喻祭天地之尸也;「凫鹥在潨」则谓喻祭社稷山川之尸也;「凫鹥在亹」则谓燕七祀之尸于门户之外。此则以凫鹥为说。陆农师则以为福禄来成祖也,来为考也,来下天神也,盖天神者自上来下也;来崇地只也,盖地只者自卑而髙也。皆是妄为之说。欧阳则破之曰:「此诗序言持盈守成,神只祖考安乐之,不过言神人安乐而已。郑氏曲为分别,譬在宗庙数处皆臆说也。」此言甚善。此诗盖言水鸟或在泾,或在沙,各得其所,神只祖考安乐亦如此而已。王氏又以「在泾」「在沙」「在潨」「在渚」「在亹」皆一一以为喻,其说与陆郑不甚相逺,皆曲说也。
黄曰:六经之中,惟诗之讲解为最难。何者?书也,礼也,易也,春秋也,一言一字必有防意,是以讲者有理而聴者不斁。惟诗也,托物以取况,互辞以成章。有四五章而不出一意者,有重复其譬而不离一物者。若章章句句而求为异说,则失之凿,而非诗人歌咏之意。若直而解之,则近于无说,而不足以▯明诗人之工。今以凫鹥一篇而论之,五章中皆凫鹥为说,以公尸为义,以福禄为美。一凫鹥耳,一则曰在泾,二则曰在沙,三则曰在渚,四则曰在潨,五则曰在亹。一公尸耳,一则曰来宁,二则曰来冝,三则曰来处,四则曰来宗,五则曰来止。熏熏一福禄耳,一则曰来成,二则曰来为,三则曰来下,四则曰来崇,五则曰无有后艰。儒者随章而求为异说。郑氏则以为在泾喻公尸之在宗庙也,在沙喻祭四方之尸也,在渚喻祭天地之尸也,在潨喻祭山川社稷之尸也,在亹喻祭七祀之尸于门外也。陆农师则以为来成祖也,来为考也,来下天神也,盖天神自上而下也,来崇地只也,盖地只自卑而髙也,以至来宁、来止之类,莫不皆为之说,亦可谓用心于诗矣。然用心愈勤而诗人之意愈逺,则亦未免为曲说也。诗人之意乌有若是纷纷哉?故愚皆欲直而解之,然恐近于肤浅而无说,要以不失诗人之意而已。说文云:凫鹥,水禽也。泾,水名也。沙,水傍也。渚,沚也。潨,水会也。亹,岸也。诗人见成王能持盈守成,而神只祖考安乐之故,托凫鹥之安于水而乐于得其所者以为况,成王以孝祭而神明以心感。诗人以为神之安乐可知也,而神之格思不可度思,或在天,或在庙,或在上下,而或在左右,此不可知也。是以广托之在泾、在沙、在渚、在潨、在亹以为况,所以见神之无所不至,而祭者之心以为如此也。祭必立尸,礼也。尸既安乐,而后神得以燕飨而降之福,故来
译野鸭鸥鸟在泾水,主祭的尸神来宴饮来安宁。你的酒已经清澈,你的菜肴已经芳香。尸神宴饮,福禄来成就。野鸭鸥鸟在沙滩,尸神来宴饮来适宜。你的酒已经充足,你的菜肴已经美好。尸神宴饮,福禄来作为。野鸭鸥鸟在小洲,尸神来宴饮来停留。你的酒已经滤清,你的菜肴是肉干。尸神宴饮,福禄来降下。野鸭鸥鸟在水汇,尸神来宴饮来尊崇。既在宗庙宴饮,福禄所降。尸神宴饮,福禄来崇高。野鸭鸥鸟在崖岸,尸神来止息和悦。酒味欣欣然令人快乐,烤炙的肉类芬芳香美。尸神宴饮,没有后来的艰难。
李说:“野鸭鸥鸟在泾水,凫,是水鸟;鹥,是凫的一类,一名鸥。泾,是水名。沙,是水边;潨,是水汇合处;亹,是山断水流处。《说文》则说小水流入大水叫潨。”尸神来宴饮来安宁,古代祭祀一定有尸。水鸟在水中的状态,就像尸在宗庙中的状态一样。尸神来宴饮来安宁,是说尸神来宴饮而安宁,那么神灵祖先可知了。酒的清澈,菜肴的芳香,是用来与尸神宴饮以取乐他的。古代祭祀结束后,第二天用酒食宴饮尸神,所以成就他的福禄。来适宜,是得到适宜;来停留,是得到所止之处;来尊崇,是居于尊位。宗,就是尊;熏熏,是和悦。《说文》认为从酒从熏,现在暂且依从此本。酒已经滤清而充沛,菜肴则是肉干。既与尸神宴饮了,适宜福禄来相助。作为相助所降,就是来降下,崇厚。既与尸神宴饮,那么福禄就厚了。酒的美,就欣欣然快乐;进献烤炙的羞肉,就馨香而美。既与尸神宴饮,那么自此以后没有艰难了。这首诗多言尸神宴饮,所以解说诗的人多以此诗开头而求合乎序,所谓神灵祖先安乐的意思。如郑氏对于“野鸭鸥鸟在泾水”就说如同人为尸神在宗庙一样;“野鸭鸥鸟在沙滩”就说比喻祭四方万物之尸;“野鸭鸥鸟在小洲”就说比喻祭天地之尸;“野鸭鸥鸟在水汇”就说比喻祭社稷山川之尸;“野鸭鸥鸟在崖岸”就说宴饮七祀之尸于门户之外。这是以野鸭鸥鸟为说。陆农师则认为福禄来成是祖,来为是考,来下是天神,大概天神是自上而下;来崇是地祇,大概地祇是自下而上。这都是妄为之说。欧阳则驳斥说:“此诗序言持盈守成,神灵祖先安乐,不过是说神人安乐而已。郑氏曲为分别,譬如在宗庙数处都是臆说。”这话很好。此诗是说水鸟或在泾水,或在沙滩,各得其所,神灵祖先安乐也是如此而已。王氏又以“在泾”“在沙”“在潨”“在渚”“在亹”皆一一以为比喻,其说与陆郑不甚相远,都是曲说。
