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补传卷十八 宋 范处义 撰
南山人所瞻仰,喻居三公之显位,民亦皆仰之如山,而所为不善,使人积忿热中,畏祸至,不敢戏言,如此则国祚卒于斩絶,王何为不监察之乎?
译南山是众人瞻仰的对象,比喻身居三公那样显赫的职位,百姓也都像仰望高山一样敬重他,然而如果行为不善,使人们心中积满愤恨,畏惧灾祸降临,不敢随意说话,像这样国家的气运最终就会断绝,君王为什么不加以监察呢?
节彼南山,有实其猗【于冝】赫赫师尹,不平谓何?天方荐【徂殿】瘥【才何】丧乱▯多。民言无嘉,憯【七感】莫惩,嗟!
猗,盛也;瘥,病也;荐,重也,与荐同义;憯,痛也,与惨同义。山气润泽平均,故草木之实,人望之皆猗然而盛。师尹居三公之显位,而不能持平均,一所用皆琐琐姻亚,而君子则弃而不用,故乖气所感,上则天降荐臻之病,下则民罹防乱之多。今民之怨讟,出言不善矣。我所痛者,王不能惩创,咨嗟求所以止之也。
尹氏大【泰】师,维周之氐【丁礼】秉国之均,四方是维,天子是毗【婢尸】俾民不迷。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
氐,本也。又星名。《尔雅》曰:「氐,天根也。」説者谓角、亢下系于氐,如木之有根,故曰天根也。与「本」同义。均,平也。与「钧」同义。维持也,与「纲」同义。毗辅也。吊,哀也。三公为国之根本,当秉持国均,为四方之纲上以辅佐天子,下以觉悟斯民。奈何天不哀下民,而使尹氏在此位?岂冝视其将空我之国而不恤众民乎?假天为言,怨王而不敢斥也。
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素火】姻亚,则无膴【武】仕。
仕犹用也,罔犹无也,夷,平也;膴,羙也。两壻相谓曰:“亚壻之父曰姻。”此章刺王不亲庶政,而专任师尹,下民所以不肯信服。王既不能询问君子,不能任用君子。勿谓国无君子也,但君子皆用是自务平夷,用是自务退已,无为小人所危殆耳。今视在位皆师尹琐琐之姻亚,无有能美其所任之职者,犹言不能善其职也。
昊天不佣【敕龙】降此鞠讻【凶】昊天不惠,降此大戾【丽】君子如届【戒】俾民心阕【若穴】君子如夷,恶怒是违。
佣,均也;鞠,合也;讻,乱也;惠,顺也;戾,乖也;届,至也;阕,息也;夷,平也;违,去也。上章既言在位皆小人,此章望王用君子以止乱。谓小人肆为不善,无所归咎,皆由昊天不均,降讻乱如鞠之合。昊天不顺,降乖戾如此其大。君子如肯至而任事,则民之忧心当少息;君子如平夷无患,则民之怒心亦皆去矣。鞠之为物,合皮而成,诗人每用之。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忧心如酲【呈】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
此言王既不能用君子,是我民不见哀于昊天,故致乱无有定日也。式月斯生,谓乱方且月益生而未已,民何由而安哉?我所以忧心闷愦,如病酒者之甚也。国成,谓国之成法,如纲纪制度之类是也。秉国均者,大臣;秉国成者,人主也。不敢斥言王,故云谁也?刺王不自为政,卒使民之劳苦,谁之过欤?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子六】靡所骋【刺领】项,大也;蹙缩,也。此章言乱既靡定,则四方莫不皆然。虽有四牡,且项领肥健,而视四方之乱,蹙缩无有可驰骋之地,亦寓意言君子有可用之才,而无所施设也。
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亦】如相醻【市由】矣。
茂盛也,怿恱也。上章既忧,四方皆乱,无所往。此章言乱世小人情状,喜怒不常,难与共立人之朝。方其盛意作恶,视之如欲以戈矛相害;及其怒平而恱,即如燕饮之醻酢。君子进退无所容,所以刺王也。
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覆【芳服】怨其正。
此章复呼天而诉之曰:「昊天何为不平耶?师尹为恶不悛,祸将及我,王不得安其位矣。师尹不自惩艾其心,而反怨正人,所谓恶直丑正也。家父忧王之不宁,爱君之至也。」
家父作诵,以究王讻,式讹尔心,以畜【许六】万邦。
家父世臣,身视国为安危,故自显其名,诵言作诗,不防师尹之怨,且究极言王国之讻乱,盖心乎爱君,急于正救,尚冀用是可以化师尹为恶之念,以养此万邦困穷之民,柰其不能听何?或以尔心为指王言,诗人固多尔其君,然皆颂其美,故尔而亲之,理无所歉。此诗既明言我王,又指言王讻,不当以此又尔其君,是鄙之也。孰谓家父之贤,忧
译南山高峻,草木繁盛。显赫的太师尹氏,你处事不公,又能说什么呢?上天正接连降下灾祸,丧乱之多。百姓的言论没有好的,实在令人痛心的是,君王不能惩戒,唉!
猗,是茂盛的意思;瘥,是疾病的意思;荐,是重复的意思,与“荐”同义;憯,是痛心的意思,与“惨”同义。山气润泽平均,所以草木的果实,人们望去都茂盛的样子。太师尹氏居于三公的显贵职位,却不能持守公平,所任用的都是些琐碎的姻亲,而君子却被抛弃不用,所以乖戾之气所感召,对上则天降接连不断的灾病,对下则百姓遭受丧乱之多。现在百姓的怨恨,说出的话不善了。我所痛心的是,君王不能惩戒,叹息寻求制止的方法。
尹氏身为太师,是周朝的根基,掌握国家的公平,维系四方,辅佐天子,使百姓不迷惑。不哀怜的上天,不应该空耗我的军队。
氐,是根本的意思。又是星名。《尔雅》说:“氐,是天根。”解说者认为角、亢二星下系于氐,如同树木有根,所以叫天根。与“本”同义。均,是公平的意思。与“钧”同义。维,是维持的意思,与“纲”同义。毗,是辅佐的意思。吊,是哀怜的意思。三公是国家的根本,应当秉持国家的公平,作为四方的纲纪,上以辅佐天子,下以觉悟百姓。奈何天不哀怜下民,却让尹氏在这个职位上?难道应该看着他将空耗我的国家而不顾恤百姓吗?假借天来说话,怨恨君王却不敢直斥。
不亲身参与,不亲自处理,百姓就不信服;不询问,不任用,不要欺骗君子。使平正,使停止,不要使小人危险。琐碎的姻亲,就没有美好的职位。
仕,是任用的意思;罔,是无的意思;夷,是平正的意思;膴,是美好的意思。两女婿互相称为:“亚”,岳父的父亲称为“姻”。这一章讽刺君王不亲自处理庶政,而专任太师尹氏,下民因此不肯信服。君王既然不能询问君子,不能任用君子。不要说国家没有君子,只是君子都致力于平正,致力于退隐,不被小人的危险所害罢了。现在看在职的都是太师尹氏琐碎的姻亲,没有能美好地胜任其职的,就是说不能善尽职守。
上天不平均,降下这合聚的祸乱;上天不顺从,降下这巨大的乖戾。君子如果肯来任事,使百姓的忧心稍息;君子如果平正无患,那么愤怒之心也就离去了。
佣,是平均的意思;鞠,是合聚的意思;讻,是祸乱的意思;惠,是顺从的意思;戾,是乖戾的意思;届,是到的意思;阕,是息止的意思;夷,是平正的意思;违,是离去的意思。上一章既说在职的都是小人,这一章希望君王任用君子以制止祸乱。说小人肆意作恶,无处归咎,都由于上天不平均,降下祸乱如鞠之合聚。上天不顺从,降下乖戾如此之大。君子如果肯来任事,那么百姓的忧心应当稍息;君子如果平正无患,那么百姓的愤怒之心也就都离去了。鞠这种东西,是合皮而成的,诗人常常用它。
不哀怜的上天,祸乱没有安定。每月都在滋生,使百姓不得安宁。忧心像醉酒一样,谁掌握国家的成法?不自己执政,最终劳累百姓。
这一章说君王既然不能任用君子,是我们百姓不被上天哀怜,所以导致祸乱没有安定的日子。式月斯生,是说祸乱正且每月滋生而未已,百姓怎能安宁呢?我所以忧心闷乱,像病酒的人那样严重。国成,是说国家的成法,如纲纪制度之类。掌握国家公平的是大臣;掌握国家成法的是人主。不敢直斥君王,所以说“谁”呢?讽刺君王不自己执政,最终使百姓劳苦,是谁的过错呢?
