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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诗补传九

诗补传卷一     宋 范处义 撰

儒藏 · 诗经 · 已译 · 第 20–32 段

天下一国之辨。然其诗或得于周南,或得于召南,皆陈文王大姒风化之效,固难以优劣论。如周南言道化行,召南亦言王道成;周南言文王之道被于南国,召南亦言天下纯被文王之化。以是知二南之论风化,亦互见之耳。或以周召系于所得之地为疑,及观《召南》存召公之诗,且有听讼敎明之实。邶鄘卫皆衞诗,而系以邶鄘国风,然后信録诗者果以所得之地名之也。二公采地不出岐周,岂得而优劣哉?然周公止称公,召公乃称伯,岂召公后常典治南国之诸侯乎?说者谓周公主内治,召公长诸侯,盖本诸此。孔子尝谓老聃曰:“丘治六经,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子西亦曰:“孔丘述三王之迹,明周召之业。”夫论先王之道必及周召,述三王之迹亦必及周召,以见先圣人属意于此,学者可不考论其故哉?抑尝考《国风》终于美周公,《二雅》终于思召公,则圣人删诗之际,盖伤衰乱之极,非周召不能救也。盖与首《二南》同意。

译天下人对于《周南》和《召南》的辨析。然而其中的诗歌,有的采自周南,有的采自召南,都是陈述文王与大姒教化风行的成效,本来难以用优劣来评判。比如《周南》讲道德教化推行,而《召南》也说王道成就;《周南》说文王的道义施及南国,而《召南》也说天下纯粹受到文王的教化。由此可知,《周南》和《召南》论述风化,也是互相印证、彼此阐发的罢了。有人怀疑《周南》和《召南》是以采诗所得之地来命名的,等到看到《召南》中存有召公的诗篇,而且有听讼教化明达的事实;《邶》《鄘》《卫》都是卫国的诗篇,却归系于《邶风》《鄘风》《卫风》,这才相信编录《诗经》的人确实是依据采诗所得之地来命名的。周公和召公的采邑不出岐山、周原一带,怎么能够分出优劣呢?然而周公只称“公”,召公却称“伯”,难道召公后来常常主管治理南方的诸侯吗?解说的人说周公主管内部治理,召公统领诸侯,大概是根据这一点。孔子曾经对老聃说:“我整理六经,论述先王的道义,而阐明周公、召公的事迹。”子西也说:“孔丘阐述三代先王的踪迹,阐明周公、召公的功业。”论述先王的道义必定会提到周公、召公,阐述三代先王的踪迹也必定会提到周公、召公,由此可见先代圣人对此特别留意,求学的人能不考察论述其中的缘故吗?我又曾考察《国风》以赞美周公结束,《二雅》以思念召公结束,那么圣人在删定《诗经》的时候,大概是哀伤衰败混乱到了极点,非周公、召公不能挽救。这与以《二南》开篇的用意是相同的。

闗雎》后妃之徳也【雎七胥反】

文王未尝称王,而大姒曰后妃。虽曰后世之追称,然《二南》之诗,盖所以立万世王者诸侯之法。故其言后妃、夫人,特设此称为天下一国风化之本。《曲礼》曰:“天子有后,有夫人。”又曰:“天子之妃曰后,诸侯曰夫人。”然则天子之配曰后,诸侯之配曰夫人。则《周南》加“妃”之字于“后”,以明其配,所以别天子之夫人耳。《召南》之夫人则无所嫌,故直谓之夫人也。后妃之徳,则诗之所陈者是也。

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风也;敎也。风以动之,敎以化之【风并如字】闗雎》后妃之徳也,谓之小序。自风之始以后,谓之大序。三百篇皆然,而《闗雎》为特详。盖经之首篇,并陈三百篇之大义也。如《易》之乾坤二卦,彖、象、文言比他卦为悉备。玩味大序之文,殆与文言相类。非经圣人之手,其孰能之?序诗者谓后妃有《闗雎》之徳,为正家之本,故其动化天下,效见于夫妇,皆得其正。天下夫妇皆正,则比屋可封矣。《易》曰:“正家而天下定”,此之谓也。其诗谓之风,盖取风之义。天之所以动化万物者,莫神于风;君之所以动化万民者,亦若此。序诗者推言王者后妃之风化,故举王畿之内六乡之人,王畿之外六服之国为言。用之乡人者,谓近而用以化六乡之人;用之邦国者,谓逺而用以化六服之国。申言风敎之义,谓化之所始,既有感动之理,则敎之及人,必有丕变之效。宜近而六乡之人,逺而六服之国,胥效胥然也。说者以乡饮酒礼乃合乐《周南》《闗雎》《召南》《鹊巢》为用之邦国,且大序之首上下皆论风化,遽以歌诗勦入其中,已不可信。而谓乡饮酒为乡人,燕礼为邦国,牵合之甚,今不取。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此言诗出于人心。方其心无所感,则志亦无自而生。迨其有感而动,则志于是有所往。昔人所谓“在髙山,在流水”是也。故由其有感而在心,则谓之志;由其既发而为言,则谓之诗。以是知诗者,原于志有所往,故其情之发越不能自黙。惟其感之者既至,则直言不足以畅其情,于是作于声气而嗟叹,见于容止而舞蹈。《记》曰:“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诗之出于人心者如此,乌得而已邪?

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此言诗既出于人心,则其发越于外者,皆情之眞也。眞情之发越,既由于政之所感,故其形于言者,始则单出而为声,终则杂比而为音。谓之音,则播之金石丝竹矣。实能写人情之喜怒哀乐,故审其音之安乐,则知政之和;审其音之怨怒,则知政之乖;审其音之哀思,则知民之困。夫民至于困,则无政之可言矣。非审乐知政之君子,不足以语此。

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

此言诗之功用如此其大。事之得失,若可以自欺,而矢诗以歌之,是是非非,有不可掩者。天地之髙厚,鬼神之冥漠,若难于感动,而歌诗以祀之,产祥降嘏,有不可诬者。盖诗原于人心之诚正,无一毫之私伪,故形于美刺,则吟咏而不厌;播之声音,则对越而无愧。曰莫近于诗,谓诗之道贯通乎幽明,为不逺矣。

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敎化,移风俗。此言先王设采诗之官,求民间之诗,被之弦歌,其用为甚广。盖诗本于诚正,故正声入乎耳,而善端油然动于中。彼夫妇不以正合者,闻诗人所陈夫妇之道,必能反经而遵礼矣。彼孝敬有亏于身者,闻诗人所陈孝敬之行,必能知悔而有成矣。彼人伦有陷于薄者,闻诗人所陈人伦之懿,必能相率而归厚矣。上而感格于君心,知敎化在于谨始,必能端本自反,而敎化美矣。下而感格于庶民,知风俗

译《关雎》是歌颂后妃之德的诗篇。【“雎”音七胥】

周文王未曾称王,而大姒被称为后妃。虽然这是后世的追称,但《二南》中的诗篇,大概是为了确立万世王者和诸侯的法则。所以诗中称后妃、夫人,特意设立这样的称呼,作为天下和各国教化的根本。《曲礼》说:“天子有后,有夫人。”又说:“天子的配偶叫后,诸侯的配偶叫夫人。”那么天子的配偶叫后,诸侯的配偶叫夫人。于是《周南》在“后”字上加了“妃”字,以明确她是配偶,用来区别天子的夫人。《召南》中的夫人则没有嫌疑,所以直接称为夫人。后妃的德行,就是诗中陈述的内容。

