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补传卷二十四 宋 范处义 撰
从,则易为力;及其至于防虐,则甚可忧伤矣。忧伤者,何以?其不畏明明上天,勇于为恶故也。然则欲逺人之柔顺,亦在能治其迩臣之诡随耳。欲定我王室,其可不自无纵诡随始乎?
译顺从,就容易施加力量;等到发展到防止暴虐的地步,就非常令人忧伤了。令人忧伤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他们不敬畏显明的上天,敢于作恶的缘故。既然如此,想要使远方的人变得柔顺,也在于能够治理近臣的阿谀逢迎。想要安定我的王室,难道可以不从杜绝阿谀逢迎开始吗?
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无纵诡随,以谨惽怓【女交】式。遏宼虐,无俾民忧。无弃尔劳,以为王休。小康、小休、小息、小愒、小安,皆言当少安之。每章恊韵,初无异训也。逑,匹耦相聚之貌。既少安之,则四方之人得以耦聚,无离散之患也。惽怓惑乱人主也。既能知其诡随而不用,则足以肃其惑乱之意,不至于为宼虐使民忧戚也。上章既言当察迩臣之诡随,此章则又戒王当察其有勲劳者不弃,然后足为王之休美也。
民亦劳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师,以绥四国。无纵诡随,以谨罔极,式遏防虐,无俾作慝【吐得】敬愼威仪,以近有徳。四国犹四方,罔极谓其用意不善,无有限极也。慝,恶也。既不纵于始,是不使之可以作恶也。上章既言当察有劳者勿弃之,此章又戒王当自谨其威仪,以亲近有徳之君子。盖有徳之人,王苟不加之礼貌,则将去之矣。
民亦劳止,汔可小愒【起例】惠此中国,俾民忧泄【以世】无纵诡随,以谨丑厉,式遏宼虐,无俾正败。戎虽小子,而式▯大。泄犹沓也,纷乱貌。能惠中国,是不使四方之民忧至于乱也。丑厉犹言丑恶也。既能不纵之,以肃其丑恶之意,则正道不至于败壊也。戎犹汝也,说者谓戎之与汝,诗人通训。古者君臣相尔汝,本示亲爱。小子则年少之通称,故周之颂诗诰命皆屡称小子,不以为嫌。是诗及板、抑以厉王为小子,意其即位未久,年尚少,已昬乱如此,故抑又谓未知臧否。则年少可知矣。穆公谓王虽小子,而用事甚广大,不可忽也。
民亦劳止,汔可小安。惠此中国,国无有残。无纵诡随,以谨缱【遣】绻【起阮】式遏防虐,无俾正反。王欲玉女,是用大谏。能恵中国,则四方之国无有被其残虐者。缱绻欲固结人主也。既不能纵之以肃其欲,固结之意,则正道不至于反覆也。上章言正败,谓正道不可败耳。此章言正反,则以正为邪,以邪为正,不止于败也。以厉王之资,穆公欲使之如玉之粹,可谓责难于君矣。此之谓大谏欤?是诗五章皆赋也。
板【版】凡伯刺厉王也
春秋书天王使凡伯来聘,左氏传曰:「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也。」然则凡伯乃周同姓之世卿,故至厉王时犹膺伯爵。君有过则谏,乃其分义所当然,故其辞规切人主,诋诮同列,不为过也。
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当但】出话不然,为犹不逺。靡圣管管,不实于亶。犹之未逺,是用大谏。
诗人之辞多取重言,其义亦非一端。其间有取诸物,如曰“绳绳”,盖取子孙如绳之联也;如曰“耳耳”,盖取六辔如耳之附也。是诗上言“板板”,下言“管管”,意亦取诸物云尔。“板”以言其判,“管”以言其虚。天命不固而离判,故曰“板板”;君臣无圣人之诚实,故曰“管管”。瘅,病也。出话,谓出令也。不然,谓无信也。诗人多以“谋”为“犹”,以“无”为“靡”,以“诚”为“亶”。谓天命离判,则下民受其病;朝廷号令无信,则为谋不及逺。原其所以号令不信,正以无圣人之诚实耳。既无圣人之诚实,此谋之所以未逺也。以是而进戒于君,可谓大谏矣。然则号令不信,无圣人之诚实,岂小过哉?
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天之方蹶【俱卫】无然泄泄【以世】辞之辑【集】矣,民之洽矣;辞之怿【亦】矣,民之莫矣。
上章既刺号令不信,此章遂戒以上畏天命,脩辞令以安民。盖辞令之不脩,不特王之过,必有代言之人,均任其责,故诗人并讥其君臣焉。方难谓艰难也,方蹶谓震动也。子思《中庸》以“显显令徳”为“宪宪”,继之以“有大徳者必受命”。由子思之意,则以“宪宪”为徳之大也。孟子七篇以“无然泄泄”为“沓沓”,继之以“言非先王之道”。由孟子之意,则以“泄泄”为言之非道也。今天命方艰难震动,而王之君臣无徳而“宪宪”自大,出言则“泄泄”非道,民何由而安乎?于是诲之曰:“辞令苟善,则王言之出,民必和。”故曰“辑民必恱”,故曰“怿”
译百姓已经劳苦,暂且可以稍作休息。恩惠施予京师,使百姓得以团聚。不要放纵那些诡诈顺从的人,以警惕迷惑扰乱君主的奸邪。遏制强暴虐政,不要让百姓忧愁。不要抛弃那些有功劳的人,以此成就君王的休美。
“小康”、“小休”、“小息”、“小愒”、“小安”,都是说应当让百姓稍得安宁。每章押韵,起初并没有不同的解释。“逑”,是匹偶相聚的样子。既然让百姓稍得安宁,那么四方的人就能团聚,没有离散的危险了。“惽怓”,是迷惑扰乱君主的意思。既然能识别那些诡诈顺从的人而不任用,就足以肃清他们迷惑扰乱的心意,不至于让他们成为强暴虐政,使百姓忧愁哀戚。上一章已经说要考察近臣中的诡诈顺从者,这一章又告诫君王应当考察那些有功劳的人不要抛弃,然后才足以成就君王的休美。
百姓已经劳苦,暂且可以稍作休息,恩惠施予京师,以安抚四方诸侯。不要放纵那些诡诈顺从的人,以警惕那些用心不善、没有底线的人。遏制强暴虐政,不要让恶行产生。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以亲近有德行的人。“四国”即四方,“罔极”是说他们用心不善,没有极限。“慝”,是恶的意思。既然在开始就不放纵,就是不让他们能够作恶。上一章已经说要考察有功劳的人不要抛弃,这一章又告诫君王应当自己谨慎威仪,以亲近有德行的君子。大概有德行的人,君王如果不加以礼遇,他们就会离去。
百姓已经劳苦,暂且可以稍作休憩,恩惠施予京师,使百姓的忧愁得以宣泄。不要放纵那些诡诈顺从的人,以警惕丑恶残暴。遏制强暴虐政,不要让正道败坏。你虽然是年轻人,但行事却非常重大。“泄”同“沓”,是纷乱的样子。能恩惠京师,就是不使四方百姓的忧愁达到混乱的地步。“丑厉”就是说丑恶。既然能不放纵他们,以肃清他们丑恶的心意,那么正道就不至于败坏。“戎”同“汝”,解说者认为“戎”与“汝”,在诗人那里是通用的训释。古代君臣之间互相称“尔”“汝”,本来表示亲爱。“小子”是年轻人的通称,所以周朝的颂诗和诰命中都屡次称“小子”,不以为忌讳。这首诗以及《板》、《抑》将厉王称为“小子”,意思是他即位不久,年纪尚轻,已经昏乱到如此地步,所以《抑》又说不知道好坏。那么年纪轻就可以知道了。召穆公说君王虽然是年轻人,但掌权行事非常重大,不可轻视。
百姓已经劳苦,暂且可以稍得安宁。恩惠施予京师,国家就没有残害。不要放纵那些诡诈顺从的人,以警惕纠缠固结。遏制强暴虐政,不要让正道颠倒。君王想要你如玉般纯粹,因此进行大谏。能恩惠京师,那么四方诸侯就没有遭受残害的。“缱绻”,是想固结君主的意思。既然不能放纵他们以肃清他们想固结的心意,那么正道就不至于反复。上一章说“正败”,是说正道不可败坏罢了。这一章说“正反”,是把正当作邪,把邪当作正,不止于败坏。以厉王的资质,召穆公想让他像玉一样纯粹,可以说是向君主提出高难度的要求了。这就是所谓的大谏吧?这首诗五章都是赋。
《板》(版),凡伯讽刺厉王。
《春秋》记载天王派遣凡伯来聘问,《左氏传》说:“凡、蒋、邢、茅、胙、祭,是周公的封地。”那么凡伯就是周朝同姓的世袭卿大夫,所以到了厉王时还享有伯爵。君主有过错就进谏,是他分内应尽的道义,所以他的言辞规劝切中君主,指责讥讽同僚,并不算过分。
上帝反常,下民终生病痛。发出的号令不真实,谋划的计策不长远。没有圣人般的诚实,行为虚浮不实。计策谋划不长远,因此进行大谏。
诗人的言辞多取用叠词,其意义也不止一种。其中有取自事物的,比如“绳绳”,大概是取子孙如绳索相连之意;比如“耳耳”,大概是取六根缰绳如马耳依附之意。这首诗上面说“板板”,下面说“管管”,意思也是取自事物。“板”是说分裂,“管”是说空虚。天命不稳固而分裂,所以说“板板”;君臣没有圣人的诚实,所以说“管管”。“瘅”,是病的意思。“出话”,是说发出号令。“不然”,是说没有信用。诗人多以“谋”为“犹”,以“无 ”为“靡”,以“诚”为“亶”。“谓天命分裂,那么下民就遭受病痛;朝廷号令没有信用,那么谋划就不及长远。推究号令没有信用的原因,正是因为没有圣人的诚实。既然没有圣人的诚实,这就是谋划不能长远的原因。以此进谏君主,可谓是大谏了。那么号令没有信用,没有圣人的诚实,难道是小过错吗?