驾着那四匹公马,四匹公马颈项肥大。我眺望四方,局促没有驰骋的地方。项,是大;蹙,是局促。这一章说祸乱既然没有安定,那么四方莫不如此。虽然有四匹公马,且颈项肥健,但看四方的祸乱,局促没有可驰骋的地方,也是寓意说君子有可用的才能,却无处施展。
正当茂盛时,你恶相视,像戈矛一样。已经平正,已经喜悦,像互相酬酢一样。
茂盛,是茂盛;怿,是喜悦。上一章既忧四方皆乱,无处可往。这一章说乱世小人的情状,喜怒无常,难以共立于朝。正当他们意气盛发作恶时,看他们像要用戈矛相害;等到他们怒平而喜悦时,就像燕饮时的酬酢。君子进退无所容,所以讽刺君王。
上天不平均,我君王不安宁。不惩戒其心,反而怨恨正人。
这一章又呼天而诉说:“上天为何不平均呢?太师尹氏作恶不改,祸将及我,君王不得安其位了。太师尹氏不自惩戒其心,反而怨恨正人,所谓厌恶正直、丑化正人。家父忧君王的不宁,爱君至极。”
家父作诗,以探究王国的祸乱,以改变你的心,以养育万邦。
家父是世臣,身视国家为安危,所以自显其名,诵言作诗,不怕太师尹氏的怨恨,且究极言王国的祸乱,盖心乎爱君,急于正救,还希望用这可以化太师尹氏作恶的念头,以养育这万邦困穷的百姓,奈何他不能听呢?或以尔心为指君王言,诗人固然多称其君为“尔”,但都是颂其美,所以尔而亲之,理无所歉。这首诗既明言我王,又指言王国的祸乱,不应当以此又尔其君,是鄙薄他。谁说家父的贤德,忧
正【政】月大夫刺幽王也
正月之下,即十月之交,皆记幽王之失道,天心仁爱之欲止其乱,故出异灾以谴告,冀其恐惧而脩省也。夏之四月谓之正月者,正阳之月也。夏之十月谓之阳月者,嫌于无阳也。正阳之月而陨霜,阳当盛而为隂所侵也。无阳之月而日食,隂太盛而阳不能立也。阳,君道也;夫道也。隂,臣道也,妻道也。幽王臣则师尹、皇父之徙,妻则襃姒,天之谴告明矣。或谓正月繁霜,无是道也,遂以繁霜比讹言,是疑四月不应有霜也。幽王十月日蚀,説者初亦疑汉歴无之,近世儒者考之唐歴,方知为幽王之六年。窃尝考之汉、晋二史,汉武帝元光四年四月陨霜杀草,晋武帝咸宁九年四月陨霜伤宿麦,则幽王之时日食、地震、百川沸腾、天地变异多矣。四月繁霜,何疑之有?幸而圣人存之六经,为万世警戒,庸可忽而不信哉?
正月繁【扶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癙忧以痒【羊】
繁多也,将大也。京京亦大也。癙,忧;隐忧也。痒,病也。幽王之时,上则天变,以正阳之月而有繁霜之灾;下则民乱,而兴讹造讪,诪张为幻。故大夫既忧伤天变,又忧民之讹言。其变又大于繁霜之害物,盖谓人妖甚于天变也。然此独我忧心京京而大尔,他人皆不知忧也。虽不知忧,尚冀其哀我,以小心畏祸之故,隐忧而至于病也。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庾】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好言自口,莠【余乆】言自口。忧心愈愈,是以有侮。
瘉病也,莠恶言也。谷善,而莠恶也。愈,愈忧甚也。人穷则反本,故呼父母而伤己也。谓父母生我,何为使我之病如此?盖此病不自我之先,不自我之后,适丁斯时耳。斯时何时也?讹言之时也。讹言之人者,善变易是非,言之好恶,皆自其口出。我心之忧日益以甚,而不知者反笑侮我。以为不然也。
忧心惸惸【其营】念我无禄,民之无辜,并【必政】其臣仆。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惸惸独忧也,无禄不幸也。讹言可畏,人不知忧而我独忧之。忧之何如?念我固已不幸矣,将与此无罪之民并沦胥为臣仆也。古者以罪人与亡国之虏为臣仆,故箕子曰:“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是也。哀我人斯,复从何而得禄?犹乌之飞,未知其止,谁之屋也?乌好集人之屋,故取以为喻也。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之丞】民今方殆,视天梦梦,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有皇上帝,伊谁云憎?
上章既有为臣之忧,故此章以中林材木为喻,谓材木可以大用,而摧毁之为薪蒸,衣冠陷为皂隷,亦犹是也。民今此忧甚危殆矣,视天梦梦然,若无所见,非无所见也,特以天未定,故未能胜人耳。定则能胜之矣。于是又从而叹之曰:「大哉上帝!」谓天之有主宰者,岂有所憎于人,而视其受祸而不恤耶?亦适当其未定耳。此亦穷则反本也。
谓山盖卑,为冈为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召彼故老,讯【信】之占梦,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
此章言民之讹言固有显然有形可证其妄者,如谓山为卑,今有山脊之冈,有大阿之陵,可以证其妄矣。而王皆不能辨之,故讹言之甚显者,亦不知惩艾。如此则乱将至而不知惧,方且召故老问以占梦,属意于卜祝之事。故老乃旧德老成之人,知其不可与言,亦不闻规谏,则知幽王之朝莫有言其非者矣。君臣皆自以为圣,犹乌之首尾毛色不异,人无有辨其雌雄也。占梦亦先王所不废,然当上下逸豫之时,休祥将至,则命大人占之为可矣。当讹言兴乱之时,危惧不暇,而人君忽其所可忧,乃召彼故老,讯以不急之细故,是则可刺也。《孔丛子》子思言于卫侯曰:「君之国事将日非矣。君出言自以为是,卿大夫莫敢矫其非;卿大夫出言自以为是,士庶人莫敢矫其非。君臣既自贤矣,而羣下同声贤之,贤之则顺而有福,矫之则逆而有祸。如此则善安从生?《诗》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译正月,大夫讽刺周幽王。
正月之下,即十月之交,都记载了周幽王失道的情况,上天仁爱之心想要制止他的祸乱,所以降下异灾来谴责警告,希望他恐惧而修省。夏历的四月称为正月,是因为它是正阳之月。夏历的十月称为阳月,是因为担心人们认为没有阳气。正阳之月却降下浓霜,是阳气应当旺盛却被阴气所侵。无阳之月却发生日食,是阴气太盛而阳气不能自立。阳,代表君道、夫道。阴,代表臣道、妻道。周幽王的臣子有师尹、皇父等人,妻子有褒姒,上天的谴责警告是很明显的。有人说正月浓霜,没有这种道理,于是用浓霜比喻谣言,这是怀疑四月不应该有霜。周幽王十月日食,解说者起初也怀疑汉代历法中没有记载,近代儒者考证唐代历法,才知道是周幽王六年。我私下考证汉、晋两部史书,汉武帝元光四年四月降霜冻死草木,晋武帝咸宁九年四月降霜伤害越冬小麦,那么周幽王时日的日食、地震、百川沸腾、天地变异就更多了。四月浓霜,有什么可怀疑的?幸好圣人将其保存在六经中,作为万世的警戒,怎么能忽视而不相信呢?
正月浓霜,我心忧伤。人民的谣言,也非常盛大。想到我独自如此,忧心忡忡。哀怜我小心谨慎,因隐忧而生病。
繁,多。将,大。京京,也是大。癙,忧;隐忧。痒,病。周幽王时,上天有变,在正阳之月却有浓霜之灾;下边人民作乱,兴起谣言诽谤,虚张声势制造幻象。所以大夫既忧伤天变,又担忧人民的谣言。这种变乱比浓霜危害万物更严重,大概是说人祸甚于天灾。然而只有我忧心忡忡而盛大,其他人都不知道忧虑。虽然不知道忧虑,还希望他们哀怜我,因为我小心畏惧祸患的缘故,隐忧以至于生病。
父母生我,为什么使我如此病苦?不先于我,不后于我。好话从口中说出,坏话也从口中说出。忧心越来越重,因此受到侮辱。
瘉,病。莠,恶言。谷是善的,而莠是恶的。愈,更加,忧得更甚。人穷困就会反求本原,所以呼唤父母而悲伤自己。说父母生我,为什么使我病苦如此?这病不先于我,不后于我,恰好在这个时候罢了。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是谣言兴起的时候。说谣言的人,善于颠倒黑白,言语的好恶,都从他们口中说出。我心里的忧虑日益加重,而不知道的人反而嘲笑侮辱我,认为不是这样。
忧心孤独,想到我没有福分,人民无辜,都沦为臣仆。哀怜我这个人,从哪里得到福分?看那乌鸦在哪里停歇,在谁的屋上?
