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补传卷二十五 宋 范处义 撰
云汉,仍叔美宣王也。宣王承厉王之烈,内有拨乱之志,遇灾而惧,侧身脩行【下孟】欲销去【起吕】之天下,喜于王化,复【扶又】行。百姓见忧,故作是诗也。
仍叔,周之世臣也。春秋书“仍叔之子来聘”,即其后也。宣王承厉王之暴虐,如火之烈,有拨乱之志,而功未立也。遇灾而知惧,而患未弭也。侧身脩行而未成,欲销去之而未能,天下何以遽喜其王化复行哉?曰:为天下君者,以有民也。厉王暴虐,不恤其民,岂能行王者之化哉?宣王兴起,他虽未及,施为首,以百姓为忧,可谓知本矣。故天下已深喜之,谓其能复行王化也。昔《春秋》之时,宋大水,鲁侯吊焉,曰:“孤实不敬,天降之灾,又以为君忧,拜命之辱。”既而闻之,曰:“公子御説之辞也。”臧孙逹曰:“是宜为君,有恤民之心。”夫列国之公子,出其言善,君子谓其可以为君。然则宣王因旱而忧百姓,王化复行,何疑之有?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王曰:「于乎!何辜今之人?」天降防乱,饥馑荐【在见】臻。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圭璧既卒,寜莫我听?云汉,天河也。倬然昭明,回曲见于天,则非雨之候也。宣王忧旱,仰观天象,不见雨候,故叹时人之无辜,遇此丧乱饥馑也。荐臻,谓重至,非一嵗之旱也。国有凶荒,则索鬼神而祭之,故曰「靡神不举」,谓有其举之,莫敢废也。三牲无所爱,圭璧已毕陈,神寜能莫我听乎?
旱既大甚,蕴隆,虫虫,不殄禋祀,自郊徂宫,上下奠瘗,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临,耗斁【丁故】下土寜丁我躬。蕴隆者,暑气蕴蓄隆盛,虫虫然动而不舒也。当此之时,王不敢惮暑而殄絶精意之禋,自郊至宫,谓由郊坛至宫庙,则天地祖宗皆奠瘗其礼物,百神无不宗而尊之矣。周家之祀,莫重于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故举其神之尊者曰后稷,曰上帝,而诉之。谓后稷既不能救我之旱,上帝又不降监我之诚,与其耗败下土寜使我躬受其患也。
旱既大甚,则不可推。兢兢业业,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孑遗。昊天上帝,则不我遗。胡不相畏,先祖于摧【在雷】旱既甚,而不能推知其故,则徒有恐惧而已。兢兢业业,则心动意惧,如雷霆发于其前,而不皇寜处也。周之黎民,遭厉王之虐,所余已无几,又继以旱,则无有孑然独存者。是天不以余黎与我也。天不遗与我以民,岂不相畏,并与先祖之基业亦将摧败乎?曰:“靡有孑遗”,甚之之辞也。
旱既大甚则不可沮【在吕】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羣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寜忍予?旱既甚而不可沮止矣。赫赫而暴,炎炎而热,措身无所矣。国之大命亦不能逺矣,靡有视我如此而顾念我者矣。上章既于羣祀之中诉于神之尊者,如后稷如上帝。此章则又于羣祀之中举其神之亲者而告之,如雩祀之羣公先正宗庙之父母先祖是也。案月令仲夏之月,命百县雩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羣公先正即雩祀之百辟卿士也。宣王忧旱而祀羣公先正,谓前日既能有益扵民矣,今乃不能助我乎?父母先祖既能生我且以大统传我矣,今乃忍予受旱之祸而不救乎?
旱既大甚,涤涤【徒歴】山川,旱魃【蒲末】为虐,如惔【谈】如焚。我心惮【徒旦】暑,忧心如熏。羣公先正则不我闻,昊天上帝寜俾我遯。
旱既甚,而草木焦枯,水泉涸竭,山川如洗涤然。旱魃之神肆虐不已,如火之惔炙,如火之焚燎。我心既已畏暑矣,而忧心又如熏灼然。羣公先正则不我闻知矣。昊天上帝,寜俾我遯去其位也?不我闻,怨辞也,故不敢及父母先祖。俾我遯逊辞也,惟昊天上帝可以言此。
旱既大甚,黾勉畏去,胡寜瘨【都田】我以旱?憯【七感】不知其故,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暮】昊天上帝,则不我虞,敬恭明神,宜无悔怒。
旱既甚,又以遯去其位,非人主之道。故黾勉在位,畏而不敢去也。复自推求其故,谓天何为病我?以旱使我憯然忧伤,莫知其故。祈谷
译《云汉》这首诗,是仍叔赞美周宣王的。宣王承受厉王留下的祸乱,内心有拨乱反正的志向,遇到灾祸便心生畏惧,端正自身修养德行,想要消除天下的祸乱,欣喜于王道的教化能够重新施行。百姓看到君王如此忧虑,所以作了这首诗。
仍叔,是周朝的世袭大臣。《春秋》记载“仍叔的儿子来聘问”,就是他的后代。宣王承受厉王的暴虐,如火般猛烈,虽有拨乱反正的志向,但功业尚未建立;遇到灾祸而知畏惧,但祸患尚未消除;端正自身修养德行却未完成,想要消除祸乱却未能做到,天下人怎么就立刻欣喜于王道的教化重新施行呢?回答说:作为天下的君主,是因为拥有百姓。厉王暴虐,不体恤百姓,怎么能施行王道的教化呢?宣王兴起,虽然其他方面还未做到,但以施恩为首要,以百姓的忧患为忧患,可以说懂得根本了。所以天下人深深地为此欣喜,认为他能够重新施行王道的教化。从前《春秋》时期,宋国发生大水灾,鲁侯前去吊唁,说:“我实在不恭敬,上天降下灾祸,又让国君担忧,拜受吊唁之命而感到羞辱。”后来听说这话,说:“这是公子御説说的。”臧孙达说:“这样的人适宜做君主,因为他有体恤百姓的心。”那些诸侯国的公子,说出善言,君子就认为他可以成为君主。那么宣王因为旱灾而忧虑百姓,王道的教化重新施行,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浩瀚的银河,明亮地回旋在天空。宣王说:“唉!当今的人有什么罪过?”上天降下祸乱,饥荒接连不断地到来。没有哪位神灵不被祭祀,没有吝惜这些牺牲。圭璧已经用尽,难道神灵不听取我的祈求吗?云汉,就是天河。倬然明亮,回旋曲折地显现在天空,就不是下雨的征兆。宣王忧虑旱灾,仰望天象,不见下雨的征兆,所以感叹时人无辜,遭遇这丧乱和饥荒。荐臻,意思是重复到来,不是只有一年的旱灾。国家有凶荒,就搜寻鬼神来祭祀,所以说“靡神不举”,意思是凡是有祭祀的,没有敢废弃的。三牲无所吝惜,圭璧已经全部陈列,神灵难道能不听取我的祈求吗?
旱灾已经非常严重,暑气郁积旺盛,热气蒸腾,没有断绝虔诚的祭祀,从郊外到宗庙,上下都进行祭奠和埋祭,没有哪位神灵不被尊崇。后稷不能拯救,上帝不降临视察,败坏下土难道让我亲身承受吗?蕴隆,是指暑气郁积旺盛,虫虫然,形容热气蒸腾而不得舒展。在这个时候,君王不敢畏惧暑热而断绝虔诚的祭祀,从郊坛到宗庙,意思是从天地的郊坛到祖先的宗庙,天地祖宗都祭奠埋祭他们的礼物,百神没有不被尊崇的。周朝的祭祀,没有比郊祀更重的,后稷配享上天,在明堂宗祀文王配享上帝,所以举出神灵中尊贵者说后稷、上帝,并向他们诉说。意思是后稷既不能救我的旱灾,上帝又不降下视察我的诚意,与其败坏下土,难道让我亲身承受祸患吗?
旱灾已经非常严重,就无法推究其缘故。小心谨慎,恐惧不安,如同雷霆在前。周朝剩余的百姓,没有单独存活的人。昊天上帝,就不留给我百姓。为什么不畏惧,先祖的基业也将被摧败吗?旱灾已经严重,而不能推究其缘故,就只有恐惧而已。兢兢业业,意思是心动意惧,如同雷霆发于面前,而不能安宁处所。周朝的百姓,遭受厉王的暴虐,剩余的已经不多,又接着旱灾,就没有单独存活的人了。这是上天不把剩余的百姓留给我。上天不遗留百姓给我,难道不相畏惧,连先祖的基业也将被摧败吗?说“靡有孑遗”,是极言其严重的说法。
旱灾已经非常严重,就无法阻止。赫赫炎炎,说我没有安身之处,国家的命运临近,没有顾念我的人。群公先正却不帮助我,父母先祖难道忍心让我受苦吗?旱灾已经严重而无法阻止了。赫赫而猛烈,炎炎而炎热,无处安身了。国家的大命也不能远离了,没有看我这样而顾念我的人。上一章已经在群祀中诉诸神灵中尊贵者,如后稷如上帝。这一章又在群祀中举出神灵中亲近者而告诉,如雩祀的群公先正、宗庙的父母先祖等。查《月令》仲夏之月,命令百县雩祀百辟卿士中有益于百姓的人,群公先正就是雩祀的百辟卿士。宣王忧虑旱灾而祭祀群公先正,意思是前日既能有益于百姓了,现在却不能帮助我吗?父母先祖既能生我且把大统传给我了,现在却忍心让我遭受旱灾而不救吗?
旱灾已经非常严重,山川干枯,旱魃肆虐,如同烧炙,如同焚烧。我心畏惧暑热,忧心如同被熏灼。群公先正却不听闻我的祈求,昊天上帝难道让我退位吗?旱灾已经严重,而草木焦枯,水泉干涸,山川如同被洗涤一样。旱魃之神肆虐不止,如火之烧炙,如火之焚烧。我心已经畏惧暑热了,而忧心又如被熏灼一样。群公先正却不听闻我的祈求。昊天上帝,难道让我退位吗?不我闻,是怨恨的话,所以不敢涉及父母先祖。俾我遯,是谦辞,只有昊天上帝可以说这话。
旱灾已经非常严重,努力畏惧退位,为什么让我遭受旱灾?实在不知道其缘故,祈年很早,方社不晚。昊天上帝,就不忧虑我,敬奉明神,应该没有悔恨愤怒。旱灾已经严重,又以退位,不是人主之道。所以努力在位,畏惧而不敢退位。又自己推求其缘故,说上天为什么让我生病?以旱灾使我忧伤,不知道其缘故。祈谷
于上帝,既为旱甚,祭四方与社稷,又不为晚。奈何昊天上帝,则不我虞?度以我之敬恭以事明神,宜无悔吝,而遭此谴怒也。言宣王之能自反如此。
译对于上帝,既然旱情已经非常严重,祭祀四方神灵和社稷之神,也不算太晚。为何昊天上帝,却不体恤我们?揣度我怀着恭敬之心侍奉神明,应当没有悔恨和过失,却遭到这样的谴责和震怒。这是说周宣王能够如此自我反省。
旱既大甚,散无友纪,鞫【居六】哉,庶正疚【救】哉,冡宰趣【七口】马师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无不能止,瞻卬昊天,云如何里?
旱既甚,而主忧国危,羣臣朋友则分散奔走以救旱,无复有统纪矣。鞫穷也,庶官之长曰正,则既穷而无所措矣。疚病也,冡宰之率其属,则既病而不能兴矣。下至趣马之掌马政者,师氏之掌失得者,膳夫之供饮食者,左右之与使令者,靡人不周徧奔走,无不能止其庶事以惧祸。谓羣臣如此,则我之在尊位如何安处乎?此所以仰天而诉之也。里者,所以安处也。孔子曰:「里仁为羙择不处仁,焉得知?」古人盖以里为处也。説者曰:「嵗凶而年谷不登,则趣马不秣,师氏弛其兵,驰道不除,祭事不县,膳夫彻膳,左右布而不脩,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其説尔。」本之诗意,不能无少异,姑存之。
瞻卬昊天,有嘒【呼惠】其星。大夫君子,昭假【格】无赢【盈】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为我,以戾庶正。曕卬昊天,曷惠其寜?
仰天而视之,嘒然众星之明,则尔未有雨意也。上章既言在朝之臣,无不能止其庶事,扵是从而勉之曰:「大夫君子,凢所以竭其精诚,以望天之昭格者,已无余矣。不可以国之大命,不能及逺,而遂弃其前功也。谓当益勉求其昭假之道耳。」然我之此言,非求为我一身之私,盖欲以定庶正。未有天未悔祸烖,未息民未寜,而庶官能定者也。至是极矣,故终始仰天而告之曰:「何时惠我以安寜乎?」仍叔此诗,皆歴陈宣王忧民之意,非序不能发明之。熟味诗人之言,所谓拨乱之志,遇烖而惧,侧身脩行,欲销去之,皆炳然可见。惟王化复行,乃言外之意。是诗八章,皆赋也。
崧髙尹吉甫,羙宣王也。天下复【服】平能建国,亲诸侯,襃赏申伯焉。
宣王中兴之功,其大者,外则建国亲侯,内则任贤使能,故尹吉甫作《崧髙》《烝民》二诗,铺张其事。建国多矣,莫重于申伯,盖式是南邦方伯之任也。任贤多矣,莫重扵山甫,盖补衮之阙,宰相之任也。申伯入谢在先,故《崧髙》作扵前;山甫徂齐在后,故《烝民》实次之。然则是诗,生甫及申,谓生山甫及申伯也。说者泥唐虞之时姜氏掌四岳之祀之説,以为神祐其子孙,在周有齐、许、申、甫皆其后也,遂以甫为穆王之甫侯,申为宣王之申伯。夫逺取穆王之臣以配申伯,已非人情,而谓神专祐掌祀者之子孙,抑又近诬。其失盖自以「崧髙维岳」为四岳耳,且方羙申伯之贤,而并言四岳,诚为迂阔。近世儒者有援《周礼》职方「正西曰雍州,其山镇曰岳山」,说者曰吴岳也。汉地理志「右扶风汧吴山在西古尔名汧山」,镐京宗周在雍州之境,吉甫占土风而发咏,指吴岳而为诗,谓髙而且大者西周之岳山,故能降神而生贤,其説诚足以破学者之疑,而以甫为甫侯则不能为説尔,考之不精耳。且诗人吟咏,或兼言姓名,或止言其字,或言国而不及名,或言名而不及姓,如《黄鸟》「子车奄息」之类,子车氏也,奄息名也,此兼言姓名也。如《燕燕》「仲氏任只」之类,仲戴妫之字也,此止言其字也。如何人斯「维暴之云」之类,暴国也,而不及名。如《江汉》「虎拜稽首」之类,虎名也,而不及姓。今吉甫扵申伯言其国,扵山甫言其字,皆有义例。近舎山甫而逺取甫侯,理不可信。况二诗作于一时,《崧髙》以申及甫为岳之降神,《烝民》以山甫为天之所生,其义既一,而所谓「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其事亦同,安得逺取甫侯哉。所谓「在周有齐、许、申、甫」,彼自为四姓,如《王风》「▯之水,戍申、戍甫、戍许」是也,何与扵宣王之中兴哉。意吉甫作《崧髙》之时,《烝民》之诗已萌其胷次,故扵首章并及中兴之大臣,后世文人多用。此体如本朝蘓文忠轼作富韩公弼铭诗,先言笃生莱公,谓宼准也;继以堂堂韩公与莱相望。盖二人之功同在北方,而宼准以景徳元年盟契丹,富弼实生是嵗,故轼谓天命则然,人以为知言。
译旱灾已经非常严重,离散而没有朋友间的纲纪,穷困啊,众官之长也忧虑啊,冡宰催促马师氏、膳夫和左右近臣,没有人不周全地奔走,没有不能停止日常事务以应对灾祸的,仰望苍天,怎么能安处呢?