黄说:六经之中,只有《诗》的讲解最难。为什么呢?《书》、《礼》、《易》、《春秋》,一言一字必有深意,所以讲解者有理而听者不厌。只有《诗》,托物以取况,互辞以成章。有四五章而不出一意的,有重复其比喻而不离一物的。如果章章句句而求为异说,就失之穿凿,而非诗人歌咏之意。如果直而解之,就近于无说,而不足以阐明诗人之工。现在以《凫鹥》一篇而论之,五章中皆以野鸭鸥鸟为说,以尸神为义,以福禄为美。一个野鸭鸥鸟,一则说在泾水,二则说在沙滩,三则说在小洲,四则说在水汇,五则说在崖岸。一个尸神,一则说来安宁,二则说来适宜,三则说来停留,四则说来尊崇,五则说来止息。熏熏一个福禄,一则说来成就,二则说来作为,三则说来降下,四则说来崇高,五则说无有后艰。儒者随章而求为异解。郑氏则认为在泾水比喻尸神在宗庙,在沙滩比喻祭四方之尸,在小洲比喻祭天地之尸,在水汇比喻祭山川社稷之尸,在崖岸比喻祭七祀之尸于门外。陆农师则认为来成是祖,来为是考,来下是天神大概天神自上而下,来崇是地祇大概地祇自下而上,以至来安宁、来止息之类,莫不皆为之说,亦可谓用心于《诗》了。然而用心愈勤而诗人之意愈远,则亦未免为曲说。诗人之意哪有如此纷纷呢?故我皆欲直而解之,然恐近于肤浅而无所说,要以不失诗人之意而已。《说文》云:野鸭鸥鸟,水禽也。泾,水名。沙,水边。渚,小洲。潨,水汇。亹,岸。诗人见成王能持盈守成,而神灵祖先安乐之故,托野鸭鸥鸟之安于水而乐于得其所者以为比喻,成王以孝祭而神明以心感。诗人认为神之安乐可知,而神之格思不可度思,或在天,或在宗庙,或在上下,而或在左右,此不可知。是以广托之在泾水、在沙滩、在小洲、在水汇、在崖岸以为比喻,所以见神之无所不至,而祭者之心以为如此。祭必立尸,礼也。尸既安乐而后神得以宴飨而降之福,故来
燕来宁来,冝来,处来,宗来,止无非形容公尸燕饮之乐也。说文曰:「来,宁安于飨也。」来冝,得其冝也;来处,得其止也;来宗,居尊位也;来止,安燕而和恱也。以成王之持守,而可以知神心之安乐;以公尸之燕享,而可以知神之降福于吾君。故福禄来成,福禄来为,福禄来下,福禄来崇,无非形容天神之降福于吾君如此其厚也。形容其福禄而不能尽,则又以无有后艰而形容之,以见其非止一身之福,而子孙无疆之福也。《易》曰:「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夫有大者必盈,而成王则能持守而不敢盈;有大而能谦,必豫,则无有后艰之患。固成王持守之所致也。夫神只祖考之安乐,与其所以降福于吾君者,皆自成王持盈守成之心而推之。则诗人何暇盛述其酒殽之丰洁哉?而诗人乃必称其酒之清而殽之馨,酒之多而殽之嘉,酒之有醑而殽之有脯防,酒之欣欣而燔炙之芬芬。盖物不足以尽诚,而诚实寓于物。黍稷非馨,而非黍稷亦无以为祭。诗人亦安得而略之邪?噫!详观《凫鹥》之诗,初无持盈守成之说,而作序者乃断然以成王能持盈守成之语而▯明之。吾不知其何自而得此意者。作序之意,盖曰:成王岂以区区之物为足以享神只?而神只祖考岂以徒享其区区之物而遂降之福禄邪?求夫神只祖考所以安乐之意,而推夫成王所以致福禄之由,未有不自持盈守成而得之也。神只祖考之安乐,不在于奉祀之日,而平时固己安乐之矣;福禄之来,不在于享神之后,其平时固己有以得之矣。诗人述其一时享祭之盛,而作序者推其平日持守之心,非深于诗者能之乎?后世儒者皆守纸上语,而不能自得于诗人言意之外,愚于此益叹作序者之深于诗。
译燕来、宁来、宜来、处来、宗来、止来,无非是形容公尸宴饮的快乐。《说文》说:“来,宁安于飨也。”来宜,是得其适宜;来处,是得其安止;来宗,是居于尊位;来止,是安于宴饮而和悦。凭借成王的持守,可以知道神心的安乐;凭借公尸的宴享,可以知道神降福于我们的君主。所以福禄来成就,福禄来作为,福禄来降临,福禄来崇高,无非是形容天神降福于我们君主如此深厚。形容其福禄而不能穷尽,又用没有后患来形容,以表明这不仅是君主一人的福,而是子孙无疆的福。《易》说:“有大者不可以盈,所以接着是谦卦。”有大而能谦,必然安乐,所以接着是豫卦。凡有大者必会自满,而成王却能持守而不敢自满;有大而能谦,必然安乐,就没有后患的忧虑。这固然是成王持守所致。神祖考的安乐,以及他们降福于我们君主的原因,都是从成王持盈守成的心意推演出来的。那么诗人哪里有空闲去极力描述酒食的丰盛洁净呢?可是诗人却一定要称颂酒的清冽和肉的香美,酒的多和肉的佳美,酒有醇醪而肉有干脯,酒令人欣欣而烤肉芬芳。大概物品不足以穷尽诚意,而诚意寄托在物品之中。黍稷并非真正香美,但没有黍稷也无法进行祭祀。诗人又怎能忽略这些呢?唉!详细观看《凫鹥》这首诗,起初并没有持盈守成的说法,而作序的人却断然用成王能持盈守成的话来阐明它。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意思的。作序的人的意思,大概是说:成王难道认为区区物品足以享祭神祖吗?而神祖难道因为只享用了区区物品就降下福禄吗?探求神祖考安乐的原因,推究成王获得福禄的由来,没有不是从持盈守成中得到的。神祖考的安乐,不在于奉祀的那一天,平时本来就已经安乐了;福禄的到来,不在于享祭神之后,平时本来就已经有所获致了。诗人叙述一时享祭的盛况,而作序的人推究平日持守的心意,不是深谙诗义的人能做到吗?后世的儒者都拘泥于纸上的言语,而不能在诗人言意之外有所自得,我对此更加赞叹作序的人深谙诗义。