上天正处艰难,不要那样洋洋自得;上天正处震动,不要那样滔滔不绝。言辞和谐了,百姓就融洽;言辞喜悦了,百姓就安定。
上一章已经讽刺号令没有信用,这一章就告诫要敬畏天命,修善言辞以安定百姓。大概言辞不修善,不只是君王的过错,必定有代言的人,共同承担责任,所以诗人一并讥讽君臣。“方难”是说艰难,“方蹶”是说震动。子思的《中庸》以“显显令德”为“宪宪”,接着说“有大德者必受命”。从子思的意思来看,那么“宪宪”就是德行广大的意思。孟子七篇以“无然泄泄”为“泄泄”,接着说“言非先王之道”。从孟子的意思来看,那么“泄泄”就是言语不合道义。现在天命正艰难震动,而君王的君臣没有德行却“宪宪”自大,说话则“泄泄”不合道义,百姓怎么能安定呢?于是教诲他们说:“言辞如果善,那么君王的话一出,百姓必定和顺。”所以说“辑”,百姓必定喜悦,所以说“怿”。
。洽合也,莫定也。民和则合而不散,民悦则定而无扰。所谓发号施令,民说谓之和者如此。
译洽,就是和谐;莫,就是安定。百姓和睦就能聚合而不离散,百姓喜悦就能安定而不受扰乱。所谓发布号令,百姓喜悦就称之为和谐,就是这样的道理。
我虽异事,及尔同僚,我即尔谋,听我嚣嚣【五刀】我言维服,勿以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初俱】荛【如謡】
是诗大抵并讥君臣,独此章専诋同僚。盖人主上不知畏天命,下不知安民,皆由辅佐之不贤。上焉无格心之道,次焉无救正之言。闻贤者之谋,乃以为笑。如此,则王孰与为善哉?僚官也,即就也。嚣嚣犹謷謷也。服犹事也。凡伯自谓:「我所掌者虽异职事,然与尔比肩事主,我就尔谋此国事。」乃听我之言,嚣嚣然彊辩,不以我言从事,反相非笑。古之贤者尚询访及于负薪者,况于同寮乎?盖所以责望于同列者如此。
天之方虐,无然谑谑【虚虐】老夫灌灌【古乱】小子蹻蹻【其畧】匪我言耄【莫报】尔用忧谑。多将熇熇【许酷】不可救药。
谑戱侮也,灌灌啓沃也,蹻蹻举趾高也,熇熇势炽盛也。天方将降祸虐,而王之君臣乃相戏侮而不知惧。老夫凡伯,自谓也;小子,指厉王也。老者之言,虽啓沃,不敢已。而厉王蹻蹻然举趾高而傲。我非我之言,以耄而妄发。所可忧者,君臣相戏侮而不知戒惧,则祸将至。于是又以火喻之:始而▯▯,犹可救也;多至于炎炎炽盛,则不可扑灭矣。救火如救病然,未甚者药力可攻,甚则不可为。《列子》曰:“曾不发药乎?”《左氏》曰:“不如闻而药之也。”皆谓当早治之耳。
天之方懠【才细】无为夸【苦花】毗威仪,卒迷善人,载尸民之方殿【玷】屎【许伊】则莫我敢葵,丧乱蔑资,曽莫恵我师。
懠,怒也。夸毗,体柔也。殿屎,呻吟也。天方怒,王君臣何为体柔相顺从而为非?君有君之威仪,臣有臣之威仪,今乃尽迷乱而无度。时之所谓善人者,亦尸位而无所为,闻民之呻吟,莫敢庇之。葵能衞其足,有庇下之义,莫敢葵者,虑终不能庇之,故不敢也。时既丧乱,民蔑有资生之具,亦莫有赈恵之者。刺王之君臣不恤民如此。
天之牖民,如壎【许元】如篪【池】如璋,如圭,如取,如携。携无曰益,牖民孔易。民之多辟【匹亦】无自立辟【婢亦】
此章诲王治民之道,在顺天之理以开其明耳。故曰:“牖民,王勿谓民之愚而可欺也。”王之所为,循于天理,则民之从之也,如壎篪之应,如璋圭之合,如取携之易。“壎篪,言其声之能相应者;璋圭,言其形之能相合者。”若夫取之于彼,携之于此,则凡物皆然。诗人既以取携为喻,又虑王以为易,欲作聦明以益之。惟一顺天理,自然之益,则牖民尤为甚易耳。“辟”字,上音僻,言民之邪辟也;下音璧,言君之立法也。民心无常,固多邪辟。君无自立法以防民,盖虑法出则奸生,令下则诈起。孰若顺天之理,以开其明为易邪?
价人维藩,大【泰】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懐徳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壊,无独斯畏。
此章诲王用人以固其国,当以徳为本,以冡子为助也。价之训善,起于毛氏,而诸家从之。观诗人“藩垣屏翰”及“维城”之喻,则是五者皆所以固其国。若以价为善,则五者皆当用善人,岂特维藩者乎?价与介通用,古者行礼有賔,则有介,盖介有佐辅之义。以诗人之取喻言之,藩篱外也,垣墙内也,屏以蔽其外,翰以扞其内,城则包是四者而域之者也。价人,意其大臣之在外为方伯连帅者,故曰“维藩”;大师,则大臣之在内,所谓“赫赫师尹”者,故曰“维垣”;大邦大国之诸侯,故曰“屏”,以蔽其外;大宗则同姓之九族,故曰“翰”,以扞其内。四者固所以为国之卫,必人主懐之以徳,乃能使之安于内外。四者既安,若可以无忧矣。宗子犹言▯子,谓大子也。大子天下之本也,必立▯子以为君之贰,而后国本益固,如城然。是知宗子为国之助,又非四者之比,故城壊则四者虽备无益也。天下大计所可畏者,独在于城壊耳。
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用朱】无敢驰驱。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此章戒王当知敬天以天监昭然不逺人故也。天之震怒诚当敬也,谁敢戏豫?
译我虽然与你职事不同,但我们是同僚,我向你谋划国事,你却对我大声争辩,把我的话当作笑谈。先人有言,应当询问割草打柴的人。
这首诗大体上都是讥讽君臣,唯独这一章专门指责同僚。大概是因为君主上不知敬畏天命,下不知安抚百姓,这都是因为辅佐的人不贤能。上位者没有端正人心的方法,次一等者没有匡救纠正的言论。听到贤者的谋略,反而当作笑谈。像这样,君王还能和谁一起做好事呢?“僚”指同官,“即”指就任,“嚣嚣”同“謷謷”,意为傲慢争辩的样子,“服”指职事。凡伯自说:“我所掌管的虽然职事不同,但与你并肩侍奉君主,我就向你谋划国事。”你却听我之言,傲慢地强辩,不把我的话付诸实行,反而互相讥笑。古代的贤者尚且询问背负薪柴的人,何况是同僚呢?大概这就是对同列官员如此责望的原因。
上天正降下灾祸,不要这样戏谑轻慢。我凡伯忧心如焚,你周厉王却趾高气扬。并非我年老昏聩而妄发议论,而是你因戏谑而令人担忧。火势如果蔓延炽盛,就不可救药了。
“谑”指戏弄侮辱,“灌灌”指开导劝谏,“蹻蹻”指举脚高迈、傲慢的样子,“熇熇”指火势炽盛。上天正将降下灾祸,而君臣却互相戏弄侮辱而不知恐惧。老夫凡伯,是自称;小子,指周厉王。老人之言,虽然开导劝谏,不敢停止。而厉王却傲慢地举脚高迈。我并非因为年老昏聩而妄发议论。所可担忧的,是君臣互相戏弄侮辱而不知警戒,那么灾祸就要到了。于是又用火来比喻:起初火势微弱,还可以挽救;等到火势炎炎炽盛,就不可扑灭了。救火如同治病,病情不重时药力可以攻治,病情严重则无法挽救。《列子》说:“难道不用药吗?”《左传》说:“不如听到病情就用药。”都是说要及早治疗。
上天正发怒,不要做柔顺谄媚之事。威仪尽失,善人迷乱,百姓呻吟,没有人敢庇护他们。丧乱之中缺乏资财,竟然没有人赈济我的民众。
“懠”指愤怒,“夸毗”指体态柔顺谄媚,“殿屎”指呻吟。上天正发怒,君臣为何柔顺谄媚而做坏事?君有君的威仪,臣有臣的威仪,现在却完全迷乱而没有法度。当时所谓的善人,也尸位素餐无所作为,听到百姓的呻吟,没有人敢庇护他们。“葵”能保护脚,有庇护下民的意思,“莫敢葵”指担心最终不能庇护,所以不敢。当时已经丧乱,百姓缺乏生存的资财,也没有人赈济。讽刺君王臣子不体恤百姓到了这种地步。
上天开导百姓,就像埙和篪的共鸣,像玉璋和玉圭的契合,像取物和携物那样容易。不要说开导百姓是有益的,开导百姓其实很容易。百姓多走邪路,君主不要自行立法。
这一章教导君王治理百姓的方法,在于顺应天理以开启他们的明智。所以说:“开导百姓,君王不要认为百姓愚昧而可以欺骗。”君王所做的事,遵循天理,那么百姓的顺从,就像埙篪声音的相应,像璋圭形状的相合,像取携那样容易。“埙篪”,是说声音能够相应;“璋圭”,是说形状能够相合。至于从那里取来,带到这里,那么万物都是如此。诗人既用取携作比喻,又担心君王以为容易,想要自作聪明去增加什么。只有顺应天理,自然的益处,那么开导百姓就尤其容易了。“辟”字,上面读作“僻”,指百姓的邪僻;下面读作“璧”,指君王的立法。民心无常,固然多邪僻。君王不要自行立法来防范百姓,大概是担心法令一出奸诈就生,命令一下欺诈就起。哪里比得上顺应天理,开启他们的明智更容易呢?