《关雎》是《国风》的开始,用来教化天下并端正夫妇关系,所以在乡间使用它,在国家中也使用它。“风”就是教化的意思;“风”是用吹拂来感动人,“教”是用教导来感化人。【“风”都读本音】《关雎》是后妃之德,这被称为小序。从“风之始”以后,被称为大序。三百篇诗都是这样,而《关雎》特别详细。大概因为它是经典的首篇,一并陈述了三百篇诗的大义。就像《易经》中的乾坤两卦,彖辞、象辞、文言比其他卦更加完备。玩味大序的文字,大概与文言相似。如果不是经过圣人之手,谁能做到这样?作诗序的人说后妃具有《关雎》的德行,是端正家庭的根本,所以她的行动感化天下,效果体现在夫妇身上,都得到端正。天下夫妇都端正,那么挨家挨户都可以封赏了。《易经》说:“端正家庭而天下安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些诗被称为“风”,大概取风的含义。上天用来感动化育万物的,没有比风更神奇的;君主用来感动化育万民的,也是如此。作诗序的人推论王者后妃的教化,所以举出王畿以内的六乡之人,王畿以外的六服之国来说明。用在乡人身上,是说近处用来教化六乡的人;用在邦国身上,是说远处用来教化六服的国家。重申风化教化的意义,说教化的开始,既然有感动人心的道理,那么教化施加于人,必然有巨大的变化效果。适宜近处的六乡之人,远处的六服之国,都效仿都如此。解说的人认为乡饮酒礼中合乐演奏《周南·关雎》《召南·鹊巢》是用于邦国,而且大序的开头和结尾都论述风化,突然把歌诗插入其中,已经不可信。而说乡饮酒礼是乡人,燕礼是邦国,牵强附会得很厉害,现在不采纳。

诗,是心志所趋向的。在心里叫志,表达出来叫诗。情感在心中激动而表现在言语上,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叹息;叹息不足以表达,所以长声歌唱;长声歌唱不足以表达,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这是说诗出于人心。当心里没有感触时,心志也就无从产生。等到有感触而激动,心志于是有所趋向。古人所说的“在高山,在流水”就是这样。所以由有感触而在心里,就叫做志;由已经发出而成为言语,就叫做诗。由此知道诗,源于心志有所趋向,所以情感的抒发不能沉默。只要感触到了极点,那么直说不足以畅达情感,于是发出声音而叹息,表现在仪态上而舞蹈。《礼记》说:“诗表达心志,歌咏唱声音,舞表现仪容。”这三者本于内心,然后乐器跟随。诗出于人心就是这样,怎么能停止呢?

情感发出成为声音,声音形成文采,叫做音。太平盛世的声音安详而快乐,政治和谐;乱世的声音怨恨而愤怒,政治背离;亡国的声音悲哀而思念,百姓困苦。这是说诗既然出于人心,那么它向外发抒的,都是真情。真情的发抒,既然由于政治的感触,所以它表现在言语上,起初单独发出成为声音,最终杂糅比配成为音。称为音,就播于金石丝竹了。确实能写出人情的喜怒哀乐,所以审察声音的安乐,就知道政治的和谐;审察声音的怨怒,就知道政治的背离;审察声音的哀思,就知道百姓的困苦。百姓到了困苦的地步,就没有政治可言了。不是审察音乐了解政治的君子,不足以谈论这个。

所以纠正得失,感动天地,感化鬼神,没有比诗更近的了。

这是说诗的功用如此巨大。事情的得失,如果可以自欺,但用诗来歌唱,是非分明,有不可掩盖的。天地的高厚,鬼神的幽暗,如果难以感动,但用诗来祭祀,产生吉祥降下福佑,有不可欺骗的。大概诗源于人心的诚正,没有一丝私伪,所以表现在赞美讽刺上,就吟咏而不厌倦;播于声音上,就面对神明而无愧。说没有比诗更近的,是说诗的道贯通于幽明,是不远的。

先王用这个来端正夫妇,成就孝敬,厚待人伦,美化教化,移风易俗。这是说先王设立采诗的官员,搜集民间的诗,配上弦歌,其用途非常广泛。大概诗本于诚正,所以正声入耳,善端自然在心中萌动。那些夫妇不以正道结合的,听到诗人陈述的夫妇之道,必然能回归正道而遵守礼法。那些孝敬有亏于自身的,听到诗人陈述的孝敬行为,必然能知悔而有所成就。那些人伦陷于薄弱的,听到诗人陈述的人伦美德,必然能相率而归厚。向上感格君主的心,知道教化在于谨慎开始,必然能端正根本自我反省,而教化了。向下感格庶民,知道风俗

贵于不偷,必能省身自愧,而风俗移矣。诗之感人,其效之速,有如此者。

译以不轻率苟且为贵,必定能够反省自身并感到惭愧,从而风俗也就改变了。诗歌感化人心,其见效之迅速,竟有如此程度。

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此论诗之体有六:本之风化者,风也;铺陈其事者,赋也;取物为况者,比也;因感而兴者,兴也;正言其实者,雅也;▯揄其美者,颂也。有一篇之中,具数体者;有一篇之中,专用一体者。后之分《国风》《雅》《颂》为四诗者,其义亦若此而已。六诗见之《周官》,其来旧矣。所谓敎六诗者,其亦敎六义与?

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风刺之风,去声】

此论变风之体也。上言风,风也敎也,谓正风也。变风之作,亦由上以不善化其下,故下陈其诗以讽其上。既曰讽矣,则主乎文辞,不务正諌,使言之者可以免罪,闻之者自知警戒。以其言有感发动化之妙,故与正风同谓之风也。

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敎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

上既论变风之体,此则论风雅所由变。至于王道已衰,礼义已废,政敎已失,国自为政,家自为俗,则乱极矣。此变风、变雅俱作之时也。盖风之变,始于周公之陈王业,是时雅犹未变也。雅之变,始于厉王之小雅尽废,序变雅者首及之。盖变风原于讽其上,变雅原于王道衰。诗人心乎爱君,风雅之所同。然变风、变雅俱作之时,则周既衰矣。此序诗者所以详言之也。

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此言诸国之史所以録变风之诗者,以其明见国家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壊,哀刑政之苛虐以至于此。然其诗皆吟咏情性之眞,以申讽谏之义,非通达世故之变,不忘旧俗之美,何以及此?是以存而不敢废。因知变风之作,盖当乱世,而其言皆发于眞情而无矫伪,知礼义之归而无邪僻。发于眞情而无矫伪,以见民之性本善,不为世变之所移;知礼义之归而无邪僻,以见先王礼义之泽在人心者未泯也。此为诸国之史而言,故专论变风,不及变雅也。

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徳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谓四始,诗之至也。

此言国风、雅、颂之四诗,盖于六义之中取其体之大者而名之。其为体虽不同,皆有其始,本于一国之君有善有否,此风之始也。言其天下之政有小有大,此小雅、大雅之始也。美其徳之形容而致功之可告神明,此颂之始也。诗之为诗,无以加此,故曰诗之至也。然风者,由其下之俗而知其君;雅者,由其上之政而知其民;颂者,由其徳而知其功。此风、雅、颂之辨也。一国之有颂,亦原于功徳,惟周颂功徳有余则辞愈约,鲁颂功徳不足则辞愈详,此为异耳。至如商颂,成汤之功徳有似武王,故那诗亦似《执竞》;中宗、髙宗功徳不及成汤,故诗视那为加详。然则颂之名虽同,而功徳之优劣亦不能无辨也。彼赋、比、兴之体,则无所始,不可以名诗,故名诗者于六义之中取其半也。

然则《闗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鹊巢》《驺虞》之徳,诸侯之风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

此言二南正始,为王化之本,其道则一。夫诗既立,此为王者诸侯之法,安得不别而言之?周南以化言,召南以徳言。盖道徳者,敎化之本;敎化者,道徳之效。道则无所不该,举其效则徳在其中。故周南亦曰后妃之徳,徳则随遇而见,举其徳则效在其中。故召南亦曰文王之化,安有圣贤浅深之辨哉?其曰“自北而南”者,以文王之化自岐周以至于江汉南国之逺,故以“自北而南”言之。“曰先王之所以敎者”,以周之为诸侯也乆矣,而大王、王季皆为贤君,论王者之风,故不得不归之文王。诸侯之风,则自大王、王

译所以《诗经》有六义。一是风,二是赋,三是比,四是兴,五是雅,六是颂。

这里论述诗的体裁有六种:以教化为本的,叫风;铺陈叙述事物的,叫赋;选取外物作为比喻的,叫比;因感触而引发情思的,叫兴;直言其事的,叫雅;称扬其美德的,叫颂。有的诗篇中具备多种体裁;有的诗篇中只专用一种体裁。后来将《国风》《雅》《颂》分为四部分诗,其含义也就是这样罢了。六诗见于《周官》,由来已久。所谓教导六诗,大概也就是教导六义吧?

