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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诗补传八

第三十卷【广诂】

儒藏 · 诗经 · 已译 · 第 18–19 段

旧而修学校,虽为美事,亦为国者所当然,是以不书于经。诗序则并记其实。圣人以春秋之严而立一王之法,以诗之通而不忘人之善道,并行而不相悖,其斯之谓欤?沈重谓郑氏谱诗之意,以大序为子夏作,以小序为卜商,意有未尽,毛公足成之。盖其说以《关雎》一序为大序,余皆为小序,既已考之不审矣。梁昭明遂信之,取《关雎》一序编之《文选》,题以卜子夏。后汉书乃曰「衞宏从谢曼卿学,因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旨」。隋《经籍志》亦曰「先儒相承谓《毛诗序》子夏所创」。毛公及衞敬仲更加润色,所谓相承,即郑氏谱诗之意耳。他非有根据。今博考经籍,惟孔子家语言,子夏习于诗,能通其义,未尝言作序也。王肃注《家语》,乃以为今之诗序,则所谓子夏者,未可信矣。子夏尚未必为诗序,则谓毛衞润色者,何足信也?孰若求诸夫子之言以为信?《论语》曰:「周有大赉,善人是富。」此夫子记周家之政也,而与《赉》之序同。《缁衣》曰:「长民者,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徳归壹。」记礼者称「子曰」以实之,盖以为夫子之言也,而与《都人士》之序同。《孔丛子》记夫子之读诗曰:「于《周南》《召南》,见周道所以盛也;于《柏舟》,见匹夫执志之不可易也;于《淇澳》,见学之可为君子也;于《考槃》,见遁世之士而不闷也;于《木瓜》,见苞苴之礼行也;于《缁衣》,见好贤之心至也;于《鸡鸣》,见君子之不忘其敬也;于《伐檀》,见贤者先事后食也;于《蟋蟀》,见陶唐俭徳之大也;于《下泉》,见乱世之思明君也;于《七月》,见豳公所以造周也;于《东山》,见周公先公而后私也;于《狼跋》,见周公之逺志所以为圣也;于《鹿鸣》,见君臣之有礼也;于《彤弓》,见有功之必报也;于《羔羊》,见善政之有应也;于《节南山》,见忠臣之忧世也;于《蓼莪》,见孝子之思养也;于《楚茨》,见孝子之思祭也;于《裳裳者华》,见贤者世保其禄也;于《采菽》,见明王所以敬诸侯也。」其言皆与今序同,其义又《左氏传》载高克帅师与《清人》之序同,《国语》载正考甫得《商颂》与《那》之序同。至如大序言「情动于中」与「治世乱世亡国之音」同,于《乐记》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同,于《周官》「公乃为诗以遗王,名之曰鸱鸮」同,于《金縢》由是言之,使诗序作于夫子之前,则是为圣人之所録;作于夫子之后,则是取诸夫子之遗言也。庸可废耶?复有二说可明:诗序其来也逺。假《乐》之序曰「嘉成王也」,经文初无「嘉」之一字,而子思《中庸》、《左氏传》皆以《假乐》为嘉乐岂尝见今之诗序耶?六月之序,由庚之后,继以《南有嘉鱼》;崇丘之后,继以《南山有台》,皆古诗之次第也。今亡诗之篇次,乃合由庚、崇丘、由仪为一,此秦火之后经生为之也。使《六月》之序果作于毛、衞之徒,则二人者皆生于秦火之后,当如亡诗之次第矣。且其诗既亡,其次既乱,毛、衞之徒何由知古诗之次第?为《六月》之序哉?学者舍经籍明据而不知信,乃欲以无根相承之说为六经之疵,亦惑矣。