旱灾已经严重,而君主担忧国家危亡,群臣朋友则分散奔走以救旱灾,不再有统纪了。鞫是穷困的意思,众官之长称为正,那么已经穷困而无所施为。疚是忧虑的意思,冡宰率领他的属官,那么已经忧虑而不能振作。下至掌马政的趣马、掌得失的师氏、供饮食的膳夫、与使令的左右近臣,没有人不周全地奔走,没有能停止日常事务以应对灾祸的。说群臣如此,那么我处在尊位怎么能安处呢?这就是仰望苍天而诉说的原因。里是安处的意思。孔子说:“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古人大概以里为处。解说的人说:“年成凶歉而谷物不丰收,那么趣马不喂马,师氏放松兵器,驰道不修整,祭祀不悬挂,膳夫撤去膳食,左右近臣不修治,大夫不吃粱米,士饮酒不快乐,这种说法。”根据诗意,不能没有少许差异,姑且保留。
仰望苍天,星星明亮。大夫君子,竭诚精诚以望天之昭格,已经无余了。不可以国家的大命,不能及远,而遂弃前功。说应当更加勉力求昭假之道。然而我此言,非求为我一身之私,盖想要安定众官之长。没有天未悔祸灾,未息民未安宁,而众官能安定的。至此极矣,所以始终仰望苍天而告之:“何时惠我以安宁乎?”仍叔此诗,皆历陈宣王忧民之意,非序不能发明。熟味诗人之言,所谓拨乱之志,遭遇灾祸而恐惧,侧身修行,想要销去灾祸,都炳然可见。只有王化复行,是言外之意。此诗八章,都是赋。
崧高尹吉甫,赞美宣王。天下复平能建国,亲近诸侯,褒赏申伯。
宣王中兴之功,其大者,对外则建国亲侯,对内则任贤使能,所以尹吉甫作《崧高》《烝民》二诗,铺陈其事。建国多矣,没有比申伯更重要的,大概是式是南邦方伯之任。任贤多矣,没有比山甫更重要的,大概是补衮之阙,宰相之任。申伯入谢在先,所以《崧高》作于前;山甫徂齐在后,所以《烝民》实次之。那么此诗,生甫及申,谓生山甫及申也。解说的人拘泥唐虞之时姜氏掌四岳之祀之说,以为神祐其子孙,在周有齐、许申、甫皆其后,遂以甫为穆王之甫侯,申为宣王申伯。夫远取穆王之臣以配申伯,已非人情,而且说神专祐掌祀者之子孙,抑又近于诬。其失盖自以“崧高维岳”为四岳耳,且方赞美申伯之贤,而并言四岳,诚为迁阔。近世儒者有援引《周礼》职方“正西曰雍州,其山镇曰岳山”,解说的人说吴岳也。汉地理志“右扶风汧吴山在西古尔名汧”,镐京宗周在雍州之境,吉甫占土地风俗而发咏,指吴岳而为诗,说高而且大者西周之岳山,所以能降神而生贤,其说诚足以破除学者之疑,而以甫为甫侯则不能说,考之不精耳。且诗人吟咏,或者兼言姓名,或者只言其字,或者言国而不及名,或者言名而不及姓,如《黄鸟》“子车奄息”之类,子车氏也,奄息名也,这是兼言姓名。如《燕燕》“仲氏任只”之类,仲戴妫之字也,这是只言其字。如《何人斯》“维暴之云”之类,暴国也,而不及名。如《江汉虎拜稽首”之类,虎名也,而不及姓。现在吉甫于申伯言其国,于山甫言其字,皆有义例。近舍山甫而远取甫侯,理不可信。况且二诗作于一时,《崧高》以申及甫为岳之降神,《烝》以山甫为天之所生,其义既同,而所谓“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其事亦同,怎么能远取甫侯呢。所谓“在周有齐、许、申、甫”,彼自为四姓,如《王风》“〇之水,戍申、戍甫、戌许”是也,何与于宣王之中兴呢。意吉甫作《崧高》之时,《烝民》之诗已萌于胸次,所以于首章并及中兴之大臣,后世文人多用此体,如本朝苏文忠轼作富韩公弼铭诗,先说笃生莱公,谓寇准也;继以堂堂韩公与莱相望。大概二人之功同在北方,而寇准以景德元年盟契丹,富弼实生是岁,所以轼说天命则然,人以为知言。
崧髙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
此章言周之岳山,既以为髙而且大,曰崧,又以为骏大而上至于天,盖诗人美申甫之贤,故言其钟秀之地,亦极其髙大,曰降神云者,谓神灵秀异之气降而生申伯、山甫也。商颂羙伊尹曰:“允也天子,降于卿士”,亦此类也。申伯为方伯于外,山甫为宰相于内,皆为周之干臣,其卫上一也,故曰“维周之翰”。周室既有此干臣,故外侮不至,故曰“四国于蕃”;上泽不壅,故曰“四方于宣”。孔子闲居引是诗,郑氏释之,亦以为仲山甫、申伯必有防而云。
亹亹申伯,王纉【祖管】之事,于邑于谢,南国是式,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登是南邦,世执其功。
此章以下则专述申伯之事。诗人称羙人臣,有卒章归功扵贤相,如《六月》羙吉甫,而终之以张仲孝友,谓吉甫非有张仲在内,则不能成功也。有首章兼羙于贤相,如是诗羙申伯,而始之「维申及甫」,谓申伯非有山甫在内尔,不能成功也。诗人之言,岂苟然哉?亹,勉也;纉,继也;式,法也。申伯始以申国之贤诸侯入为卿士,既佐王有功,王遂使继其前日之事,改大其邑,俾邑于谢,以为南国之式,则方伯连帅之任也。其营谢邑也,特命召虎以卜筑之役,召伯既告成,则申伯之宅定矣。于是申伯得以成此南邦之功,而世守之也。此诗命召伯以定其宅,彻其田,峙其粻;命傅御以迁其人,锡钩膺如同姓,锡介圭以为寳,皆异礼也。
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谢人,以作尔庸。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王命傅御,迁其私人。
民功曰庸,彻什一之法也。傅御,犹侍御也。私人,则家臣也。申伯之徳,固足为南国之式,故王申命之,可谓不忝矣。是以诗人再言之,明其称也。谓王命申伯扵南邦,非私恩也,盖欲因谢邑之众大,以表申伯有功于民尔。于是又命召伯,为彻其土田而取其什一之税;命傅御为迁其私人,以就其谢邑之居然。则宣王之扵申伯恩意,可谓周洽矣。
申伯之功,召伯是营。有俶【尺叔】其城,寝庙既成。既成藐藐,王锡申伯四牡蹻蹻【渠略】钩膺濯濯【直角】
申伯之功,指城谢之事也。城谢之役,经始于召伯,而终成扵申伯,故曰“申伯之功,召伯是营”。《黍苗》所谓“肃肃谢功,召伯营之”是也。俶,始也。谓营谢自城郭始,而次及寝庙。既成,则谢之为邑,藐藐然广大矣。而王所锡予者,四马则蹻蹻而髙壮,樊缨则濯濯而羙泽。“曰钩膺”,谓钩樊缨也。《周官》金路钩樊缨九就。同姓以封,锡申伯以此异礼,亲之如同姓也。
王遣申伯,路车乗马。我图尔居,莫如南土。锡尔介圭,以作尔寳。往,近王舅,南土是保。
此章诗人道申伯行,王临遣之辞也。故曰「往近王舅」,谓徃之之日已近也。路车即上章所谓钩膺也,乗马即上章所谓四牡也。谓图所居莫如南土者,侈其惠也。锡以介圭尔,异礼也。周官介圭,天子所服,故虽锡之,特用以作其国之寳耳。韩奕言以其介圭入觐于王,正谓献其方物有介圭焉,以脩觐礼尔,非韩侯所自服也。「徃近王舅」以见上顾恋之意,既叹其将行,又祝其永保有南土也。説者以申伯为宣王舅,其后幽王尔,娶申后,疑周之世姻也。
申伯信迈,王饯【浅贱】于郿【亡悲】申伯还,南谢于诚,归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以峙【直纪】其粻【张】式遄【市专】其行。
此章诗人道王临遣申侯之辞也。曰信迈,谓今信徃南国矣。曰诚归,谓今诚归南国矣。皆以见欲延留而不能之意。其信往之始,王则亲与之饮饯于郿之地。其诚归之后,王又命召伯用什一之所取,以为储峙糇粻之备。二者皆异礼,而恩意优渥有加无已。故申伯不遑自安,用是速往于谢,恐有要君之嫌。然则申伯可谓善处矣。説者乃谓王之数留疑扵行之不果,非也。宣王申伯,君臣之间岂若是欤?
申伯畨畨【波】既入于谢,徒御啴啴【吐丹】周邦咸喜,戎有良翰。不显申
译嵩山巍峨是岳山,高大峻极直上天。岳山降下神灵气,生出山甫和申伯。申伯山甫二人,是周朝的栋梁臣。四方诸侯作藩屏,四方政令得宣通。
这一章说周朝的岳山,既高又大,称为嵩山,又说它高大峻极直到天上,大概是诗人赞美申伯、山甫的贤德,所以说他们聚集灵秀的地方,也极其高大,所谓降下神灵,是说神灵秀异之气降生而产生了申伯、山甫。《商颂》赞美伊尹说:“确实是天子,降生为卿士”,也是这类意思。申伯在外做方伯,山甫在内做宰相,都是周朝的骨干大臣,他们保卫君主是一样的,所以说“是周朝的栋梁”。周王室有了这些骨干大臣,所以外侮不能侵犯,所以说“四方诸侯作藩屏”;上恩不阻塞,所以说“四方政令得宣通”。孔子闲居时引用这首诗,郑玄解释它,也认为仲山甫、申伯一定有防备之意。
勤勉不懈的申伯,继承祖先的功业,在谢地建立城邑,成为南国的楷模。周王命令召伯,安定申伯的住宅,登上这南方邦国,世代执掌他的功业。
这一章以下就专门叙述申伯的事迹。诗人称颂美臣,有在末章归功给贤相的,如《六月》赞美吉甫,而最终以张仲的孝友作结,是说吉甫如果没有张仲在内辅佐,就不能成功。有在首章兼美贤相的,如这首诗赞美申伯,而开始就说“申伯山甫二人”,是说申伯如果没有山甫在内辅佐,就不能成功。诗人的话,难道是随便说的吗?亹,勤勉;纉,继承;式,楷模。申伯起初以申国的贤诸侯身份入朝做卿士,既辅佐周王有功,周王就让他继承以前的事业,扩大他的城邑,使他在谢地建邑,作为南国的楷模,这就是方伯连帅的职责。他经营谢邑时,特意命令召虎负责占卜筑城的工程,召伯已经宣告完成,那么申伯的住宅就安定了。于是申伯得以成就这南方邦国的功业,而世代守护它。这首诗说周王命令召伯安定他的住宅,划定他的田界,储备他的粮草;命令傅御迁移他的家臣,赐给钩膺如同同姓诸侯,赐给大圭作为宝物,都是特殊的礼遇。
周王命令申伯,作为南方的楷模,依靠谢地的民众,来成就你的功业。周王命令召伯,划定申伯的田土。周王命令傅御,迁移他的家臣。
民众的功业叫作庸,彻是什一税的法度。傅御,就像侍御一样。私人,就是家臣。申伯的德行,本来足以作为南方的楷模,所以周王再次命令他,可以说是不辱使命了。因此诗人再次说,以表明他的称颂。说周王命令申伯在南方邦国,不是私恩,是想依靠谢邑的众多民众,来表彰申伯对民众有功。于是又命令召伯,为他划定田土而收取什一税;命令傅御为他迁移家臣,以安置在谢邑居住。那么宣王对申伯的恩意,可以说是周全完备了。
申伯的功业,召伯负责经营。开始修筑城墙,寝庙已经建成。建成后辽阔广大,周王赐给申伯四匹高壮的马,马胸前的装饰鲜明润泽。
申伯的功业,指修筑谢城的事。修筑谢城的工程,由召伯开始,而最终由申伯完成,所以说“申伯的功业,召伯负责经营”。《黍苗》所谓“肃肃谢城的功业,召伯经营它”就是这个意思。俶,开始。说经营谢邑从城墙开始,而接着修筑寝庙。建成后,谢邑就显得辽阔广大了。而周王所赐给的,四匹马高壮,马胸前的装饰鲜明润泽。“曰钩膺”,是说钩连马胸前的装饰。《周官》金路车的钩膺装饰有九层。同姓诸侯受封,赐给申伯这种特殊的礼遇,亲近他如同同姓一样。
周王派遣申伯,乘坐大路车驾着四匹马。我考虑你的居所,没有比南方土地更好的。赐给你大圭,作为你的宝物。去吧,靠近王舅,去保卫南方土地。
这一章诗人叙述申伯出发,周王临行赠言的话。所以说“去吧,靠近王舅”,是说前往的日子已近。路车就是上一章所说的钩膺,乘马就是上一章所说的四匹马。说考虑居所没有比南方土地更好的,是夸耀他的恩惠。赐给他大圭,是特殊的礼遇。《周官》大圭,是天子所佩带的,所以虽然赐给他,只是用来作为他国家的宝物罢了。《韩奕》说拿着大圭入朝觐见周王,正是说进献地方特产有大圭,以修习觐见的礼节,不是韩侯自己所佩带的。“去吧,靠近王舅”以显示上面顾念眷恋的意思,既感叹他将出发,又祝愿他永远保有南方土地。解说的人认为申伯是宣王的舅父,其后代是幽王,娶了申后,怀疑是周朝世代联姻。
申伯确实出发,周王在郿地为他饯行。申伯确实返回,向南谢恩,归顺王命。召伯划定申伯的疆土,来储备他的粮草,以便迅速他的行程。
这一章诗人叙述周王临行赠言申侯的话。说确实出发,是说现在确实前往南方了。说确实返回,是说现在确实返回南方了。都用来显示想要挽留而不能的意思。他确实出发之初,周王就亲自与他饮酒饯行在郿地。他确实返回之后,周王又命令召伯用什一税所收取的,作为储备粮草的准备。两者都是特殊的礼遇,而恩意优厚有加无已。所以申伯来不及自安,因此迅速前往谢地,恐怕有要挟君主的嫌疑。那么申伯可以说是善于处事了。解说的人却说周王多次挽留怀疑他不能出发,是不对的。宣王与申伯,君臣之间难道是这样吗?