在上位者以风化在下位者,在下位者以风讽在上位者。注重文采而委婉劝谏,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的人足以引以为戒。所以称为风【风刺的风,读去声】

这里论述变风的体裁。上面说的风,风即教化,指的是正风。变风的产生,也是因为上位者以不善之道教化下位者,所以下位者陈说诗篇来讽谏上位者。既然说是讽谏,就注重文辞,不追求直谏,使说话的人可以免除罪责,听的人自然知道警戒。因为它的言辞有感发教化的妙用,所以与正风同称为风。

至于王道衰微,礼义废弛,政教失当,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各异,于是变风变雅就产生了。

上面已经论述了变风的体裁,这里则论述风雅发生变化的原因。至于王道已经衰微,礼义已经废弛,政教已经失当,各国各自为政,各家各自为俗,那么混乱到了极点。这是变风、变雅同时产生的时候。大概变风的开始,源于周公陈述王业,那时雅还没有变。雅的变,始于周厉王时小雅完全废弛,序论变雅的首篇就提到了它。大概变风源于讽谏上位者,变雅源于王道衰微。诗人心怀爱戴君主之情,这是风雅所共同的。然而变风、变雅同时产生的时候,周朝已经衰落了。这就是编诗的人详细论述的原因。

各国史官明了国家得失的踪迹,痛感人伦的废弛,哀叹刑政的苛酷,吟咏性情来讽谏上位者,通达世事的变化而怀念旧时的风俗。所以变风发于真情,止于礼义。发于真情,是百姓的本性;止于礼义,是先王的恩泽。这里说各国史官之所以记录变风的诗篇,是因为他们明了国家得失的踪迹,痛感人伦的败坏,哀叹刑政的苛酷到了这种地步。然而他们的诗都吟咏性情的真实,以申述讽谏的意义,如果不通达世事的变化,不忘旧俗的美好,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因此保存下来不敢废弃。由此可知变风的产生,大概是在乱世,而其言辞都发自真情而没有矫饰虚伪,知道归于礼义而没有邪僻。发自真情而没有矫饰虚伪,以显示百姓的本性本善,不被世事变化所改变;知道归于礼义而没有邪僻,以显示先王礼义的恩泽在人心之中尚未泯灭。这是针对各国史官而言,所以专门论述变风,不及变雅。

因此,一国的事情,系于一国君主之本,称为风。言说天下的事情,体现四方风俗,称为雅。雅,就是正。言说王政废兴的原因。政事有小有大,所以有小雅,有大雅。颂,是赞美盛大德行的形容,用它来向神明报告成功。这称为四始,是诗的极致。

这里说国风、雅、颂这四部分诗,大概是在六义之中选取其大体而命名的。它们的体裁虽然不同,都有它们的开始,根本于一国君主有善有恶,这是风的开始。言说天下政事有小有大,这是小雅、大雅的开始。赞美其德行的形容而致功可以告于神明,这是颂的开始。诗作为诗,没有比这更高的了,所以说这是诗的极致。然而风,是由下位的风俗来了解其君主;雅,是由上位的政令来了解其百姓;颂,是由其德行来了解其功业。这是风、雅、颂的区别。一国之中有颂,也源于功德,只有周颂功德有余所以言辞更加简约,鲁颂功德不足所以言辞更加详细,这是不同的地方。至于商颂,成汤的功德类似于武王,所以《那》诗也类似《执竞》;中宗、高宗的功德不及成汤,所以诗比《那》更加详细。然而颂的名称虽然相同,而功德的优劣也不能没有区别。那赋、比、兴的体裁,则没有开始,不可以用来命名诗,所以命名诗的人在六义之中选取了一半。

然而《关雎》《麟趾》的教化,是王者之风,所以系于周公。南,是说教化从北向南。《鹊巢》《驺虞》的德行,是诸侯之风,是先王用来教化的,所以系于召公。《周南》《召南》,是正始之道,王化的基础。

这里说二南是正始,为王化的根本,其道是一致的。既然诗已经确立,这是王者诸侯的法度,怎么能不分别论述呢?周南以教化而言,召南以德而言。大概道德是教化的根本;教化是道德的效果。道无所不包,举其效果则德在其中。所以周南也说后妃之德,德随遇而见,举其德则效果在其中。所以召南也说文王之化,哪有圣贤深浅的区别呢?说“自北而南”,是因为文王的教化从岐周一直到江汉南国的远方,所以用“自北而南”来说。说“先王之所以教”,是因为周作为诸侯已经很久了,而太王、王季都是贤君,论述王者之风,所以不得不归之于文王。诸侯之风,则从太王、王

季已有善敎于其国,故以“先王所以敎”言之。“曰所以敎”则大王、王季、文王皆与焉。由诗序之时而言,文王亦可谓之先王也。其系之周公、召公,虽因于所得之地,其亦成文王之志与?

译季子在他的国家有良好的教化,所以用“先王用来教化的方法”来谈论它。“曰所以敎”则太王、王季、文王都包括在内。从《诗序》所记载的时代来说,文王也可以被称为先王。将教化归于周公、召公,虽然是因为他们所得到的封地,这难道也是成就文王的志向吗?

是以《闗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闗雎》之义也。

此言作《闗雎》之诗者,既乐得是淑女以配其君,能以进贤女为己忧,而非以色道淫;又哀是淑女,能思贤女之进用,而惟恐伤之。夫好之至之谓乐,与乐有子之意同;念之深之谓哀,与哀王孙之意同。明乎哀乐之说者,可与语《闗雎》之义矣。学者于《闗雎》之诗,惑于所作之时,故其说不一,遂失诗人之本意。窃谓大姒之贤,以不妬忌为本,故众善皆由之而出,而助成文王齐家以平天下之道,为万世法。盖基于此,故《闗雎》之诗,形容大姒不妬忌之徳,特取之为一经之首,讵可易言哉!然则是诗,或作于其时,或作于其后,皆不足疑;其形容大姒不妬忌之徳,则一而已。

闗闗雎【七余】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闗闗,和声也。雎鸠,王雎也。窈窕,幽闲也。淑,善也。逑,匹也。诗人谓雎鸠之为物,挚而有别,异于众禽,而闗闗和鸣,逺在河中之洲,以为可比后妃,遂以喻大姒,有幽闲淑善之徳,为文王之配。曰“好逑”,有相爱好之意。刘向记魏贞之言曰:“雎鸠之鸟,未尝见乗居而匹处也。”所谓有别者如此。

参【初金下同】差【初宜下同】荇【蘅猛下同】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荇接余也,流周流也。言大姒不妬忌,故能求左右之贤女为己之助。寤寐不忘,然大姒思求左右之贤女,固非广取女色以助淫乐。盖后妃以奉祭祀为重,故汲汲于求助夫贤女之助,固不止于祭祀。诗人举事之重者,谓参差荇菜,必赖左右周流取之,而后可以成礼。则事之小者,从可知矣。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此言大姒既欲求左右之贤女以助祭祀,故于其求之未得也,寤寐服膺,而至于中夜废寝,辗转以待旦,愈觉夜之悠长也。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莫报】之。窈窕淑女,钟鼔乐【洛】之。

此言大姒喜得左右之贤女,采取此荇菜,芼择此荇菜,以助祭祀。既以琴瑟相友,又以钟鼓相乐,无一毫嫉妬害善之心。大姒之徳如此,可谓盛徳也已。夫为君子之好逑,而能和鸣有别;求左右之贤女,而能先于助祭,则心之所乐不至于淫矣。思贤女之未得,则反侧忘寝;喜贤女之既得,则友乐无厌,则心之所哀不至于伤矣。大姒不妬忌,故冇是心。诗人识其心,故有是言。序诗者明《闗雎》之义,既陈之于大序。孔子识《闗雎》之声,又记之于《论语》。信诗之义与乐之声果相通也。是《诗》五章,其一章比也,余皆赋也。

葛覃》后妃之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则志在于女功之事,躬俭节用,服澣濯之衣,尊敬师傅,则可以归安父母,化天下以妇道也。