假乐嘉成王也
李曰:「左▯云:『公赋《嘉乐》则以为嘉,则是嘉与假乐相通。』序诗者,所以谓嘉成王也。」
黄曰:诗三百,皆诗人之真情。其恶是人也,则刺之;虽可恶而犹可改也,则戒之、诲之、规之、箴之。其喜是人也,则美之美,盛徳之形容,而告之于神明也,则颂之。故夫诗人之为诗,无出于此。独假乐一篇,为嘉成王而作。或曰:嘉者,爱也。言斯民嘉爱其君也。然而古人有所谓嘉命者,冇所谓嘉徳者,则嘉犹美也。不曰美而曰嘉,非作序之故异其辞也。尝观芣苢之诗,不曰美后妃,而曰后妃之美也。盖形容其美而不能尽尔。然则曰嘉成王,要之亦形容其嘉徳而不能尽也。成王有嘉徳之可嘉,而诗人嘉之,故曰嘉成王。
假乐君子,显显令徳,冝民冝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
李曰:民之所以嘉爱于成王者,则以成王有显显之今徳也。所谓显然之令徳,果何自而知哉?观其民人无所不冝,则可以见人君之冇显然令徳也。民无所不冝,故受禄于天。天之降灾降福,无不视于民。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桀纣之亡,汤武之兴,皆在于民心之冝不冝。今成王能冝民,冝人,冝其受禄于天也,保安右助也。天既安助而命之,又从而申重之,申重反覆,无有厌斁也。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自古之祸福相为倚伏,未有能常享其福者。成王之徳上当天心,故天保安而右助,命之又従而申重之也。黄曰:诗人之称成王曰“大平君子”,曰“岂弟君子”,而此曰“假乐君子”。说者皆曰成王有显显之令徳,而斯民嘉乐之,故曰“假乐君子”。愚窃以为不然。夫成王之徳固可乐也,然而以“假乐”为“嘉乐”,则似若非诗人之意。据“假”字释文云,音暇,与闲暇之意通,则所谓“假乐君子”,犹“大平君子”“岂弟君子”之称也。尝观诗人称其君以“岂弟”而记礼者以“乐易”形容之,则“假乐”者,岂非“乐易君子”之意欤?虽然,诗人以“假乐”名篇,而见于左▯者则谓之“嘉乐”,盖断章取义,类多如此,不必求为异说也。噫!亲民之道,自明徳始,得天之效,自得人始。成王当“假乐”之际,而有显显之令徳,惟是而民人冝之上天右之。盖令徳既显,则民人必冝。得乎民人,而不得乎天,未之有也。夫天下民人之众,其喜怒之情不可知也,而可于吾君之徳知之。上天之命,其从违之际不可测也,而可于吾民之情知之。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也,民归之,天命之,有不容释者,岂其为君者有求于民,而为天者有私于君欤?君有是徳,民有是情,天有是理。夫是三者,常相因而不相戾。未有徳明而民不归,民从而天不与也。诗人称其君有显显之令徳,而极其效于冝民冝人,称其民人之冝而极其效于受禄于天,既曰冝民,又曰冝人者,异其辞也。形容其得民之深如此耳。既曰受禄于天,又曰保右命之自天申之,非赘其辞也。形容其得天之深如此耳。世之说者,或曰冝民,冝安民也;冝人,冝官人也。愚以为不必如此其凿。又曰受禄者,得天之始;保右者,得天之终也。愚以为不必如此分别,祗以为凿耳。噫!卫武公善于其职,而国人冝之。人君之为天下,而至于所谓冝民冝人,吾见其君臣之间相爱如父子,相信如兄弟,而无一毫扞格于其间也。由是而得乎天焉,岂天之私哉?自求多福,在我而已。故曰自天申之。
干禄,百福,子孙千亿,穆穆皇皇,冝君冝王,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李曰:“干禄,求禄也。天之所以保助之者,是成王能自求多福也。成王能自求多福,故其享百福之盛,而且至子孙千亿,以见其福禄之多也。”説诗者多以此章为成王子孙,其嫡者则天子也,其庶者则诸侯也。观上文“言不愆不忘,率由旧章”,下文“威仪抑抑,徳音秩秩”,皆是相通之辞,则当论以为成王之徳如此。言成王之垂拱无为,但用旧章而已。“穆穆皇皇,冝君冝王”,言成王端拱于一堂之上,雍容无事,优游无为,
译《假乐》这首诗,是赞美成就周成王的。
李氏说:“《左传》说:‘鲁公吟诵《嘉乐》一诗,就认为这是赞美,这说明‘嘉’与‘假乐’是相通的。’所以《诗序》说这是赞美成就周成王。”