申伯威仪显赫,已经进入谢地,车马众多喧闹。周朝百姓都欢喜,戎狄有了好的栋梁。不显赫的申
畨畨勇武貌,啴啴声众貌。申伯入谢,气象如此其武,侍御如此其众。周人皆喜,相谓曰:「汝有良翰矣。」谓其足以为周室之干也。申伯至此,岂不显乎?尊为王之元舅,而资兼文武,皆足为法,可谓光显也。
申伯之徳,柔惠且直。揉【汝又】此万邦,闻于四国。吉甫作诵,其诗孔硕,其风肆好,以赠申伯。
柔虽臣道,然专于用柔,非善也。故申伯之徳曰“柔惠且直”,山甫之徳曰“柔嘉维则”。盖恵者,顺之至也;嘉者,羙之至也。柔惠顺矣,不济以直,是妄从人者也。柔嘉羙矣,苟过乎,则是失其性者也。二者皆不足为善。今申伯之徳,以柔惠为本,而行之以直,则万邦虽众,无不揉服;而四国虽逺,皆有令闻。盖以己之徳能柔而直,故人尔顺其柔惠而誉其直也。吉甫作此诗,使工歌诵之。其言虽为甚大,其风则肆而羙。诗孔硕,则足以铺张其徳;风肆好,则足以感动其心。以是而赠申伯,可以无愧。盖吉甫自谓非已不能言申伯之徳,非申伯不足称其言也。以其言可以动人,则《雅》有风之体,故谓之风。是诗八章,皆赋也。
烝民尹吉甫,羙宣王也。任贤使能,周室中【张仲】兴焉。崧髙、烝民二篇,其诗曰以赠申伯曰:「仲山甫永懐,乃是僚友」,相赠遗之诗。序皆曰羙宣王,何也?盖内外之臣,非见知于人主而任用之专,则功何由而成,名何由而遂?此所以羙宣王欤?任贤使能,周室中兴,一山甫独专其羙。盖中与贤相,山甫为冠,诸臣皆不及也。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彞【夷】好【呼报】是懿徳。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物者,性之善也。则者,不可过也。所谓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是也。仁人过乎物,则兼爱矣;孝子过乎物,则灭性矣。《书》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不曰善,而曰衷。盖衷,中也。不使之过,所谓受中以生是也。”民之秉彝,所谓若有常性。人能顺其常性,则自然知好徳矣。孟子引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徳。”此孟子发明性善之説,本孔子之遗言,与《诗》《书》相表里,所以度越诸子也。是《诗》将以羙山甫之贤,谓天监视有周之徳,其明甚至,故保佑宣王,为生贤佐。而先言人之性善,何也?盖诗人之意,谓山甫之好懿徳,亦人性之常也。他人不能有其常性,故不知好徳;山甫之知好徳,尔秉彝之民耳,遂为周之贤佐尔。与孟子论伊尹为天民之先觉,谓伊尹觉民之道,亦天民之固有。伊尹独能先觉,故能觉后觉也。下章言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尔与此意同。
仲山甫之徳,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
柔嘉维则,所谓不过乎物也。柔而过乎物,则为六极之弱,失其性之善,不足为羙矣。惟其体人臣之柔徳,而不至扵过,故外虽令善其仪色,而中不忘于恭敬;事虽必法扵古训,而身不敢忘其威仪。山甫之徳如此,所以能奉若天子之明命,而使之赋政于四方,皆不过乎物之效也。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壁】纉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百辟,百国之君也。纉继也,戎汝也。山甫,其周之世臣欤?其徳足以为百辟之法,亦继汝祖考之旧也。用世臣以当国,故能保王之身体,傅王之徳义。出则承而布之,纳则行而复之。譬之喉舌,言之所由出也。山甫能宣道王命如此,故以之赋政于四方,莫不发而应之也。
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鄙】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上章言山甫能宣道王命,故此章言宣道王命之实。肃肃严也,若否?犹言顺否,谓有便有不便之类也。王命之严,大臣固当将而行之。苟明不足以知邦国之情,顺之与否则,必有拂人情不可行者矣。既明足以察人情之从违,则扵奉行之际,必有取舎,务在曲当而后已。此王命
译畨畨是勇武的样子,啴啴是声音众多、气势盛大的样子。申伯进入谢地,气象如此威武,侍从如此众多。周人都很高兴,互相说:“你有了好的辅佐了。”意思是说申伯足以成为周王室的骨干。申伯来到这里,难道不显赫吗?他尊为王的元舅,又兼具文武之才,都足以作为典范,可以说是光明显赫了。
申伯的品德,柔和恩惠而且正直。安抚这些万邦,美名传遍四方。吉甫创作诗歌,那诗内容宏大,那风格极美,用来赠送给申伯。
柔和虽然是臣子的道理,但专用柔和,并不是好的。所以申伯的品德称为“柔和恩惠而且正直”,山甫的品德称为“柔和美好且合乎法则”。大概恩惠,是顺从的极致;美好,是美丽的极致。柔和恩惠虽然顺从,如果不以正直来补救,就是盲目顺从别人的人。柔和美好虽然美丽,如果过度了,就是失去本性的人。这两者都不足以称为善。现在申伯的品德,以柔和恩惠为根本,而用正直来施行,那么万邦虽然众多,没有不被安抚臣服的;而四方虽然遥远,都有美好的名声。大概因为自己的品德能够柔和而正直,所以别人顺从他的柔和恩惠而赞誉他的正直。吉甫创作这首诗,让乐工歌唱诵读。那言辞虽然非常宏大,那风格则极尽美好。诗内容宏大,就足以铺陈宣扬他的品德;风格极美,就足以感动他的内心。用这个来赠送申伯,可以无愧。大概吉甫自认为如果不是自己就不能言说申伯的品德,如果不是申伯就不值得称颂他的言辞。因为他的言辞可以动人,所以《雅》中有风的体例,因此称为风。这首诗八章,都是赋体。
《烝民》篇,尹吉甫赞美宣王。任用贤能,周王室中兴。《崧高》、《烝民》两篇,诗中说赠送申伯说:“仲山甫长久怀念,你是我的同僚好友”,这是互相赠送的诗。序言都说赞美宣王,为什么呢?大概内外的臣子,如果不是被君主了解而专任信任,那么功绩从哪里成就,名声从哪里实现?这就是赞美宣王的原因吧。任用贤能,周室中兴,一个山甫独占赞美。大概中兴的贤相,山甫居首位,其他臣子都比不上他。
上天生育众民,有万物就有法则。民众秉持常性,喜好这美德。上天监视周朝,光明地降临下界,保佑这位天子,生出仲山甫。
物,是性中的善。则,是不可超过的限度。所谓仁人,不超过物的限度;孝子,不超过物的限度,就是这样。仁人超过物的限度,就是兼爱了;孝子超过物的限度,就是灭绝本性了。《尚书》说:“伟大的上帝降下中正给下民,不说善,而说衷。大概衷,就是中。不让他们超过,所谓接受中正而生就是这样。”民众秉持常性,所谓好像有恒常的本性。人能顺从他的恒常本性,就自然知道喜好美德了。孟子引用孔子的话说:“作这首诗的人,他懂得道吧?所以有物必有则。民众秉持常性,所以喜好这美德。”这是孟子阐发性善学说,本于孔子的遗言,与《诗》《书》互为表里,所以超越诸子。这首诗将要赞美山甫的贤能,说上天监视周朝的德行,其明察甚至,所以保佑宣王,生出贤能的辅佐。而先说人的本性是善的,为什么呢?大概诗人的意思,是说山甫喜好美德,也是人性的常理。其他人不能拥有这常性,所以不知道喜好美德;山甫知道喜好美德,不过是秉持常性的民众罢了,于是成为周朝的贤佐。这与孟子论述伊尹是天下的先觉,说伊尹觉悟民众的道理,也是天下民众固有的。伊尹独自能先觉悟,所以能觉悟后觉悟的人。下一章说德行轻如毫毛,民众很少能举起它。我观察思量,只有仲山甫能举起它。这与这个意思相同。
仲山甫的品德,柔和美好且合乎法则,仪容美好,脸色温和,小心谨慎。效法古训,努力保持威仪,顺从天子,传达明命以施政。
柔和美好且合乎法则,就是所谓不超过物的限度。柔和而超过物的限度,就成为六极中的弱,失去本性之善,不足以称为美。只有他体现人臣的柔和品德,而不至于过度,所以外表虽然仪容脸色美好,而内心不忘恭敬;做事虽然一定效法古训,而自身不敢忘记威仪。山甫的品德如此,所以能顺从天子的明命,而让他施政于四方,都是不超过物的限度的效果。
王命令仲山甫,作为百位诸侯的典范,继承你的祖考,保卫王的身体。传达王的命令,是王的喉舌,在外施政,四方于是响应。
百辟,是百国的君主。纉是继承,戎是你。山甫,大概是周的世臣吧?他的品德足以作为百位诸侯的法则,也继承你祖考的旧业。用世臣来担当国事,所以能保卫王的身体,辅佐王的德义。出则承接并布告,纳则执行并回复。好比喉舌,言语由此发出。山甫能宣导王命如此,所以让他施政于四方,没有不响应他的。
严肃的王命,仲山甫执行它。国家顺从与否,仲山甫明察它。既明察又智慧,以保全自身。早晚不懈怠,以侍奉一人。
上一章说山甫能宣导王命,所以这一章说宣导王命的实际。肃肃是严肃,若否,是说顺从与否,指有便利有不便利之类。王命的严肃,大臣固然应当执行它。如果不明察不足以知道国家的情况,顺从与否,就一定有违背人情不可行的了。既明察足以察知人情的顺从与违背,那么在奉行的时候,一定有取舍,务必恰当而后止。这王命
所以必行,人情所以惟允也。夫明足以察人情之从违,则明可谓哲矣。明而至扵哲,上而王命则行而无壅,下而人情则允而无怨。大臣保身之道,孰大扵是?异扵区区全身逺害者,而山甫之心不敢恃此以自足,犹能蚤夜以思,恪勤不怠,惟恐扵事君之道有所未尽。此山甫所以为贤欤?
译这是必然要实行的,也是人情之所以能够公允顺从的原因。如果明智足以洞察人情的顺从与违逆,那么这种明智就可以称为哲明了。达到明智而至于哲明,对上,王命就能推行而不被阻塞;对下,人情就能公允而没有怨恨。大臣保全自身的道理,还有比这更大的吗?这与那些仅仅为了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的人不同,而山甫的心不敢凭借这一点就自满,仍然早晚都在思考,恭敬勤勉毫不懈怠,只怕在侍奉君主的道理上有所未尽。这就是山甫之所以成为贤人的原因吧?