葛覃》之诗,何以为后妃之本?盖王业之本,在知稼穑艰难;内治之本,在女功之事。夫稼穑之艰难,男子所当知;女功之事,女子所当习。惟贵而为王、为后,而能念之,非不忘其本者不能也。序诗者谓后妃在父母家,则志在女功之事,此推本而言之也。在家而志女功,虽未足为异,惟大姒能不忘其本,故既贵而为后妃,能躬行俭徳,节抑用度,服澣濯之衣,则不侈;尊敬师傅,则不骄。以此而归问安于父母,则天下之感化,皆知为妇之道,当然也。

葛之覃兮,施【以防】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胡郭】为絺为绤,服之无斁【亦】

覃延也,施移也。黄鸟,仓庚也。灌木,丛木也。言后妃念在父母家之时,其始见葛之延蔓于中谷,叶萋萋然而盛。黄鸟飞鸣,聚于丛木。已动治葛为衣之兴,既而见葛之莫莫然成就,遂刈取而濩煑之。精者为絺,粗者为绤,以是为衣而服之无厌。此皆不忘本之言也。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我私,薄澣【户管】我衣。害【曷】澣?害否?归宁父母。

言后妃既念在家女功之事,于是告之师

译因此,《关雎》一诗,喜悦于得到淑女来配君子,忧虑在于举荐贤才,而不沉溺于美色;哀怜那幽静美好的女子,思慕贤才,而没有伤害善人的心意。这就是《关雎》的主旨。

这是说创作《关雎》这首诗的人,既喜悦于得到这位淑女来配她的君主,能以举荐贤女为己任的忧虑,而不是以美色来放纵淫欲;又哀怜这位淑女,能思慕贤女的进用,而惟恐伤害她们。喜爱到了极点叫做“乐”,这与“乐有子”中的“乐”意思相同;思念到了深处叫做“哀”,这与“哀王孙”中的“哀”意思相同。明白了哀乐的道理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关雎》的主旨。学者对于《关雎》这首诗,因为迷惑于它创作的时代,所以说法不一,于是失去了诗人的本意。我私下认为,大姒的贤德,以不嫉妒忌恨为根本,所以众善都由此产生,从而辅助成就文王齐家以平治天下的道理,成为万世的法则。大概基于这个原因,所以《关雎》这首诗,形容大姒不嫉妒忌恨的德行,特意选取它作为整部《诗经》的首篇,难道可以轻易说清吗!那么这首诗,无论是创作于当时,还是创作于其后,都不值得怀疑;它形容大姒不嫉妒忌恨的德行,这一点是始终一致的。

关关鸣叫的雎鸠,在河中的小洲上,幽静美好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

关关,是和谐的声音。雎鸠,就是王雎。窈窕,指幽静闲雅。淑,善。逑,配偶。诗人说雎鸠这种鸟,情意专一而有分别,不同于众鸟,而关关和鸣,远在河中的小洲上,认为可以比作后妃,于是用来比喻大姒,具有幽静闲雅、善良美好的德行,作为文王的配偶。说“好逑”,有相互爱好的意思。刘向记载魏贞的话说:“雎鸠这种鸟,未曾见过交配后还同处一处的。”所谓有分别,就是这样的。

参差不齐的荇菜,在左右两边捞取。幽静美好的女子,醒来睡着都在追求。

荇,接余草。流,周流。说大姒不嫉妒忌恨,所以能寻求左右贤女来帮助自己。醒来睡着都不忘记,然而大姒思慕寻求左右贤女,本来不是为了广取女色来助长淫乐。大概后妃以侍奉祭祀为重,所以急切地求助于贤女的帮助,本来不止于祭祀。诗人列举重要的事情,说参差不齐的荇菜,必须依靠左右周流取来,然后可以完成礼仪。那么小事,就可以推知了。

追求却得不到,醒来睡着都在思念。悠长啊悠长,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这是说大姒既想寻求左右贤女来帮助祭祀,所以在追求未得时,醒来睡着都铭记在心,以至于半夜废寝,翻来覆去等待天亮,更觉得夜晚悠长。

参差不齐的荇菜,在左右两边采摘。幽静美好的女子,用琴瑟来亲近她。参差不齐的荇菜,在左右两边挑选。幽静美好的女子,用钟鼓来使她快乐。

这是说大姒喜悦于得到左右贤女,采摘这荇菜,挑选这荇菜,来帮助祭祀。既用琴瑟来亲近,又用钟鼓来使她快乐,没有一丝嫉妒害善的心。大姒的德行如此,可以说是盛德了。作为君子的好配偶,而能和鸣有别;寻求左右贤女,而能先于帮助祭祀,那么心中所乐不至于淫乱了。思慕贤女未得,就翻来覆去忘记睡眠;喜悦贤女已得,就亲近快乐不知厌倦,那么心中所哀不至于伤害了。大姒不嫉妒忌恨,所以有这样的心。诗人识得她的心,所以有这样的言语。为诗作序的人阐明《关雎》的主旨,既在大序中陈述。孔子识得《关雎》的乐声,又记录在《论语》中。相信诗的主旨与乐的声调果然相通。这首诗五章,其中一章是比,其余都是赋。

《葛覃》是后妃的根本。后妃在父母家时,就志在于女功之事,亲身节俭节约用度,穿洗过的衣服,尊敬师傅,这样就可以回去安抚父母,教化天下以妇道。

《葛覃》这首诗,为什么说是后妃的根本?大概王业的根本,在于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内治的根本,在于女功之事。耕种收获的艰难,是男子应当知道的;女功之事,是女子应当习得的。只有贵为王、为后,而能念及这些,不是不忘其根本的人不能做到。为诗作序的人说后妃在父母家时,就志在女功之事,这是推究根本来说的。在家而志在女功,虽然不足以视为奇异,只有大姒能不忘其根本,所以既贵为后妃,能亲身践行节俭的德行,节制用度,穿洗过的衣服,就不奢侈;尊敬师傅,就不骄傲。以此回去向父母问安,那么天下受感化的人,都知道为妇之道,是应当这样的。

葛草蔓延啊,延伸到山谷中,叶子茂盛的样子。黄鸟飞翔,聚集在丛生的树木上,它的鸣叫声和谐。葛草蔓延啊,延伸到山谷中,叶子茂密的样子。割取它煮它,做成细葛布和粗葛布,穿着它不厌烦。

覃,延伸。施,延伸。黄鸟,仓庚。灌木,丛生的树木。说后妃念及在父母家的时候,起初看见葛草在山谷中蔓延,叶子萋萋然而茂盛。黄鸟飞鸣,聚集在丛生的树木上。于是动了治葛做衣服的兴致,后来看见葛草莫莫然成熟,于是割取而煮它。精细的为絺,粗糙的为绤,用这些做衣服而穿着不厌烦。这都是不忘根本的话。

告诉师氏,告诉说要回去。洗我的私衣,洗我的外衣。何时洗?何时不洗?回去安抚父母。

说后妃既念及在家女功之事,于是告诉师

氏,欲归问安于父母。其燕服则污治之,其礼服则澣洗之。初非好洁其衣服,故又问:何者当澣?何者未澣?惟其宜称,以此而归问安于父母,可谓无父母贻罹矣。夫后妃之贵,可以举动自如,必先告之师氏,而后言归,则尊敬师傅可知也。后妃举动宜盛,其车服至用澣濯之衣,不轻改造,则躬俭节用可知也。后妃之兴此念为此举,足以化天下,此其所以为本与?是诗三章皆赋也。

译后妃想要回家向父母问安。对于日常穿着的便服,就加以修补整理;对于礼仪场合的礼服,就加以漂洗洁净。这并非是因为偏爱洁净衣物,所以又询问:哪些衣服应当清洗?哪些衣服尚未清洗?只有合乎适宜与体统,这样回去向父母问安,才可以说是没有给父母带来灾祸了。后妃地位尊贵,本可以行动自由,却必须先告知师氏,然后才说回家,由此可知她对师傅的尊敬。后妃行动应当隆重,她的车马服饰却使用经过漂洗的旧衣,不轻易改换新的,由此可知她亲身践行节俭、节约用度。后妃产生这种念头并做出这样的举动,足以教化天下,这大概就是她作为根本的原因吧?这首诗的三章都是赋体。