黄氏说:《诗经》三百篇,都是诗人的真情实感。如果厌恶那个人,就讽刺他;虽然可恶但还有改正的可能,就告诫他、教导他、规劝他、劝谏他。如果喜爱那个人,就赞美他;如果是形容盛大的德行,并告知神明,就歌颂他。所以诗人作诗,没有超出这几种情况。唯独《假乐》这一篇,是为赞美成就周成王而作。有人说:嘉,就是爱。意思是说百姓喜爱他们的君主。然而古人有所谓的“嘉命”,有所谓的“嘉德”,那么“嘉”也就是“美”的意思。不说“美”而说“嘉”,并不是作序的人故意使用不同的言辞。我曾观察《芣苢》这首诗,不说“赞美后妃”,而说“后妃的美德”。大概是因为形容它的美德而无法穷尽吧。那么说“嘉成王”,归根结底也是形容他的美德而无法穷尽。成王有值得赞美的美德,而诗人赞美他,所以说“嘉成王”。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
李氏说:百姓之所以喜爱周成王,是因为成王有显著的美德。所谓显著的美德,究竟从哪里知道呢?观察他的百姓和臣下没有不适宜的,就可以看出君主有显著的美德。百姓和臣下没有不适宜的,所以承受上天的福禄。上天降下灾祸或福气,无不以百姓为转移。上天的看视来自百姓的看视,上天的听闻来自百姓的听闻。夏桀、商纣的灭亡,商汤、周武王的兴起,都在于民心是否适宜。现在成王能使百姓和臣下都适宜,适宜承受上天的福禄,上天就保佑、辅助并任命他。上天既然保佑辅助并任命他,又从而反复重申,反复重申,没有厌倦。福是祸所依存的,祸是福所潜伏的。自古祸福相互依存转化,没有谁能长久享受福气的。成王的德行上合天心,所以上天保佑辅助,任命他并从而反复重申。
黄氏说:诗人称成王为“太平君子”、“恺悌君子”,而这里称“假乐君子”。解说的人都说是成王有显著的美德,而百姓喜爱他,所以称“假乐君子”。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成王的德行固然值得喜爱,然而把“假乐”解释为“嘉乐”,似乎不符合诗人的本意。根据“假”字的《释文》说,音暇,与闲暇的意思相通,那么所谓“假乐君子”,就如同“太平君子”、“恺悌君子”的称呼一样。我曾观察诗人称其君主为“恺悌”,而记载礼制的人用“乐易”来形容,那么“假乐”,难道不是“乐易君子”的意思吗?虽然如此,诗人用“假乐”命名诗篇,而在《左传》中则称为“嘉乐”,大概断章取义,大多如此,不必寻求不同的说法。唉!亲近百姓的道理,从明德开始;获得上天的效验,从获得百姓开始。成王在“假乐”的时候,而有显著的美德,正因为这样,百姓和臣下适宜他,上天辅助他。大概美德既然显著,那么百姓和臣下必然适宜。得到百姓和臣下,而不能得到上天,是没有的事。天下百姓众多,他们的喜怒之情不可预知,但可以从我们君主的德行中知道。上天的命令,其顺从或违背的时机不可预测,但可以从我们百姓的情意中知道。尧、舜、禹、汤、文、武作为君主,百姓归附他们,上天任命他们,有不容置疑的必然性,难道是君主对百姓有所求,而上天对君主有所私心吗?君主有这样的德行,百姓有这样的情意,上天有这样的道理。这三者,常常相互依存而不相违背。没有德行光明而百姓不归附,百姓顺从而上天不给予的。诗人称其君主有显著的美德,而极言其效验在于适宜百姓和臣下;称其百姓和臣下的适宜,而极言其效验在于承受上天的福禄;既说适宜百姓,又说适宜臣下,是变换言辞。形容他得到百姓的深厚如此罢了。既说承受上天的福禄,又说保佑、辅助、任命他,来自上天的反复重申,不是重复言辞。形容他得到上天的深厚如此罢了。世上的解说者,有人说适宜百姓,是安顿百姓;适宜臣下,是任用臣下。我认为不必如此穿凿。又说承受福禄,是得到上天的开始;保佑辅助,是得到上天的终结。我认为不必如此分别,只是穿凿罢了。唉!卫武公善于他的职守,而国人适宜他。君主治理天下,而达到所谓适宜百姓和臣下,我看到君臣之间相爱如父子,相信如兄弟,而没有丝毫隔阂在他们中间。由此而得到上天,难道是上天的私心吗?自己求得许多福气,在于我自己罢了。所以说来自上天的反复重申。
“干禄,百福,子孙千亿,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李氏说:“干禄,是求取福禄。上天之所以保佑辅助他,是因为成王能自己求得许多福气。成王能自己求得许多福气,所以他享受百福的盛大,而且达到子孙千亿,以显示他的福禄之多。”解说《诗经》的人大多认为这一章是指成王的子孙,其中嫡系的是天子,庶系的是诸侯。观察上文“言不愆不忘,率由旧章”(言语没有过失不遗忘,遵循旧的章程),下文“威仪抑抑,德音秩秩”(威仪严谨,德音有序),都是相通的言辞,那么应当论述为成王的德行如此。说成王垂拱无为,只是沿用旧的章程罢了。“穆穆皇皇,宜君宜王”,说成王端坐于殿堂之上,雍容无事,优游无为,
其容止如此,则冝其为君也,冝其为王也。“冝君冝王”,亦如所谓“克长克君”,既言“克长”,又言“克君”,皆诗人重美之辞也。无有过愆,无有遗失,但且率循旧章而已。