人亦有言,柔则茹【汝】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彊御。人亦有言,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
此二章皆举时人之言,以发明首章之意。上章谓人之有刚有柔,所谓善也。柔至扵无不茹而纳之,刚至于无不吐而拒之,是过乎刚柔者也。惟山甫知有物必有则,故柔亦不至扵无不茹,刚亦不至扵无不吐,所谓不过乎物者如此。故其见于接物,鳏寡且不侮之,安有用刚之过;彊御且不畏之,安有用柔之过。此发明天生烝民,有物有则也。下章谓徳轻如一羽,若甚易举也,而莫有能举之者。我仪则而图谋之,维山甫乃秉彞之民,故能举是徳。惜乎莫有助之者。衮,上公之服也,喻宰相之职。他人既不能举徳,则于衮职未免有阙失之事。维山甫有徳足以当其任,故于衮职能弥缝之,以补其阙失。此发明民之秉彞,好是懿徳也。或以衮为指王者,非也。上既言王躬是保,何为又言补王之阙失?「九罭」曰:「是以有衮衣兮」,指周公也。「韩奕」曰:「▯衮赤舄」,指韩侯也。诗人尝以衮指大臣,未甞以衮指王者,况言衮而加以职,亦非王者之称谓也。
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防防【在接】毎懐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七羊】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此章言山甫被命城齐,而祖祭之日,四马则业业而震动,征夫则防防而敏疾,恐不及扵事。迨其既行,则四马彭彭而张盛,八鸾则锵锵而和鸣。皆知王所以命山甫城彼东方之齐者,盖将以固吾圉。故吉甫因人情之乐而记之。
四牡骙骙【求▯】八鸾喈喈【皆】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懐,以慰其心。
此章言山甫既城齐而归,而四牡犹骙骙而彊,八鸾犹喈喈而和,以明役不久而告成,故曰「式遄其归」,言其疾也。吉甫作此诗,使工歌诵之,其言之羙,足以感发人心,穆然如清微之风,化养万物,故山甫闻其言,永懐扵中,足以自慰而不能忘也。説者谓城齐盖去薄姑而迁临菑也,或以史记世家考之,治临菑乃献公夷王时也。窃意夷王时虽迁而城郭未为周备,故宣王城之者欤?是诗八章皆赋也。
韩奕【亦】尹吉甫,羙宣王也,能锡命诸侯。
大雅《羙宣王诗》五篇,外而方伯,内而宰相,如《崧髙》《烝民》则既言之矣。《韩奕》《锡命》《韩侯》则为《崧髙》之类,盖亦建国亲侯之事也。《江汉》命召虎平淮夷,则为《烝民》之类,盖亦任贤使能之事也。四诗皆出尹吉甫一手,故其序如此。《常武》一诗,乃召穆公扵既平淮夷之后,虑宣王狃扵一胜,穷兵不已,故因以为戒。虽均为羙诗,而《常武》深矣。説者谓“锡则锡之以物,命则命之以政”,分而为二,此凿説也。《春秋》荘公元年,“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文公元年,“天王使毛伯来锡公命”,则“锡命”云者,天子宠诸侯之事也。《春秋》不言其物,而诗人言之,盖诗人之言侈上之赐也。《春秋》不言以王命为重也。盖申伯之钩膺介圭,韩侯之钩膺镂锡,皆异礼也,所以旌有功。后世乃窃“锡命”之美名,为九锡之簒,且兼取弓矢圭瓉之属,杂以不臣之礼,与诵诗发冢者何异?昔周公有人臣不能为之功,故成王赐以人臣不得用之礼乐。持正论者犹谓周不当赐,鲁不当受,使周公无恙,必有辞以防之。盖名分之严,圣人尤致其谨。人臣不得用之礼乐,既非周公之志,则谓成王以是祀周公,惟周公之庙可用,羣公之庙不得而用,亦非通论也。岂有生既非其志,殁则享其祀?由是言之,所谓“周不当赐,鲁不当受”,盖知礼矣。孔子入大庙,毎事问,非不知而问也,微意盖在扵人臣不得用之礼乐也。
奕奕梁山,维禹甸之有,倬其道。韩侯受命,王亲命之,纉戎祖考,无废朕命。夙夜匪解,防共【恭】尔位。朕命不易,榦【古旦】不庭,方以佐戎辟【壁】
梁山在古韩国之地。《禹贡》言:“壶口治梁
译人们也有这样的话:对柔弱的就吞食它,对刚强的就吐弃它。只有仲山甫,对柔弱的也不吞食,对刚强的也不吐弃,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的人。人们也有这样的话:德行轻得像羽毛一样,百姓很少能举起它。我观察并思考这件事,只有仲山甫能举起它,可惜没有人能帮助他。衮服上的职责有缺失,只有仲山甫能弥补它。
这两章都引用当时人的话,来阐发首章的意思。上一章说人的刚柔,所谓善,就是柔到无不吞纳,刚到无不吐弃,这是超过了刚柔的限度。只有山甫知道事物必有法则,所以柔也不至于无不吞纳,刚也不至于无不吐弃,这就是所谓不过分对待事物。所以他在待人接物上,连鳏夫寡妇都不欺侮,哪里会有用刚过度的情况;连强暴的人都不畏惧,哪里会有用柔过度的情况。这阐发了天生众民,事物有法则的道理。下一章说德行轻如一羽,似乎很容易举起,却没有人能举起。我观察并图谋这件事,只有山甫是秉持常道的百姓,所以能举起这种德行。可惜没有人帮助他。衮,是上公的礼服,比喻宰相的职位。既然别人不能举起德行,那么在宰相的职责上难免有缺失。只有山甫有德行足以胜任,所以在宰相的职责上能弥补缺失。这阐发了百姓秉持常道,喜爱美德的道理。有人认为衮是指君王,这是不对的。上文已经说君王亲自保重,为什么又说弥补君王的缺失?《九罭》说:“因此有衮衣啊”,指的是周公。《韩奕》说:“衮衣赤舄”,指的是韩侯。诗人曾经用衮指大臣,从未用衮指君王,况且说衮加上职,也不是君王的称谓。
仲山甫出行时举行祖祭,四匹马高大健壮,出征的士兵步伐整齐敏捷,常常担心赶不上时间。四匹马气势旺盛,八只鸾铃声音铿锵。君王命令仲山甫,去东方修筑城池。
这一章说山甫受命去修筑齐国的城池,在祖祭那天,四匹马高大健壮而震动,出征的士兵步伐整齐而敏捷,担心赶不上事情。等到出发后,四匹马气势旺盛,八只鸾铃声音和谐。都知道君王命令山甫去东方齐国修筑城池,是为了巩固我们的边疆。所以吉甫因为人情之乐而记述这件事。
四匹马强壮有力,八只鸾铃声音和谐。仲山甫前往齐国,希望他早日归来。吉甫创作这首诗,使乐工歌唱,言语之美,足以感发人心,温和如清微的风,化养万物,所以山甫听到这些话,心中长久怀念,足以自我安慰而不能忘记。解说的人认为修筑齐国城池是从薄姑迁到临淄,如果用《史记》世家来考证,治理临淄是献公夷王的时候。我私下认为夷王时虽然迁徙但城郭还不完善,所以宣王修筑它吗?这首诗八章都是赋。
《韩奕》尹吉甫,赞美宣王,能够赐命诸侯。
大雅《赞美宣王的诗》五篇,对外方的方伯,对内的宰相,如《崧高》《烝民》已经说过了。《韩奕》《锡命》《韩侯》,则是《崧高》一类,也是建国亲近诸侯的事情。《江汉》命令召虎平定淮夷,则是《烝民》一类,也是任用贤能的事情。四首诗都出自尹吉甫之手,所以它的序言如此。《常武》这一首,是召穆公在平定淮夷之后,担心宣王因一次胜利而穷兵黩武,所以以此作为警戒。虽然都是赞美诗,但《常武》更深奥。解说的人说“锡是赐给物品,命是命令政事”,分为两件事,这是穿凿附会。《春秋》庄公元年,“周王派荣叔来赐桓公命”;文公元年,“周王派毛伯来赐公命”,那么“锡命”就是天子宠幸诸侯的事情。《春秋》不说物品,而诗人说,大概诗人的话是夸大天子的赏赐。《春秋》不说以王命为重。大概申伯的钩膺介圭,韩侯的钩膺镂锡,都是特殊的礼制,用来表彰有功的人。后世窃取“锡命”的美名,作为九锡篡位,并且兼取弓矢圭瓒之类,混杂以不臣的礼制,与诵诗发冢的人有什么不同?从前周公有臣子不能做的功绩,所以成王赐给他臣子不能用的礼乐。持正论的人还说周不应当赐,鲁不应当受,如果周公活着,一定会推辞以防备。大概名分的严格,圣人尤其谨慎。臣子不能用的礼乐,既然不是周公的意愿,那么说成王用这个祭祀周公,只有周公的庙可以使用,其他公的庙不能使用,也不是通论。难道活着不是他的意愿,死了就享受他的祭祀?由此说来,所谓“周不应当赐,鲁不应当受”,是懂礼的。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问,不是不知道而问,微妙的意思大概在于臣子不能用的礼乐。
高大的梁山,大禹治理了它,开辟了道路。韩侯接受命令,君王亲自命令他,继承你的祖先,不要废弃我的命令。早晚不懈怠,恭敬你的职位。我的命令不容易,骨干不朝见,以便辅助你的君王。
梁山在古韩国之地。《禹贡》说:“壶口治理梁
及岐。”盖壶口在冀州,言禹之治水自壶口始,由梁山以及岐山也。孟子言:“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盖邠在梁山之东,岐在梁山之西,言大王去邠,过梁山以及岐山也。韩非六国之韩,乃武王之后,《左氏传》所谓邗、晋、应、韩也。后为晋所灭,则梁山又在晋矣。故《尔雅》曰:“梁山,晋望也。”案《九域志》:“同州韩城县,古韩国也,梁山在焉。”《左氏传》言“晋梁山崩”是也。梁山其大奕奕,而其下则道路倬然而显明,盖将言韩土之羙,因思禹去水之害,而后梁山始可以为田,尤可思也。故曰:“维禹甸之,韩侯之受命于此也。”王亲命之曰:“其继汝之祖考,无废我之命。能蚤夜不解,怠防固恭谨以在位,则我之命汝亦当久任责成,不轻变易。不特用以捍御不来庭之方国,亦以佐助汝为君之道也。”韩既为姬姓之国,则为诸侯非一世矣,故宣王举其祖考而命之。
译到达岐山。”大概壶口在冀州,是说大禹治水从壶口开始,由梁山一直到岐山。孟子说:“离开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脚下建都。”大概邠地在梁山的东边,岐山在梁山的西边,是说太王离开邠地,经过梁山而到达岐山。韩非子中六国的韩,是周武王的后代,也就是《左传》所说的邗、晋、应、韩。后来被晋国所灭,那么梁山就在晋国境内了。所以《尔雅》说:“梁山,是晋国祭祀的望山。”查考《九域志》:“同州韩城县,是古韩国所在地,梁山在那里。”《左传》说“晋国梁山崩塌”就是指的这里。梁山高大巍峨,而山下的道路却显著明亮,大概是要说韩地的美好,因而想到大禹除去水患,之后梁山才能成为农田,尤其值得深思。所以说:“是大禹治理了这片土地,韩侯在此接受天命。”周王亲自命令他说:“你要继承你的祖先,不要废弃我的命令。能够早晚不懈怠,谨慎恭敬地处在位子上,那么我任命你也会长久负责成事,不会轻易变更。不仅用来抵御那些不来朝见的方国,也用来辅助你为君之道。”韩既然是姬姓的国家,那么作为诸侯就不止一代了,所以宣王举出他的祖先来命令他。
四牡奕奕,孔脩且张。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王锡韩侯:淑旂,绥章,簟茀【弗】错衡;▯衮,赤舄【昔】钩膺,镂【漏】锡【羊】鞹【苦郭】鞃【苦▯】浅幭【莫歴】鞗【条】革金厄。
韩侯乘奕奕之四牡,甚脩长而张盛盖,不言其人而称其车马,羙之至也。介圭,王者服御之重器,韩侯以是脩觐礼,亦羙其能尊上也。案《禹贡》雍州,厥贡球琳琅玕,古韩在雍州之地,虽曰韩侯贡其方物,然如介圭至重而可寳,亦不易得,故诗人羙之。韩侯之入觐,既知尊君亲上,有功而无废礼,故王之锡韩侯其仪物亦为甚盛淑善也。交龙为旂,绥大绥也,谓注旄于竿首为贵贱之章表,故曰绥章,此言旂之羙也。簟茀者,漆簟以为车之藩蔽;错衡者,错置文采于车之衡,此言车之羙也。▯衮者,以▯帛为衣而画以衮龙;赤舄者,赤色之履舄,此言衣用上公之制也。钩膺者,马之膺以金为钩而加以缨,金路之钩樊缨是也;镂钖者,马之额饰以金在眉之上,玉路之钖樊缨是也,此言兼用金玉二路之饰也。鞹鞃者,鞹革也,鞃轼中也,谓以去毛之皮施于轼之中央也;浅幭者,浅虎皮浅毛也,幭覆轼,礼记作幦,谓以有毛之皮覆盖扵轼上也。鞗革者,以革之鞗为辔首也;金厄,以金为小环纒搤之也,此言车马之饰无不备者。案巾车五路之制,金路无钖有钩,今曰钩膺既用金路之饰,又曰镂钖是兼玉路之饰也,可谓异礼矣。然用以赐人臣,故不嫌于厚,若王者服御则不可紊其制也。
韩侯出祖,出宿于屠【徒】显父【甫】饯之,清酒百壶。其殽维何?炰【薄交】鼈,鲜鱼。其蔌【速】维何?维笋【恤尹】及蒲。其赠维何?乗马,路车。笾豆有且【子余】侯氏燕胥。
此章言韩侯既朝于京师,其反于韩也,有祖道犯軷之祭,其出宿于屠之地也。王之卿士有显父者,为饮饯之礼。酒则用百壶,言其多也。殽则有鱼鼈,言其防也。蔌则有笋蒲,言其时也。又赠所乗之马、大路之车,以将其厚意。盖上章言王之所锡,皆车马之饰,以章其异礼。此章专言车马,乃朋友之赠遗。孔子在乡党,朋友之赠,虽车马,非祭肉不拜,则知古之人臣有相赠以车马之义。笾豆有且者,谓既有而又多,言饮饯之笾豆其盛如此。而诸侯之在京师而未去者,来与饮饯,皆燕乐也。觐礼称来朝之诸侯,皆曰「侯氏」。
韩侯取妻汾【符云】王之甥蹶【俱卫】父之子,韩侯迎止于蹶之里。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大计】从之,祁祁【巨移】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
此章言韩侯既觐而还,遂以亲迎也。汾王,厉王也。王流于彘,在汾水之上,故以为汾王也。犹晋侯居翼,谓之翼侯;晋人纳诸鄂,谓之鄂侯;郑叔叚居京,谓之京城大叔;及出奔共,谓之共叔也。又楚人谓王不终者为敖,葬郏者曰郏敖,▯訾者曰訾敖,其汾王之类乎?説者以莒郊公、犁比公为比,非也。案《左氏传》,莒夷无谥,于是有犁比公、郊公、兹丕公、着丘公,皆以号为称,与汾王以地为称不类矣。蹶父,卿士,姞姓也。韩侯亲迎于蹶里,百两彭彭,而张盛;八鸾锵锵,而和鸣。其光华岂不显乎?此诸侯亲迎之礼也。诸侯一娶九女,二国媵之,皆有娣侄,故言“诸娣从之,祁祁如云”之貌,而众也。韩侯望而视之,烂然盈蹶父之门,盖合迎送而言之也。
蹶父孔武,靡国不到。为【于伪】韩姞【其一下同】相攸莫如韩。乐孔乐韩土,川泽訏訏【况甫】鲂【房】鱮【序】甫甫,麀【忧】鹿噳噳【愚甫】有熊有罴有猫【如字又武交】有虎。庆既令居,韩姞燕誉。