善人作为藩篱,太师作为围墙,大国作为屏障,大宗作为栋梁,怀德作为安宁,宗子作为城墙,不要让城墙毁坏,不要独自承受这恐惧。
这一章教导君王用人来巩固国家,应当以德为本,以太子为辅助。“价”训为善,始于毛氏,而各家跟随。看诗人“藩垣屏翰”及“维城”的比喻,那么这五者都是用来巩固国家的。如果把“价”当作善,那么五者都应当用善人,难道只是“维藩”吗?“价”与“介”通用,古代行礼有宾客,就有介,大概“介”有佐辅的意思。以诗人的取喻来说,藩篱在外,垣墙在内,屏以遮蔽外面,翰以捍卫里面,城则包揽这四者而划定区域。“价人”,大概是指在外的大臣如方伯连帅,所以说“维藩”;太师,是在内的大臣,所谓“赫赫师尹”,所以说“维垣”;大邦大国的诸侯,所以说“屏”,以遮蔽外面;大宗则是同姓的九族,所以说“翰”,以捍卫里面。这四者固然是国家的护卫,必须君主用德来怀柔他们,才能使他们内外安宁。四者既安,似乎可以无忧了。宗子犹言太子,指太子。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必须立太子作为君王的副手,然后国家根本更加巩固,就像城墙一样。由此可知宗子对国家的辅助,又非那四者可比,所以城墙毁坏,四者虽然完备也无益。天下大计所可畏惧的,唯独在于城墙毁坏。
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安逸;敬畏上天的变化,不敢放纵驰骋。上天说明亮,与你一同出行;上天说光明,与你一同游乐。
这一章告诫君王应当知道敬畏上天,因为天监昭然不远人。上天的震怒确实应当敬畏,谁敢嬉戏安逸?
言必忧戚也。天之渝变亦当敬也,谁敢驰驱?言必惕息也。天怒如迅雷风烈之类,天变如日蚀星孛之类。昊天曰明,谓天之始明也。昊天曰旦,谓明之既盛也。出王谓出而治王事也,游衍谓退而游宴也。衍溢也,有流连之意。始明而治事,既旦而游宴。王之所在,天必降监,无所不及也,可不知敬乎?文王陟降在帝左右,盖如此也。是诗八章,其六章、七章比而赋之,余皆赋也。
译说话必定带着忧虑和悲伤。上天的变化也应当恭敬对待,谁敢放纵驰骋?说话必定小心翼翼。天怒如同迅雷狂风那样猛烈,天变如同日食星孛那样异常。昊天初明,是说天色刚开始明亮。昊天大亮,是说光明已经盛大。出王,指出宫处理王事;游衍,指退朝后游乐宴饮。衍是溢出的意思,含有流连忘返的意味。天色初明时就处理政事,天色大亮后便游乐宴饮。君王所在之处,上天必定降下监察,没有不到的地方,怎能不知道恭敬呢?文王升降于天帝左右,大概就是这样。这首诗共八章,其中第六章、第七章是比兴兼赋,其余各章都是赋。
荡召穆公伤周室大壊也。厉王无道,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故作是诗也。
箕子陈洪范,以王道无偏党为荡荡。孔子称尧以大而无能名为荡荡,则荡本非不善之训。学者当知古人有善恶通用,如极之字可以为皇极,可以为六极之类,然后可与语是诗之义。夫道也,天也不可以限极而论,故皇极之王道,帝尧之则天,可以为荡荡。至于人主之治国家,当有纲纪文章,若以荡荡言之,则无道之极也。是诗意其作于厉王监谤益严之时,故所陈八章皆不敢斥厉王。首章则假上帝之荡荡以为言,后七章则皆假文王之叹商以寓意。明乎此,则所谓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乃序诗者发明言外之意。使序无是言,则后之人读荡之诗,以爲何等诗也?柰何反疑序之误乎?就使序之言为非,则首章荡荡上帝以下曰疾威,曰多辟,可以荡荡为美乎?学者宜审思之。说者曰:刺者欲其君闻而知过,伤者顾其君不可与言矣,直伤其国之将亡。此说得之。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必亦】疾威,上帝其命多僻【匹亦】天,生烝民,其命匪谌【亦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荡与国风鲁道有荡同鲁惟荡然无法度是以文姜肆为丑行无复忌惮。厉王之世无纲纪文章可谓法度废矣。故召穆公以下民之辟为言。盖诗人以君为辟者谓其能行法以治人也。今厉王荡荡然无法度何以为民之辟哉?既不足以为民之辟则是暴虐之君耳。疾威谓暴虐也。敢行暴虐故其出令多僻违不顺于人情也。上言帝不敢斥王也。下言天谓上天也。上言命谓命令也。下言命谓民命也。烝众也。谌信也。召公叹斯民受命于天有不可信其初靡不有善终则鲜不为恶。盖以厉王无法度不足为民之辟而又暴虐僻违故民胥化之失其信也。此亦足以明人之性本善为政化所移如此。一说匪谌谓天命也。言天生民而立之君如夏商周之初靡不生贤君终则生暴君以祸民。指言周初有文王终乃有厉王故下言夏后殷商亦通然。既言烝民则前说为长。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曾是彊御,曾是掊【蒲侯】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滔【他刀】徳,女兴是力。」
以商比厉王可矣。召公之言,乃假文王可乎?曰:召公为此诗,盖当厉王监谤益严之时,贤者爱君不能自己,以文王为周之始王,圣徳尤盛,故假其辞,犹冀厉王闻之飜然悔过。盖不徒为此诗也。然则假文王之辞以语他人,固所不可。假祖宗之辞为子孙之戒,召公之用意深矣,可以为万世谏暴君者之法,庸可非议哉?彊御者,以彊愎御善之人也。掊克者,以掊敛为能之人也。是人也,而在朝廷之位,服朝廷之事,滔淫也。言彊御掊克之人,是天降滔淫之徳,爲国之患。王柰何起而力任之乎?滔淫之徳,所谓凶徳也。自二章以下,皆设言商之过,犹后世借秦为喻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义类,彊御多怼【直类】流言以对,宼攘式内。侯作【侧虑】侯祝【周救】靡届,靡究。」
类善也,怼怨也,防攘谓盗权为奸者,届至也,究极也。此章言当时朝廷,岂无善人?而善恶不能两立,故执义之善人,彊御之徒多怨之,乃采流言不根之事,对上言之,式用也。善人既受诬而去,则彊御之徒専为防攘,以用事于内。侯维也,维相诅祝,无有至极,无能穷究,盖小人常态。所言之事,虑人之不信,必为诅祝,以坚人之听,则能不信者鲜矣。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白交】烋【火交】于中国,敛怨以为徳,不明尔徳!时无背【布内】无侧,尔徳不明,以无陪【蒲回】无卿。炰烋,虚骄作气之貌。敛怨以为徳,亦凶徳也。无背,后无臣也;无侧,左右无臣也;无陪,无陪贰也;无卿,无卿士也。此章言王所以虚骄作气于中国,専为敛怨于民之事,而不知止者,则左右前后之臣皆非贤者故也。以怨为徳,是怨徳,犹不分,可谓不明矣。曰背、曰侧,小臣也;曰陪、曰卿,大臣也。召穆公虽贤,所谓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面善】尔
译召穆公哀伤周王室的大崩坏。周厉王无道,天下荡荡,没有纲纪法度,所以作了这首诗。
箕子陈述《洪范》,以王道没有偏私党羽为“荡荡”。孔子称赞尧以大而无能名为“荡荡”,那么“荡”本来就不是不善的解释。学者应当知道古人有善恶通用的情况,比如“极”字既可以指“皇极”,也可以指“六极”之类,然后才可以谈论这首诗的意义。道啊,天啊,是不可以用极限来论断的,所以皇极的王道,帝尧的效法上天,可以称为“荡荡”。至于君主治理国家,应当有纲纪法度,如果用“荡荡”来说,那就是无道的极致了。这首诗大概作于厉王监视诽谤、刑罚更加严酷的时候,所以所陈述的八章都不敢直接斥责厉王。首章借上帝之荡荡来发议论,后七章都借文王感叹商朝来寄托寓意。明白了这一点,那么所谓“天下荡荡,没有纲纪法度”,乃是《诗序》阐发言外之意。如果《诗序》没有这句话,那么后来的人读《荡》这首诗,会认为它是什么样的诗呢?怎么反而怀疑《诗序》有误呢?即使《诗序》的话不对,那么首章“荡荡上帝”以下说“疾威”,说“多辟”,可以把“荡荡”当作美称吗?学者应当仔细思考。有人说:讽刺是希望君主听到而知道过错,哀伤则是考虑到君主不可与之交谈,只是哀伤国家将要灭亡。这个说法是对的。