译整顿并修缮学校,虽然是美好的事情,也是治国者理所当然应当做的,因此《春秋》经文中不加以记载。而《诗经》的序言则一并记录了这些事实。圣人凭借《春秋》的严谨确立了一代王者的法度,凭借《诗经》的通达而不遗忘人们的善道,两者并行而不相违背,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沈重认为郑玄编排《诗经》的意图,是以大序为子夏所作,小序为卜商所作,但意思表达未尽,由毛公补充完成。这种说法将《关雎》的序言视为大序,其余都视为小序,既然已经考察得不审慎了。梁昭明太子于是相信了这种说法,选取《关雎》的序言编入《文选》,题署为卜子夏所作。《后汉书》却说:“卫宏跟随谢曼卿学习,因而撰写了《毛诗序》,很好地把握了《风》《雅》的宗旨。”隋代《经籍志》也说:“先代儒者相传认为《毛诗序》是子夏创立的。”毛公和卫敬仲又加以润色,所谓“相传”,就是郑玄编排《诗经》的意思罢了。其他说法没有根据。如今广泛考证经籍,只有《孔子家语》中说,子夏熟悉《诗经》,能通晓其义理,从未说过他撰写了序言。王肃注释《家语》,才认为现在的诗序是子夏所作,那么所谓子夏作序的说法,就不可信了。子夏尚且未必撰写了诗序,那么说毛公、卫宏加以润色的说法,又哪里值得相信呢?哪里比得上寻求孔夫子的言论作为确证呢?《论语》说:“周朝有大赏赐,善人因此富足。”这是孔夫子记录周朝的政治,与《赉》诗的序言相同。《缁衣》说:“治理百姓的人,衣服不杂乱,举止有常度,以此来整齐百姓,那么百姓的德行就会归于统一。”记录礼制的人称“孔子说”来证实它,大概认为是孔夫子的言论,与《都人士》的序言相同。《孔丛子》记载孔夫子读《诗》说:“从《周南》《召南》,看到周道兴盛的原因;从《柏舟》,看到匹夫坚守志向不可改变;从《淇澳》,看到学习可以成为君子;从《考槃》,看到避世之士而不苦闷;从《木瓜》,看到馈赠之礼得以施行;从《缁衣》,看到喜爱贤才之心达到极致;从《鸡鸣》,看到君子不忘恭敬;从《伐檀》,看到贤者先做事后吃饭;从《蟋蟀》,看到陶唐节俭德行的伟大;从《下泉》,看到乱世之人思念明君;从《七月》,看到豳公建立周朝的原因;从《东山》,看到周公先公后私;从《狼跋》,看到周公远大的志向之所以成为圣人;从《鹿鸣》,看到君臣之间有礼仪;从《彤弓》,看到有功之人必定得到报答;从《羔羊》,看到善政有所回应;从《节南山》,看到忠臣忧虑世事;从《蓼莪》,看到孝子思念奉养父母;从《楚茨》,看到孝子思念祭祀祖先;从《裳裳者华》,看到贤者世代保全其禄位;从《采菽》,看到明王尊敬诸侯的原因。”这些言论都与现在的诗序相同,其义理又与《左传》记载高克率领军队与《清人》的序言相同,《国语》记载正考甫得到《商颂》与《那》的序言相同。至于大序中说“情感在心中触动”与“治世、乱世、亡国之音”相同,与《乐记》中“风、赋、比、兴、雅、颂”相同,与《周官》中“公于是作诗送给王,命名为鸱鸮”相同,与《金縢》中……由此说来,如果诗序作于孔夫子之前,那么就是被圣人收录;如果作于孔夫子之后,那么就是取自孔夫子的遗言。怎么可以废弃呢?还有两种说法可以证明:诗序的来源久远。假设《假乐》的序言说“赞美成王”,经文最初没有“嘉”这个字,而子思的《中庸》、《左传》都将《假乐》视为嘉乐,难道曾经见过现在的诗序吗?《六月》的序言,在《由庚》之后,接着是《南有嘉鱼》;在《崇丘》之后,接着是《南山有台》,这都是古诗的顺序。现在亡佚诗篇的顺序,竟然把《由庚》、《崇丘》、《由仪》合为一篇,这是秦朝焚书之后经学家所为。如果《六月》的序言果真作于毛公、卫宏等人之手,那么这两个人都生于秦火之后,应当像亡佚诗篇的顺序一样了。况且那些诗已经亡佚,顺序已经混乱,毛公、卫宏等人怎么知道古诗的顺序?从而为《六月》作序呢?学者舍弃经籍中的明确证据而不相信,却想用没有根据的相传之说作为六经的瑕疵,也是糊涂啊。

毛氏【大毛公,不显其名;小毛公,名苌】

昔河间献王徳脩学好古,事惟其实,理求其是,独立诗、毛氏、春秋、左氏博士,其去取诸家,可谓审矣。是时淮南王安亦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惟献王所得皆古文先秦旧书,其独立毛氏,岂于古文旧书有合故耶?不然,汉初传诗者止鲁、韩、齐三家,毛最晚出,何为毛传既行,三氏俱废?昔之学者,盖亦不轻于取舍,非有所见,安肯遽去彼而就此也?况经籍成于圣人之手,故经学必出于圣门,为得其宗,否则为异说。何以明之?《孝经》十八章,《子思》《中庸》《孟子》七篇,《左氏春秋》传与夫《大学》《缁衣》等篇,皆孔门之传授也。今观数书所取诗之断章,往往与毛氏训解相应。至荀卿子、刘向《说苑》《新序》《列女传》引诗之言,与毛义絶异。盖鲁诗出于浮丘伯,乃荀卿门人,楚元王交亦学浮丘之诗,向乃元王之孙,则荀卿、刘向乃鲁诗之源流也。齐诗世不传,《韩诗外传》亦与毛氏不合。由是言之,则先儒谓毛氏诗出于子夏,渊源有自,得圣人之宗旨,断可识矣。《文中子》一书,或赋诗见志,或论诗要义,皆与毛氏相表里,若通者亦孔氏之徒欤?