惸惸,独自忧虑。无禄,不幸。谣言可畏,人们不知道忧虑而我独自忧虑。忧虑到什么程度?想到我本来已经不幸了,将与这些无罪的人民一起沦落为臣仆。古代把罪人和亡国之虏当作臣仆,所以箕子说:“商朝即将沦丧,我将不做臣仆。”就是这个意思。哀怜我这个人,又从哪里得到福分?就像乌鸦飞翔,不知道它停在哪里,是谁的屋子?乌鸦喜欢聚集在人的屋上,所以取来作为比喻。
看那林中,有的作柴,有的作薪。人民现在正危险,看天昏昏沉沉,既然能够安定,没有人不能胜任,有伟大的上帝,他憎恨谁?
上一章已经有成为臣仆的忧虑,所以这一章用林中材木作比喻,说材木可以大用,却被摧毁当作柴薪,衣冠之士陷为皂隶,也是这样。人民现在忧虑非常危险,看天昏昏沉沉,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不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因为天未安定,所以还不能胜过人罢了。安定就能胜过人了。于是又感叹说:“大哉上帝!”说天有主宰者,难道有所憎恨于人,而看着他们受祸而不顾惜吗?也只是适当其未安定罢了。这也是穷困则反求本原。
说山很低,成为山冈成为山陵,人民的谣言,难道没有惩罚?召来那些故老,询问占梦,都说:“我圣明,谁知道乌鸦的雌雄?”
这一章说人民的谣言本来有显然有形可证其虚妄的,如说山很低,现在有山脊的山冈,有大阿的山陵,可以证明其虚妄了。而王都不能辨别,所以谣言非常明显的,也不知道惩戒。这样则乱将至而不知道恐惧,反而召来故老问以占梦,属意于卜筮之事。故老是旧德老成之人,知道不可与他言说,也不闻规谏,就知道周幽王的朝堂没有说其非的人了。君臣都自以为圣明,就像乌鸦的头尾毛色不异,没有人能辨别其雌雄。占梦也是先王所不废除的,然而当上下逸乐之时,休祥将至,则命大人占之是可以的。当谣言兴起作乱之时,危惧不暇,而人君忽视其所可忧,反而召来故老,询问不急之细故,这是可以讽刺的。《孔丛子》子思对卫侯说:“君之国事将日益非矣。君出言自以为是,卿大夫不敢纠正其非;卿大夫出言自以为是,士庶人不敢纠正其非。君臣既自贤了,而群下同声贤之,贤之则顺而有福,纠正之则逆而有祸。这样则善安从生?《诗》曰:‘都说我圣明,谁知道乌鸦的雌雄’,这也像君之君臣吗?”
谓天盖髙,不敢不局【其欲】谓地盖厚,不敢不蹐【井亦】维号【豪】斯言有伦有脊。哀今之人,胡为虺【晖鬼】蜴【星歴】
译说天极高,不敢不弯腰曲背;说地极厚,不敢不踮脚小步。只有这号哭之声,言语有条理、有骨气。哀叹当今的人,为何像毒蛇蜥蜴那样卑劣?
局曲也,蹐累足也,伦序也,脊理也,虺蝮蛇也,螫毒,视他蛇为甚,蜴守宫也,能十二时变色。上章既言,讹言莫之惩,故君子惧及于祸。天虽髙,不敢不局曲而处;地虽厚,不敢不累足而动。我维以此言号呼以告人,实有伦理。哀当今之人不能听我之言,何为如虺之肆毒以害人,如蜴之变幻莫测也?《家语》曰:“孔子读《诗·正月》之六章,惕焉如惧,曰:‘彼不逹之君子,岂不殆哉?’从上依世,则道废;违上离俗,则身危。时不兴善,已独由之,则曰非妖即妄也。故贤者既不遇矣,恐不终其命焉。”桀杀龙逄,纣杀比干,皆是类也。《诗》曰:“谓天盖髙,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此言上下畏罪,无所自容也。
瞻彼阪【反】田,有菀【郁】其特。天之扤【五忽】我如不,我克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阪田郊野,荒芜不治之田,乱世之喻也。君子如菀茂特出之苗,已难于独立矣。小人如风且摇扤之,如恐不能戕我之生也。天岂不仁哉?君子之处乱世,为小人所倾,将及于祸,无所归咎之辞也。君子为小人所倾,所望于王力保护之耳。今王始者欲求我为法则,惟恐不我得也。及既得之,则虚拘执我于此,如好仇然,亦不与我为力。此所以归咎于天之扤我也。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今兹之正,胡然厉矣?燎之方扬,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襃姒烕【呼恱】之。
上章既言王不与为力,则君子亦无望矣。第中心之忧,如有物郁结而不可觧耳。正政也,烕灭也。古诗用字多通,于是叹今兹国政何其危厉也!始谓火之方扬炽而燎于原,寜能扑灭之乎?今周宗赫赫之盛,乃为一襃姒所灭矣。时宗周犹存,而云灭者,盖祸有本矣。必然之理也,此所谓危厉也。
终其永怀,又窘【求陨】隂雨,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才再下同】将伯助予。
上章既言宗周有必灭之理,君子爱君忧国,不忍恝然忘怀,终欲深长思之,以救其危乱。柰又窘隂雨何?诗人以天之未隂雨喻闲暇,以隂雨喻急难,谓又窘于急难之故也。急难者何?谓王傥能用贤方伯,纠合诸侯以自辅,犹可为也。今乃不然,譬之车既载物矣,乃弃其辅。今人以杖束于辐,谓之辅,盖所以助车也。弃其辅,则必输堕所载之物矣。谓王既至倾覆,将欲求助于方伯,亦何及哉?幽王侮嫚诸侯,诸侯皆不欲朝,故君子以是诲之。齐晋之伯,皆率诸侯以辅王室者也。传曰:「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亦此意也。盖辅者,以他物贠于辐,以助车,犹天子有方伯之外助也。或疑「伯」之一字不可为方伯,窃谓「侯」于周服,「维予侯兴」,说者皆以「侯」之一字为诸侯,此其例也。
无弃尔辅,贠于尔辐【方六】屡【力住】顾尔仆,不输尔载,终逾絶险,曽是不意。
上章既刺王之弃尔辅,君子之心犹未忍舍王,又再三诲王以求辅之道,谓王诚能如载物之车,勿弃其辅,以环束于辐,又数顾视其将车之仆,则不至于堕其物矣。诚如是,则终可以逾越于絶险之地而不败。曽不是思,何哉?辅既喻方伯诸侯,仆则喻天子之宰,通于四海者。王诚得方伯诸侯之环辅,又数命大臣以亲方伯诸侯,则宗周虽更危难,可无忧于倾覆也。柰王曽不以是为意何?诗人以环为贠,《商颂》曰:「景贠维河」,盖谓环景山者维河水也。
鱼在于沼【之绍】亦匪克乐【洛】濳虽伏矣,亦孔之炤【灼】忧心惨惨【七感】念国之为虐。
上章既言,再三诲王以求辅,王曽不以为意。于是君子忧惧于无所容,以在沼之鱼,譬君子之在野,亦炤然易见,终难避祸,可谓无所容矣。是以忧心至惨惨,而痛念此之虐,皆国之自为也。不忍斥其君,故曰“国”也。
彼有防酒,又有嘉殽【戸交】洽比【毗志】其邻,昏姻孔云。念我独兮,忧心慇慇。
上章既言,君子忧心惨惨而痛然;小人曽不是忧,方且以防酒、嘉殽和洽其邻里与亲戚而相倡和。正如燕雀处堂,母子自以为乐,突决栋焚,恬然不知祸
译局曲是身体弯曲,蹐是脚步重叠,伦是次序,脊是纹理,虺蝮是毒蛇,其毒性比其它蛇更厉害,蜴是守宫,能随十二时辰变色。上一章已经说到,谣言没有人去惩处,所以君子担心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天虽然高,不敢不弯曲身体而处身;地虽然厚,不敢不重叠脚步而行动。我以此言号呼来告诉人们,确实符合伦理。哀叹当今的人不能听从我的话,为什么像虺蛇那样肆意施毒来害人,像蜥蜴那样变幻莫测呢?《家语》说:“孔子读《诗经·正月》的第六章,警惕得如同害怕,说:‘那些不通达的君子,难道不危险吗?’顺从上意迎合世俗,正道就会废弛;违背上意脱离世俗,自身就会危险。时世不兴起善政,自己独自遵循正道,就会被说成是妖异或狂妄。所以贤者既然不被任用,恐怕不能终其天年。”夏桀杀关龙逄,商纣杀比干,都是这类情况。《诗经》说:“说天很高,不敢不弯曲身体;说地很厚,不敢不重叠脚步。”这是说上下都畏惧罪责,没有地方可以容身。
看那山坡上的田地,有茂盛突出的禾苗。上天动摇我好像不肯罢休,我能够求得那些,我却好像不能得到。他们对我仇视,也不给我助力。
山坡的田野,是荒芜不治的田地,是乱世的比喻。君子如同茂盛突出的禾苗,已经难以独立了。小人像风一样摇动,好像担心不能残害我的生命。上天难道不仁吗?君子处在乱世,被小人倾轧,将及于灾祸,这是无处归咎的言辞。君子被小人倾轧,所指望的是王权的保护罢了。现在君王起初想要以我为法则,惟恐不能得到我。等到已经得到我之后,就虚设拘束把我留在这里,像对待仇敌一样,也不给我助力。这就是归咎于上天动摇我的原因。