译他的仪容举止如此,就应当他做君主,应当他做帝王。“宜君宜王”,也像所说的“能长能君”,既然说了“能长”,又说了“能君”,都是诗人反复赞美之辞。没有过错,没有缺失,只是遵循旧有的法度罢了。
黄曰:守简册之辞者多疑学,泥章句之末者多异说。夫论经而折衷于圣人,非不美也;然而泥而不通,则适以为赘而蠧夫经,而为圣人之病,増其恶而起其求异之意,吁可怪也!昔者子张有学干禄之请,而夫子非之。后世学者执夫子之说而求之于诗,见其冇干禄百福之称,则曰:「是何夫子之所非,而诗人之所美也?」遂以干禄百福为子孙百福。夫求合于夫子之说,而遂至于轻变经文,吁亦固矣!夫干禄岂圣人之所恶哉?子张不能自求多福,而有干禄之学,不求乎我,而求乎彼,其心术之陋已可见矣。是以非之,乌可执其一说而尽疑夫干禄之非也?盍亦观其所以求之者如何耳?成王以明徳而得民,故其受禄于天,有不可辞者。诗人以为天无私也,人不能以私干天也。上天之福可以自求,而不可以幸得。成王之受禄于天,岂天私之哉?在成王之所以求之者,固有道也。故曰「干禄百福」。夫智可以欺王公,而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而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是以人君不能必夫天之福于吾之子孙,而能必夫民之心。不能忘乎吾之子孙,民心之不能忘,在天可知矣。成王之受禄于天,吾不求之于天也,而求之于民。何者?成王之令徳,有以冝夫民,而民乐其福,乃歌咏而祈之曰:「天之降福于吾君,岂如此而已哉?将见其子孙千亿之多,穆穆皇皇之盛,皆冝为君也,冝为王也,无过无失也,而尽循乎典章之旧也。」是虽千万年而天下可使如一日也。噫!成王何以得此于民也哉?成王有冝民冝人之徳,故斯民有冝君冝王之愿。吾今而后知,福不在天,而在民;不在民,而在君。君有不可忘之徳,而民有不能忘之情。民有不能忘之情,则天有不容释之意。世之人君皆知以盛大之业贻其子孙,而不知以吾民之情以贻子孙,岂知福禄之所本?哉!说者曰:“天子穆穆,诸侯皇皇。”盖成王之子孙,其本为天子而穆穆,其支为诸侯而皇皇。予以为不然。穆穆、皇皇,冝君、冝王,皆诗人形容其子孙之盛,而乐其有天下耳。如诗所谓“于皇时周,于皇武王”,则“皇皇”之称,岂必曰诸侯?如诗人之称王季,既曰“克长”,又曰“克君”,而其称宣王、子孙之盛,则亦曰“室家君王”。则所谓“冝君、冝王”者,岂容有异说邪?予以为诗人之情,皆在于“冝之之意,而初无如此纷纷也。学诗而泥于一言一字之末,则何足以得诗之防意?
威仪抑抑,徳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羣匹。
李曰:「其威仪又抑抑而美,其徳音又秩秩而有常,则其所以待臣下者,无有怨恶矣,故能率用羣臣也。」成王不恃其聦明,既率由旧章,又率用其羣臣,此成王所以致垂拱之治矣。
黄曰:窃观《天保》之序曰:「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而《鹿鸣》之序亦曰:「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賔得尽其心矣。」至于《吉日》之序,亦曰:「宣王能谨防接下,无不自尽以奉其上焉。」盖尝疑之曰:「人臣之事君,当如人子之事亲,善则称亲,过则称己,人臣之当然也。干蛊服劳,不敢怠,不敢慢,亦人子之当然也。吾知尽吾子职之当然而已,岂必曰吾亲之所以待吾者何如,而后报之如此?为人臣而事其君,归美以报其上,尽心以奉其上,皆人臣当然之事也。今曰君能下下,而后人臣归美以报之焉;君能接下,而后人臣自尽以奉之焉;君有以将其厚意,而后人臣得以尽其心焉。设若为君者之或不然,则为人臣亦将不归美,不尽其心,不奉其上乎?是必有大不然者矣。」及读《假乐》之诗,至此一章,然后知人臣之事君,固当尽其心,而人君之待其臣,亦当尽其礼。礼不尽,则情不通,君臣之间而萌一疑心焉,怨恶之患,吾不知其所止也。成王之待羣臣,威仪之抑抑,非过于自卑也;徳音之秩秩,非过于自明也;盖所以使其君臣之间,欢欣和穆,各不相怨,各不相恶,率由其匹偶而守职也。昔郑武公、庄公为平上卿士,王贰于虢,郑伯怨王