卷耳,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于忧勤也。

后妃之善,莫先于不妬忌,其次则能节俭也。二者皆常情之所蔽溺,鲜有不为患者。今大姒能求左右之贤女,始则相与供荇菜,奉祭祀,可谓防之以礼而不淫;终则以琴瑟钟鼓相友乐,可谓和之以乐而不伤。不妬忌如此,故为《闗雎》之盛徳。因女功而思父母,服澣濯之衣而不侈;尊敬师傅而不骄。能节俭如此,故为《葛覃》之知本。圣人以《闗雎》为经之首,而《葛覃》次之,盖诗所陈谓大姒有此二善,以能忘己之私故也。私既忘矣,则心之所思,无非辅佐君子之事,故《卷耳》又次之,以为后妃之志如此。序诗者极言其志,谓后妃能以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者,由其忘己之私,志在进贤,而险诐私谒之心不萌乎中,故其忧勤国家与人主同也。夫公私不两立,能忘私则险诐私谒之心不生,斯能同君子之忧勤矣。不能忘私,则险诐私谒之心日炽,岂能忧勤以辅佐君子邪?且求贤而进用之,审官而任使之,臣下之有忧勤者必知之,此国事之所当急者。后妃之志能及于是,诚可美也。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懐人,寘彼周行。

卷耳》苓耳也。顷筐,欹筐也。后妃因采卷耳,易得之物,尚不能充顷筐,易盈之器,以兴贤之难求也。如此,遂叹我所思之贤,当量才度徳,寘之周家之列位。既知求之难,又知寘之当,所谓求贤审官也。序言又当辅佐君子,谓不专于内治也。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頽】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懐。陟彼髙冈,我马▯黄。我姑酌彼兕觥【古横】维以不永伤。陟彼砠【七余】矣,我马瘏【涂】矣,我仆痡【敷】矣。云何吁矣。

言后妃思臣下勤劳于道路者,始而升崔嵬戴石之山,马已疲而不进,我姑酌彼金罍,以开释之,使不永懐此役也。既而升山脊之髙冈,马至病而改色,我姑酌彼兕觥,以慰勉之,使不永伤此役也。卒而升戴土之砠,不独马病,仆已病矣,劳苦至此,非觞酒所能慰释,但为长吁而已。凡三章所陈,皆所谓知臣下之勤劳也。周官酒人之奚为世妇役,而酒则有女酒,浆则有女浆,则知周家酒浆之用,亦内治所当察也。因视内治,见采卷耳者之不易得,而能知求贤之难,则后妃念念不忘于辅佐君子矣。既因巻耳以起兴,遂欲以卷耳所造之酒浆以劳贤者,后妃之志可以想见。不必疑后妃不当自采卷耳,亦不必疑后妃不当用罍觞以劳臣下,善学诗者宜以志求之。是诗四章,一章兴也,余皆赋也。

樛【鸠下同】木,后妃逮下也。言能逮下而无嫉妬之心焉。樛木,言后妃有恩意以及下,而左右之贤女皆得附丽进御,为君子之助。犹木之下曲者,葛藟附此木以生。非嫉妬之念不存于中,何以得此?

南有樛木,葛藟累【力追】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樛下曲也,藟、葛之类,巨苽也,累系也,荒奄也,萦旋也。木以下曲,故葛藟得以附而生;后妃以待下,故左右贤女得以附而进。君子之有内助,如此可谓乐矣。所履之福,可以绥而安,将而大成而无亏矣。不妬忌之效,有如此者。凡《二南》之诗,言“南”皆指其地而言。盖文王之化,自北而南,故谓之“南”也。是诗三章,皆比而赋也。

螽斯,后妃子孙众多也。言若螽斯,不妬忌,则子孙众多也。

螽斯亦言后妃不妬忌之效与樛木之意同。樛木专美文王所履之福,螽斯则言文王则百斯男,本支百世皆原于后妃之不妬忌,其效岂浅浅哉。

螽斯羽诜【所巾】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羽揖【侧立】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序诗者谓:“言若螽斯不妬忌,则子孙众多。”或谓螽斯微物,诗人何由知其性?窃以为凡物之能羣聚而不相残者,则知其能不妬忌也。孰谓微而不可察哉?今螽斯之羣飞诜诜

译卷耳,体现了后妃的志向。她又应当辅佐君子,选拔贤才,审慎任用官员,了解臣下的辛劳。内心有举荐贤才的志向,却没有险恶邪僻、私下请托的念头。早晚思念,以至于忧劳勤勉。

后妃的美德,没有比不嫉妒忌恨更重要的,其次则是能够节俭。这两者都是常情所容易遮蔽沉溺的,很少有不为祸患的。如今大姒能够寻求身边的贤女,起初一起采集荇菜,供奉祭祀,可以说是用礼制来防范而不淫乱;最后用琴瑟钟鼓互相友爱欢乐,可以说是用音乐来调和而不伤害。不嫉妒忌恨达到这样的程度,所以成就了《关雎》的盛德。因为女工而思念父母,穿着浣洗过的衣服而不奢侈;尊敬师傅而不骄傲。能够节俭达到这样的程度,所以成就了《葛覃》的知本。圣人把《关雎》作为《诗经》的首篇,而《葛覃》紧随其后,大概是因为《诗经》所陈述的大姒拥有这两种美德,因而能够忘却自己的私心。私心既然忘却了,那么心中所想的,无非是辅佐君子的事,所以《卷耳》又紧随其后,以此表明后妃的志向如此。为《诗经》作序的人极力说明她的志向,说后妃能够辅佐君子,选拔贤才,审慎任用官员,知道臣下的辛劳,是因为她忘却了自己的私心,志向在于举荐贤才,而险恶邪僻、私下请托的念头不在心中萌发,所以她对国家的忧劳勤勉与君主相同。公私不能并存,能够忘却私心,那么险恶邪僻、私下请托的念头就不会产生,这样才能与君子共同忧劳勤勉。不能忘却私心,那么险恶邪僻、私下请托的心思就会日益炽盛,怎么能忧劳勤勉来辅佐君子呢?况且选拔贤才并加以任用,审慎任用官员并加以差遣,臣下中有忧劳勤勉的人必定能知道,这是国家事务中应当紧急处理的。后妃的志向能够达到这一步,确实值得赞美。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卷耳,就是苓耳。顷筐,是倾斜的筐子。后妃因为采集卷耳,容易得到的东西,尚且不能装满顷筐,容易装满的器具,以此兴起贤才难以寻求的道理。像这样,于是感叹我所思念的贤才,应当衡量才能、估量德行,安置在周家的官位上。既知道寻求之难,又知道安置得当,这就是所谓的选拔贤才、审慎任用官员。序言说又应当辅佐君子,是说后妃不专于内治。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说的是后妃思念在道路上辛劳的臣下,起初登上崔嵬戴石的山,马已经疲惫而不能前进,我姑且斟那金罍中的酒,来开释他们,使他们不再长久怀念这差役。接着登上山脊的高冈,马到了生病而改变颜色,我姑且斟那兕觥中的酒,来慰勉他们,使他们不再长久伤痛这差役。最后登上戴土的砠山,不只是马生病,仆人也生病了,劳苦到这种地步,不是杯酒所能慰释的,只能长叹而已。这三章所陈述的,都是所谓的知道臣下的辛劳。周官中酒人的奚为世妇服役,而酒则有女酒,浆则有女浆,就知道周家酒浆的使用,也是内治所应当察看的。因为视察内治,看到采集卷耳的不容易,而能知道求贤之难,那么后妃就念念不忘辅佐君子了。既然因为卷耳而起兴,于是想用卷耳所造的酒浆来慰劳贤者,后妃的志向可以想见。不必怀疑后妃不应当亲自采集卷耳,也不必怀疑后妃不应当用罍觞来慰劳臣下,善于学习《诗经》的人应当以志向来探求。这首诗四章,第一章是兴,其余都是赋。