心中的忧愁,好像有东西郁结而不能解开。现在的政令,为什么如此危厉呢?大火正在蔓延,难道能扑灭吗?显赫的宗周,被褒姒所毁灭。
上一章已经说到君王不给我助力,那么君子也就没有指望了。只是心中的忧愁,好像有东西郁结而不能解开罢了。正指政令,烕指毁灭。古诗用字多有通假,于是感叹现在的国政何其危厉啊!起初认为大火正在旺盛地燎烧原野,难道能扑灭吗?现在周宗显赫的盛况,竟然被一个褒姒所毁灭。当时宗周还存在,却说毁灭,大概是因为祸根已经存在了。这是必然的道理,这就是所说的危厉。
终其长久的思虑,又困窘于阴雨,车子已经装载,却抛弃了你的辅助。装载的货物将要倾覆,希望伯父来帮我。
上一章已经说到宗周有必然毁灭的道理,君子爱君忧国,不忍心淡然忘怀,终究想要深入长思,来挽救危乱。无奈又困窘于阴雨怎么办?诗人用天未阴雨比喻闲暇,用阴雨比喻急难,说是又困窘于急难的原因。急难是什么?是说君王如果能任用贤能的方伯,纠合诸侯来自我辅助,还来得及。现在却不是这样,譬如车子已经装载货物,却抛弃了辅助。现在人把杖束在车轮辐条上,叫做辅,大概是用来帮助车子的。抛弃了辅助,那么装载的货物必然倾覆。说君王已经到了倾覆的地步,想要求助于方伯,又怎么来得及呢?周幽王轻慢诸侯,诸侯都不愿意朝见,所以君子以此教诲他。齐、晋的霸主,都是率领诸侯来辅助王室的。传曰:“我们周朝东迁,依靠的是晋和郑。”也是这个意思。大概辅助,是用其他东西环绕在辐条上,来帮助车子,就像天子有方伯的外部援助一样。有人怀疑“伯”字不能指方伯,我私下认为“侯”在周服中,“维予侯兴”,解说者都把“侯”字当作诸侯,这就是例子。
不要抛弃你的辅助,环绕在你的辐条上,多次顾念你的仆从,不倾覆你的装载,终究可以越过绝险,竟然不以为意。
上一章已经讽刺君王抛弃辅助,君子的心还舍不得放弃君王,又再三教诲君王寻求辅助的方法,说君王如果能像装载货物的车子,不抛弃辅助,用环束在辐条上,又多次顾视驾车的人,那么就不会倾覆货物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终究可以越过绝险之地而不败。竟然不思考这个,为什么呢?辅助既比喻方伯诸侯,仆就比喻天子的宰相,通达四海的人。君王如果真的得到方伯诸侯的环绕辅助,又多次命令大臣亲近方伯诸侯,那么宗周虽然经历危难,可以不用担心倾覆了。无奈君王竟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怎么办?诗人用环作为贠,《商颂》说:“景贠维河”,大概是说环绕景山的是河水。
鱼在沼泽中,也不能快乐,虽然潜伏,也很明显,忧心惨惨,念及国家的暴虐。
上一章已经说到,再三教诲君王寻求辅助,君王竟然不以为意。于是君子忧惧于无处容身,用沼泽中的鱼,比喻君子在野,也很明显,终究难以躲避灾祸,可以说是无处容身了。因此忧心至惨惨,而痛念这种暴虐,都是国家自己造成的。不忍心斥责其君,所以说“国”。
他们有防酒,又有嘉肴,与邻居融洽,亲戚众多。念及我独自一人,忧心殷殷。
上一章已经说到,君子忧心惨惨而痛然;小人竟然不为此担忧,正用防酒、嘉肴与邻里和亲戚融洽而互相唱和。正如燕雀处在堂上,母子自以为快乐,烟囱决裂栋梁焚烧,安然不知灾祸。
佌佌【此】彼有屋,蔌蔌【速】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天夭【于遥】是椓【陟角】哿【哥我】矣。富人哀此惸独。
佌佌,小也;蔌蔌,陋也。谷,禄也;椓,害也。卒章言小人得志:佌佌者,彼有屋以安居矣;蔌蔌者,方有禄而未艾也。民今不幸如此,岂天生此夭孽椓,丧我宗周乎?又深叹当此夭孽之害,富人犹有力可自为计,最可哀者惸独之民,无防以避祸也。为此诗者,其贤矣乎?国不可为矣,犹冀有以扶持之;王不可与言矣,犹冀有以开悟之。卒至于无可柰何,而惸惸忠赤,可谓独醒者也。是诗十三章,皆赋也;中闲亦多比兴之言。
十月之交大夫刺幽王也
小雅无厉王之诗,郑氏以为《十月之交》《雨无正》《小旻》《小宛》皆厉王之诗也。毛氏作传,迁其第,因改之耳。其说曰:「师尹皇父不得并政,襃姒艳妻不得偕宠,畨与郑桓不得同位。」先儒非之,谓使师尹皇父、畨与郑桓先后共事,襃姒以色居位,谓之艶妻,其谁曰不可?又谓《韩诗》之次与毛氏合。案幽王八年,以郑桓公为司徒,安知其前无畨为司徒?而四诗非厉王明矣。窃尝详考之:《诗》「十月辛卯日有食之」,验之《唐歴》在幽王六年,一也;「百川沸腾,山冢崒崩」,稽之《史记》,幽王二年三川皆震,二也;「雨无正」言周宗既灭,指「赫赫宗周,襃姒烕之」之事,三也;《小旻》言「谋夫孔多,发言盈庭」,谓七子之徒,若厉王监谤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安有孔多盈庭之刺,四也;《小宛》言「念昔先人有怀二人」,先人谓先王,二人谓文武,若厉王先人则为夷王,安能怀文武之事,五也。郑氏好立异,何其踈耶?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交者,日月之交防朔者,朔日也。诗人于夏正皆以月言,于周正则以日言,故不曰朔月,而曰朔日也。日月皆右行,月行天一周,追及于日,而与之会则食。杜预曰:「日月动物,不能不少有盈缩,故有虽交而不食者,有频交而食者。」孔頴达曰:「月或在日道表,或在日道里,故不食。月与日同道乃食也。」又曰:「若月先在里,依限而食者多;若月先在表,虽依限而食者少。」此皆据歴而言。若然,则诗人以为孔丑,何也?惟国朝儒者欧阳脩志唐之歴,其日蚀议略曰:「日,君道也;月,臣道也。望而至于黄道,是谓臣干君,明则阳蚀之。朔而至于黄道,是谓臣壅君,明则阳为之蚀。」十月之交,于歴当蚀君子,犹以为变,诗人悼之。然则古之太平,日不蚀,星不孛,盖有之矣。若过至未分,月或变行而避之;或五星濳在日下,御侮以救之;或渉交数浅;或在阳歴,阳盛隂微则不蚀;或德之休明,而有小眚焉,则天为之隐,虽交而不蚀。四者皆德之所由生也。故説者谓交而食,阳微而隂乘之也;交而不蚀,阳盛而隂不能掩也。此则系乎人事所感。盖臣子背君父,妾妇乘其夫,小人陵君子,夷狄侵中国,所感如是,则隂盛阳微,而日为之食矣。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者,」意当时月食又适与日食相近,故下章言日月告凶,遂叹今此下民甚可哀也。
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
诗人谓「日月并告凶,以为由于幽王。既无政以纪纲四国,又不用善人以自辅。谓彼月而食,犹未为异;此日而食,则不臧甚矣。」《左氏传》昭七年:「晋侯问于士文伯,对曰:『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由是言之,则说者系人事之所感。昔人亦尝言之矣。
▯▯【于輙】震电不寜,不令百川沸【甫味】腾,山冢崒【徂恤】崩,髙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防【七感】莫惩。
幽王之时,天地变异亦多矣,不止于日月也。非圣人存于经,后世无考焉。传曰:「太平之时,雷不惊人,号令啓发而已;电不▯目,宣示光耀而已。」案《月令》:「雷乃发声,后五日始电。」
译那些矮小的人,他们却有房屋;那些简陋的人,他们却正有俸禄。百姓如今不幸,上天降下这些灾祸,真是害苦了我们。富人哀怜这些孤苦无依的人。
佌佌,意为矮小;蔌蔌,意为简陋。谷,通禄,指俸禄;椓,意为伤害。最后一章说小人得志:那些矮小的人,他们已有房屋可以安居;那些简陋的人,他们正有俸禄而不知止息。百姓如今不幸到了这般地步,难道是上天降下这些灾祸,要毁灭我们的宗周吗?又深深感叹,在这灾祸之中,富人还有能力为自己打算,最可哀怜的是那些孤苦无依的百姓,没有防备来躲避祸患。作这首诗的人,真是贤德啊!国家已经无法治理了,还希望有所扶持;君王已经无法劝谏了,还希望有所开悟。最终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而那份孤苦忠诚的心意,可以说是独自清醒的人啊。这首诗共十三章,都是赋体;中间也有很多比兴的话。
《十月之交》是大夫讽刺周幽王的诗。