<经部,诗类,诗补传>

  钦定四库全书

  诗补传卷一     宋 范处义 撰

  国风

  周南【召南説附】

昔者先圣孔子诲人以经,固莫详于诗。而圣人之论诗,又以二南为大。故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盖不学墙面,古之格言。先圣谓人而不为二南之学,辟之面墙而立,岂能知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虽曰能学,犹不学也。夫二南之诗,先圣所以大之者,以其所陈皆文王正始之道,自家而国,自国而天下,此古今不易之理也。厯观古之帝王道统之传,虽曰一揆,前乎文王,或世逺而事罕传,或世衰而事已驳,求其王者与后妃两尽其道,莫若文王大姒。故取之为万世表准。然必立《周南》为王者之法,立《召南》为诸侯之法,其来已乆。疑自周公制礼作乐,即定风、雅、颂为乐章之名。故《周官》有六诗及《豳雅》《豳颂》之说,而幽王《小雅》亦曰:“以雅以南。”非周之乐章,诗人安得有是言?以《闗雎》为《周南》,以《鹊巢》为《召南》,亦周之旧故。《仪礼》有“乃合乐《周南》《闗雎》《召南》《鹊巢》”之说,岂非周之旧典与?盖《闗雎》言后妃能不妬忌,故和乐而知好贤;《鹊巢》言夫人能不妬忌,故均一而安于拙眞,可以为王者、诸侯之配,宜冠诸篇首,为王者、诸侯齐家之矜式。其《二南》诸篇,皆述后妃夫人风化之效,本其所得之地而録之。彼区区欲分《周南》《召南》以为圣贤浅深者,未为通论也。若夫《周南》既为王者法,犹与《召南》同谓之国风,则其防深矣。盖文王之时,纣犹在上,文王遵养自晦,不居其圣,故能防大难而无害,小心事商不改其初,此乃文王之盛徳。后之録诗者,原文王之心,故虽存王者之事于《周南》,特婉其名谓之国风,且与《召南》同齿于一国,岂非得文王之心与?夫以文王之一身,且以大姒为配,而二南乃分为王者、后妃、诸侯、夫人,何哉?盖文王之圣,备道全美,无施不宜,故用之天下,用之一国,何所不可?大姒之贤,亦仪刑于文王,故为后妃为夫人,亦无不可者。文王既谦退避纣,故録诗者以文王之事托之后妃,以诸侯之事托之夫人。虽曰大姒之贤足以当此,亦所以全文王自晦之迹也。其诗得之周南之地,则系之周公;得之召南之地,则系之召公。盖旦奭二公皆姬姓,文王分岐为二公采地。旦封周,谓之周公;奭封召,谓之召公。至武王克商,又分二公为左右。成王时复分陜以东周公主之,分陜以西召公主之。其事虽杂出传记,而周公召公之称既已见于武王克商之始,《国语》亦以周召毕荣为文王之臣,则周召固常辅佐文王,因以其事托之,岂非文王不居其圣之意与?且周南召南既为天子诸侯之法,固不能无

译毛氏【大毛公,名字不详;小毛公,名苌】

从前河间献王刘德品德修养高,喜好古代典籍,做事追求真实,探究事理力求正确,他单独设立《诗经》、毛氏、《春秋》、《左氏》的博士职位,他对各家学说的取舍,可以说是审慎了。当时淮南王刘安也喜好书籍,他所招揽的人大多浮夸善辩,只有献王所得到的都是先秦时期的古文旧书,他单独推崇毛氏,难道是因为毛氏与古文旧书相符合的缘故吗?如果不是这样,汉初传授《诗经》的只有鲁、韩、齐三家,毛氏出现最晚,为什么毛传流行之后,其他三家都被废弃了呢?过去的学者,大概也不会轻易取舍,如果没有独到的见解,怎么肯舍弃那三家而采用这一家呢?况且经籍是由圣人亲手编定的,所以经学必定出自圣人的门墙,这样才能得其宗旨,否则就是异端邪说。用什么来证明呢?《孝经》十八章,《子思》的《中庸》、《孟子》七篇,《左氏春秋》的传文以及《大学》《缁衣》等篇章,都是孔子门徒的传授。现在看这几本书所引用的《诗经》断章,往往与毛氏的训解相符合。至于荀子、刘向的《说苑》《新序》《列女传中》引用《诗经》的话,与毛义截然不同。大概鲁诗出自浮丘伯,他是荀子的门人,楚元王刘交也学习浮丘伯的鲁诗,刘向是元王的孙子,那么荀子、刘向就是鲁诗的源流。齐诗世代不传,《韩诗外传》也与毛氏不合。由此说来,那么先儒认为毛氏《诗经》出自子夏,渊源有自,得到了圣人的宗旨,是可以断定的。《文中子》一书,有时赋诗以见志,有时论述《诗经》的要义,都与毛氏互为表里,如果通晓的人也是孔氏的弟子吗?