荡荡上帝,下民之君【必亦】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匹亦】天,生众民,其命匪信【亦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荡”与《国风·鲁道》中的“荡”相同,鲁国只有荡荡然无法度,所以文姜肆意做出丑行,不再忌惮。厉王时代没有纲纪法度,可谓法度废弛了。所以召穆公以下民之君为言。大概诗人以君为“辟”,是说他能施行法度来治理人。现在厉王荡荡然无法度,怎么能作为百姓的君呢?既然不足以作为百姓的君,那就是暴虐的君主罢了。“疾威”是说暴虐。敢行暴虐,所以他的政令多邪僻,违背不顺乎人情。上面说“帝”是不敢直接斥责王,下面说“天”是指上天。上面说“命”是指命令,下面说“命”是指民命。“烝”是众的意思。“谌”是信的意思。召公感叹这些百姓受命于天,有不可信其初,没有不有好的开端,却很少能善终,那么很少有不作恶的。大概因为厉王无法度,不足以作为百姓的君,而又暴虐邪僻,所以百姓都效仿他,失去了诚信。这也足以说明人的本性本善,被政治教化所改变就是这样。另一种说法认为“匪谌”是指天命。说天生百姓而立君主,像夏、商、周的初期,没有不生贤君的,最终则生暴君来祸害百姓。特指周初有文王,最终却有厉王,所以下面说夏后、殷商也通然。既然说了“烝民”,那么前面的说法更优。
文王说:“咨!咨!你们殷商!曾是强横专断,曾是聚敛刻薄,曾是在位,曾是在职。天降滔淫之德,你们兴起这种力量。”
以商朝比喻厉王是可以的。召公的话,借文王来说可以吗?回答说:召公作这首诗,大概正当厉王监视诽谤、刑罚更加严酷的时候,贤者爱君不能自制,以文王为周朝的始王,圣德尤其盛大,所以假借他的言辞,还希望厉王听到后幡然悔过。大概不只是作这首诗而已。然而借文王的言辞来对别人说,固然不可以。借祖宗的言辞作为子孙的警戒,召公的用意深远,可以作为万世劝谏暴君的方法,怎么可以非议呢?“彊御”是说以强横专断压制善人的人。“掊克”是说以聚敛刻薄为能事的人。这样的人,在朝廷之位,担任朝廷之事,“滔”是淫的意思。说强横专断、聚敛刻薄的人,是天降滔淫之德,成为国家的祸患。君王怎么兴起而大力任用他们呢?滔淫之德,就是所谓的凶德。从第二章以下,都假托说商朝的过错,就像后世借秦朝作比喻一样。
文王说:“咨!咨!你们殷商!你们秉持义类,强横专断者多怨恨,流言以对,寇攘式内。侯作侯祝,靡届,靡究。”
“类”是善的意思,“怼”是怨的意思,“寇攘”是说盗权为奸的人,“届”是至的意思,“究”是极的意思。这一章说当时朝廷,难道没有善人吗?而善恶不能两立,所以执义的善人,强横专断之徒多怨恨他们,于是采集流言无根之事,对上言之,“式”是用。善人既受诬而去,那么强横专断之徒专行盗权为奸,在宫内用事。“侯”是维的意思,维相诅祝,没有至极,无能穷究,大概是小人的常态。所说之事,顾虑别人不信,必为诅祝,以坚定别人的听信,那么能不信的就很少了。
文王说:“咨!咨!你们殷商!女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德,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炰烋,虚骄作气的样子。敛怨以为德,也是凶德。无背,后面没有臣;无侧,左右没有臣;无陪,没有陪贰;无卿,没有卿士。这一章说君王之所以在中国虚骄作气,专行敛怨于民之事,而不知停止,是因为左右前后的臣都不是贤者。以怨为德,是怨德,犹不分,可谓不明。曰背、曰侧,是小臣;曰陪、曰卿,是大臣。召穆公虽贤,所谓一个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文王说:“咨!咨!你们殷商!天不湎尔
饮酒齐色曰湎,言当时君臣上下荒湛于酒,湎然齐一也。诗人既以滔徳为天降,此章言天岂湎尔以酒哉?谓徳之滔淫,固天资之不美,而以酒自败,则人之为也。既败于酒,则惟不义之事是从,是用其过愆见于容止之间,明即昼也,晦即夜也。既湎于酒,则日用呌号讙呼,不知其他。曰不义从式,所谓纵淫佚于非彛也。曰既愆尔止,所谓用燕丧威仪也。曰靡明靡晦,则无时不醉矣。曰俾昼作夜,则不知蚤莫矣。所谓君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脩令,夜以安身者,胥失矣。欲无乱得乎?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唐】如沸如羹。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内奰【皮器】于中国,覃及鬼方。」
蜩螗蝉属,沸羹烹饪也。二者皆声之杂沓,足以乱人之听。言当时国是不定,发言盈庭,杂沓无纪,莫知适从。君臣上下,无小无大,皆近于丧亡矣。而一时之人,尚由而行之,不知其非。奰怒也,覃延也。近而中国,逺而鬼方,皆怒于下而上不知。国其危哉!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时是也,言商之乱亡,不可以为天之非是。商自作孽耳。旧徳老成之人,先王所图任者也。商乃播弃黎老,所以致祸。纵当时无老成人,先王之典刑旧法尚在也。王如不此之听,则国之大命倾丧无日矣。言虽无旧人,能守旧法,亦足以寿国之脉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顚沛之揭【纪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蒲末】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
人亦有言,谓时人之言,犹所谓谚曰,是也。顚沛偃仆也,揭拔也,拨絶也。言欲偃仆大木者,未去其枝叶,先絶其根也。人主者,固天下之本根。今所为如上章所陈,是先絶其根也。天下虽未亡,而国本先亡,无可为者矣。召公爱君之心,犹惓惓未已,故于卒章谓:「不独商如此,夏之亡亦如此也。」使商能以夏为鉴,则商不亡矣。既言商,又言夏,冀厉王之必信也。《是诗》八章,皆赋也。
抑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警也
卫武公之事,当以经为信,史传异同,不足证也。如鄘柏舟之诗,谓卫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守义,而史记乃谓为弟武公袭攻自杀。且其父厘侯既卒,因葬父见攻,则不可谓之蚤死矣。就使共伯果以袭攻自杀,妻既不能报仇,又不归之父母,则不可谓之知义矣。今共伯死而妻不忍去,人以为义,则必无袭攻之事也。是诗刺厉王,亦以自警。国语乃谓武公年九十五作懿以自警,说者谓懿即抑也。且武公以宣王三十六年始即位,至幽王时始入为卿賔,之初筵所谓武公既入是也。然则厉王之世,武公特卫之公子耳。学者求其说而不得,遂疑是诗为刺幽王,舎经而信传,理所不可。究而言之,武公为公子,则作是诗以刺厉王,至老犹诵之以自警,何为不可哉?故去其袭攻之说,则经淇奥美武公之徳为可信;去其作懿之说,则经抑亦以自警为可信。经圣人所删,史记、国语其事杂出诸家,学者可不知所去取哉?况抑之名篇,以抑抑威仪为主,不当为懿也。
抑抑威仪,维徳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职维疾;哲人之愚,亦维斯戾。
抑抑谦下也,隅廉也。宫城必有隅廉,视其隅廉,则宫城可知;视其威仪,则徳可知。故君子之威仪,能谦下者,必徳之盛者也。人亦有言,时人之言也。谓人虽或哲,或愚,然不知脩徳,则形于威仪者,必不能善。所谓靡哲不愚也。庶人之愚,职由其疾之使然也,如所谓民有三疾是也。哲人之愚,则以不知脩徳,亦自戾其性,如所谓罔念作狂是也。何以知其能脩徳哉?见于威仪者,抑抑而谦下,是脩徳之符也。
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徳行,四国顺之。訏【况于】谟,定命逺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此章言君之所为,必有其效。竞彊也,训畏服也;觉明也,顺听从也;訏大也,辰时也。君以得人为彊,则四方无不畏服;君有觉
译饮酒而神色齐一叫做湎,是说当时君臣上下沉溺于酒,湎然齐一。诗人既然把德行败坏归咎于天降,这一章说天难道用酒来湎你吗?是说德行的败坏,固然天性不美,而因酒自败,则是人为的。既然败于酒,就只听从不义之事,因此过错过失表现在仪容举止之间,明就是白天,晦就是夜晚。既然沉湎于酒,就每天呼叫喧哗,不知其他。说不义之事听从,所谓放纵淫佚于非礼。说既违背你的仪止,所谓宴饮丧失威仪。说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就没有时刻不醉。说使白天变成黑夜,就不知早晚。所谓君子有四时:早晨听政,白天访问,晚上修令,夜晚安身,都丧失了。想要不乱,可能吗?