《小雅》中没有关于周厉王的诗,郑玄认为《十月之交》《雨无正》《小旻《小宛》都是厉王时的诗。毛亨作传,改变了它们的次序,因而修改了说法。他的说法是:“师尹、皇父不能同时执政,褒姒、艳妻不能同时受宠,番与郑桓公不能同处高位。”先儒反驳他,说假如师尹、皇父、番与郑桓公先后共事,褒姒凭美色居位,称为艳妻,谁说不可以呢?又说《韩诗》的次序与毛亨相同。查考周幽王八年,任命郑桓公为司徒,怎么知道在此之前没有番担任司徒呢?而这四首诗不是厉王时的诗是明显的。我曾详细考证:《诗经》说“十月辛卯日发生日食”,查验《唐历》是在幽王六年,这是第一点;“百川沸腾,山岳崩塌”,查考《史记》,幽王二年三川都发生地震,这是第二点;《雨无正》说周宗已经灭亡,指的是“赫赫宗周,褒姒毁灭它”的事,这是第三点;《小旻》说“谋士很多,发言充满朝堂”,说的是七子之类的人,如果厉王监视诽谤更加严厉,国人不敢说话,路上只用眼神交流,怎么会有谋士很多、发言充满朝堂的讽刺呢,这是第四点;《小宛》说“怀念先人怀念文武”,先人指先王,二人指文王武王,如果厉王的先人是夷王,怎么能怀念文武的事呢,这是第五点。郑玄喜欢标新立异,多么疏漏啊!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也极其丑恶。那月亮昏暗,这太阳昏暗,如今这些百姓,也极其哀伤。
交,指日月交会;朔,指朔日。诗人用夏历都以月来说,用周历则以日来说,所以不说朔月,而说朔日。日月都向右运行,月亮绕天一周,追上太阳,与它相会就发生日食。杜预说:“日月是动的,不能没有盈缩,所以有虽然交会而不发生日食的,有频繁交会而发生日食的。”孔颖达说:“月亮有时在日道之外,有时在日道之内,所以不发生日食。月亮与太阳在同一轨道才发生日食。”又说:“如果月亮先在内侧,按规定发生日食的较多;如果月亮先在外侧,虽然按规定发生日食的较少。”这都是根据历法而言。如果这样,那么诗人认为极其丑恶,为什么呢?只有本朝儒者欧阳修记载唐历,他的日食议论大致说:“太阳,是君道;月亮,是臣道。望日到达黄道,称为臣干君,明亮则阳被蚀。朔日到达黄道,称为臣壅君,明亮则阳为之蚀。”十月之交,按历法应当发生日食,君子还认为是变异,诗人哀悼它。那么古代的太平盛世,日不蚀,星不孛,大概是有的。如果过至未分,月亮或许改变运行来避开它;或者五星潜藏在太阳下面,抵御侮辱来救它;或者交会次数浅;或者在阳历,阳盛阴微就不发生日食;或者德行休明,而有小灾,那么天为之隐藏,虽然交会而不发生日食。这四种都是德行所由产生的。所以解说者说交会而发生日食,是阳微而阴乘之;交会而不发生日食,是阳盛而阴不能掩。这取决于人事所感。大概臣子背离君父,妾妇乘其夫,小人凌驾君子,夷狄侵中国,所感如此,那么阴盛阳微,而日为之食了。说:“那月亮昏暗,这太阳昏暗,”意思是当时月食又恰好与日食相近,所以下章说日月告凶,于是感叹如今这些百姓甚可哀也。
日月告凶,不遵循它们的运行;四国无政,不任用贤良。那月亮发生日食,还是它的常理;这太阳发生日食,哪里不糟糕?
诗人说“日月并告凶,认为是由于幽王。既没有政令来纪纲四国,又不任用善人来辅佐自己。说那月亮发生日食,还未为异;这太阳发生日食,则不糟糕甚矣。”《左传》昭公七年:“晋侯问于士文伯,回答说:‘国家无政,不任用善人,就自取日月之灾的谴责。’”由此说来,那么解说者系人事之所感。昔人也曾经说过了。
〇〇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岳崩塌,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为何没有防备来惩戒。
幽王之时,天地变异也很多了,不止于日月。如果不是圣人存于经,后世无考焉。传说:“太平之时,雷不惊人,号令启发而已;电不〇目,宣示光耀而已。”查考《月令》:“雷乃发声,后五日始电。”
今旱暵亦电而不雷,故《易》噬嗑则雷电合而章,丰则雷电皆至。是《诗》言震电,正以其惊人▯目而不时有之故也。震惊百里,则人不遑安处,故曰「不宁」;雷发不时,则木铎不得以令兆民,故曰「不令」。川沸山摧,陵谷变易,即三川皆震之事也。首章哀下民,此章哀在位之人。何为处可痛之祸而不能惩艾?盖谓下章皇父之徒也。
译如今旱灾时虽有闪电却没有雷声,所以《易经》中噬嗑卦是雷电交合而彰显,丰卦则是雷电都到来。因此《诗经》中说到震电,正是因为它以惊人的景象引人注目,而且不是时常出现的缘故。雷声震惊百里,使人来不及安居,所以说“不宁”;雷声发作不合时令,使得木铎不能用来号令百姓,所以说“不令”。河水沸腾、山岳崩塌,丘陵与山谷发生变化,这就是三川都发生地震的事情。首章哀怜下层百姓,这一章哀怜在位的官员。为什么身处可痛恨的灾祸之中却不能惩戒悔改?大概是指下章中皇父那类人吧。
皇父卿士,畨维司徒,家伯冢宰,仲允膳夫,棸【侧留】子,内史蹶【俱卫】维,趣【七走】马楀【矩】维师氏,艳【余赡】妻,煽【扇】方处。
说者谓皇父、家伯、仲允皆为字,畨、棸、蹶、楀皆为氏。他书既不可考,姑从之。卿士,说者谓于六卿之外更为此官,緫六官之事,故曰卿士。司徒掌土地之图、人民之数,冢宰掌建邦之六典,皆卿也。膳夫掌王之饮食、膳羞,上士也。内史掌爵禄废置、生杀予夺之法,中大夫也。趣马掌王之马政,中士也。师氏掌司朝得失之事,亦中大夫也。七子皆见▯用事,而襃姒方煽其势焰,以处内,则同恶相济矣。
抑此皇父,岂曰不时?胡为我作,不即我谋,彻我墙屋,田卒污莱。曰:「予不戕【在良】礼则然矣。」
皇父既兼擅羣职,故专罪其首恶。下章言作都于向,故此章谓作都之举,皆皇父自专其谋。众皆不欲遽彻,毁其墙屋,荒秽其田亩,使之迁徙,乃曰:“非戕害汝也,迁都之礼当然耳。”所谓皇父不自以为不是者如此。
皇父孔圣,作都于向【式亮下同】择三有事,亶侯多藏【才浪】不憖【鱼勤】遗一老,俾守我王。择有车马,以居徂向。
皇父非特不自以为不是,且自以为圣,亶信也。侯维也,憖彊也。谓作都之后,择国之三卿,信维取多藏之富人,不彊留一老成人以守衞天子。又择富民之有车马者,徙以居向。凡此皆皇父之为也。
黾【民允】勉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嚣嚣【五刀】下民之孽【鱼列】匪降自天。噂【子损】沓【徒合】背【蒲昧】憎,职竞由人。
黾勉、犹豫,皆取诸物。黾鼃属也。鼃黾之行,勉强自力,故曰黾勉。犹犬子也。犬子之行,往复不果,故曰犹豫。此章言大夫之从役,诚为勉彊,虽不敢告劳,柰无罪辜而见谗,嚣嚣而不止,因叹下民之遭此灾孽,岂天所降哉?皆由小人噂噂沓沓,对面则以言相说,背面则以言相憎,而为此耳。职主也,竞力也。主之力者,人也。
悠悠我里,亦孔之痗【莫背】四方有羡【余箭】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里居也,痗病也,羡余也,彻通也。言我之所居,甚病矣。悠悠何时而已也?四方犹有余暇,我所居之忧,何其迫也?凡民犹得安逸,我所从之役,何其劳也?皆由我命之穷,不通彻如此。我岂敢效我之友,亦欲自逸乎?卒章知命之言,无所归咎也。是诗八章,皆赋也。
雨无正【政】大夫刺幽王也。雨自上下者也,众多如雨,而非所以为政也。
凡诗之命名,皆摘取诗中之语。独《雨无正》《巷伯》《常武》《酌》《赉》《般》六篇,特出诗人之意,非有序以发之,虽孔子亦不能知其为何诗也。然则诗之有序,庸可少哉?说者多取《韩诗》为证,谓名《雨无正》,大夫刺幽王也。篇首多“雨无其极,伤我稼穑”二句。窃意《韩诗》世罕有其书,或出好事者之附会。是诗七章,前二章今皆十句,加以二句,已不可信。“正大夫”乃诗中之语,故欲以“正大夫”刺幽王合之。据今序之文,以求诗人之言,亦可见非所以为政之意,且与前篇“弗躬弗亲,不自为政”之语相应,不必立异也。是诗有“既伏其辜,周宗既灭”之语,盖作于幽王之后,追咎前日之失,以为后来之戒。上二章尤为可考也。
浩浩【古老】昊【胡老】天,不骏【峻】其德,降丧饥馑【其靳】斩伐四国。旻天疾威,弗虑弗图,舍【赦】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伦】胥【息鱼】以铺【普乌】
浩浩犹荡荡,无穷极之义,骏大也。德者,谓天之德也。谷不熟曰饥,蔬不熟曰馑。舍置也,沦陷也,胥相也,铺徧也。人穷则呼天,无所归咎之辞也。谓天何为不大其德,而降饥馑以杀伐四国之人乎?下民望昊天之明,赏善罚恶。今天乃迅疾威怒,曽不思虑为民之图谋。彼得罪于天者,既置之,使之伏其辜矣。柰何徧及无罪之人,相与陷于死亡哉?