译黄氏说:拘泥于简册文字的人多怀疑学问,执着于章句末节的人多产生异说。讨论经义而折中于圣人,并非不美好;然而如果拘泥而不通达,反而会成为累赘并蛀蚀经典,成为圣人的弊病,增加其恶名并激起人们求异的心理,唉,这真是奇怪啊!从前子张有求取禄位的请教,孔子批评了他。后世的学者拿着孔子的说法去探求《诗经》,看到其中有“干禄百福”的称颂,就说:“这是孔子所批评的,却是诗人所赞美的事?”于是把“干禄百福”解释为“子孙百福”。为了迎合孔子的说法,竟然轻易改变经文,唉,这也太固执了!求取禄位难道是圣人所厌恶的吗?子张不能自己多求福分,却去学求取禄位,不求诸己,而求诸人,其心术的浅陋已经可见了。所以孔子批评他,怎么可以执着于这一种说法而完全怀疑求取禄位是不对的呢?何不看看他求取的方式是怎样的呢?成王因为明德而得到民心,所以他承受上天的福禄,有不可推辞的理由。诗人认为上天没有私心,人不能以私心去求取上天。上天的福禄可以自己去求取,而不能侥幸得到。成王承受上天的福禄,难道是上天偏私他吗?在于成王求取的方式,本来是有道理的。所以说“干禄百福”。智慧可以欺骗王公,但不能欺骗猪和鱼;力量可以得到天下,但不能得到普通男女的心。因此君主不能必然得到上天对自己子孙的福禄,而能必然得到民心。不能忘记自己的子孙,民心不能忘记,在上天那里就可以知道了。成王承受上天的福禄,我不向天求取,而向民求取。为什么呢?成王的善德,有适宜于民的地方,而民众乐于享受他的福禄,于是歌唱赞美并祈祷说:“上天降福给我们的君主,难道就这样而已吗?将看到他的子孙成千上万,庄重盛大的样子,都适宜做君主,适宜做王,没有过错没有失误,而完全遵循旧有的典章制度。”这样即使千万年,天下也可以像一天一样安定。唉!成王为什么能从民众那里得到这些呢?成王有适宜于民、适宜于人的德行,所以民众有适宜于君主、适宜于王的愿望。我现在才知道,福禄不在天,而在民;不在民,而在君主。君主有不可遗忘的德行,而民众有不能遗忘的情意。民众有不能遗忘的情意,那么上天就有不容舍弃的心意。世间的君主都知道用盛大的基业留给子孙,却不知道用民众的情意留给子孙,难道知道福禄的根本吗?解说的人说:“天子庄重,诸侯显赫。”大概是成王的子孙,其根本是天子而庄重,其分支是诸侯而显赫。我认为不是这样。庄重、显赫,适宜做君主、适宜做王,都是诗人形容其子孙的兴盛,而乐于他们拥有天下罢了。就像《诗经》所说的“伟大的周朝,伟大的武王”,那么“显赫”的称呼,难道一定说是诸侯吗?像诗人称颂王季,既说“能够长久”,又说“能够君临”,而称颂宣王、子孙的兴盛,也说“室家君王”。那么所谓“适宜做君主、适宜做王”,难道容许有异说吗?我认为诗人的情意,都在于“适宜”的意思,而起初没有这样纷纷的争议。学习《诗经》而拘泥于一言一字的末节,那么怎么足以得到《诗经》的大意呢?
威仪庄重美好,德行音容有条理,没有怨恨没有厌恶,都遵循群臣。
李氏说:“他的威仪又庄重美好,他的德行音容又有条理有常,那么他对待臣下的方式,就没有怨恨厌恶了,所以能率领使用群臣。”成王不倚仗他的聪明,既遵循旧有的典章,又率领使用他的群臣,这就是成王能够达到垂拱而治的原因。
黄氏说:我私下观察《天保》的序言说:“君主能谦下对待臣下以成就政事,臣下能归美以报答君主。”而《鹿鸣》的序言也说:“既宴请他们,又确实用币帛筐篚来成全深厚的情意,然后忠臣嘉宾才能竭尽忠心。”至于《吉日》的序言,也说:“宣王能谨慎谦下对待臣下,没有不自尽以奉承君主的。”曾经怀疑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像儿子侍奉父母,善行就归称父母,过错就归称自己,这是臣子理所当然的。承担劳役,不敢懈怠,不敢轻慢,也是儿子理所当然的。我只知道尽我作为儿子的本分而已,难道一定要说父母对待我怎么样,然后才这样报答吗?作为臣子侍奉君主,归美以报答君主,尽心以奉承君主,都是臣子理所当然的事。现在说君主能谦下对待臣下,然后臣子归美以报答他;君主能谦下对待臣下,然后臣子自尽以奉承他;君主有以成全深厚情意,然后臣子得以竭尽忠心。假如君主不是这样,那么作为臣子也将不归美,不竭尽忠心,不奉承君主吗?这必定有很大的不对了。”等到读到《假乐》这首诗,到了这一章,然后才知道臣子侍奉君主,固然应当竭尽忠心,而君主对待臣下,也应当竭尽礼数。礼数不竭尽,那么情意就不通达,君臣之间萌生一丝疑心,怨恨厌恶的祸患,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停止。成王对待群臣,威仪的庄重,不是过于自卑;德行音容的有条理,不是过于自明;大概是为了使君臣之间,欢欣和睦,互不怨恨,互不厌恶,率领他们的同僚而坚守职分。从前郑武公、庄公担任平王的卿士,平王偏信虢公,郑伯怨恨平王
,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夫用郑伯而复贰于虢,其威仪之不抑抑可知矣;隂贰于虢,而阳曰「无之」,其徳音之不秩秩可知矣。故至于郑伯怨王,而终于周郑交恶,君臣之情,两不相安,而至于怨恶,岂所谓无怨无恶而率由羣匹哉?虽然,在平王则陋矣,然为臣而如郑伯,天所不覆,地所不载也。噫!为君当如成王,无如平王;为臣当如成王之臣,无如郑伯。