文王说:“咨!咨!你们殷商!像蝉鸣像螗鸣,像沸腾像羹汤。大小都接近灭亡,人们还由着性子行事,在中国内部愤怒,延及鬼方。”
蜩螗是蝉类,沸羹是烹饪。二者都是声音杂乱,足以扰乱人的听觉。说当时国事不定,发言盈庭,杂乱无章,不知听从谁。君臣上下,无论大小,都接近灭亡。而一时之人,还由着性子行事,不知其非。奰是愤怒,覃是延及。近则中国,远则鬼方,都愤怒于下而上不知。国家危险啊!
文王说:“咨!咨!你们殷商!不是上帝不时,殷商不用旧法。虽然没有老成人,还有典刑。竟然不听,大命因此倾覆。”
时是是,说商之乱亡,不可以说是天之非是。商自作孽耳。旧德老成之人,是先王所图任的。商却抛弃黎老,所以致祸。纵然当时无老成人,先王之典刑旧法还在。王如果不听这个,那么国家的大命倾覆没有几天了。说虽然没有旧人,能守旧法,也足以延续国家的命脉。
文王说:“咨!咨!你们,殷商人!也有话说: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人亦有言,谓时人之言,犹所谓谚语,是也。颠沛是偃仆,揭是拔,拨是绝。说想要偃仆大木者,未去其枝叶,先绝其根。人主者,固天下之本根。现在所为如上章所陈,是先绝其根。天下虽未亡,而国本先亡,无可为了。召公爱君之心,犹惓惓不已,所以在卒章说:“不独商如此,夏之亡亦如此。”使商能以夏为鉴,则商不亡。既言商,又言夏,希望厉王必信。《是诗》八章,都是赋。
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警
卫武公之事,当以经为信,史传不同,不足证。如鄘柏舟之诗,说卫世子共伯早死,其妻守义,而史记却说为弟武公袭攻自杀。而且其父厘侯既卒,因葬父见攻,就不能说是早死。即使共伯果以袭攻自杀,妻既不能报仇又不归之父母,就不能说是知义。现在共伯死而妻不忍去,人以为义,那么一定没有袭攻之事。这首诗刺厉王,亦以自警。国语说武公年九十五作懿以自警,解说者说懿即抑。而且武公以宣王三十六年始即位,至幽王时才入为卿宾,之初筵所谓武公既入是也。那么厉王之世,武公只是卫之公子。学者求其说而不得,遂疑这首诗是刺幽王,舍经而信传,理所不可。究而言之,武公是公子,那么作这首诗以刺厉王,至老犹诵之以自警,有什么不可呢?所以去掉袭攻之说,那么经淇奥美武公之德为可信;去掉作懿之说,那么经抑亦以自警为可信。经是圣人所删,史记、国语其事杂出诸家,学习者能不知道取舍吗?况且抑之名篇,以抑抑威仪为主,不应当是懿。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职维疾;哲人之愚,亦维戾。
抑抑是谦下,隅是廉。宫城必有隅廉,看其隅廉,则宫城可知;看其威仪,则德可知。所以君子之威仪,能谦下的,必是德之盛者。人亦有言,时人之言。说人虽或哲或愚,但不知修德,则形于威仪者,必不能善。所说靡哲不愚。庶人之愚,职由其疾使然,如所谓民有三疾是也。哲人之愚,则因不知修德,也自戾其性,如所谓罔念作狂。何以知其能修德呢?见于威仪者,抑抑而谦下,这是修德的符验。
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訏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这一章说君之所为,必有其效。竞是强,训是畏服;觉是明,顺是听从;訏是大,辰是时。君以得人为强,则四方无不畏服;君有明
明之徳行,则四国无不听从;君以大谟而出命,则臣必以逺犹时而入告;君能谨其威仪,则民必视以为法则。此四者,人主所当先。盖人才既众,徳行既脩,以规模则宏大,以威仪则谨饬。为国之道,孰大于是?
译君主若具备光明的德行,那么四方诸侯没有不听从的;君主以宏大的谋略发布政令,臣下就一定会以深远的谋虑及时上报;君主能够谨慎地保持自己的威严仪态,百姓就一定会将其视为行为的准则。这四点,是君主应当首先做到的。既然人才众多,德行也已修养完备,那么国家的格局就宏大,威严仪态就严谨。治理国家的方法,哪有比这更重要的呢?
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顚覆厥徳,荒湛【都南下同】于酒,女虽湛乐,从弗念厥绍,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
前二章大槩谓人主所当为,自其在于今以下,则皆指厉王之事。此章刺荒湛于酒,乱政丧徳,不能用先王之典刑也。兴,犹起也。兴迷乱于政,则自厉王兴起之初,其政则迷乱而无纪,其徳则顚覆而无立,荒湛于酒故也。王惟湛乐是从,曾不念绍述大业之难。既不能念其难,则不能广求先王之意,恭行明明之典刑矣。
肆皇天弗尚,如彼泉流无沦【伦】胥以亡。夙兴夜寐,洒扫廷内,维民之章。脩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他歴】蛮方。
此章言刺王既不知念尔祖,遂不知敬天也。肆犹遂也,尚犹崇也。皇天在上,弗知崇敬之,其为恶如泉水之就下流,而亡反必至,陷溺偕亡而后已。于是诲王,诚能蚤夜恐惧,洒埽蠧弊,使朝廷清明,足以为民之表。章犹表也。次则脩车马,备器械,常若兵戎之将起,思患豫防,则虽蛮夷亦将逺去而不为患。逷犹逺也。如此则未至于必亡也。
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愼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白圭之玷【丁簟】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质谓人民之朴质也,谨谓诸侯之谨度也。王无恃人民之质,诸侯之谨,以为内外无患,当戒其不虞于出令,不可不谨于威仪,不可不敬,必能柔顺尽美,然后可以安人民,懐诸侯。故曰柔嘉。一或不然,则人心将防贰,诸侯将叛离。于是申言人主之出令,尤不可忽。譬之白玉有瑕玷,尚可琢磨而去之,王言之玷缺,不可复救矣。
无易由言,无曰苟矣。莫扪【门】朕舌,言不可逝矣。无言不雠,无徳不报。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子孙绳绳,万民靡不承。
扬雄以徳行忠信为圣人之里,以威仪文辞为圣人之表。然则人主于威仪文辞皆不可忽也。厉王不知脩徳,则于威仪文辞所失必多。故诗人于是二者再三言之。上章既戒其谨尔出话,此章又戒其无易由言。盖出话则王言之出为号令者,由言则凡言所由发,在人主亦不可苟也。扪持也,朕我也。自周以前,朕为通言,谓言一出口,莫能持我之舌者。逝往也,谓言不可轻往也。雠答也,报效也。谓言之善否则下必响答。所谓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是也。徳之吉凶后必效验。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是也。惠顺也,使人主其言善其徳吉,近则朋友顺之,谓羣臣也;逺则庶民小子顺之,谓羣黎也。不止是耳,其仁言善政垂于后世子孙,似续如绳之联,与天下之万民亦莫不承顺之矣。
视尔友君子,辑【集】柔尔顔,不遐有愆,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亦】思。
此章诲王之谨独也,辑和也,相视也。西北隅谓之屋漏,觏见也,格至也,度测也,射厌也。视王能与左右之君子为友,和柔其顔色以与之相接,亦必有益,岂不能逺其过愆?然此乃显眀之地,皆知脩饬,不为难也。必视王在室之时尚不愧于幽隐之地,然后为善。王勿谓幽隐之地人所不见也,鬼神实临之。夫神之至也,且不可得而测度,况可厌射而不敬乎?思语辞也。
辟尔为徳,俾臧,俾嘉。淑慎尔止,不愆于仪,不僭不贼,鲜【息浅】不为。则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彼童而角,实虹【户公】小子。此章诲王,欲行法以治人,尤不可不以身为之法也。辟君也,臧善也,嘉美也。君谓之辟者,将以行法治人也。则君之徳,岂可不使之尽善尽美乎?徳既脩矣,则必能淑善其容止,不愆其威仪,于礼无僭差,于心无贼害。如此则足为天下法矣。以已之徳为天下法,如投以桃,报以李,必然之理也。已之徳有所未至,欲天下化之为善,是犹求角于童牛童羊,不可得矣。徒为是虚语,以惑乱王听耳。小子指王也。虹者,随日光而成,无其实也。故诗人取之。
荏【而甚】染【而渐】柔木,言缗之丝,温温,恭人,维徳之基,其维哲人,告