钦定四库全书

诗补传卷一 宋 范处义 撰

国风

周南【召南说附】

从前先圣孔子用经典教诲人,没有比《诗经》更详细的了。而圣人论述《诗经》,又以《周南》《召南》为最重要。所以说:“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那就如同面向墙壁站立一样。”大概不学习就像面向墙壁,这是古代的格言。先圣说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的道理,好比面向墙壁站立,怎么能知道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呢?虽然说是能学习,也等于没有学习。《周南》《召南》的诗歌,先圣之所以推崇它们,是因为它们所陈述的都是文王端正开端的道理,从自身到国家,从国家到天下,这是古今不变的真理。纵观古代帝王道统的传承,虽然道理一致,但在文王之前,有的时代久远而事迹很少流传,有的时代衰败而事迹已经驳杂,寻求君王与后妃都能尽到本分的,没有比得上文王和大姒的。所以选取他们作为万世的表率。然而必定确立《周南》作为君王的法则,确立《召南》作为诸侯的法则,这种由来已经很久了。怀疑自从周公制礼作乐,就确定了风、雅、颂作为乐章的名称。所以《周官》中有六诗以及《豳雅》《豳颂》的说法,而幽王时期的《小雅》也说:“以雅以南。”如果不是周朝的乐章,诗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把《关雎》作为《周南》,把《鹊巢》作为《召南》,也是周朝的旧例。《仪礼》中有“于是合乐演奏《周南》《关雎》《召南》《鹊巢》”的说法,这难道不是周朝的旧典吗?大概《关雎》说的是后妃能不嫉妒,所以和谐快乐而知道喜好贤人;《鹊巢》说的是夫人能不嫉妒,所以均一而安于质朴真诚,可以作为君王、诸侯的配偶,适宜放在篇章之首,作为君王、诸侯齐家的典范。《二南》的其他篇章,都叙述后妃夫人风化教化的成效,根据它们所得到的地方而记录。那些想要区分《周南》《召南》来判定圣贤深浅的人,并不是通达的言论。如果《周南》既然是君王的法则,却仍然和《召南》一起称为国风,那么其中的意味就深远了。大概文王的时候,纣王还在上位,文王遵循修养之道而隐藏自己,不居圣人之位,所以能防备大难而没有祸害,小心侍奉商朝而不改变初衷,这是文王的盛德。后来记录诗歌的人,推原文王的心意,所以虽然保存了君王的事迹在《周南》中,特意委婉地称它为国风,并且和《召南》同列于一国,这难道不是符合文王的心意吗?用文王一个人,而且以大姒为配偶,而《二南》却分为君王、后妃、诸侯、夫人,为什么呢?大概文王的圣德,具备道义和完美,没有什么不适宜的,所以用于天下,用于一国,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大姒的贤德,也以文王为仪范,所以作为后妃作为夫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文王既然谦退躲避纣王,所以记录诗歌的人把君王的事迹寄托在后妃身上,把诸侯的事迹寄托在夫人身上。虽然说是大姒的贤德足以担当这些,这也是为了保全文王隐藏自己的踪迹。那些诗歌得之于周南的地方,就归属于周公;得之于召南的地方,就归属于召公。大概旦、奭两位公爵都是姬姓,文王把岐地分为两位公爵的采地。旦封在周,称为周公;奭封在召,称为召公。到了武王攻克商朝,又分两位公爵为左右。成王时又分陕山以东由周公主持,陕山以西由召公主持。这些事虽然杂出于传记,而周公召公的称号既然已经在武王攻克商朝之初出现,《国语》也把周、召、毕、荣作为文王的臣子,那么周、召本来常常辅佐文王,因此把那些事寄托在他们身上,这难道不是文王不居圣人之位的意思吗?况且周南召南既然作为天子诸侯的法则,本来不可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