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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御览经史讲义四十六

御览经史讲义卷二十七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670–687 段

听纳之虚懐,或朝奏而夕报可,或面对而无章疏,为史臣所未记者,又岂少乎哉?即如止辇听言,非袁盎过为此溢美之词,张释之、冯唐二传可证矣。释之补谒者,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言秦所以失,汉所以兴,文帝称善。唐为郎中署长,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及唐言廉颇、李牧事,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是帝之视郎从官,也不啻家人父子之欢;其求言,也不啻饥渴之切;而其用言,又不啻转圜之易也。语曰:“泰山不辞土壤,以成其髙;河海不辞细流,以成其大。”充是志也,与大舜、文王比隆可也。

译君主虚心采纳意见,有时早上上奏,晚上就批准;有时当面陈述,没有章疏,这些史官没有记载的,难道还少吗?就像停止车驾听取进言,并非袁盎过分夸张的美辞,张释之、冯唐两人的传记可以证明。张释之补任谒者,朝会结束后,趁机陈述有利的事,说秦朝所以灭亡,汉朝所以兴盛,文帝称赞他好。冯唐任郎中署长,皇帝乘车经过,问冯唐说:“老人家为什么做郎官?家在哪里?”等到冯唐谈到廉颇、李牧的事,于是赦免魏尚,又让他做云中太守。这是皇帝看待郎官随从,不只是家人父子般的欢乐;他寻求意见,不只是像饥渴那样急切;而他采纳意见,又不过像转动圆环那样容易。俗话说:“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成就它的高;河海不拒绝细流,所以成就它的大。”扩充这种志向,与大舜、文王比肩是可以的。

史

上登虎圏,问上林尉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圏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如此耶?”尉亡頼,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两人言事,曽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防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髙,其敝徒具文,亡恻隠之实,故不闻其过,陵夷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亡其实。且上之化下,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察也。”文帝曰:“善。”廼止,不拜啬夫。

  修撰【臣】庄有恭

【臣】谨按朱子之言曰:「一日立乎其位,则一日业乎其官。虽位有尊卑,官分小大,而不可旷官尸位之理,则固未尝以或殊。」彼虎圏啬夫,亦有禽兽簿之责者,口对响应,非越俎而代庖,则文帝官之未为过举,未为僭赏也。而释之独以为不可,且引周勃、张相如以问上。信如释之言,则凡居位者将阘茸昏耄、缄口结舌,如所谓尸厥官、防闻知者,而后可耶?且上林尉亦安得与周勃、张相如比哉?周、张大臣也,弼敎化、燮阴阳,任大责重,则问以决狱,几何不能对?问以钱谷,几何不能对?谓其厚重少文,可以挽頺风而厉末俗,犹可言也。彼上林尉者,苑囿之外无余事矣,而禽兽簿又非甚烦▯僻隠不可遽悉之事也。乃至十余问而不能对,曽是啬夫之不若耶?显示黜陟而超迁之尉,亦应没齿无怨也。而释之独为极论,至令天子欲拜一令而不得。噫!释之过矣!且不遇文帝,释之亦危矣!然【臣】窃迹其事而窥释之之用心,觉所以处啬夫者虽疑于过当,而立论则固有足取也。葢圣人举事,亦不能必流弊之必无,要在预审其重轻,以定吾取舍,则其后庶不至决裂而不可以救。故效周张而有失,其弊为废弛为庸懦;善治病者为之疏积滞、束筋骸,则元气复而弱可使强;效啬夫而太过,将务为巧言、争为苛察,谓口舌可以得官,肆戈矛而工行诈,则其患乃流为风俗,深中乎人心,而莫可胜言。譬之真精沦丧、元气全漓者,外彊中干,虽扁鹊无能施其技也。古之帝王,岂不知持重迂缓者之无以动人,刻覈便给者之可以集事哉?而周详审慎,寜舍彼而取此者,盖亦早见其几而深识其流弊矣。孔子告哀公取人之法曰:「无取防防,无取钳钳,无取啍啍。」而继之曰:「士必慤而后求知能者焉。」夫固犹此志也。且夫爵者,上所擅,以厉世磨钝之具也。视之轻则得。之者,易人将妄生侥幸之心矣。视之重,则得之者难,人各自安职守之常矣。风行而草偃,形动则影随。得不在大,失不在小,是所望于明者之见微知著也。故使啬夫当日帝问及而具对,宜也。问而优以金帛,亦可也。乃彼方欲炫其能,而帝适以济其欲,则堕术而长伪,宜释之之固执矣【臣】尝即此而充类论之:贤否之于国家,迹疑似而心悬殊,同一事也。出于忠爱者,陈治绩,冀以纾主忧;持大体,思以维国是。而觊觎之徒,好苛察以示精明,恃便佞以为谙练,借邀君宠,总为身谋。此皆啬夫之流,亡恻隠之实,为释之之所不取者也。君子观于《循吏传》,王成治甚有声,而伪増户口以防显赏,致俗吏多为虚名。而释之之思深虑逺也,益信。