此章言蹶父甚武健,尝将王命而行诸国,隂为其女视其所居,以韩国为最乐。其所乐者,何以言其地?则川泽訏訏而大;以言其物,则鲂鱮甫甫而羙,麀鹿噳噳而众。有熊罴焉,有猫虎焉。庶类既蕃,则居可乐矣。庆喜也,令善也,喜其居之善也。韩姞于是燕安而称誉其韩土之乐也。或曰:熊罴与虎皆挚兽也,足为人之患,而韩土乃以为乐,何哉
译四匹公马精神抖擞,马身修长且马具张盛。韩侯入朝觐见,手持大圭入朝觐见周王。周王赏赐韩侯:画有交龙图案的旗帜,饰有旄牛尾的旗杆,竹席编织的车藩,镶嵌文采的车衡;〇衮龙袍,红色舄鞋,马胸前的金钩饰,马额上的金铃饰,去毛皮革做的轼垫,浅毛虎皮做的轼盖,皮革做的辔首,金制的小环。
韩侯乘坐精神抖擞的四匹公马,马身非常修长,马具张盛,不直接称赞韩侯本人,而是称赞他的车马,这是极致的赞美。大圭是君王服御的重器,韩侯用它来修习觐见之礼,这也是赞美他能尊重君主。查考《禹贡》雍州,那里的贡品有球、琳、琅玕,古韩国在雍州之地,虽然说韩侯进贡的是当地特产,但像大圭这样贵重且可宝爱的东西,也不容易得到,所以诗人赞美它。韩侯入朝觐见,既懂得尊重君主亲近上级,有功绩而不废弃礼节,所以周王赏赐韩侯的仪物也非常丰盛美好。交龙图案的是旂,大绥是绥,指在竿首注上旄牛尾作为贵贱的标志,所以叫绥章,这是说旗帜的美好。簟茀,是用漆竹席做车的藩蔽;错衡,是在车的衡上镶嵌文采,这是说车的美好。〇衮,是用〇帛做衣服并画上衮龙;赤舄,是红色的鞋履,这是说衣服采用上公的规格。钩膺,是马的胸部用金做钩并加上缨饰,金路车的钩樊缨就是这样;镂钖,是马的额头用金装饰在眉毛之上,玉路车的钖樊缨就是这样,这是说兼用金路和玉路两种车的装饰。鞹鞃,是鞹革,鞃是轼的中间,指用去毛的皮施于轼的中央;浅幭,是浅虎皮浅毛,幭是覆盖轼的,《礼记》写作幦,指用有毛的皮覆盖在轼上。鞗革,是用皮革做辔首;金厄,是用金做小环缠绕在辔首上,这是说车马的装饰无不齐备。查考《周礼》巾车五路的制度,金路没有钖而有钩,现在说钩膺既用了金路的装饰,又说镂钖是兼用了玉路的装饰,可以说是异礼了。但用来赏赐臣子,所以不嫌丰厚,如果是君王服御则不能扰乱其制度。
韩侯出行祭路神,出京后住在屠地,显父为他饯行,准备了百壶清酒。那些菜肴是什么?烹煮的鳖,新鲜的鱼。那些蔬菜是什么?竹笋和香蒲。那些赠品是什么?四匹公马,大路车。笾豆丰盛,侯氏们宴饮欢乐。
这一章说韩侯既已朝见京师,他返回韩国时,有祖道祭路神的仪式,他出京后住在屠地。周王的卿士中有位显父,为他举行饮饯之礼。酒用了百壶,言其多。菜肴有鱼鳖,言其防(指鱼鳖生于水,能防旱涝,寓意吉祥)。蔬菜有笋蒲,言其时(指应时之物)。又赠送他所乘的马、大路车,以表达厚意。上一章说周王所赏赐的,都是车马的装饰,以彰显其异礼。这一章专说车马,乃是朋友间的赠遗。孔子在乡党,朋友赠送的车马,如果不是祭肉就不拜谢,由此可知古代臣子之间有互相赠送车马的义理。笾豆有且,是说既有而又多,言饮饯的笾豆如此丰盛。而在京师尚未离去的诸侯,也来参与饮饯,都宴饮欢乐。觐礼称来朝的诸侯,都叫“侯氏”。
韩侯娶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女,韩侯在蹶父的里邑迎亲。百辆马车浩浩荡荡,八只鸾铃铿锵作响,其光华岂不显耀?众位陪嫁的妹妹跟随,众多如云。韩侯回望她们,灿烂地充满了蹶父的家门。
这一章说韩侯既已觐见返回,于是亲自迎亲。汾王,即周厉王。厉王流亡于彘,在汾水之上,所以称为汾王。就像晋侯住在翼,称为翼侯;晋人把他送到鄂,称为鄂侯;郑叔段住在京,称为京城大叔;以及出奔到共,称为共叔。又楚人称王不终者为敖,葬在郏的曰郏敖,〇訾的曰訾敖,这汾王之类吗?解说者以莒郊公、犁比公作比,是不对的。查考《左传》,莒夷没有谥号,于是有犁比公、郊公、兹丕、着丘公,都以号为称,与汾王以地为称不类似。蹶父,是卿士,姞姓。韩侯在蹶里亲迎,百辆马车浩浩荡荡,而张盛;八只鸾铃铿锵作响,而和鸣。其光华岂不显耀吗?这是诸侯亲迎的礼节。诸侯一娶九女,两国陪嫁,都有娣侄,所以说“众位陪嫁的妹妹跟随,众多如云”的样子,而众多。韩侯望而视之,灿烂地充满了蹶父的家门,大概是合迎送而言的。
蹶父非常勇武,没有哪个国家不到。为韩姞选择夫家,没有比韩国更好的。韩国土地非常快乐,川泽广大,鲂鱼鱮鱼肥美,麀鹿众多,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喜庆的是美好的居所,韩姞安乐称誉。
这一章说蹶父非常勇健,曾奉王命巡行各国,暗中为他女儿查看所居之地,以韩国为最乐。他所乐的是什么,何以言其地?则川泽广大;以言其物,则鲂鱮肥美,麀鹿众多。有熊罴,有猫虎。各类生物既繁盛,则居所可乐了。庆是喜,令是善,喜其居所之善。韩姞于是安乐而称誉韩国土地之乐。有人说:熊罴与虎都是猛兽,足以成为人的祸患,而韩国土地却以此为乐,为什么呢
?曰:诗人之咏,取其物之蕃以騐其土之羙,故虽挚兽,必深山大泽而后生焉。天地之间,安能决择必生瑞物?故虽治世有麟鳯,亦有枭獍;有芝草,亦有钩吻。所贵于人者,能制其恶,使之不为患耳,非能絶其类使之不生育也。挚兽虽猛,苟有机穽罔罟之属以御之,适足为用。故熊罴之皮可衣,而其肉可食;猫以食田鼠,虎以食田豖,岂不乐哉?
译有人问:诗人吟咏事物,选取那些繁殖旺盛的生物来验证土地的富饶,所以即使是凶猛的野兽,也一定是在深山大泽之后才产生。天地之间,哪里能够决定必定生出祥瑞之物?所以即使在太平盛世,有麒麟凤凰,也有猫头鹰和食父的獍;有灵芝仙草,也有毒草钩吻。人类可贵之处,在于能够控制它们的恶行,使它们不成为祸患,而不是能够灭绝它们的种类使它们不再生育。凶猛的野兽虽然厉害,如果有机关陷阱、网罗等工具来防御它们,就正好可以被利用。所以熊罴的皮可以制衣,它们的肉可以食用;猫用来吃田鼠,虎用来吃野猪,难道不令人高兴吗?
溥彼韩城,燕师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王锡韩侯。其追其貊【武伯】奄受北国,因以其伯,实墉实壑,实亩实籍。献其貔【毗】皮,赤豹,黄罴。
溥大也。燕召公之国也。以燕师而城韩,虽不可考,然申伯之宅亦召公之所营,安知韩初封时非王命燕师徃城之邪?春秋之时,城邢、城▯之类,皆霸主合诸侯之力为之,岂非尚存先王之遗制邪?所谓以先祖受命,即指韩初封也。是时因百蛮肆扰,周王扵是锡韩以追貊之地,奄者抚而有之也。如后世羁縻化外之郡,帅府领之是也。韩既奄受北方之国,为之方伯,于是实墉则脩其城,实壑则濬其池,实亩则治其田,实籍则正其税,又贡其北国之所有:貔之似虎者,豹之赤者,罴之黄者,皆竒兽之皮也。用以献于天子,此皆追记韩初封时事,以为韩侯之宠也。蛮夷可以通称,北可称蛮,犹西可称夷也。貊为北方之国,先圣有蛮貊之説,追为北方之国,始见扵此。诗六经之所存,学者必欲求他证,何其惑邪?是诗六章皆赋也。
江汉尹吉甫羙宣王也能兴衰拨乱命召公平淮夷召穆公虎非将也平淮夷亦非专扵用兵也其诗无执讯获丑之事曰来求求其巢穴也曰来铺陈其师旅也四方遂尔平王国遂尔定一时无有争战之患王心享安逸之休呜呼孰谓宣王命召虎平淮夷乃与帝舜命禹征有苗之事相类来求来铺与舞干羽何异既平既定与有苗格何异序诗者谓能兴衰拨乱信可羙也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吐刀】匪安匪逰,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旟。匪安匪舒,淮夷来铺。
江汉、常武二诗,皆言淮夷。是诗言江汉之浒,淮南之夷也。若淮北,则非江汉所由入之路矣。常武言省此徐土淮北之夷也。若淮南,则徐土非接聮之地矣。江汉虽因所见以起兴,亦以喻王师如江汉之流,不可犯也。浮浮,言江汉东流之貌;滔滔,言武夫众往之貌。武夫,指士卒也。出我车,谓戎车也;设我旟,谓鸟隼也。车旟,指将帅也。士卒则曰:「匪安匪逰」,谓非敢安然来逰,以淮夷之故,来求其巢穴耳。将帅则曰:「匪安匪舒」,谓非敢安然舒缓,以淮夷之故,来陈其师旅耳。来求、来铺,而淮夷遂平,可谓有征无战矣。
江汉汤汤【书羊】武夫洸洸【光】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寜。
汤汤流溢貌,洸洸武怒貌。诗人见江汉之汤汤,谓武夫之洸洸,实似之。王师之出,不专诛讨,一施经营,遂告成功。四方既已悉平,王国庶几底定。时无争战之事,王心所以安也。
江汉之浒【虎】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救】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江汉之濵,乃王命召公陈师之地也。召公岂专为征伐哉?式辟四方,则为之正其法度也;彻我疆土,则为之治其田赋也。非以病之,亦非以急之,使王国咸取中焉。疆理之政,暨于南海,则淮夷固在其内。是乃服淮夷之道与专以兵威服之者,有间矣。
王命召虎来旬来宣,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
旬徧也,周徧以抚其民也,宣布也,宣布以广其泽也。王之命召公者,其意宏大如此,可以无愧扵文武矣。犹称文武,受命召虎之祖康公,实为干臣。今尔既为康公之孙,亦当以康公之事文武者事我,无以我为小子,不若文武,而不似续康公之功也。肇始也,敏疾也,公事也。自今以始,能敏疾汝之事我,用是锡汝以福,为之报也。盖言宣王自谦而勉臣下之言如此。
厘【力之】尔圭瓉【才旱】秬【巨】鬯【勑亮】一卣【酉】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
此章言锡福之事也。厘分也,卣尊也。分以圭柄之瓉,副以秬黍之酒,使尔得以告于文徳之祖,谓康公也。君之祖曰文祖,臣之祖曰文人,不敢同扵君也。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此言周之锡山川土田扵召公之国旧矣。自周受命之始,尔祖康公已被此命,今又得圭瓉秬鬯以告之,是重有宠荣也。召虎
译韩城广大,是燕国军队所修筑的。因为先祖受命,趁着时机平定百蛮,周王于是赐封韩侯。那追国和貊国,全部归服于北方,韩侯因此成为方伯,修筑城墙,深挖护城河,整治田亩,厘定赋税。进献那貔皮、赤豹皮、黄罴皮。
溥,广大。燕,召公的封国。用燕国的军队来修筑韩城,虽然不可考证,但申伯的宅邸也是召公所经营的,怎么知道韩国初封时不是周王命令燕国军队前往修筑的呢?春秋时期,修筑邢城、筑城之类的事情,都是霸主联合诸侯的力量来做的,难道不是还保留着先王的遗制吗?所谓“因为先祖受命”,就是指韩国初封的时候。当时因为百蛮肆意骚扰,周王于是把追、貊的土地赐给韩侯,奄,是安抚并拥有它的意思。就像后世羁縻化外之郡,由帅府统领一样。韩侯既然安抚并拥有北方的国家,作为方伯,于是“实墉”就是修筑城墙,“实壑”就是疏通护城河,“实亩”就是治理田地,“实籍”就是厘定赋税,又进贡北方国家所有的:貔这种像虎的兽、红色的豹、黄色的罴,都是奇异野兽的皮。用来进献给天子,这都是追记韩侯初封时的事,以显示韩侯受到的宠遇。蛮夷可以通称,北方可以称为蛮,就像西方可以称为夷一样。貊是北方的国家,先圣有“蛮貊”的说法,追是北方的国家,开始见于这里。《诗经》是六经中保存的,学者一定要寻求其他证据,多么迷惑啊!这首诗六章都是赋体。
《江汉》这首诗,尹吉甫赞美宣王,能够振兴衰败、拨乱反正,命令召公平定淮夷。召穆公虎不是将领,平定淮夷也不专门依靠用兵。诗中没有什么抓获俘虏、获取战利品的事情,说“来求”,是寻求他们的巢穴;说“来铺”,是陈列他们的军队。四方于是平定,王国于是安定,一时没有争战的祸患,君王心中享受安逸的福祉。唉,谁说宣王命令召虎平定淮夷,与帝舜命令禹征伐有苗的事情相似?“来求”、“来铺”与舞动干羽有什么不同?既平定又安定与有苗归服有什么不同?《诗序》说能够振兴衰败、拨乱反正,确实值得赞美。
江汉水势浩荡,武士队伍众多。不是为了安逸,不是为了游乐,淮夷前来求战。已经开出我们的战车,已经树立我们的旟旗。不是为了安逸,不是为了舒缓,淮夷前来陈兵。
《江汉》、《常武》两首诗,都说到淮夷。这首诗说江汉的水边,是淮南的夷人。如果是淮北,就不是江汉流入的路径了。《常武》说巡视这片徐土,是淮北的夷人。如果是淮南,那么徐土就不是相连的地方了。《江汉》虽然因为所见而起兴,也用来比喻王师像江汉的水流,不可侵犯。浮浮,形容江汉向东流淌的样子;滔滔,形容武士众多前往的样子。武夫,指士卒。士卒说:“不是为了安逸,不是为了游乐”,意思是并非敢安然前来游乐,因为淮夷的缘故,来寻求他们的巢穴罢了。将帅说:“不是为了安逸,不是为了舒缓”,意思是并非敢安然舒缓,因为淮夷的缘故,来陈列他们的军队罢了。来求、来铺,于是淮夷就平定了,可以说是有征伐而无战争了。
江汉水势浩大,武士威武雄壮。经营四方,向君王报告成功。四方已经平定,王国大致安定,这时没有争斗,君王心中于是安宁。
汤汤,水流溢出的样子;洸洸,武士威武愤怒的样子。诗人看到江汉水势浩大,认为武士的威武雄壮,确实与此相似。王师出征,不专门诛讨,一旦施行经营,就报告成功。四方已经全部平定,王国大致安定。没有争战的事情,君王的心所以安宁。
江汉的水边,君王命令召虎,于是开辟四方,治理我的疆土。不是使百姓痛苦,不是使百姓急迫,王国来到极点。在疆界在治理,直到南海。
江汉的水边,是君王命令召公陈列军队的地方。召公难道专门为了征伐吗?“式辟四方”,就是为他们端正法度;“彻我疆土”,就是为他们治理田赋。不是使他们痛苦,也不是使他们急迫,使王国都取中道。疆界治理的政治,延伸到南海,那么淮夷本来就在其中。这是服淮夷的方法,与专门用兵威服人的,有区别了。
君王命令召虎,来巡视来宣示,文王武王受命,召公是栋梁。不要说:“我小子,召公是继承。”开始勤勉你的公事,用来赐给你福。
旬,遍;周遍以安抚他的百姓。宣,宣布;宣布以推广他的恩泽。君王命令召公,他的意思宏大如此,可以无愧于文王武王了。还称文王武王,受命召虎的祖先康公,实在是骨干大臣。现在你既然是康公的孙子,也应当以康公侍奉文王武王的事来侍奉我,不要认为我是小子,不如文王武王,而不继承康公的功业。肇,开始;敏,勤勉;公,公事。从今开始,能勤勉你的事来侍奉我,用这个赐给你福,作为报答。大概是说宣王自谦而勉励臣下的话如此。