樛木,后妃逮下也。言能逮下而无嫉妒之心焉。樛木,言后妃有恩意以达于下,而左右之贤女皆得附丽进御为君子之助。犹木之下曲者,葛藤附此木以生。非嫉妒之念不存于中,何以得此?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桩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将之。南有樛木,葛藟萦绕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樛,向下弯曲;藟,葛类植物,巨苽;累,系;荒,覆盖;萦,缠绕。树木向下弯曲,所以葛藟得以依附而生长;后妃恩意达于下,所以左右贤女得以依附而进御。君子有这样的内助,这可以说是快乐了。所经历的福,可以安顿而安定,扶持而大成而没有亏损。不嫉妒忌恨的效果,有像这样的。凡是《二南》中的诗,说“南”都指其地而言。大概文王的教化,自北而南,所以称为“南”。这首诗三章,都是比而赋。

螽斯,后妃子孙众多也。言若像螽斯,不嫉妒忌恨,则子孙众多也。

螽斯也说后妃不嫉妒忌恨的效果,与樛木的意思相同。樛木专门赞美文王所经历的福,螽斯则说文王则百斯男,本支百世都源于后妃的不嫉妒忌恨,其效果岂是浅薄的呢?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的翅膀诜诜啊,适宜你的子孙振振啊。螽斯羽薨薨兮,宜你子孙绳绳兮。螽斯的翅膀薨薨啊,适宜你的子孙绳绳啊。螽斯羽揖揖兮,宜你子孙蛰蛰兮。螽斯的翅膀揖揖啊,适宜你的子孙蛰蛰啊。为诗作序的人说:“说如果像螽斯不嫉妒忌恨,那么子孙众多。”有人说螽斯是微小的生物,诗人怎么知道它的本性?我私下认为凡是能群聚而不互相残杀的生物,就知道它能不嫉妒忌恨。谁说微小而不可察呢?现在螽斯的群飞诜诜

而众多,薨薨而有声,揖揖而防聚,则性之不妬忌可见也。后妃与左右之贤女相处能如此,故其效见于子孙众多,振振然奋起而自能有立,绳绳然循理而不紊其序,蛰蛰然收敛而不犯非礼,岂不为可美乎?是诗三章皆比而赋之。《螽斯》七月作,斯螽一也,蝗类,一母百子,或云一生八十一子。

译然而(螽斯)数量众多,嗡嗡地发出声响,密集地聚集在一起,由此可以看出它们天性不嫉妒、不猜忌。后妃与身边的贤德女子相处能像这样,所以其效验体现在子孙繁盛,振振然奋发有为而能自立,绳绳然遵循法度而不乱秩序,蛰蛰然收敛自持而不违礼制,这难道不是值得赞美吗?这首诗的三章都是先作比喻再直陈其事。《螽斯》这首诗作于七月,螽斯就是蚱蜢,属于蝗虫一类,一母能产百子,也有人说一生能产八十一子。

桃夭,后妃之所致也。不妬忌,则男女以正,昏姻以时,国无鳏民也。

桃夭言:「后妃不妬忌之效,致天下化之,男女得以正昬姻,得以时,有和协之风,无乖离之患,宜乎举国无鳏民也。」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浮云】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桃以夭夭,言谓其木之少壮也。木必少壮,则其华灼然而盛,其实蕡然而大,其叶蓁然而茂,以喻女子及时而嫁,家道既成,不独夫妇相宜,一家之人亦皆相宜也。天下之风俗如此其美,诗人以为后妃之所致。《大学》所谓「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敎国人」是也。然则风化之本,可不谨与?是诗三章,皆比而赋之也。一说血气使人尤甚于壮年,故少艾之女不闲于妇道。窃谓此说止是过求「夭夭」二字。若壮年自肆,乃世俗犯非礼者之所为,岂人人皆然?况被周召之化者乎?「夭夭」正是形容少壮之意。

兔罝【子斜下同】后妃之化也。闗雎之化行,则莫不好徳,贤人众多也。

二南为风化之首,其诗以化天下为成效。所谓化者,谓变易其思虑,矫揉其气习。暴者俄且仁,薄者俄且厚,愚者灵而惑者解。其感发之机,与天地同其妙。然诗人多取人之难化者言之,以明二南之风化,其效验如此。其至《兔罝》,其一也。夫雉兔之人,皆小民之粗有膂力、不事生业者为之,宜其扞格难化。今也《闗雎》之化既行,一变而为好徳,则其时贤人众多可知矣。何谓好徳?三章所陈是也。《兔罝》,捕兔之罟也。

肃肃兔罝,防【陟角】之丁【陟耕】丁赳【居黝】赳,武夫,公侯干城。干城,言扞衞公侯如城,所谓隐若长城是也。诗人偶见施兔罝者,肃肃然严整,防杙之声,丁丁然可闻,则非逺人之地,因是知其人,赳赳然勇而难犯,移此心为公侯之扞衞,有何不可?公侯犹言国君,《二南》美文王,未尝称王,序诗者追称之耳。

肃肃兔罝,施【以防】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好仇言为公侯之善耦是也。诗人偶见施兔罝者于山间之道,稍逺人迹而肃肃然严整,与初无异,因是知其人赳赳然勇而有守。移此心为公侯之仇耦,有何不可?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腹心言公侯之谋臣,所谓作朕心膂是也。诗人偶见施兔罝者于中林幽深之处,而肃肃然严整,不以人所不闻不见而少解,因是知其人赳赳然勇而不欺。移此心为公侯之腹心,有何不可?盖勇而难犯,勇而有守,勇而不欺,皆好徳之至也。兔罝难化之人,遽能使之好徳如此,则易格者将徧为尔徳矣。贤人岂不能众多乎?是诗三章皆赋也。

芣【浮】苢【以】后妃之美也。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

芣苢之诗,所以为后妃之美者,盖不妬忌之效能,使一家之和平,为天下之和平。妇人皆以有子为乐,此岂一朝夕所致哉?其化之所被者,深矣。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力活】之。采采芣苢,薄言袺【结】之。采采芣苢,薄言襭【户结】之。

芣苢,马舄,即车前子也。毛云:“宜懐任。”诗人言天下妇人求宜子之物,虽采之非一,采犹以为薄。凡诗言“薄”,皆未厌足之意。既采之以为已有,故掇拾之,捋取之,执衽而袺之,扱衽而襭之。其乐如此,可谓不厌矣。是诗三章,皆赋也。

汉,广徳广所及也。文王之道,被于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域,无思犯礼,求而不可得也。

汉广之序,形容文王之化,不一其辞。语其化之效,则以徳言;原其化之始,则以道言。徳随所遇而见,故曰:“徳广所及,道无乎不周。”故曰:“被于南国。”文王之化,始于岐周,而行乎江汉之域,非徳广道被,不足以形容之。或疑游女不可求,谓化及女子而不及男子。窃谓无思犯礼,求而不可得,乃合男女而言之。盖男子无犯礼之思,女子有不可犯之色,自然不相求也。诗人止言游女不可求,不及

译《桃夭》这首诗,是后妃教化所导致的。后妃不嫉妒猜忌,那么男女就能以正道相处,婚姻就能顺应时节,国家就没有鳏夫了。

《桃夭》说:“后妃不嫉妒猜忌的成效,使天下受到感化,男女得以端正婚姻,得以顺应时节,有和睦协调的风气,没有背离离散的危害,适宜于举国没有鳏夫。”

桃树茂盛,花朵鲜艳。这位女子出嫁,使她的家庭和顺。桃树茂盛,果实累累。这位女子出嫁,使她的家室和顺。桃树茂盛,枝叶繁茂。这位女子出嫁,使她的家人和顺。

桃树茂盛,是说桃树年轻健壮。树木必定年轻健壮,那么它的花朵就鲜艳而繁盛,它的果实就丰硕而硕大,它的叶子就茂盛而繁多,用来比喻女子及时出嫁,家道已经成就,不仅夫妇相和,一家人也都相和。天下的风俗如此美好,诗人认为是后妃教化所导致的。《大学》所说的“使家人和顺,然后可以教化国人”就是这个意思。那么教化的根本,能不谨慎吗?这首诗三章,都是先比喻后直叙的手法。有一种说法认为血气在壮年时使人格外强烈,所以年轻美貌的女子不熟习妇道。我私下认为这种说法只是过分追究“夭夭”二字。如果壮年时放纵自己,那是世俗违反礼法的人所做的事,难道人人都这样吗?何况是受到周公、召公教化的人呢?“夭夭”正是形容年轻健壮的意思。