周宗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勚【夷世】三事
译皇父担任卿士,番担任司徒,家伯担任冢宰,仲允担任膳夫,棸担任内史,蹶担任趣马,楀担任师氏,褒姒作为宠妃,正煽动着权势。
解说的人认为皇父、家伯、仲允都是字,番、棸、蹶、楀都是氏。其他书籍既然无法考证,暂且依从这种说法。卿士,解说的人认为在六卿之外另设此官,总领六官的事务,所以称为卿士。司徒掌管土地地图和人口数量,冢宰掌管建立国家的六项典章,都是卿一级的大官。膳夫掌管天子的饮食和美味佳肴,是上士级别的官员。内史掌管爵位俸禄的废置、生杀予夺的法令,是中大夫级别的官员。趣马掌管天子的马政,是中士级别的官员。师氏掌管朝廷得失之事,也是中大夫级别的官员。这七个人都显赫当权,而褒姒正煽动她的权势,身处内宫,于是同恶相济。
唉,这皇父,难道说他不合时宜吗?为什么为我们兴作劳役,却不与我商量,拆毁我的墙屋,使田地最终荒芜长满杂草。他说:“我不是伤害你们,迁都的礼制本来就是这样。”
皇父既然兼擅众职,所以专门归罪于他这个首恶。下一章说在向阳建都,所以这一章说建都的举动,都是皇父独自专断谋划。众人都不愿意立刻拆毁,毁坏他们的墙屋,使田地荒废,让他们迁徙,他却说:“不是伤害你们,迁都的礼制本来如此。”这就是皇父不自以为错的样子。
皇父非常圣明,在向阳建都,挑选三位执政大臣,确实只选取那些富有的人,不肯留一位老臣,让他守护我们的君王。挑选那些有车马的富人,让他们迁居向阳。
皇父不仅不自以为错,而且自以为圣明,确实如此。侯是“维”的意思,憖是“强”的意思。是说建都之后,挑选国家的三位卿,确实只选取那些富有的人,不肯强留一位老成之人来守卫天子。又挑选那些有车马的富人,迁徙他们去住向阳。凡此种种都是皇父所为。
勤勉从事,不敢诉说辛劳。无罪无辜,谗言喧嚣不止。下民的灾祸,并非从天而降。当面说好话,背后说坏话,主要的原因在于人。
黾勉、犹豫,都取自于物。黾是青蛙一类。青蛙的行动,勉强自力,所以叫黾勉。犹是犬子。犬子的行动,往复不决,所以叫犹豫。这一章说大夫跟随服役,确实是勉强,虽然不敢诉说辛劳,奈何无罪却遭受谗言,喧嚣不止,于是感叹下民遭受这灾祸,难道是上天降下的吗?都是由于小人当面说好话,背后说坏话,才造成这样。职是主的意思,竞是力的意思。主要的原因,在于人。
我的居所遥远,也极其痛苦。四方都有余暇,唯独我居处忧愁。百姓无不安逸,唯独我不敢休息。天命不通达,我不敢效仿我的朋友自求安逸。
里是居所,痗是病,羡是余,彻是通。说我的居所,非常痛苦。悠悠何时才能结束呢?四方还有余暇,我居处的忧愁,何其紧迫呢?百姓还能安逸,我跟随的劳役,何其辛劳呢?都是因为我的命运穷困,不通达如此。我岂敢效仿我的朋友,也想要自求安逸呢?最后一章是知命的言论,无处归咎。这首诗共八章,都是赋体。
《雨无正》是大夫讽刺周幽王的诗。雨是从上往下落的,众多如雨,却不是用来为政的。
凡是诗的命名,都摘取诗中的语句。唯独《雨无正》《巷伯》《常武》【酌】《赉》《般》六篇,特别出于诗人的意旨,如果没有序言来阐发,即使是孔子也不能知道它们是什么诗。那么诗的序言,怎么能缺少呢?解说的人多取《韩诗》为证,说名为《雨无正》,是大夫讽刺周幽王。篇首多有“雨无其极,伤我稼穑”两句。我私下认为《韩诗》世间很少有其书,或许是好事者附会。这首诗七章,前二章现在都是十句,加上两句,已经不可信。“正大夫”是诗中的语句,所以想用“正大夫”讽刺周幽王来契合。根据现在序言的文字,来寻求诗人的言语,也可以看出不是用来为政的意思,而且与前篇“弗躬弗亲,不自为政”的语句相应,不必立异。这首诗有“既伏其辜,周宗既灭”的语句,大概作于幽王之后,追咎前日的过失,作为后来的警戒。上面两章尤其可以考证。
浩浩昊天,不彰显其德行,降下丧乱饥荒,斩伐四国。苍天疾速威严,不思考不谋划,赦免那些有罪的人,让他们伏法受刑。像这样无罪的人,沦落相与铺陈死亡。
浩浩犹荡荡,有无穷极的意思,骏是大。德,是说天的德行。谷物不熟叫饥,蔬菜不熟叫馑。舍是放置,沦是陷,胥是相,铺是遍。人穷困就呼天,是无处归咎的言辞。说天为什么不大显其德行,而降下饥荒来杀伐四国的人呢?下民仰望昊天的明察,赏善罚恶。今天却迅疾威怒,曾不思考为民谋划。那些得罪于天的人,已经放置,让他们伏法受刑了。奈何遍及无罪的人,相与陷于死亡呢?
周宗已经灭亡,没有地方停息。正大夫流离失所,没有人知道我的劳苦。三事
前篇以皇父为卿士,此篇又有正大夫。说者谓六卿之外别设卿士、正长也,谓六官之长也。窃意古人言天子、诸侯则次以卿大夫,其次则有士、有庶人。盖卿大夫亦大臣之通称也。前篇言卿士,谓皇父独擅众职,上自卿下至士,无不专之也。此篇正大夫,谓大夫之长,又下于卿一等矣。周官八职,一曰正,掌官法以治要,或以正大夫为治要之正,未必然也。幽王亦未必设此二官,乃诗人见当时幽王不自为政,皇父则无所不专,为大夫之长者则离次而不任职,故有是言耳。周宗既灭,靡所止戾者,谓幽王既死于犬戎之祸,宗姓皆流离无有定止。曰“既灭”,犹言“靡有孑遗”,甚之之辞也。于是作此诗之大夫既归过于其长,谓离居而去,不任国事,莫知我劳勚。又追咎当时三公及其余大夫,莫肯夙夜无在公之节;小邦之君与大国之诸侯,莫肯朝夕无朝王之礼。人心离畔如此,庶几王恐惧而为善,乃反出为恶而不悛,是自取灭亡之祸也。
如何昊天?辟言不信。如彼行迈,则靡所臻。凡百君子,各敬尔身。胡不相畏?不畏于天。
此章上则追咎幽王为恶不悛,呼天而问之曰:“如何?法度之言,王终不肯信,如彼行迈之人,无所底止。”下则追咎当时在位之君子,所宜各敬尔身,乃既不知畏于人,又不畏于天,谓与王同恶相济也。
戎成不退,饥成不遂,曽【在登】我▯【思列】御防防【子感】日瘁【徂醉】凡百君子,莫肯用讯,听言则荅,谮言则退。
戎兵也,遂达也。易曰:「不能退,不能遂。」暬御,侍御也。《国语》:「居处有暬御之箴。」暬,晦也。小臣侍于隐晦,不忘箴规。今在位之君子,兵戎已成,不能退,民之患饥困已成,不能遂,民之生。今使我侍御之臣,防防日以忧瘁,在位之君子,莫有过而问者。但听上之命,则应对无敢尽言也。闻人之谮,则退避无敢任怨也。
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只遂】维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
此章言处乱世所可哀者,不能言而触忌讳之人也。言出诸口,而祸已加其身。彼可人意者,独巧言如流之人耳。善迎合主意,所以俾身处于安乐之地也。
维曰:“于仕孔棘且殆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亦云可使怨及朋友。”
此章言在乱世尤为艰棘危殆也。欲自言不可用,退而避事,则非事君之义,故得罪于天子。欲自言可用,进而效职,则同僚以为激,故怨及朋友。进退岂不俱难也?