赐给你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人,赐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召虎拜稽首,天子万年。
这一章说赐福的事情。厘,分;卣,尊。分以圭柄的瓒,配以秬黍的酒,使你得以告于文德的祖先,指康公。君王的祖先叫文祖,臣子的祖先叫文人,不敢与君王相同。赐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这是说周赐山川土田给召公的封国很久了。自从周受命开始,你的祖先康公已经接受这个命令,现在又得到圭瓒秬鬯来告他,这是重有宠荣。召虎
虎拜稽首,对扬王休,作召公考,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问】不已,矢其文徳,洽此四国。
此章言报君之事也。对荅也,▯称也,休羙也,考成也。召虎何以报上?惟荅▯王之休命,作召公已成之事业,是乃报上之实也。召公之事业既成,惟祝天子寿考万年,以享其成,此忠臣孝子之心也。此诗主扵平淮夷,故卒章因以进戒,谓武功固成,不可恃也。所愿明明天子在上,令闻垂扵无穷,矢陈其文徳以和洽此四方之国,则功徳兼隆矣。昔有苗逆命,益有惟徳动天,无逺弗届之言。舜诞敷文徳,而有苗遂格。今淮夷既平,吉甫陈矢其文徳,洽此四国之戒,何也?帝者专尚文徳而后武功,王者则陈文徳以济武功,此其所以不同与?是诗后三章所陈,乃君臣相戒饬之辞,且明施报之义。后世为彛器之铭识,徃徃多窃取其辞,未必明其义。如载敦铭云:「载拜稽首,对▯王休,用作朕文考寳敦。」盖不知作召公考之説,故用为祖考之考。学者不当反执此器以疑经。试以是思之,是诗六章皆赋也。
常武召穆公美宣王也,有常徳以立武事,因以为戒。然凡诗无其文,特立名以命篇,其义深矣。常武作扵召穆公,盖取前篇尹吉甫所咏矢其文徳之意。前篇假虎拜稽首为辞,谓武功不可恃,必矢文徳而后洽四国。故穆公承其意为是诗,而立常武之名,谓徳可常而武不可常。有徳矣,固可以立武;苟狃扵一胜,以武为可玩,而怠扵进徳,则前功或废。故徳以有常为羙,而武功虽已立,不可忘戒也。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泰下同】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脩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
赫赫明明,大宣王命将之光显也。宣王所命之卿士,论其世,则以南仲为大祖,官则大师,字则皇父也。皇父既为文王时名臣,南仲之后,宣王复命为将,可谓光显矣。至幽王时,犹为卿士,《十月之交》所谓“皇父卿士”是也。皇父在宣王时,虽已为三公,未有显过,故诗人美之。至幽王不自为政,皇父乃专权窃命,为一时羣小之宗,诗人刺之不一而足。何一人之身,先知后愚?由上之人御得其道与失其道之异也。岂不为后世之永鉴哉?皇父为将,既能整治六军,以脩戎政,又能敬其事,戒其徒,使不为侵暴,以惠此南国之人,可谓有将之才,不忝乃祖矣。岂非宣王善御以致之欤?
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户刚】戒我师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不留不处,三事就绪。
尹氏,周世卿也。在幽王时,《小雅》或谓之“赫赫师尹”,或谓之“尹氏大师”,则尹氏后亦为三公矣。王者出师,元帅则王亲命之;司马以下,则使尹氏选举,而后以王命授之。宣王既命皇父为元帅,故谓尹氏命程伯休父为大司马,盖使之左右陈其行列,掌师旅之戒令,司马之职也。扵是循彼淮涯,以视此徐土。或曰徐土,或曰徐国,或曰徐方,皆言淮北之夷也。既为视民之疾苦而来,岂宜复自久留防其地?故速敛兵而退,使三农之事无所妨而就其业也。三农,或曰原隰及平地,或曰上中下农夫。不若以三时务农为三农,与不久留之意合也。
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逰。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
始者,大师皇父奉王命,出师。人见其赫赫然而显明,业业然而震惧,皆曰:“天子之命,其严如此!”乃使之舒徐,或保而守之,或作而行之。非有所绍而急,非有所逰而缓。既入其徐方之地,第见彼人络绎扵道,骚动而不寜。夫络绎而骚动,固我师有以震惊之也。心既不寜,则视我师之行如雷霆之作于上,莫有不震惊者。盖以虚声惧之也。
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呼槛】如虓【火交】虎铺敦【如字】淮濆【符云】仍执丑虏,截彼淮浦,王师之所。
上章言人心之震惧,此章言王命扬其威武,有所奋撃,则如震雷之怒,无不摧仆。进虎臣而鏖战,阚然如虓怒之虎,莫之敢当。铺陈敦厚之师扵淮涯之上,就执其众虏扵是淮浦,截然不
译召虎跪拜叩头,应答并颂扬君王的美善,成就了召公的功业,愿天子万年长寿。圣明的天子,美好的名声永不停息,宣扬他的文德,使四方诸侯和睦融洽。
本章说的是报答君王的事情。对,是应答;扬,是颂扬;休,是美善;考,是成就。召虎如何报答君王?只有应答并颂扬君王的美善命令,成就召公已完成的功业,这才是报答君王的实际行动。召公的功业既然已经成就,只愿天子长寿万年,来享受这成就,这是忠臣孝子的心意。这首诗主要在于平定淮夷,所以末章借此进献劝诫,说武功固然已经成就,不可依仗。所愿圣明的天子在上,美好的名声流传到无穷无尽,宣扬他的文德来和睦融洽这四方之国,那么功业和德行就都隆盛了。从前有苗违背命令,益有“唯有德行感动上天,没有远方不能到达”的话。舜广泛施行文德,有苗于是归顺。如今淮夷已经平定,吉甫陈述宣扬文德、和睦四方之国的劝诫,为什么呢?帝王专门崇尚文德而后才用武功,王者则陈述文德来辅助武功,这就是他们不同的地方吧?这首诗后三章所陈述的,是君臣互相告诫的言辞,并且阐明施恩与报答的道理。后世作为青铜器上的铭文,往往多窃取其中的词句,未必明白其中的意义。比如载敦铭文说:“载拜稽首,对扬王休,用作朕文考宝敦。”大概不知道“作召公考”的说法,所以用作祖考的考。学者不应当反而拿着这些器物来怀疑经典。试着这样思考,这首诗六章都是赋体。
《常武》是召穆公赞美宣王的诗,有恒常的德行来建立武功,因此作为劝诫。然而凡是诗中没有这个字,特意立名来命名篇章,其意义深远了。《常武》作于召穆公,大概取前篇尹吉甫所咏“矢其文德”的意思。前篇借召虎跪拜叩头为辞,说武功不可依仗,必须宣扬文德而后才能和睦四方之国。所以穆公承袭他的意思作这首诗,而立《常武》之名,说德行可以恒常而武功不可以恒常。有了德行,固然可以建立武功;如果习惯于一次胜利,认为武功可以玩弄,而在增进德行上懈怠,那么以前的功业或许就会废弃。所以德行以恒常为美,而武功虽然已经建立,不可忘记劝诫。
显赫光明,君王命令卿士,南仲的大祖大师,皇父整顿我的六军,来修治我的军备,既恭敬又警戒,恩惠这南国的人民。
赫赫明明,是大宣王任命将领的光显。宣王所任命的卿士,论其世系,则以南仲为大祖,官职则是大师,字则是皇父。皇父既是文王时的名臣,又是南仲的后代,宣王又任命他为将领,可谓光显了。到了幽王时,他仍然是卿士,《十月之交》所说的“皇父卿士”就是。皇父在宣王时,虽然已经是三公,没有明显的过错,所以诗人赞美他。到了幽王不亲自执政,皇父就专权窃命,成为当时一群小人的首领,诗人讽刺他不一而足。为什么同一个人,先明智后愚昧?是由于在上位的人驾驭得法与失法的不同啊。这难道不是后世的永远鉴戒吗?皇父作为将领,既能整顿六军,来修治军政,又能恭敬地对待事务,警戒他的部下,使他们不侵犯暴虐,来恩惠这南国的人民,可谓有将领的才能,不辱没他的祖先了。这难道不是宣王善于驾驭而导致的吗?
君王对尹氏说,命令程伯休父左右排列行列,警戒我的军队,沿着那淮河岸边,巡视这徐地的土地,不滞留不驻扎,三件事都就绪。
尹氏,是周朝的世卿。在幽王时,《小雅》有时称他为“赫赫师尹”,有时称他为“尹氏大师”,那么尹氏后来也成为三公了。君王出兵,元帅则由君王亲自任命;司马以下,则让尹氏选拔,然后用君王的命令授予他们。宣王既然任命皇父为元帅,所以对尹氏说命令程伯休父为大司马,大概让他左右排列行列,掌管军队的警戒号令,这是司马的职责。于是沿着那淮河岸边,来巡视这徐地的土地。有人说徐土,有人说徐国,有人说徐方,都是说淮北的夷人。既然为了视察百姓的疾苦而来,难道应该再长久停留防守那地方吗?所以迅速收兵撤退,使农业之事不受妨碍而完成他们的事业。三农,有人说原野低湿及平地,有人说上中下农夫。不如以三时务农为三农,与不久留的意思相合。
显赫威严,有威严的天子。君王舒缓地保卫或行动,不急躁也不游荡。徐方纷乱,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
起初,大师皇父奉君王命令,出兵。人们见他显赫而光明,威严而令人畏惧,都说:“天子的命令,如此威严!”于是让他舒缓地行动,或者保卫而坚守,或者行动而前进。不有所急躁而急,不有所游荡而缓。已经进入徐方的土地,只见那百姓在路上络绎不绝,骚动而不安宁。络绎不绝而骚动,本来是我军有所震惊所致。心中既然不安宁,那么看我的军队行动就像雷霆在天上发作,没有不震惊的。大概是用虚张声势来恐吓他们。
君王奋发他的武功,如震雷如愤怒,进击他的虎臣,怒吼如咆哮的虎,铺陈敦厚的军队在淮河岸边,就在那里擒获众多的俘虏,截断那淮河岸边,是王师所在的地方。
上一章说人心的震惧,这一章说君王发扬他的威武,有所奋击,就像震雷的愤怒,没有不摧折仆倒的。进击虎臣而激战,怒吼如咆哮的虎,没有人敢抵挡。铺陈敦厚的军队在淮河岸边,就在那淮河岸边擒获众多的俘虏,截然不
王旅啴啴【吐丹】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緜緜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
啴啴,众喘息貌,以见其盛而不哗也。王师能如此,故师之所处,如飞翰之不可袭,如江汉之不可犯,如山之苞,则其本不可摇;如川之流,则其势不可御。緜緜则续而不絶,翼翼则整而不乱。不测不可知也,不克不可胜也。所以能大征徐国,以全取胜也。诗人极形容之言,不一而足。如飞如翰,止言羽翰之飞,若所谓鸿毛遇顺风是也。一句虽有两“如”字,乃古文之一体。若“如震如怒”,亦一谓如震雷之怒撃耳,必欲分为二事,非善读诗者也。
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
前数章所称宣王之用兵,盛矣,羙矣,而非常武之所尚也。召穆公之意,谓徳为可常,武不可黩,故先极言其盛羙以满宣王之欲,卒章乃陈警戒之言,故其言易入也。后之为辞赋者,或窃取其义,而学者以“曲终奏雅,劝百讽一”讥之,是不知其得古诗人之遗意也。犹道也,允信也,塞充实也。王犹允塞,所谓常徳也。徐方之来归,岂专畏宣王之兵威哉?亦以王犹允塞之故,盖得“惟徳动天,无逺弗届”之意。曰“既来,羙其始来也”;曰“既同,羙其毕来也”。徐方毕来,固可以言天子之功,然岂易致哉?以经营四方,咸得其道,四方既平矣,徐方乃造天子之庭。盖淮夷尤为狡诈,故来归独后于众国。彼狼子野心,叛服不常,今虽不敢回违,固不可保其徃也。王曰“还归”,言必振旅而归,益常厥徳乃可杜后患耳。警戒之言,若缓而甚切,非穆公之贤不及此也。是诗六章皆赋也。
瞻卬【仰,下同】凡伯刺幽王大壊也。
凡伯为《板》之诗,以刺厉王,有曰:“老夫灌灌”,又曰:“匪我言耄,已非少壮矣。”今歴年既久,又刺幽王大壊,则非《板》之凡伯明矣。凡为周同姓之国,岂非入为卿士欤?“瞻卬”、“召旻”二诗,盖《板》之子若孙也。厉王大壊,始病者也,幸遇宣王之良医;幽王大壊,再病者也;平王乃庸医耳。周室殆不可为矣。
瞻卬昊天,则不我恵。孔填【知隣】不寜。降此大厉,邦靡有定。士民其瘵【侧界】蟊【牟】贼蟊疾,靡有夷届。罪罟不收,靡有夷瘳【勅留】
昊天,望其明也,瞻卬而呼。穷则反本也。先陈其意,而后呼天以告,乱犹未甚也。遽呼昊天,始言其情,则心愈急矣,此乱之极也。惠养也,填塞也,瘵病也,厉凶也,夷平也,届止也,瘳愈也。谓天何不惠养我乎?使我甚抑塞,不皇寜防也。今天之降此大凶厉,庶邦无有安定,为士者,为民者,俱病矣。而小人为恶,以蠧民,如食根之蟊,食节之贼,以病禾者,犹未平,犹未止也。国之刑罚,以罔罟斯民者,犹未收也。病安得平而愈乎?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覆説【他活】之。
此章言国之罪罟不明,如此夫!刑罚清则民服。今国之罪罟,无故而黜削其地,是土田彼所宜有,而上自有之也;无故系累其民,是民人彼所宜有,而上夺取之也。无罪者乃拘囚之,有罪者乃脱出之。刑罚不中,如此何所措其手足哉!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古尧】为鸱【处之】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匪教匪诲,时维妇寺。
此章言幽王之乱皆生扵襃姒,因言男子有智者乃能成人之国,女子有智者适足败人之国。懿羙也,以哲妇为羙而尊宠之,必为枭鸱之恶。盖二物皆隂类也,长舌犹多言也。妇人之多言,必为凶乱之阶梯。与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同意故乱非自天降也,由妇人而生也。妇寺类也,妇人与宦寺之所为,皆不俟教诲而能,谓人人相似也。幽王既喜妇人,必喜宦寺,岂非以其同类乎?