《兔罝》这首诗,是后妃教化的结果。《关雎》的教化推行,那么就没有人不喜爱美德,贤人就众多了。

《周南》《召南》是教化的首要,它们的诗以教化天下作为成效。所谓的教化,是说改变人们的思虑,矫正人们的习气。凶暴的人很快变得仁爱,刻薄的人很快变得宽厚,愚笨的人变得聪明而迷惑的人得到开解。它感发的契机,与天地同样微妙。然而诗人多选取那些难以教化的人来谈论,以表明《二南》的教化,其效果就是这样。到了《兔罝》,就是其中之一。捕野鸡和兔子的人,都是那些粗有体力、不从事正当职业的小民所做的,按理他们应该抵触难以教化。如今《关雎》的教化已经推行,他们一变而成为喜爱美德,那么当时贤人众多就可以知道了。什么叫喜爱美德?三章所陈述的就是。《兔罝》,是捕兔的网。

严整的兔网,木桩的声音丁丁作响,勇武的男子,是公侯的屏障。屏障,是说捍卫公侯如同城墙,所谓像隐现的长城一样。诗人偶然看到设置兔网的人,严整的样子,木桩的声音丁丁可闻,那么这不是偏远之地,因此知道这个人,勇武的样子难以侵犯,把这种心用来捍卫公侯,有什么不可以?公侯犹言国君,《二南》赞美文王,未曾称王,是为诗作序的人追称的。

严整的兔网,设置在山路中间。勇武的男子,是公侯的好帮手。

好帮手是说作为公侯的好伴侣。诗人偶然看到在山间道路上设置兔网的人,稍微远离人迹而依然严整,与起初没有不同,因此知道这个人勇武而有操守。把这种心作为公侯的伴侣,有什么不可以?

严整的兔网,设置在树林深处。勇武的男子,是公侯的心腹。

心腹是说公侯的谋臣,所谓作为我的心力。诗人偶然看到在树林深处幽暗的地方设置兔网的人,依然严整,不因为别人听不见看不见而稍有松懈,因此知道这个人勇武而不欺瞒。把这种心作为公侯的心腹,有什么不可以?大概勇武而难以侵犯,勇武而有操守,勇武而不欺瞒,都是喜爱美德的极致。《兔罝》中难以教化的人,竟然能让他们如此喜爱美德,那么容易教化的人将普遍成为有德之人了。贤人难道不能众多吗?这首诗三章都是直叙的手法。

《芣苢》这首诗,是赞美后妃的。家庭和平,那么妇女就乐于有子嗣了。

《芣苢》这首诗,之所以是赞美后妃的,大概是因为不嫉妒猜忌的效能,使一家的和平,成为天下的和平。妇女都以有子嗣为乐,这难道是一朝一夕所能造成的吗?教化的影响,深远啊。

采采芣苢,赶紧去采摘它。采采芣苢,赶紧去获取它。采采芣苢,赶紧去拾取它。采采芣苢,赶紧去捋取它。采采芣苢,赶紧提起衣襟兜着它。采采芣苢,赶紧把衣襟掖在腰带里装着它。

芣苢,是马舄,即车前子。毛亨说:“适宜怀孕。”诗人说天下妇女寻求适宜生育的东西,虽然采摘的不止一种,采摘还觉得不够。凡是诗中说“薄”,都是不满足的意思。既然采摘了作为自己的所有,所以拾取它,捋取它,提起衣襟兜着它,把衣襟掖在腰带里装着它。他们的快乐如此,可以说是不满足了。这首诗三章,都是直叙的手法。

《汉广》这首诗,是美德广布所及。文王的道,覆盖于南国,美好的教化施行于江汉地区,没有想违反礼法的人,追求而不可得。

《汉广》的序言,形容文王的教化,不只一种说法。谈论教化的效果,就用“德”来说;推究教化的开始,就用“道”来说。德随着所遇到的情况而显现,所以说:“德广布所及,道没有不周全的。”所以说:“覆盖于南国。”文王的教化,始于岐周,而施行于江汉地区,如果不是德广道被,不足以形容它。有人怀疑游女不可求,说是教化及于女子而不及于男子。我私下认为没有想违反礼法的人,追求而不可得,是合男女而言之。大概男子没有违反礼法的念头,女子有不可侵犯的神色,自然不相追求。诗人只说游女不可求,不及

男子者,盖化及男子为易,化及女子为难,举其难者言之,则易化者从可知矣。

译男子嘛,大概是因为教化男子比较容易,教化女子比较困难,所以举出困难的情况来说,那么容易教化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言南国之木,以其乔然上竦,故人不可休息其隂。女子以有不可犯之色,故人不可求与为乱。如汉水之广,不可游泳而行;江水之永,不可方柎而济也。诗人因江汉以起兴,故再三言之。泳水厎行也,方水中桴栰也。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闾】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此言文王之化,能使人不思犯礼,不能使人絶去情欲,故后二章皆述男子之情,虽不思与之乱,亦欲以礼为昬姻。谓是女子苟能以礼而嫁,我当于错薪之中,刈其楚以秣其马,刈其蒌以秣其驹。盖古者亲迎必有车马,此歆慕之辞也。申言汉不可泳,江不可方,亦以自警,谓我虽有此志,终不可得也。思有二训,考三百篇之诗,如烝然来思,尔羊来思之类,皆语助也。如孝思,维则思无邪之类,皆思虑也。序言无思犯礼,谓思虑不及也。诗言不可求思,则为语助耳。是诗三章,前一章比兼兴,后二章乃赋兼兴也。楚,荆也。蒌,蒿也。

汝坟道化行也。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妇人能闵其君子,犹勉之以正也。

汝坟之诗,美思夫之妇人。当纣之虐政,乃能勉其夫以正。自非文王之道化渐被人心者深,何以得此?曰:「汝坟之国」云者,盖举国皆如之,虽妇人亦然。尤足以见其难也。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乃厯】如调【张留】饥。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鲂鱼赪【▯贞】尾,王室如燬。虽则如燬,父母孔迩。

汝水,名也。坟,大防也。枝,曰条;榦,曰枚。斩而复生,曰肄。惄,思而心动貌。赪,赤也。鱼劳则尾赤。燬,火也。言妇人始循汝水之防,伐木之枝干以为薪。是时其夫从役,犹未乆也,而未见君子之归,己心动而不宁,若调饥之思食。及再循汝水之防,伐斩复生之肄,则夫之从役更厯岁时,获见君子不逺弃我而归,盖幸其来归也。凡妇人之情,当夫之逺从征役,归而见其劳苦之状,必有怨望之语。此汝坟之妇人独能勉之以正,谓汝身之劳瘁,虽若鱼劳而尾赤;王室之虐政,虽若火之酷烈;然父母在迩,所当尽力,王事不宜辞避,以贻父母忧。此所谓勉以正之言也。说者以父母为文王,殆非诗人之本意。且岐周去汝坟不可谓迩,若妇人之言以文王为父母,则是怨纣而亲文王,此文王之所甚惧也。何以谓之勉之以正哉?诗人之意,谓文王之化虽及于天下三分之二,而率诸侯以事纣之心未始少异,故其道化之行,虽妇人之愚,亦知父母之国不可怨叛,此之谓道化,亦文王之心也。调饥,或作朝饥,或作輖饥,均于改字。然朝饥思食,固人之常情;輖饥谓饥而又饥,意近穿凿,不若止用调字。盖饥而心动,则当调其气,谓忍饥也。是诗三章,前二章兴也,卒章比而赋之。