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鼠思【息嗣】泣血无言,不疾。昔尔出居,谁从?作尔室。」
此章言迁于王都,盖勉其复归于王所也。前篇言皇父作都于向,向在河内轵县西,乃东都之畿内也。三事大夫既皆徂向,故作诗之大夫勉其迁于王都,以卫天子,而诸臣犹以未有室家为辞,不知尊王之义。大夫所以幽忧而饮泣,如鼠之忧于穴,人无知者。每出一言,必为人所疾。于是诘诸臣曰:「尔昔离王室而出居,亦谁为尔作室?今乃以此为辞,何哉?」惜乎,诸臣皆自为身谋,不能用其言。此周辙所以遂东也。幽王《小雅》自《节南山》以下,大抵多刺王不自为政,以致皇父之徒擅权用事,纲纪不立,人各有心。此篇始陈天变人离如此,幽王冝恐惧脩省,躬览万几,犹可及止也。既略无悛改,漫不加意,以致政出多门。为之长者则废弃官守,为之属者则劳勚莫知。又上自三公,下至大夫,皆胥效胥然,莫肯自任其责。小而邦君,大而诸侯,皆骄恣自如,莫肯朝于王。所以见当时朝廷可谓散无友纪矣。方且辟言不信,而道谋是用,不知畏人畏天,而君臣同恶相济,不知息兵振民,而小臣忧及祸难。是以在位之臣皆自为谋,听上之言则应对,闻人之谮则退避。以直言者为拙,而身及于祸;以巧言者为能,而身蒙其休。忧国者则进退不能,全身者则逺去王室。详味其言,可谓众多如雨,非为政之道也。此序诗者之微言,欲学者以意而求之。是诗七章皆赋也。
小旻大夫刺幽王也
说者谓《小旻》
译前篇以皇父为卿士,此篇又提到正大夫。解说的人认为,在六卿之外另外设置了卿士、正长这两个官职,说是六官的首长。我私下认为,古人谈论天子、诸侯时,接着就提到卿大夫,再往下则有士、有庶人。大概卿大夫也是大臣的统称。前篇说卿士,是说皇父独自专揽众多职务,上自卿下至士,没有不专断的。此篇的正大夫,是说大夫中的长官,又比卿低一等了。《周官》八职,第一种叫“正”,掌管官法以治理要务,有人把正大夫当作治理要务的“正”,未必确实如此。周幽王也未必设置了这两个官职,乃是诗人看到当时幽王不亲自处理政事,皇父则无所不专断,身为大夫长官的人则背离位次而不履行职责,所以有这样的说法。周王室已经灭亡,无处停息安定的,是说幽王已经死于犬戎之祸,宗室成员都流离失所没有固定的居所。说“既灭”,如同说“靡有孑遗”,是极言其严重的辞语。于是作此诗的大夫既把过错归咎于他的长官,说他们离居而去,不担任国事,没有人知道我的辛劳。又追究当时三公及其他大夫,不肯早晚在公事上尽责;小国的君主与大国的诸侯,不肯早晚行朝见天子的礼节。人心背离到如此地步,希望王能恐惧而向善,却反而做出恶行而不悔改,这是自取灭亡的祸患。
如何昊天?辟言不信。如彼行迈,则无有到达。凡百君子,各自敬重自身。为何不相畏惧?不畏惧上天。
这一章上面追究幽王作恶不悔改,呼天而问道:“为何?法度的言论,王始终不肯相信,如同那远行的人,没有止境。”下面追究当时在位的君子,本应各自敬重自身,却既不知畏惧人,又不畏惧天,是说与王同流合污、互相助长恶行。
戎成不退,饥成不遂,曾我思列御防防日瘁凡百君子,莫肯用讯,听言则答,谮言则退。
戎指兵戎,遂指通达。《易经》说:“不能退,不能遂。”暬御,指侍御。《国语》说:“居处有暬御的规劝。”暬,指昏暗。小臣侍奉于隐晦之处,不忘规劝。现在在位的君子,兵戎已成,不能退却,百姓患饥困已成,不能通达百姓的生路。现在使我侍御之臣,防防日日忧愁憔悴,在位的君子,没有过问的人。只是听从上面的命令,就应对不敢尽言。听到别人的谗言,就退避不敢任怨。
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维躬是瘁。哿矣!能言,如流巧言,俾躬处休。
这一章说在乱世中可哀的是,不能说话而触犯忌讳的人。话从口中说出,祸患已加于其身。那些讨人喜欢的人,只有巧言如流的人罢了。善于迎合主意,所以使自身处于安乐之地。
维曰:“于仕孔棘且殆云,不可得罪于天子,亦云可使怨及朋友。”
这一章说在乱世中尤为艰难危险。想说自己不可用,退而避事,则不符合事君的道义,所以得罪于天子。想说自己可用,进而效职,则同僚认为激切,所以怨恨波及朋友。进退岂不都难吗?
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鼠思泣血无言,不疾。昔尔出居,从谁?作尔室。」
这一章说迁往王都,大概是勉励他们复归到王所。前篇说皇父在向东都,向在河内轵县西,乃是东都的畿内。三事大夫都已前往向东,所以作诗的大夫勉励他们迁往王都,以保卫天子,而众臣仍以没有家室为借口,不知尊王的大义。大夫所以幽忧而饮泣,如同老鼠在穴中担忧,无人知晓。每出一言,必为人所忌恨。于是质问众臣说:“你们昔日离开王室而出居,也是谁为你们建造家室?现在却以此为借口,为什么呢?”可惜啊,众臣都为自己谋划,不能采纳他的话。这就是周朝的车辙最终东移的原因。幽王《小雅》自《节南山》以后,大多讽刺王不亲自处理政事,以致皇父之徒擅权用事,法纪不立,人各有心。此篇开始陈述天变人离如此,幽王应当恐惧修省,亲自阅览万机,还来得及制止。既然毫无悔改,漫不经心,以致政出多门。身为长官的则废弃官守,身为下属的则劳苦无人知晓。又上自三公,下至大夫,都互相效仿,不肯承担责任。小的邦君,大的诸侯,都骄纵自如,不肯朝见王。所以看到当时朝廷可谓散漫无序。况且法度之言不信,而道路上的谋议却被采用,不知畏惧人畏惧天,而君臣同恶相济,不知停息兵戎振作百姓,而小臣担忧祸难。所以在位的臣子都为自己谋划,听从上面的话就应对,听到别人的谗言就退避。把直言的人视为笨拙,而自身招致祸患;把巧言的人视为能干,而自身蒙受福佑。忧国的人则进退两难,全身的人则远离王室。仔细品味其言,可谓众多如雨,不是为政之道。这是序诗者的微言,希望学者以意去探求。此诗七章都是赋。
小旻大夫刺幽王也
解说的人说《小旻》
《小宛》《小弁》《小明》所以别《小雅》,今《大雅》止有《召旻》《大明》二篇,余篇疑亡之。然则“小”之字,録诗者为之,或者牵彊为说。且以鸠鸒为“小”,犹之可也;谓“旻天”“上天”为“小”,岂理也哉?是诗刺幽王惑于邪谋,不能独断,亦与上篇“不自为政”之意同也。
译《小宛》《小弁》《小明》是用来区别《小雅》的,如今《大雅》中只有《召旻》《大明》两篇,其余的篇目恐怕已经亡佚了。那么,“小”这个字,是收录《诗经》的人所加的,或许只是牵强附会的说法。况且把“鸠鸒”称为“小”,尚且说得过去;把“旻天”“上天”称为“小”,难道合乎情理吗?这首诗讽刺周幽王被邪僻的计谋所迷惑,不能独自决断,也与上一篇“不自为政”的意思相同。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谋犹回遹【聿】何日斯沮【在吕】谋臧不从,不臧覆用。我视谋犹,亦孔之卭【其凶】
回遹不正也,沮止也,卭病也。秋曰旻天,取其仁覆闵下之意。今旻天乃疾迅威怒,布于下土,谓变异及饥馑之类,皆由王所用之谋。犹回遹不正,无日沮止,以致此极。奈何王之不明?谋之善者,则莫肯听从;谋之不善者,乃反用之。视王所用之谋,犹亦甚病矣。
潝潝【许急】訿訿【紫】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我视谋犹伊于胡底【之履】
潝潝相和也,訿訿相诋也。具俱也,底定也。此在位之小人,或相和,或相诋,殊无直正之谋。而王于谋之善者,既俱背之;于谋之不善者,则俱从之。视王所用之谋,犹亦安能有定乎?