鞫人忮【之豉】忒谮始竟背【佩】岂曰不极?伊胡为慝?如贾【古】三倍【蒲罪】君子是识,妇无公事,休其蚕织。
此章言妇人之患,最为
译王师浩荡,气势如飞,迅疾如羽,浩大如江,广阔如汉,稳固如山之根基,奔涌如川之流水,绵延不绝,整齐不乱,深不可测,强不可胜,以此征伐徐国。
啴啴,是众人喘息的样子,以此显示军队盛大而不喧哗。王师能如此,所以军队所在之处,如飞羽般不可偷袭,如江汉般不可侵犯,如山之根基,则其根本不可动摇;如川之流水,则其气势不可阻挡。绵延则连续不断,整齐则秩序不乱。不可测度,不可战胜。所以能大举征伐徐国,以全胜取胜。诗人极力形容,言不尽意。如飞如翰,只说羽毛飞翔,就像鸿毛遇到顺风一样。一句中虽有两个“如”字,这是古文的一种体式。像“如震如怒”,也是说像震雷般愤怒击打,一定要分为两件事,就不是善于读诗的人了。
王道诚信充实,徐方已经归顺;徐方已经同心,这是天子的功绩,四方已经平定。徐方来到朝廷,徐方不再背离。王说:“回师归去。”
前几章所称颂的宣王用兵,盛大啊,美好啊,但这并不是崇尚武力的人所追求的。召穆公的意思是,德行可以长久,武力不可滥用,所以先极力陈述其盛大美好以满足宣王的欲望,最后一章才陈述警戒的话,所以他的话容易被人接受。后来写辞赋的人,有的窃取这种意思,而学者用“曲终奏雅,劝百讽一”来讥讽他们,这是不知道他们得到了古诗人的遗意。犹,道也;允,信也;塞,充实也。王道诚信充实,就是所谓的常德。徐方的归顺,难道仅仅是畏惧宣王的兵威吗?也是因为王道诚信充实的缘故,大概得到了“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没有远方不能到达”的意思。说“已经来归”,是赞美他们开始来归;说“已经同心”,是赞美他们全部来归。徐方全部来归,固然可以说这是天子的功绩,但这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因为经营四方,都得其道,四方已经平定了,徐方才来到天子的朝廷。大概淮夷尤其狡诈,所以来归独独晚于其他国家。他们像狼一样野心勃勃,叛服无常,现在虽然不敢违背,但确实不能保证他们以后不反悔。王说“回师归去”,是说一定要整顿军队而归,更加常守德行,才可以杜绝后患。警戒的话,看似缓和却非常切中要害,如果不是穆公贤明,达不到这个境界。这首诗六章都是赋体。
瞻卬(仰,下同),凡伯讽刺幽王使国家大坏。
凡伯作《板》诗,用来讽刺厉王,其中有说:“老夫忧心忡忡”,又说:“不是我年老昏聩,已经不再年轻力壮了。”现在经历年岁已久,又讽刺幽王使国家大坏,那就显然不是《板》诗中的凡伯了。凡是周的同姓国家,难道不是入朝担任卿士吗?“瞻卬”、“召旻”这两首诗,大概是《板》诗作者凡伯的子孙所作。厉王使国家大坏,是初次生病,幸好遇到宣王这位良医;幽王使国家大坏,是再次生病;平王却是庸医。周王室大概不可为矣。
仰望昊天,却不给我恩惠。极度压抑,不得安宁。降下这大凶祸,国家没有安定。士民都患病,像食根的蟊、食节的贼那样侵害,没有平息,没有停止。罪网不收敛,没有痊愈。
昊天,是仰望其光明,瞻仰并呼告。穷困则反求其本。先陈述心意,然后呼天以告,混乱还不是很严重。急忙呼告昊天,开始诉说实情,那么心情更加急切,这是混乱的极点。惠,养育;填,压抑;瘵,病;厉,凶;夷,平;届,止;瘳,愈。说天为什么不养育我,使我非常压抑,不得安宁。今天降下这大凶祸,各国没有安定,做士的,做民的,都病了。而小人为恶,像食根的蟊、食节的贼侵害禾苗那样侵害百姓,还没有平息,还没有停止。国家的刑罚,像网罗百姓那样,还没有收敛。病怎么能平复痊愈呢?
人有土地,你反而占有它。人有百姓,你反而夺取他们。这本应无罪,你反而拘捕他。那本应有罪,你反而释放他。
这一章说国家的罪网不明,就是这样!刑罚清明则百姓服从。现在国家的罪网,无故剥夺他们的土地,这是土地他们本应拥有,而上位者却占为己有;无故拘捕他们的百姓,这是百姓他们本应拥有,而上位者却夺取他们。无罪的人却被拘囚,有罪的人却被释放。刑罚不中,这样怎么安放手脚呢!
智者成就国家,愚妇倾覆国家。赞美那愚妇,成为枭鸟,成为鸱鸟。妇人有多言,是凶乱的阶梯。混乱不是从天而降,产生于妇人。不教不诲,这是妇人与宦官。
这一章说幽王的混乱都产生于褒姒,因而说男子有智慧就能成就国家,女子有智慧却足以败坏国家。懿,美;以愚妇为美而尊宠她,必然成为枭鸱那样的恶。大概这两种鸟都是阴类,多言就像多说话。妇人的多言,必然是凶乱的阶梯。与“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意思相同。所以混乱不是从天而降,是由妇人产生的。妇人与宦官同类,妇人与宦官的所作所为,都不等待教诲就能做到,说人人相似。幽王既然喜欢妇人,必然喜欢宦官,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是同类吗?
苛刻的人嫉妒猜忌,进谗言开始,最终背叛,难道说没有极点吗?为什么做恶?像商人三倍获利,君子是知道的,妇人没有公事,荒废她的蚕织。
这一章说妇人的祸患,最为
穷极而不知止也。鞫穷也,心忮害而多变忒,所以能穷人也。始则譛毁之,终竟弃背之,岂不曰已极哉?何为尚作慝恶而未已也?盖君子与妇人,固自各有其职。售物而谋三倍之利,商贾之事也。而君子识之,犹妇人不当与公事。乃休其蚕织也,盖为君子而贪三倍之利,为妇人而与公家之事,此心岂有厌足哉?
译穷困到了极点却不知道停止。鞫就是穷尽的意思,心中嫉妒害人且多变欺诈,所以能够使人陷入困境。起初就挑拨离间、诋毁中伤,最终竟然背弃抛弃,这难道不是已经到了极致吗?为什么还继续作恶而没有停止呢?大概君子与妇人,本来各自都有其本分的职责。贩卖货物谋求三倍的利润,这是商人的事情。而君子如果知晓并去做,就如同妇人不应参与公事一样。于是停止养蚕织布,大概是因为君子贪图三倍的利润,妇人参与公家的事务,这种贪欲之心难道会有满足的时候吗?
天何以刺?何神不富?舎尔介狄!维予胥忌,不吊【如字】不祥。威仪不类,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似醉】
刺犹责也,富犹福也,介狄犹言大戎贼也。谓天何以责王?神何以不福王?以王惟妇人是信,而不用善人,是舎大戎贼而不治,维予之善类则皆忌之耳。此天所以不吊我,民多降不祥。王柰何不恐惧脩省,谨其威仪以弭天变乎?所谓谨其威仪,如侧身脩行,无敢戯豫是也。今善人皆防亡,无有为王之辅者,邦国殆尽,病矣。
天之降罔,维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天之降罔,维其几矣。人之云亡,心之悲矣。
上章既言天降不祥,善人亡去,故此章申言之。谓天降祸以及人,犹罔之取禽兽,优犹多也。几犹危也。天祸既多危,故善人多罹其祸而防亡。诗人爱君忧国,岂不忧思至扵悲伤乎?意作此诗时,见善人防亡之多,人以为天之降祸而罔取之,故有是言也。罔与罟同。
觱【必】沸【弗】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寜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亡角】昊天,无不克巩,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槛泉,从下涌出之泉也。其源之来,为甚深逺。喻我心之忧,其所从来,亦非止今日。故其忧源源未已,亦如泉也。所可叹者,适今値祸乱耳。若祸乱在我之先,或在我之后,则忧固可免矣。遂叹昊天虽藐藐髙逺,然未尝不仁爱。人君无有不能巩固我国之理。王诚率徳改行,无沗扵皇祖。今虽祸乱已至,尚可用以救后来也。伤其大壊,尚欲救之。此诗人所以为忠厚欤?是诗七章,卒章兴也,余皆赋也。
召旻【宻巾下同】凡伯刺幽王大壊也。旻,闵也。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也。
谓天曰旻,固取其有闵下之意。说者皆疑《诗序》言“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以为衍辞。然是诗卒章实曰:“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又曰:“于乎哀哉,维今之人,不尚有旧。”则“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正诗意也。命以《召旻》,恐亦以此。彼《小雅》有《小旻》,乃为《大雅》而设耳。
旻天疾威,天笃降丧,瘨【都田】我饥馑,民卒流亡,我居圉【鱼吕】卒荒。
谓天曰:“旻本望其闵下,今乃疾用其威虐,盖厚降防乱,病我以饥馑,使人民卒皆流移。内而我居之国中,外而边圉之四境,卒皆荒芜空虚。岂非疾用其威虐乎?所谓闵下者,安在哉!”
天降罪罟,蟊贼内讧【户工】昬防【丁角】靡共【恭】溃溃回遹【聿】实靖夷我邦。
前篇言罪罟不收国之罪罟也,此诗言天降罪罟,天之罪罟也。降与降罔同义。小人蠧国如蟊贼者,既讧溃于内,以惑人主,而被宫刑为阍人,谓之昬防者,亦不共其事,皆溃溃败乱其职,以邪僻相述,安然夷灭我邦而后已。诗人以小人与宦寺用事为天之降罔,谓天实使之,无所归咎之辞也。前篇言妇寺,即此篇所谓昬防也。昬与阍通,椓谓椓其隂,书所谓椓黥是也。靖安也,菀栁曰俾予靖之,亦谓安以待之也。
臯臯【羔】訿訿【紫】曽不知其玷【丁簟】兢兢业业孔填【知隣】不寜,我位孔贬
字书曰:「礼祝曰臯,登歌曰奏。臯之言告也,訿之言毁也。」此章君子、小人并仕扵乱世,小人则臯臯相告讦,訿訿相譛毁,不自知其玷缺;君子则兢兢然戒谨,业业然危惧,忧思甚抑塞而不遑寜处也。夫世治则君子以在位为荣,世乱则君子以在位为耻,与小人并立于朝,则贬辱甚矣。盖耻之之辞也。说者以臯为缓,文义不通,且《诗》无缓意。
如彼嵗旱,草不溃【戸对】茂;如彼栖【西】苴【七如】我相此邦,无不溃止。
溃败,乱之貌。庶草固茂矣。当旱嵗,则暵干,无不溃败。其茂者,既失其茂,则枯槁无润泽,如木上之栖苴,无复生理也。诗人言此,皆甚之之辞。谓视旱嵗之草,岂不溃败其茂?如视此邦之人,亦无不溃败其止者,止谓居止也。溃止,则不能安居矣。
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兹。彼防斯粺【皮卖】胡不自替?职兄【况下同】斯引。
此章叹昔日之富不如今时之病。今时之病,
译天为何要责备?何神不赐福?你舍弃了大戎贼!只忌恨我的善类,上天不怜恤,降下不祥。威仪不合规范,善人纷纷离去,邦国衰败困顿。
责备就是责问,福就是赐福,介狄就是大戎贼。说天为何责备君王?神为何不赐福君王?因为君王只相信妇人,而不任用善人,这是舍弃大戎贼而不治理,只忌恨我的善类罢了。这就是上天不怜恤我,百姓多降下不祥的原因。君王为何不恐惧修省,谨慎威仪以消除天变呢?所谓谨慎威仪,就是端正自身修养德行,不敢嬉戏放纵。如今善人都已逃亡,没有人为君王辅佐,邦国几乎耗尽,病危了。
上天降下罗网,真是太多了。善人纷纷离去,心中真是忧虑。上天降下罗网,真是危险了。善人纷纷离去,心中真是悲伤。
上一章既说天降不祥,善人离去,所以上章重申此意。说天降祸及人,就像罗网捕捉禽兽,优就是多。几就是危险。天祸既多且危险,所以善人多遭其祸而逃亡。诗人爱君忧国,怎能不忧思到悲伤的地步呢?意思是作此诗时,见善人逃亡之多,人们认为是天降祸而罗网捕捉他们,所以有这样的话。罔与罟同义。
泉水沸腾涌出,源头很深,心中忧虑,并非从今日起,不在我之前,不在我之后,渺渺昊天,无不巩固,不要辱没皇祖,以此拯救你的后代。
槛泉,是从下涌出的泉水。其源头来自很深远。比喻我心中忧虑,其所由来,也不止今日。所以忧虑源源不断,也像泉水一样。所可叹的是,适逢祸乱。若祸乱在我之前,或在我之后,则忧虑固然可以避免。于是感叹昊天虽然渺渺高远,但未曾不仁爱。人君没有不能巩固国家的道理。君王若能率德改行,不辱没皇祖。如今虽祸乱已至,尚可用以拯救后来。哀伤其大坏,还想拯救它。这就是诗人忠厚的原因吧?此诗七章,末章是兴,其余都是赋。
召旻,凡伯讽刺幽王大坏。旻,闵也。哀悯天下没有像召公那样的臣子。
称天为旻,固然取其哀悯下民之意。解说者都怀疑《诗序》说“哀悯天下没有像召公那样的臣子”,认为是衍文。但此诗末章确实说:“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又说:“于乎哀哉,维今之人,不尚有旧?”那么“哀悯天下没有像召公那样的臣子”,正是诗意。命名为《召旻》,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小雅》有《小旻》,是为《大雅》而设的。
旻天疾威,天笃降丧,使我饥馑,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
称天说:“旻本望其哀悯下民,如今却疾用其威虐,大概厚降丧乱,使我遭受饥馑,使人民最终都流移。内而我居住的国家,外而边疆的四境,最终都荒芜空虚。难道不是疾用其威虐吗?所谓哀悯下民,在哪里呢!”