译至于当今,在政事上兴起迷乱,颠覆了德行,沉溺于酒色。你虽然沉溺于享乐,却不曾念及继承大业,不广泛探求先王能够恭敬地施行明察的法度。
前两章大致是说君主所应当做的,从“其在于今”以下,都是指厉王的事情。这一章讽刺他沉溺于酒色,扰乱政事,丧失德行,不能采用先王的典章法度。“兴”就是兴起的意思。在政事上兴起迷乱,那么自从厉王兴起之初,他的政事就迷乱而没有纲纪,他的德行就颠覆而没有立足之处,这都是因为沉溺于酒色的缘故。君王只顺从沉溺享乐,竟然不念及继承大业的艰难。既然不能念及艰难,就不能广泛探求先王的心意,恭敬地施行明察的典章法度了。
于是皇天不再崇尚他,就像那泉水向下流淌没有止境,一起走向灭亡。早起晚睡,打扫庭院内外,作为百姓的表率。修整你的车马、弓矢和兵器,用来警戒军事行动,使远方的蛮夷退却。
这一章说,讽刺君王既然不知道念及你的祖先,于是也不知道敬重上天。“肆”就是于是的意思,“尚”就是崇尚的意思。皇天在上,不知道崇敬它,他的恶行就像泉水向下流淌,而灭亡必然到来,陷溺一起灭亡而后才停止。于是教诲君王,如果真的能早晚恐惧,扫除弊端,使朝廷清明,足以作为百姓的表率。“章”就是表率的意思。其次修整车马,备齐器械,常像兵戎将起一样,思患预防,那么即使蛮夷也将远去而不成为祸患。“逷”就是远的意 思。这样就不会必然走向灭亡了。
考察你的百姓,谨慎对待诸侯的法度,用来警戒意外之事。谨慎你的言论,敬重你的威仪,没有不柔顺美好的。白玉上的瑕疵还可以磨掉,这言语上的瑕疵,就不可挽回了。“质”指百姓的质朴,“谨”指诸侯的谨慎。君王不要倚仗百姓的质朴、诸侯的谨慎,认为内外没有祸患,应当在发布命令时警戒意外,在威仪上不可不谨慎,不可不敬重,一定要能柔顺尽善尽美,然后才可以安抚百姓,怀柔诸侯。所以说柔顺美好。一旦不是这样,那么人心将产生二心,诸侯将叛离。于是再次强调君主发布命令,尤其不可疏忽。譬如白玉有瑕疵,还可以琢磨去除,君王言语的缺失,就不可补救了。
不要轻易对待言语,不要说随便罢了。没有人能按住我的舌头,言语一旦说出就不能收回了。没有言语没有回应,没有德行没有报应。恩惠给朋友,以及庶民小子,子孙绵延不绝,万民没有不顺从的。
扬雄以德行忠信为圣人的内在,以威仪文辞为圣人的外在。那么君主在威仪文辞上都不可以疏忽。厉王不知道修养德行,那么在威仪文辞上缺失必然很多。所以诗人在这两方面再三提及。上一章已经告诫他谨慎发布命令,这一章又告诫他不要轻易对待言语。大概“出话”是君王发出的作为号令的言语,“由言”是凡是言语所由发出的,在君主身上也不可苟且。“扪”是持握的意思,“朕”是我。在周朝以前,“朕”是通用词,意思是言语一出口,没有人能持握我的舌头。“逝”是往的意思,意思是言语不可轻易说出。“雠”是应答的意思,“报”是效验的意思。意思是言语的好坏下面必然响应。所谓发出的言语好,千里之外的人响应;发出的言语不好,千里之外的人违背,就是这个意思。德行的吉凶后来必然效验。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就是这个意思。“惠”是顺的意思,使君主言语好德行吉,近处朋友顺从,指群臣;远处庶民小子顺从,指群黎。不止这些,他的仁言善政垂范于后世子孙,继承像绳子一样连绵,与天下的万民也没有不顺从的。
看你与君子为友,和柔你的脸色,不会远离过错,互相在室内,尚且无愧于幽暗之处。不要说不明显,没有人看见我。神灵的降临,不可测度,何况可以厌恶呢?
这一章教诲君王谨慎独处。“辑”是和的意思,“相”是看的意思。西北角叫做屋漏,“觏”是看见的意思,“格”是至的意思,“度”是测度的意思,“射”是厌恶的意思。看君王能与左右的君子为友,和柔脸色与他们相接,也一定有益,难道不能远离过错吗?然而这是在显明的地方,都知道修饰,并不难。一定要看君王在室内时,尚且无愧于幽暗的地方,然后才是善。君王不要说幽暗的地方人看不见,鬼神实在临在。神灵的降临,尚且不可测度,何况可以厌恶而不敬呢?“思”是语助词。
你作为君主修养德行,使之善,使之美。善良谨慎你的举止,不违背礼仪,不僭越不伤害,很少有不做的。那么投我以桃,报之以李。那些幼稚而有角的人,实在是迷惑小子的。这一章教诲君王,想要行法治理人,尤其不可不以身作则作为法则。“辟”是君主的意思,“臧”是善的意思,“嘉”是美的意思。君主称为“辟”,是因为要行法治人。那么君主的德行,难道可以不使之尽善尽美吗?德行既已修养,就一定能善良他的容止,不违背威仪,在礼上不僭越,在心上不伤害。这样就足以作为天下的法则了。以自己的德行为天下法则,如投桃报李,是必然的道理。自己的德行有所未至,想要天下化之为善,这就像向没有角的牛羊求角,是不可能的。只是说这些空话,来迷惑君王的听闻罢了。“小子”指君王。“虹”是随日光而成,没有实体的。所以诗人取它。
柔韧的木头,说缗上的丝,温和,恭顺的人,是德行的基础,那是哲人,告诫
之话言,顺徳之行,其维愚人,覆谓我僭,民各有心,厉王监谤,则其刚愎拒谏,为可知,故此章诲王温恭以受谏也。荏染木柔之貌,木性之柔,人则缗之丝以为弓,人主有温柔之质,为徳之基本,然后人告之以善言,于是复借人之或哲或愚为喻,谓哲人则能听善言,顺徳以行之,愚人则反以善言为僭差,彼庶民之有哲有愚,故其心各不同如此,人主则不可效愚民,不能听善言也。
译那些善意的言论,顺应德行的行为,却被愚昧之人颠倒,反说我是僭越。百姓各有心思,周厉王监视并禁止诽谤,那么他刚愎自用、拒绝劝谏的作风就可以知道了。因此这一章教导君王要以温和恭敬的态度接受劝谏。
“荏染”是树木柔顺的样子。树木本性柔顺,人们便抽取它的丝缕来制作弓;君主拥有温柔的品质,这是德行的根本。然后,人们用善言来劝告他。于是又借用人有的明智、有的愚昧来作比喻,说明智之人能够听取善言,顺应德行去实行;愚昧之人却反而把善言当作僭越差错。那些庶民中有明智的也有愚昧的,所以他们的想法各不相同。君主则不可效仿愚昧的百姓,不能听取善言。
于【乌】乎【呼】小子未知臧否【鄙】匪手防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啼】其耳。借曰未知,亦既抱子,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暮】成。
此章言我告王既切,王宜悔悟也。诗人不以王为不可告语,谓王未知善否耳。及其手防而示之,事面命而提其耳,则告戒可谓亲切矣。而王犹未悟,以王为防少邪?则亦既有子,不得为防少也。于是又借凡民为喻,谓凡民无自满之心,乃能受教,虽年防亦必速成。谁谓蚤能有知,至晚暮始成徳者乎?冀王之蚤悟也。
昊天孔昭,我生靡乐,视尔梦梦【莫空】我心惨惨【七感】诲尔谆谆【之纯】听我藐藐【美角】匪用为教,覆用为虐,借曰未知,亦聿既耄【莫报】
此章言王未能悟而悔过,故忧而且怨也。孔昭,言甚明也。梦梦,言乱也。惨惨,言忧也。谓昊天为甚明乎?何为不知我生之非乐也?视王之梦梦然昬乱,我心所以惨惨而忧伤也。柰何诲王之言虽谆谆之多,而王之听言愈藐藐而逺,不以我之言为教诲之道,反谓我之言为相虐以王为防,少未知邪?亦聿至于耄矣。聿述也,有继之意。谓及今不能改过,且将因循继之以老也。
于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天方艰难,曰丧厥国,取譬不逺,昊天不忒【他得】囘遹【于橘】其徳,俾民大棘。此章言尤悲切,冀王之终悟也。止辞也。不忒,不差忒也。大棘,大困急也。谓我之告王者,亦旧矣,非特今日也。王及今能听用我之言,庶防可无大悔吝。况天命方艰难,国家将丧亡,取譬不逺,如夏商之世,皆近事也。昊天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岂复有差忒?柰何囘邪遹迷其凶徳,不知改过从善,使民大困急乎?详味此诗,爱君如爱身,所谓刺王,亦以自警者信矣。是诗十二章,八章九章兴而赋之,余皆赋也。
桑柔芮伯刺厉王也
芮伯,其周之世卿欤?《左氏传》文公元年引是诗,以为芮良夫,非名即字也。前乎厉王,芮伯作《旅巢命》,武王时也。《顾命》召六卿,芮伯在焉,成王时也。后乎厉王,鲁桓公九年,王使虢仲、芮伯伐曲沃,平王时也。说者谓芮国在冯翊临晋县,亦西都畿内之诸侯也。是诗首言世乱,民无所庇,至不能安处国,将从之中。言厉王不能考择贤相,以致贪人败类,在位之人与天下之民皆化之,故其终责望在位者为尤详。
菀【鬰】彼桑柔,其下侯旬,捋【力活】采其刘,瘼【莫】此下民,不殄心忧,仓【初亮】兄【怳】塡【知邻】兮,倬彼昊天,宁不我矜?