译周王说:“没有这回事。”因此周王室与郑国交换人质。既然任用郑伯却又暗中依附虢公,其威仪之不庄重可想而知;暗中依附虢公,表面上却说“没有这回事”,其德行之声名之不美好可想而知。所以导致郑伯怨恨周王,最终周郑关系恶化,君臣之间的情义,双方都不安宁,以至于产生怨恨和仇恶,这难道就是所说的没有怨恨仇恶而遵循大众之道吗?虽然如此,对于周平王来说,这是鄙陋的;然而作为臣子却像郑伯那样,是上天所不覆盖、大地所不承载的。唉!做君主应当像周成王,不要像周平王;做臣子应当像周成王的臣子,不要像郑伯。
受福无疆,四方之纲,之纲之纪,燕及朋友。
李曰:「既率用其羣臣,于是无为在上,受福而但执其纪纲。四方虽逺,皆我为之緫制矣。纪纲既正,则与臣下燕饮而乐之。故之纲之纪,燕及朋友也。」
黄曰:论人君之福与论常人之福不同也。夫常人之所谓福者,曰庆赏,曰玉帛;而人君者,庆赏自我出,玉帛自我与,是岂足以为人君之福哉?是必有大于此者矣。夫国之所以存者,不在乎强与弱也;歴数之所以长短者,不在乎富与贫亦观其所以纪纲天下者如何耳。故元气不存,虽壮且盛,不足以为一身之福;纪纲不存,虽强且富,不足以为人君之福。周之既衰,诸侯作而战伐日行,以周之地则不大于滕、曹,以周之民则不众于邾、莒,然而歴数百年,宗主天下,虽以晋、楚、齐、秦之强,不敢加兵者,何哉?纪纲存焉耳。秦以山西鏖六国,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而闗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哉?纪纲亡焉耳。然则诗人以无疆之福愿其君,而特曰「四方之纲之纲之纪」,其意不亦渊乎?虽然,纲纪立而君臣之分严,分严而情不通,亦非人君之福也。何者?尊卑阔絶而上下之情疎,礼仪繁多而君臣之义薄。是以古之贤君至严而有所谓至寛,至察而有所谓至容。天下之纪纲有不可不举者,而其所以待其臣者,推之以至诚,御之以无威,谈笑议论无所不至,饮酒宴乐无所不及,不责之以臣下之分,而待之以朋友之礼。故文武之所谓嘉宾,成王之所谓朋友,皆所以通其至严之分,而共享其无疆之福也。窃闻仁宗皇帝盛时,天人和同,上下欢心,才智不用而道徳有余,功业难名而福禄无穷。内而朝廷,外而四海,其纪纲素举,肃然有不可犯者,而其君臣之间,欢欣和恱,相得而无间。当此之时,若父若子,若内若外,莫不歌咏盛徳而乐至仁泰和,气象如成周时盛矣哉!
百辟卿士,媚于天子,不解于位,民之攸塈。
李曰:“以上之人待臣下如此,则为臣者将何以报君哉?”于是,百辟卿士皆爱天子,而无有懈怠于位,而所以致民于休息,凡此皆所以报其上也。或曰羣匹,或曰朋友,或曰百辟卿士,其职不同,皆羣臣矣。
黄曰:古人以民媚君,后世亦以民媚君。古人爱民以媚君,后世残民以媚君。故夫稷契伊周之徒,为民以奉上;而秦商君、汉桑▯羊、唐杨国忠之徒,伤民以奉上。其媚于天子同也,其所以媚于天子者,吾不忍同日谈焉。噫!爱民以媚君,非媚也,忠也;残民以媚君,非忠也,欺也。夫君犹父母也,民犹赤子也,臣犹保傅也。为保傅而欲媚其君,莫若爱其赤子。不知赤子之为爱,而曰吾忠于君也,天下庸有此理哉!然则诗人论百辟之媚于天子,而特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塈而已”,其言亦可见矣。不特此诗为然。《卷阿》诗前一章曰“媚于天子”,后章曰“媚于庶人”。夫称媚于天子于前,而称媚庶人于后,何也?盖所以见其媚于天子之道,特在于媚庶人而已。噫!外而百辟,内而卿士,欲媚于君,当媚于民;欲安于民,当勤于位。外而百辟有百辟之事,内而卿士有卿士之责。一职废,则一事废,民不胜其病矣。岂爱君之道哉?惟各职其职,各事其事,不侵官以生事,不慢事以废职。职举而事治,事治而民安,媚君之实莫大焉。故尝谓天下之未治,吾民之未安,皆不足忧也。人臣知有己而不知有君,知媚君而不知媚民,是大可忧也。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愚切惓惓于斯言。
毛诗集解卷三十二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三十三。宋。李樗、黄櫄撰。
公刘召康公戒成王也。成王将涖政,戒以民事。美公刘之厚于民,而献是诗也。
李曰:成王将涖政,其年尚幼,召公惧其骄心易生,故以公刘所以厚于民事者而戒之。观《七月》之诗,周公告王者也。其诗之所陈,言稼穑勤劳,农桑等事,此诗之告王者。其诗之所陈,则言宫室勤劳等事。其诗虽不同,而言民事则一也。成王之时,
译承受福泽没有穷尽,成为四方的纲纪,这纲纪的准则,延及朋友。
李说:“既然率领使用他的群臣,于是无为而治在上位,承受福泽而只执掌纲纪。四方虽然遥远,都由我来总领控制。纲纪既然端正,就与臣下宴饮而快乐。所以说‘四方之纲纪,延及朋友’。”