麟之趾,闗雎之应也。闗雎之化行,则天下无犯非礼虽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时也。

麟趾之诗,所以为《闗雎》之应者,盖举其效之至难,以为王化之极致。且挟贵怙势若公子者,疑于难化,况文王与纣之时,又其难者。此序指言衰世,则是商之公子,非周之公子也。今也,《闗雎》之化行,一洗旧习,信厚慤谨,也有如麟然。公子犹尔,则天下无复有犯非礼之人矣。序诗者因麟而思盛世,麟至之日,谓衰世公子乃能信厚如盛世之时也。或者溺于符瑞之说,乃为文王之道化足以致麟,非诗之本意。且文王与纣之时,事备见载籍,未闻麟至之祥,而振振乃能奋起自立之象。公子惟不能自立,是以耳濡目染,胥效偷薄。今被文王之化,既能奋起而有立,是以慤谨如古太平之时也。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都佞】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诗人以麟有趾而不踶,如公子之不妄动;麟有定而不抵,

译南方有高大的树木,人们无法在它的树荫下休息。汉水边有游荡的女子,人们无法去追求她。汉水如此宽阔,无法游水渡过。江水如此漫长,无法用筏子渡河。

说的是南方的树木,因为它们高耸向上,所以人们不能在它的树荫下休息。女子因为有不可侵犯的神色,所以人们不能去追求她以行淫乱之事。就像汉水那样广阔,无法游泳渡过;江水那样漫长,无法用木筏渡河。诗人借江汉起兴,所以反复吟咏。泳,是贴着水底行走;方,是水中的木筏。

高高的柴草杂乱丛生,割取其中的荆条。这位女子要出嫁,喂饱她的马匹。汉水如此宽阔,无法游水渡过。江水如此长久,无法用筏子渡河。高高的柴草杂乱丛生,割取其中的蒌蒿。这位女子要出嫁,喂饱她的驹马。汉水如此宽阔,无法游水渡过。江水如此长远,无法用筏子渡河。

这是说文王的教化,能使人不想触犯礼法,却不能使人断绝情欲,所以后两章都叙述男子的情意,虽然不想与她淫乱,但也想以礼制娶她为妻。意思是说,如果这位女子能依礼出嫁,我应当在杂乱的柴草中,割取荆条来喂马,割取蒌蒿来喂驹。大概古代亲迎必定有车马,这是爱慕之辞。再次强调汉水不可泳渡,江水不可筏渡,也是自我警示,说我虽有此志,终究无法得到。“思”有两个解释,考察《诗经》三百篇,如“烝然来思”、“尔羊来思”之类,都是语助词。如“孝思”、“维则思无邪”之类,都是思虑的意思。《诗序》说“无思犯礼”,是说思虑不及。诗中“不可求思”,则是语助词。这首诗三章,第一章是比兼兴,后两章是赋兼兴。楚,是荆条。蒌,是蒿草。

《汝坟》这首诗,歌颂教化在汝坟之地推行。文王的教化推行于汝坟之国,妇人能怜悯她的丈夫,仍然以正道勉励他。

《汝坟》这首诗,赞美思念丈夫的妇人。当纣王施行暴政时,她还能以正道勉励丈夫。如果不是文王的道化逐渐深入人心,怎么能得到这样的效果?说“汝坟之国”,大概是举国都如此,即使是妇人也是这样。这尤其足以显示其难能可贵。

沿着那汝水的大堤,砍伐那树枝和树干。没见到我的丈夫,心中焦虑如同饥饿。沿着那汝水的大堤,砍伐那新长的枝条。已经见到我的丈夫,他没有远远抛弃我。鲂鱼尾巴变红,王室如同烈火。虽然王室如烈火般酷烈,但父母就在近旁。

汝,是水名。坟,是大堤。枝条,叫条;树干,叫枚。砍伐后重新生长的,叫肄。惄,是思念而心动的样子。赪,是红色。鱼劳累则尾巴变红。燬,是火。说的是妇人起初沿着汝水的大堤,砍伐树木的枝干作为柴薪。这时她的丈夫服劳役,时间还不算久,却没见到丈夫归来,自己心动不安,像饥饿时渴望食物那样思念。等到再次沿着汝水的大堤,砍伐重新生长的枝条,丈夫服劳役已经经历了好几年,见到丈夫没有远远抛弃自己而归来,大概是庆幸他回来。大凡妇人的情态,当丈夫远行服征役,归来见到他劳苦的样子,必定会有怨恨的话。这汝坟的妇人却能以正道勉励他,说你的身体劳苦憔悴,虽然像鱼劳累而尾巴变红;王室的暴政,虽然像烈火般酷烈;但是父母在近旁,应当尽力,王事不应推辞躲避,以免给父母带来忧虑。这就是所谓以正道勉励的话。解说者把父母当作文王,大概不是诗人的本意。而且岐周距离汝坟不能说近,如果妇人的话把文王当作父母,那就是怨恨纣王而亲近文王,这是文王非常忌讳的。怎么能说是以正道勉励呢?诗人的意思,是说文王的教化虽然遍及天下三分之二,但率领诸侯侍奉纣王的心从未稍有改变,所以他的道化推行,即使是愚昧的妇人,也知道父母之国不可怨恨背叛,这就是所谓的道化,也是文王的心意。调饥,有的版本作朝饥,有的作輖饥,都是改字。但是朝饥思食,固然是人之常情;輖饥说是饥而又饥,意思接近穿凿,不如只用调字。大概饥饿而心动,就应当调节气息,意思是忍饥。这首诗三章,前两章是兴,最后一章是比而赋之。

《麟之趾》,是《关雎》的应和。《关雎》的教化推行,那么天下就没有触犯非礼的人,即使是衰世公子,也都诚信宽厚,如同麟趾出现时的盛世一样。

《麟之趾》这首诗,之所以作为《关雎》的应和,大概是举出效果最难达到的,作为王化的极致。而且挟持贵势的公子,似乎难以教化,何况文王与纣王之时,更是困难。这《诗序》指明是衰世,那么就是商朝的公子,不是周朝的公子。如今,《关雎》的教化推行,洗去旧习,诚信宽厚谨慎,也有像麒麟一样的。公子尚且如此,那么天下就没有再触犯非礼的人了。编订《诗经》的人因麒麟而思念盛世,麒麟出现之日,说是衰世的公子却能诚信宽厚如同盛世之时。有的人沉溺于符瑞之说,于是说是文王的道化足以招致麒麟,这不是诗的本意。而且文王与纣王之时,事迹完备记载于典籍,没听说有麒麟出现的祥瑞,而振振乃是奋起自立的形象。公子因为不能自立,所以耳濡目染,都效仿轻薄。如今受到文王的教化,既能奋起而有立,所以谨慎如同古太平之时。

麒麟的脚趾,诚信宽厚的公子,可叹麒麟啊!麒麟的头顶,诚信宽厚的公姓,可叹麒麟啊!麒麟的角,诚信宽厚的公族,可叹麒麟啊!

诗人以麒麟有脚趾却不踢人,如同公子不妄动;麒麟有头顶却不顶撞,

如公姓之不忤物;麟有角而不触,如公族之不好竞。三者皆慤谨之实也,宜深嘉屡叹,以为眞麟也。公姓谓公同姓诸孙之属也;公族谓公同祖有服之属也。诗人正以趾喻公子,故序诗者言公子之信厚,亦曰如麟趾之。时陆玑防云:麟,▯身牛,尾马,足贠蹄,一角,角端有肉,音中钟吕,行中规矩,游必择地,详而后处,不履生虫,不践生草,不羣居,不侣行,不入陷穽,不罹罗网。王者至仁则出。定字或作顁。《尔雅》云:题也。是诗三章皆比也。

译就像公姓之人不违逆事物;麒麟有角却不顶撞,就像公族之人不喜好争竞。这三者都是诚实谨慎的实质表现,应当深深赞美、屡次感叹,认为这才是真正的麒麟。公姓,是指与公同姓的诸孙之类;公族,是指与公同祖且有丧服关系的亲属。诗人正是用麟趾来比喻公子,所以为诗作序的人说公子诚信宽厚,也说如同麟趾一样。当时陆玑解释说:麒麟,身体像牛,尾巴像马,脚是圆蹄,有一角,角端有肉,声音合乎钟吕的音律,行走合乎规矩,游动必定选择地方,审慎而后停留,不踩踏活虫,不践踏活草,不群居,不结伴而行,不进入陷阱,不落入罗网。君王达到极致的仁德时它才会出现。“定”字有的版本作“顁”。《尔雅》说:这是额头的意思。这首诗三章都是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