此章,诗人见桑之柔者,菀然茂盛,其庇下维均。一旦捋采既尽,则下之托其庇者病矣。刘,尽也;瘼,病也。以喻周徳之衰,厉王无以庇其民。我所以不絶心之忧,怆怳塡兮,谓忧心惑乱抑塞。于是呼天而诉之,谓昊天非不倬然而明,宁能不怜我乎?
四牡骙骙,旟旐有翩。乱生不夷,靡国不泯【面忍】民靡有黎,具祸以烬。于乎!有哀国歩,斯频。
此章刺厉王征役之多,见其车马羽旄,而深悲之。谓乱何时而可平?殆无国不泯灭矣。周之遗黎,将靡有孑遗,皆罹其祸,如火之余烬也。于是又哀周之天运,何如是之频促也?国歩,犹言天运也。
国歩蔑资,天不我将,靡所止疑,云徂何往?君子实维,秉心无竞,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古杏】
此章叹天运之穷,无生生之资,由天不我扶持,使我欲止则有所疑,欲徂则无所往。倘在位之君子,实能持心以静,无所事于争,则何人敢生此乱阶,使至今为梗而不已邪?梗有不静之意。
忧心慇慇,念我土宇。我生不辰,逢天僤【都但】怒。自西徂东,靡所定处。多我觏痻,□孔棘,我圉。
此章言诗人之忧,非私忧也。亦念我土宇,本自安静,何我生不逢时,正值天之厚怒,所以东西往来,无有定处。我之遇病如此之多,则疆圉之危,亦甚急矣。僤厚也,棘急也。
为谋为毖,乱况斯削,告尔忧恤,诲尔序爵。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其何能淑,载胥及溺。
此章谓王宜图谋,王宜谨毖。乱既若兹,而
译唉,年轻人,你不知善恶好坏,并非我不手把手地指示你,并非我不当面教导你,而是提着你的耳朵告诫你。如果说你还年幼无知,那你已经抱过孩子了,百姓没有自满之心,谁是一早就有智慧,到晚年才成就德行的呢?
这一章是说,我告诫君王非常恳切,君王应当悔悟。诗人不把君王当作不可教诲的人,认为君王只是不知善恶罢了。等到我手把手地指示他,当面教导他并提着他的耳朵告诫他,那么告诫可谓亲切了。而君王仍然没有醒悟,是因为君王年少吗?那么他已经有孩子了,不能说是年少无知。于是又借百姓作比喻,说百姓没有自满之心,所以能接受教诲,即使年少也必定迅速成就。谁说早先有智慧,到晚年才成就德行的人呢?希望君王早日醒悟。
苍天非常光明,我这一生毫无快乐,看你们昏乱不明,我心中忧伤悲痛。我谆谆教诲你们,你们却听得很疏远。不把我的话当作教诲,反而当作虐待。如果说你还年幼无知,你也已经老迈了。
这一章是说,君王未能醒悟而悔过,所以诗人既忧虑又怨恨。孔昭,是说非常明亮。梦梦,是说昏乱。惨惨,是说忧伤。说苍天不是非常明亮吗?为何不知道我这一生并不快乐呢?看君王昏乱不明的样子,我的心因此忧伤悲痛。为何我谆谆教诲君王的话,君王听得很疏远,不把我的话当作教诲之道,反而认为我的话是在虐待他?是因为君王年少无知吗?你也已经老迈了。聿,是叙述,有接着的意思。说如果现在不能改过,将会因循守旧,接着就老了。
唉,年轻人,告诉你旧有的道理,听从采用我的计谋,或许没有大的悔恨。上天正处艰难,说将丧失他的国家,所举的比喻不远,苍天没有差错,邪僻其德行,使百姓大受困急。
这一章说,尤其悲切,希望君王最终醒悟。止,是语助词。不忒,是没有差错。大棘,是大困急。说我的告诫君王,也是旧有的,不只是今天。君王如果现在能听从采用我的话,或许可以避免大的悔恨。况且天命正处艰难,国家将丧亡,所举的比喻不远,如夏商之时,都是近事。苍天栽培的就培育他,倾覆的就颠覆他,难道还有差错吗?为何邪僻迷乱其凶德,不知改过从善,使百姓大受困急呢?详细品味这首诗,爱君王如同爱自己,所谓讽刺君王,也是用来自我警戒的,确实如此。这首诗共十二章,第八章、第九章是兴而赋之,其余都是赋。
桑柔,芮伯讽刺厉王之作。
芮伯,大概是周的世卿吧?《左传》文公元年引用这首诗,认为是芮良夫,不是名就是字。在厉王之前,芮伯作《旅巢命》,是武王时的事。《顾命》召见六卿,芮伯在其中,是成王时的事。在厉王之后,鲁桓公九年,周王派虢仲、芮伯讨伐曲沃,是平王时的事。解说的人说芮国在冯翊临晋县,也是西都畿内的诸侯。这首诗开头说世道混乱,百姓无处庇护,以至于不能安居国内,将要从中间离开。说厉王不能考察选择贤能的宰相,导致贪人败坏同类,在位的人与天下的百姓都受其影响,所以最后责备在位的人尤其详细。
茂盛那桑树柔枝,它的下面均匀遮蔽,捋采它的叶子,使下面的百姓受苦,不断心中的忧愁,惶恐不安啊,广阔那苍天,难道不怜惜我吗?
这一章,诗人看见桑树的柔枝,茂盛的样子,它的遮蔽下面很均匀。一旦捋采尽了,那么下面依托它遮蔽的人就受苦了。刘,是尽的意思;瘼,是病的意思。用来比喻周德的衰微,厉王无法庇护他的百姓。我所以不断心中的忧愁,惶恐不安,是说忧心惑乱抑塞。于是呼天诉苦,说苍天不是广阔明亮,难道能不怜惜我吗?