黄说:论述人君的福与论述常人的福是不同的。常人所认为的福,是庆贺赏赐,是玉帛财物;而人君呢,庆贺赏赐由自己发出,玉帛财物由自己给予,这难道足以成为人君的福吗?这一定有比这更大的了。国家之所以能存在,不在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有长有短,不在于富与贫,只看他用来治理天下的纲纪如何罢了。所以元气不存,虽然强壮且兴盛,不足以成为一身的福;纲纪不存,虽然强大且富有,不足以成为人君的福。周朝已经衰微,诸侯兴起而战伐日日进行,以周朝的土地来说,不大于滕、曹两国,以周朝的百姓来说,不众多于邾、莒两国,然而历数百年,作为天下的宗主,虽然凭借晋、楚、齐、秦的强大,也不敢加兵侵犯,为什么呢?因为纲纪尚存。秦国凭借崤山以西之地与六国激战,想要称帝万世;刘邦一声呼喊而函谷关守不住,武夫健将争相投降唯恐落后,为什么呢?因为纲纪已亡。那么诗人用无疆的福祝愿君王,而特别说“四方之纲纪”,他的意思不也很深远吗?虽然如此,纲纪建立而君臣的名分严厉,名分严厉而情感不通畅,也不是人君的福。为什么呢?尊卑隔绝而上下情感疏远,礼仪繁多而君臣情义淡薄。因此古代的贤君,极其严厉却有所谓极其宽厚,极其明察却有所谓极其包容。天下的纲纪有不可不举行的,而他对待臣下的方式,推之以至诚,驾驭之以无威,谈笑议论无所不至,饮酒宴乐无所不有,不要求以臣下的名分,而对待以朋友的礼节。所以文武所说的嘉宾,成王所说的朋友,都是为了沟通那极其严厉的名分,而共同享受那无疆的福泽。我听说仁宗皇帝盛世之时,天人和同,上下欢心,才智不用而道德有余,功业难以名状而福禄无穷。内而朝廷,外而四海,纲纪素来举持,肃然有不可侵犯的威严,而君臣之间,欢欣和悦,相得无间。在这个时候,像父像子,像内像外,没有不歌咏盛德而乐于至仁泰和的,气象如同成周盛世那样盛大啊!
百官卿士,爱戴天子,不松懈于职位,是百姓所安息的。
李说:“以上的人对待臣下如此,那么做臣下的将用什么来报答君王呢?”于是,百官卿士都爱戴天子,没有人在职位上懈怠,而用来使百姓得到休息,凡此都是为了报答他们的上级。有的说群匹,有的说朋友,有的说百官卿士,他们的职责不同,都是群臣。
黄说:古人以爱民来取悦君主,后世也以取悦君主为目的。古人爱民来取悦君主,后世残害百姓来取悦君主。所以稷、契、伊尹、周公之类的人,为了百姓而侍奉君主;而秦国的商鞅、汉代的桑弘羊、唐代的杨国忠之类的人,伤害百姓来侍奉君主。他们取悦天子是一样的,但他们用来取悦天子的手段,我不忍心同日而语。唉!爱民来取悦君主,不是谄媚,是忠诚;残害百姓来取悦君主,不是忠诚,是欺骗。君主如同父母,百姓如同婴儿,臣子如同保姆。做保姆想要取悦君主,没有比爱护婴儿更好的了。不知道爱护婴儿才是爱,却说我对君主忠诚,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呢!那么诗人论述百官爱戴天子,而特别说“不松懈于职位,是百姓所安息的”,他的话也可以看出来了。不仅这首诗是这样。《卷阿》诗前一章说“爱戴天子”,后一章说“爱戴庶民”。在前称爱戴天子,在后称爱戴庶民,为什么呢?大概是为了表明爱戴天子的方法,特别在于爱戴庶民罢了。唉!外而百官,内而卿士,想要取悦君主,应当取悦百姓;想要安抚百姓,应当勤于职位。外而百官有百官的事,内而卿士有卿士的责任。一个职位废弛,就一件事废弛,百姓受不了这种弊病了。这难道是爱君之道吗?只有各尽各的职,各做各的事,不侵夺官职以生事端,不怠慢事务以废职。职位举持而事务治理,事务治理而百姓安宁,取悦君主的实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曾经说天下没有治理好,我的百姓没有安顿好,都不值得忧虑。人臣只知道有自己而不知道有君主,只知道取悦君主而不知道取悦百姓,这是大可忧虑的。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所学,我深切诚恳地关注这些话。
毛诗集解卷三十二
<经部,诗类,毛诗李黄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集解卷三十三。宋。李樗、黃櫄撰。
公刘召康公告诫成王。成王将要临朝执政,用民事来告诫他。赞美公刘对百姓的厚待,而献上了这首诗。
李说:成王将要临朝执政,他的年纪尚幼,召公担心他骄傲之心容易滋生,所以用公刘用来厚待民事的方法来告诫他。看《七月》这首诗,是周公告诫王者的。那首诗所陈述的,说的是稼穑勤劳,农桑等事,这首诗告诫王者的。那首诗所陈述的,则说的是宫室勤劳等事。那首诗虽然不同,但谈论民事则是一样的。成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