我▯既厌,不我告犹,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
人谋既不臧,尝卜之▯筮。今卜筮既数而渎,亦不复告以所谋之吉凶,以见王之无刚德。既惑于人,又渎于神。于是推言事之所以不成,由于谋夫之多,发言者满庭,无有敢任其咎,而主其説者,如将适逺者,不谋于尝往来之人,安能得其道路之正?其不陷于荆棘者,几希矣。
哀哉!为犹,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
大夫哀王今日之为谋,既不能以古先圣贤为法,又不能以先王大道为常,惟好听近习之言,且无以决之,任其纷争。如欲作室者,自不定规模,乃谋之行道之人,岂不溃乱其成哉?诗人言,不甚之之辞也。语曰:「作室道傍,三年不成。」盖本诸此。
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方九】民虽靡膴【武】或哲或谋,或肃或艾【五盖】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
国,指仕于国者;民,指天下之民也。止,定也;膴,美也。仕于国者,虽去就无定,然其间有圣而必可尊者,有否而不足取者。王既不能眀辩而用舍之,天下之民虽未必尽美,然有圣哲者,有善谋者,有敬王者,有耆年者,皆有益于国。王亦不能下询之,视王之谋国如水之泛然而流,皆陷于败亡而后已。此大夫所以哀之也。
不敢暴虎,不敢冯【符冰】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徒搏曰暴虎,徒渉曰冯河。战战惧也,兢兢戒也。大夫既哀王不能用谋,而爱君之言殊切。谓人皆知不敢暴虎,畏其伤;不敢冯河,畏其溺;而不知其可畏有甚于此者,谋国是也。谋人之国,当恐惧戒谨,如临深渊而立,如履薄冰而行,畏其陷坠,与暴虎冯河无异也。王柰何不知畏乎?是诗六章,皆赋也。
诗补传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诗补传卷十九 宋 范处义 撰
变小雅
小宛大夫所以刺幽王也
是诗之序,虽不明言所刺之事,然首章有「念昔先人」之语,四章有「无忝尔所生」之语,此幽王不能亲睦父子兄弟之间,有无罪而见诬者,故大夫作诗以刺之。下篇《小弁》,乃太子之傅所作,故专言太子冝臼被逐之事。此篇大夫所作,是时冝臼必已被诬弃逐有萌,故首言「鸣鸠犹有羽翰,能奋飞」,刺王不能亲睦以自卫也;次言「蜾蠃犹能以他物养已子」,刺王不能养其子也;次言「▯令取其首尾相应」,诗人尝以「在原」喻兄弟急难意,是时王之兄弟亦有见诬被罪者;次言「桑扈」取其不食谷,今言啄粟,意父子兄弟之间有见诬而易明者。古事世远而失其传者多矣,圣人存之于经,有史不及知者,皆此类也。
宛【于阮】彼鸣鸠,翰【胡旦】飞戾天。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有怀二人。
宛小弱,貎小弱,鸣鸠犹有羽翰,可以高飞。至于天王,乃不亲宗族,将不能以自立。我心所以忧伤也。先人谓宣王也,二人谓文武也。念宣王所以能中兴者,以能夙兴夜寐,思文武之事而施行之。今王殊不能念先人所为,则文武之基业又将坠矣。盖亲亲以睦,文武之所先也。颂以文武为二后,犹言二人也。
人之
译苍天迅疾威怒,降于下土。谋略邪僻不正,何日才能停止?善谋不肯听从,恶谋反而采用。我看这谋略,也极其有害。
邪僻即不正,沮即停止,卭即病。秋天称为旻天,取其仁爱覆盖、怜悯下民之意。如今苍天却迅疾威怒,布于下土,指灾异及饥荒之类,皆由君王所采用的谋略所致。谋略邪僻不正,无日停止,以致达到这种极端。为何君王不明?善谋,则不肯听从;恶谋,则反而采用。看君王所采用的谋略,也极其有害了。
阿谀相和,诋毁相攻,也极其可悲。谋略若是善的,则全都违背;谋略若是不善的,则全都依从。我看这谋略,怎能安定?
阿谀相和,诋毁相攻。具即俱,底即定。这是在位的小人,有的相和,有的相攻,全无正直的谋略。而君王对于善谋,既全都背离;对于不善之谋,则全都顺从。看君王所采用的谋略,怎能安定呢?
我已厌恶,不告诉我谋略,谋士虽然很多,因此不能成功。发言充满朝廷,谁敢承担其罪责?如同远行不向曾往来的人咨询,因此不能得到正道。
人的谋略既然不善,曾占卜问筮。如今占卜问筮既频繁而亵渎,也不再告知所谋的吉凶,以显示君王没有刚毅之德。既被人迷惑,又亵渎神灵。于是推说事情之所以不成,是由于谋士太多,发言者满庭,没有敢承担责任并主张其说的人,如同将要去远方的人,不向曾往来的人咨询,怎能得到道路的正道?其不陷入荆棘的,极少啊。
可悲啊!制定谋略,不以古先圣贤为法,不以先王大道为常,只听信近习之言,且无以决断,任其纷争。如同欲建屋者,自不定规模,却向行道之人咨询,岂不溃乱其成吗?诗人言,是不甚之辞。语曰:“作室道旁,三年不成。”大概本于此。
国家虽无定,或圣或不圣;百姓虽不美,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同那泉水流淌,不要相继败亡。
国,指仕于国者;民,指天下百姓。止,定;膴,美。仕于国者,虽去留无定,然其中有圣而必可尊者,有不圣而不足取者。君王既不能明辨而用舍,天下百姓虽未必尽美,然有圣哲者,有善于谋略者,有敬王者,有耆年者,都对国家有益。君王也不能下询,看君王谋国如水泛然而流,皆陷于败亡而后已。这是大夫所以哀叹的原因。
不敢徒手搏虎,不敢徒涉渡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恐惧,兢兢戒慎,如同临深渊而立,如同履薄冰而行。
徒手搏虎称为暴虎,徒涉渡河称为冯河。战战即恐惧,兢兢即戒慎。大夫既哀君王不能用谋,而爱君之言特别恳切。说人皆知不敢徒手搏虎,畏其伤;不敢徒涉渡河,畏其溺;而不知其可畏有超过这些的,谋国是也。谋人之国,应当恐惧戒慎,如同临深渊而立,如同履薄冰而行,畏其陷坠,与徒手搏虎、徒涉渡河无异。君王为何不知畏惧呢?此诗六章,都是赋。
诗补传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诗补传卷十九 宋 范处义 撰
变小雅
小宛是大夫用来讽刺周幽王的诗
此诗的序言,虽未明言所刺之事,然首章有“念昔先人”之语,四章有“无忝尔所生”之语,这是周幽王不能亲睦父子兄弟之间,有无罪而被诬陷者,故大夫作诗以刺之。下篇《小彦》,乃太子之傅所作,故专言太子宜臼被逐之事。此篇大夫所作,此时宜臼必已被诬弃逐有迹象,故首言“鸣鸠犹有羽翰,能奋飞”,刺王不能亲睦以自卫;次言“蜾蠃犹能以他物养己子”,刺王不能养其子;次言“令取其首尾相应”,诗人尝以“在原”喻兄弟急难意,此时王之兄弟亦有见诬被罪者;次言“桑扈”取其不食谷,今言啄粟,意父子兄弟之间有所见诬而易明者。古事世远而失传者多矣,圣人存之于经,有史不及知,皆此类也。
宛小弱,貌小弱,鸣鸠犹有羽翰,可以高飞至于天王,乃不亲宗族,将不能自立。我心所以忧伤也。先人谓宣王,二人谓文武。念宣王所以能中兴者,以能夙起夜寐,思文武之事而施行之。今王全然不能念先人所为,则文武之基业又将坠落矣。盖亲亲以睦,文武之所先也。歌颂以文武为二后,犹言二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