四匹公马强壮有力,旟旐旗帜翩翩飞舞。祸乱发生不平息,没有国家不灭亡。百姓没有遗民,都遭祸如灰烬。唉!有哀叹国家的命运,如此频繁。
这一章讽刺厉王征役太多,看见他的车马羽旄,而深深悲叹。说祸乱何时才能平定?恐怕没有国家不灭亡了。周的遗民,将没有残留,都遭其祸,如火的余烬。于是又哀叹周的天运,为何如此频繁急促?国步,是说天运。
国家命运缺乏资财,上天不扶持我,无处停留怀疑,云往何处去?君子实在维系,持心不争,谁生出祸乱的阶梯,至今成为障碍。
这一章感叹天运的穷尽,没有生生之资,因为上天不扶持我,使我欲停则有所疑,欲去则无所往。如果在位的君子,实在能持心以静,无所事于争,那么谁敢生出这祸乱的阶梯,使至今成为障碍而不止呢?梗,有不静的意思。
忧心殷殷,念我的土地疆域。我生不逢时,逢天厚怒。从西到东,无处安定。多我遇见病痛,非常紧急,我的疆域。
这一章说诗人的忧虑,不是私忧。也念我的土地疆域,本自安静,为何我生不逢时,正值天的厚怒,所以东西往来,无有定处。我的遭遇病痛如此之多,那么疆域的危,也非常紧急了。僤,是厚的意思,棘,是急的意思。
为谋为慎,祸乱或许削减,告诉你忧虑体恤,教诲你序爵。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其如何能善,载相及溺。
这一章说君王宜图谋,君王宜谨慎。祸乱既然如此,而
土宇日削矣。然为谋为毖,果何事邪?我今告王以忧恤,诲王以序爵,是其事也。盖前日之忧恤,以不能序爵故也。今而能序爵,使贤者能者各当其位,则乱可息而忧可去矣。如人之手持热物,谁能不洗濯以杀其热?今虑忧恤而不知序爵,是执热物不知往而洗濯也。如此,则何以能至于善?亦相与及于陷溺耳。
译国家的疆域一天天地被削减了。然而,为了谋划和谨慎行事,究竟应该做什么呢?我现在告诉大王要忧虑体恤,教导大王要按次序授予爵位,这就是该做的事。大概以前之所以忧虑体恤,是因为不能按次序授予爵位。现在如果能按次序授予爵位,让贤能的人各自担任相应的职位,那么动乱就可以平息,忧患就可以消除了。就像人手里拿着烫手的物品,谁能不洗手来消除热度呢?现在只忧虑体恤却不知道按次序授予爵位,这就好比拿着烫手的物品却不知道去洗手。像这样,怎么能达到好的结果呢?不过是大家一起陷入困境罢了。
如彼遡风,亦孔之僾【爱】民有肃心,荓【普耕】云不逮。好是稼穑,力民代食。稼穑维寳,代食维好。
此章言君子之仕乱世,如乡疾风而行,气息尚僾浥而不得舒,虽有肃谨之心,恐缓于事,欲速于所往,亦使其力有所不逮。及盖力不能与风敌,故也。言乱政之拂人情,所向不遂,如此维不得已而归耕,治稼穑为善,庶可用力于民事,以代禄食耳。申言稼穑可寳代食为善者,盖下章云「稼穑卒痒,则代食」,又不可望矣。
天降防乱,灭我立王。降此蟊贼,稼穑卒痒【羊】哀恫【通】中国,具赘【之芮】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苍。
此章谓居于乱世,他皆不可为,惟尽力于民事,可以代禄食。今天降防乱之甚,殆欲亡我王室,又生蟊贼以病稼穑。痛此中国之人,命如赘疣然,卒于空虚而后已,困苦之极,至无力以吁天也。
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秉心宣犹,考愼其相。维彼不顺,自独俾臧,自有肺肠,俾民卒狂。
此章谓昔之顺道之君,为百姓所瞻仰,内则秉持其心,外则宣昭其谋,以考择其辅相,故其所用者,皆天下之所谓善。今之所用者,皆不顺之人,众所不与,独自以为善,欲使人以善人之名归之。盖其肺肠不与人同,是以使民化之,皆为狂悖也。
瞻彼中林,甡甡【所巾】其鹿。朋友已谮,不胥以谷。人亦有言,进退维谷。
此章谓视中林之鹿,犹能甡甡相与为羣。今我之朋友,偕仕于王朝,曾鹿之不如,乃相为毁谮,不能相与以善,是以使我进退惟恐其陷于深谷。盖责同列之不能相处也。
维此圣人,瞻言百里。维彼愚人,覆狂以喜。匪言不能,胡斯畏忌?
此章谓圣人能逺虑,举目见百里,盖忧国之言也。而愚人初无逺虑,见国事如此,反狂以喜,是以危为安也。国之安危,谁不能言?何为畏忌而不言?盖责同列之不能尽言也。
维此良人,弗求弗廸。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
此章谓厉王,良善之人乃弗求之,弗进之;残忍之人乃顾念之,重复之。《蓼莪》曰:“顾我复我”,言父母之爱子也。今王于残忍之人,反爱之如子,是使民化之,皆贪居乱世,肆意为荼毒,以相侵暴也。
大风有隧【遂】有空大谷。维此良人,作为式谷。维彼不顺,征以中垢咕。
此章谓大风之陉隧,由空谷而起,喻民之善恶,皆有所从来。王能用善良之人,则民作而应之,皆为善行;或用不顺之人,则民之所行,皆垢秽之事。曰:中垢者,由中而发于外也。
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蒲对】
此章谓王既不能用善良,所用皆贪人,以致败其善类,如大风之陉隧,无物不从而靡,恶之败善,其烈如此。类既败矣,则胥效胥然。我之朋友同仕于王朝者,皆不可告语,听我之言,则姑应之而已;诵我之言,则如醉者之笑侮。皆由王所用,非善良,反使我遭此悖戾也。
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如彼飞虫,时亦弋获。既之隂【于鸩】女反予来赫。
此章谓:嗟!朋友而告之曰:「我岂无知而妄作者?如虫之能飞,时亦为弋者所得。谓已虽不妄作,亦时未免于戾,皆由无朋友之助故也。」我于汝既隂覆之,汝于我反来相暴赫!岂朋友施报之义哉?
民之罔极,职凉善背,为民不利。如云不克,民之囘遹,职竞用力。
此章谓民之所以罔中者,由在位之人有薄徳而善为反覆,又于害民之事,如恐不克而勇为之。然则民之所以囘邪相述为恶者,岂非在位之人好力争有以致之欤?
民之未戾,职盗为宼,凉曰不可,覆背善詈【力智】虽曰匪予,既作尔歌。
此章谓民之所以未定者,由上有盗臣为之宼虐,我薄言其不可已,反背而见詈矣。民何时而可定邪?今我已无所逃,汝之非虽言,非我擿尔之过,亦既作此歌矣。岂得而讳哉?诗人既不忍缄黙,又惧祸如此。是诗十六章,其一章、五章、六章、九章、十二章、十三章、十四章,或比或兴,余皆赋也。
诗补传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就像逆着狂风行走,气息尚且急促压抑而不得舒展,虽然怀着肃敬谨慎之心,恐怕行动迟缓误事,想要加快前往的速度,也导致力气有所达不到。这是因为力气无法与风相抗衡的缘故。这是在说乱政违背人情,所向往的目标不能实现,像这样不得已而归隐耕种,治理庄稼作为善事,或许可以在民事上出力,来代替俸禄衣食罢了。重申庄稼可以宝贵、代替俸禄衣食是善事,是因为下一章说“庄稼最终遭受病害,那么代替俸禄衣食”的愿望,也就不可期望了。
上天降下祸乱,想要灭亡我立国的君王。降下这些害虫,庄稼最终遭受病害。哀痛中原地区的人,生命如同赘疣般多余,最终走向空虚而后已,困苦到了极点,以至于没有力量来呼告苍天。
从前那些顺从大道的君主,是百姓所瞻仰的,内心秉持正道,对外宣昭谋略,来考察选择他的辅相,所以他所用的人,都是天下人认为好的。现在所用的人,都是不顺从大道的人,众人不赞同,独自认为好,想要让人把善人的名声归给他。大概他的心肠与常人不同,所以使百姓受其影响,都变得狂妄悖谬。
看那树林中的鹿,还成群结队地在一起。如今我的朋友,一起在王朝做官,竟然不如鹿,反而互相毁谤中伤,不能互相以善相待,所以使我进退都担心陷入深谷。这是在责备同僚不能和睦相处。
唯有这些圣人,能远虑,举目能看到百里之外,这是忧国的言论。而那些愚人,完全没有远虑,看到国事如此,反而狂妄地高兴,把危险当作安全。国家的安危,谁不能说?为什么因为畏忌而不言?这是在责备同僚不能尽言。
唯有这些良善的人,不被寻求,不被进用;而那些残忍的人,却被顾念,被重用。《蓼莪》说:“顾我复我”,是说父母爱护子女。现在君王对于残忍的人,反而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他们,这是使百姓受其影响,都贪恋身处乱世,肆意进行荼毒,互相侵暴。
大风有通道,有空旷的大山谷。唯有这些良善的人,作为榜样引导向善。而那些不顺从的人,征召他们做中间肮脏龌龊的事。
大风有通道,贪婪的人败坏善类。听我说话就应答,诵读我的话语却像醉了一样。不任用良善的人,反而使我遭遇悖乱。
唉,你们这些朋友,我难道不知道吗?却像那些飞虫一样,有时也会被射中。既然我已经暗中保护你们,你们反而来欺压我!这难道是朋友之间施报的道义吗?
百姓之所以没有准则,是因为在位的人德行浅薄而善于反复,又对于害民的事,好像担心做不成而勇敢地去做。那么百姓之所以邪僻相承做坏事,难道不是在位的人好力争所导致的吗?
百姓之所以不安定,是因为上面有盗臣做寇虐,我轻言说不可,反而被背弃并受到辱骂。百姓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如今我已无处可逃,你们虽然非议,并非我揭露你们的过错,也已经作了这首歌。难道还能隐瞒吗?诗人既不忍心沉默,又惧怕灾祸如此。这首诗共十六章,其中第一章、第五章、第六章、第九章、第十二章、第十三章、第十四章,有的用比喻,有的用起兴,其余都是直陈其事。
诗补传卷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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