天降罪罟,蟊贼内讧,阍人靡共,溃溃回遹,实靖夷我邦。
前篇说罪罟不收国之罪罟,此诗说天降罪罟,是天之罪罟。降与降罔同义。小人蛀蚀国家如蟊贼者,既在内讧溃,以惑人主,而被宫刑为阍人的,也不共其事,都溃溃败乱其职,以邪僻相述,安于夷灭我邦而后已。诗人以小人与宦官用事为天之降罔,说天实使之,无所归咎之辞。前篇说妇寺,即此篇所谓阍人。阍与阍通,椓谓椓其阴,书所谓椓黥是也。靖安,菀柳曰俾予靖之,亦谓安以待之。
臯臯訿訿,曾不知其玷,兢兢业业,孔填不寜,我位孔贬。
字书曰:“礼祝曰臯,登歌曰奏。臯之义为告,訿之义为毁。”此章君子、小人并仕于乱世,小人则臯臯相告讦,访访相谮毁,不自知其玷缺;君子则兢兢然戒慎,业业然危惧,忧思甚压抑而不遑安宁。世治则君子以在位为荣,世乱则君子以为耻,与小人并立于朝,则贬辱甚。大概是耻之之辞。解说者以臯为缓,文义不通,且诗无缓意。
如彼岁旱,草不溃茂;如彼栖苴,我相此邦,无不溃止。
溃败,乱之貌。庶草固然茂盛。当旱岁,则暵干,无不溃败。其茂盛者,既失其茂盛,则枯槁无润泽,如木上之枯草,无复生理。诗人言此,皆甚之之辞。说看旱岁之草,岂不溃败其茂盛?如看此邦之人,亦无不溃败其居止者,止谓居止。溃止,则不能安居了。
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此。彼粺斯粺,胡不自替?职兄斯引。
此章叹昔日之富不如今时之病。如今时之病,
未有若此之甚也。替废也,职主也。彼小人宜食防粝者,乃食此之精粺。谓小人食君子之禄,何不自废退?犹主职其事,兹若是其引长也。説者曰:防粝,米也。米之率,粝十,粺九,凿八,侍御七。又九章粟米之法云:粟率五十,粝米三十,粺二十七,凿二十四,侍御二十一。
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替废,是指职位被废除;职主,是指仍主持其事。那些本该吃粗劣米粮的小人,却吃着这样精细的米粮。既然小人吃着君子的俸禄,为什么不自己废退?却仍然主持其事,竟然如此长久地拖延。解释的人说:防粝,是米。米的比率,粝米为十,粺米为九,凿米为八,侍御米为七。又《九章算术》中粟米篇的方法说:粟的比率是五十,粝米为三十,粺米为二十七,凿米为二十四,侍御米为二十一。
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溥斯害矣,职兄斯▯。不烖我躬。
此章池泉之喻,盖论国体也。频,水涯也;中,水源也。池之所以竭者,由其涯之踈漏也;泉之所以竭者,由其源之他泄也。今池竭而不言自频,泉竭而不言自中,是不知弊端之所由,失其救▯之道,终于竭而已矣。以喻幽王之为国,外则不固其隄防,内则不窒其幸门,溥徧也。今既徧有此内外之害矣,而小人主职其事者,兹若是其广大?我躬,指王身也。欲烖不及扵王身,得乎?
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于乎哀哉!维今之人,不尚有旧。
此章伤幽王土地人民日以削小,仅守畿内近地耳,故有辟国蹙国之言。先王受命,谓文武也。召公谓康公也。召公能使教明于南国,化行扵江汉,是日辟国百里也。幽王用非其人,四夷交侵,中国背叛,是蹙国百里也。于乎哀哉!悲伤之极也。既悲伤之,又思有以救之,在用旧徳之人耳。维今之人,岂不尚有旧徳者乎?何为不用也?凡伯爱王之至,故责王之深如此。是诗七章,其四章比也,六章兴也,余皆赋也。
诗补传卷二十五
<经部,诗类,诗补传>
钦定四库全书
诗补传卷二十六 宋 范处义 撰
颂
颂专于美功德以告神明。而周颂有助祭、谋庙、进戒、求助之诗。似若非为告神明而作。意者诗乐章也。凡诗皆可歌以为乐。如美其助祭,是以助祭之事告之神明也。美其谋庙,是以谋庙之事告之神明也。美其进戒,是以进戒之事告之神明也。美其求助,是以求助之事告之神明也。由是言之,则颂者用于天地宗庙,讵敢有虚美哉。惟鲁颂多祈祷之辞,若与商、周不相似然。说者以是为功德之优劣,固已近之。然自坟典以来,文字之变,质者日以华,醇者日以醨。鲁颂作于周之旣衰,宜不可与商、周并观也。商、周二颂皆用以告神明,而鲁颂乃用以为善颂、善祷。后世文人献颂,特效鲁耳,非商、周之旧也。
周颂
清庙祀文王也。周公旣成洛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焉。周公成洛邑,在居摄之六年。明堂位曰:「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夫所谓践者,谓履践天子之位,负斧扆,南乡而立,摄行其政耳,非居天子之位也。召诰曰:「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又曰:「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此旣成洛邑朝诸侯之实也。洛诰曰:「王在新邑,烝祭岁,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又曰:「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此率以祀文王之实也。由召诰言之,则洛邑旣成,诸侯咸在,周公率以朝之耳,非周公特命之来朝也,故止言「书命庶殷」,不言朝也。由洛诰言之,则祀文王在七年,乃成王即政之时,非周公自举此祭也,故止言「王在新邑」,不及周公也。合《诗》《书》《明堂位》之说,足以见周公居摄之得体也。或者以《孝经》有曰:「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遂疑郊祀与明堂皆周公主之非也。《孝经》之意,谓周公制作礼乐,旣为郊祀,又为眀堂,皆周公之制作耳。成王虽即政,周公仍为相,则礼行于成王,而制定于周公,何疑之有?以是知《周颂》皆即政以后之事也。
于【乌】穆清庙肃雝显相【息亮】济济多士秉文之徳对越在天骏【峻】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亦】于人斯
于叹也,穆羙也,于乎羙哉!肃然清净者,文王之庙也。不必指言象徳,盖文王之徳,清之一字不足以尽之。肃敬也,雝和也。言诸侯之助祭,有和敬之徳容,以显相其祀事也。文王雝雝在宫,肃肃在庙,则诗人尝以肃雝形容文王之徳矣。今助祭之诸侯,皆能肃雝,是知体文王之徳者,而济济多士,凡执事庙中者,亦曰能秉文王之徳,孰知其然哉?以其骏疾奔走,执事有恪,知其不忘文王,如将见之也。是固足以配于文王在天之神矣。《书大传》曰:「周公升歌清庙,苟在庙中尝见
译池塘干涸了,不说源于池岸的渗漏。泉水枯竭了,不说源于水源的旁泄。这普遍的祸害,正是由于执政者纵容小人所致。想要灾祸不降临到我王身上,怎么可能呢?
这一章以池泉为喻,大概是在论述国家体制。频,是池岸;中,是水源。池塘之所以干涸,是因为池岸疏漏;泉水之所以枯竭,是因为水源旁泄。现在池塘干涸却不说是因为池岸,泉水枯竭却不说是因为水源,这是不知道弊端的根源,失去了补救的方法,最终只能走向干涸罢了。以此比喻周幽王治理国家,对外不巩固堤防,对内不堵塞侥幸之门,溥,是普遍的意思。现在既然内外都有这样的祸害,而小人主持政务,难道祸害会不这样广大吗?我躬,指王的身。想要灾祸不波及王身,能行吗?
从前先王承受天命,有像召公那样的人,每天开拓国土百里,现在却是每天缩减国土百里,啊,多么悲哀啊!现在的这些人,难道还有旧日的德行吗?
这一章哀伤周幽王的土地和人民日益缩减,仅能守住京畿附近的土地罢了,所以有开拓国土和缩减国土的说法。先王承受天命,指的是周文王和周武王。召公指的是康公。召公能使教化在南方彰明,风化在江汉地区推行,这就是每天开拓国土百里。周幽王用人不当,四方夷狄交相侵扰,中原诸侯背叛,这就是每天缩减国土百里。啊,多么悲哀啊!这是悲伤到了极点。既然如此悲伤,又想着有办法来挽救,关键在于任用有旧德的人罢了。现在的这些人,难道还有旧德的人吗?为什么不用呢?凡伯爱戴君王到了极点,所以责备君王如此深切。这首诗共七章,其中四章是比喻,六章是起兴,其余都是直陈其事。
诗补传卷二十五
<经部,诗类,诗补传>
钦定四库全书
诗补传卷二十六 宋 范处义 撰
颂
颂专门用于赞美功德以告祭神明。而周颂中有协助祭祀、谋划宗庙、进献规诫、请求帮助的诗篇。似乎如果不是为了告祭神明而作。想来诗是乐章,凡是诗都可以歌唱成为乐曲。比如赞美协助祭祀,就是用协助祭祀的事情来告祭神明;赞美谋划宗庙,就是用谋划宗庙的事情来告祭神明;赞美进献规诫,就是用进献规诫的事情来告祭神明;赞美请求帮助,就是用请求帮助的事情来告祭神明。由此说来,那么颂用于天地宗庙,哪里敢有虚夸的赞美呢。只有鲁颂多祈祷的言辞,好像与商颂、周颂不相似。解说的人认为这是功德优劣的区别,固然已经接近了。然而自从《三坟》《五典》以来,文字的演变,质朴的日益华丽,醇厚的日益淡薄。鲁颂作于周朝已经衰微之时,自然不能与商颂、周颂并列看待。商颂、周颂都用来告祭神明,而鲁颂却用来作为善颂、善祷。后世文人献颂,特意效仿鲁颂罢了,不是商颂、周颂的旧制。
周颂
《清庙》是祭祀文王的诗。周公已经建成洛邑,朝见诸侯,率领他们祭祀文王。周公建成洛邑,是在居摄的第六年。《明堂位》说:“成王年幼体弱,周公践履天子之位以治理天下,第六年在明堂朝见诸侯。”所谓践履,是说履行天子的职位,背负斧扆,面南而立,代理行使政事,并不是真正居于天子之位。《召诰》说:“周公早晨到达洛邑,就视察新邑的经营。”又说:“周公于是早晨用文书,命令庶殷的侯、甸、男、邦伯。”这既是建成洛邑朝见诸侯的事实。《洛诰》说:“王在新邑,年终祭祀,文王用红牛一头,武王用红牛一头。”又说:“只有周公大力保佑文武,承受天命只有七年。”这既是率领诸侯祭祀文王的事实。从《召诰》来说,那么洛邑已经建成,诸侯都在,周公率领他们来朝见罢了,并不是周公特别命令他们来朝见,所以只说“用文书命令庶殷”,不说朝见。从《洛诰》来说,那么祭祀文王在第七年,乃是成王执政的时候,并不是周公自己举行的祭祀,所以只说“王在新邑”,不涉及周公。综合《诗经》《尚书》《明堂位》的说法,足以看出周公居摄的得体。有人因为《孝经》有说:“从前周公在郊外祭祀后稷以配享上天,在明堂宗祀文王以配享上帝。”于是怀疑郊祀与明堂都是周公主持的,这是不对的。《孝经》的意思,是说周公制作礼乐,既制定了郊祀,又制定了明堂,都是周公的制作罢了。成王虽然执政,周公仍然担任宰相,那么礼仪由成王施行,而制度由周公制定,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由此知道《周颂》都是成王执政以后的事情。
于,赞叹词;穆,美好;于乎,美好啊!肃然清净的,是文王的庙。不必特意指言象德,大概文王的德行,清这一个字不足以完全概括。肃,恭敬;雝,和谐。说诸侯协助祭祀,有和谐恭敬的德行仪容,以显扬辅助祭祀的事务。文王在宫中和谐,在庙中恭敬,那么诗人曾经用肃雝来形容文王的德行了。现在协助祭祀的诸侯,都能肃雝,是知道体现文王的德行的人,而济济多士,凡是在庙中执事的人,也说能秉承文王的德行,谁知道他们这样呢?因为他们迅速奔走,执事恭敬,知道他们不忘文王,如同将要见到他一样。这固然足以配享文王在天上的神灵了。《书大传》说:“周公升歌《清庙》,如果在庙中曾经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