  史

汉文帝前三年,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乗舆马惊,捕属廷尉。张释之奏以此人犯跸,当罸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頼和柔,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己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上曰:“廷尉当是也。”其后有盗髙庙坐前玉环,得下廷尉治。释之奏当弃市

译史

皇上登上虎圈,询问上林尉关于禽兽的账簿,问了十多次,上林尉东张西望,全都回答不上来。虎圈的啬夫从旁边代替上林尉回答,皇上所问的禽兽账簿,他记得非常详细,想要观察他的才能,他口答应对,像回声一样迅速,没有穷尽。文帝说:“官吏不应当像这样吗?”上林尉没有才能,文帝下诏释放了他,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前进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皇上说:“是忠厚长者。”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怎样的人?皇上又说:“是忠厚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为忠厚长者,他们两人谈论政事,曾经不能出口,难道要效仿这个啬夫喋喋不休、口齿伶俐、巧言善辩吗?况且秦朝因为任用刀笔吏,争着以快捷苛刻、明察秋毫来显示高明,他们的弊端只是具备文书形式,没有怜悯百姓的实情,所以听不到他们的过错,衰败到了二世,天下土崩瓦解。现在陛下因为啬夫能言善辩就破格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随风倒,争着能言善辩而没有实际才能。况且上级对下级的教化,快得像影子和回声一样,一举一动不能不慎重啊。”文帝说:“好。”于是停止,没有任命啬夫。

修撰【臣】庄有恭

【臣】恭敬地按照朱子的话说:“一天站在职位上,就一天要从事官职的事务。虽然职位有尊卑,官职分大小,但是不能荒废官职、尸位素餐的道理,本来就没有不同。”那个虎圈啬夫,也有掌管禽兽账簿的责任,口答应对,如果不是越俎代庖,那么文帝任命他也不算过分举动,不算僭越赏赐。而张释之独自认为不可以,并且引用周勃、张相如来问皇上。如果真像张释之说的那样,那么凡是居位的人将要庸碌昏聩、闭口结舌,像所谓的尸位素餐、不闻不问的人,然后才可以吗?况且上林尉又怎么能和周勃、张相如相比呢?周勃、张相如是大臣,辅佐教化、调和阴阳,责任重大,那么问他们决断案件,有多少不能回答?问他们钱粮谷物,有多少不能回答?说他们厚重少文,可以挽回颓废的风气而激励末世的习俗,还可以说得通。那个上林尉,苑囿之外没有别的事了,而禽兽账簿又不是非常繁琐、偏僻隐晦不能立刻详尽的事情。竟然问了十多次而不能回答,还不如这个啬夫呢?显示升降而破格提拔他,上林尉也应该终身没有怨言。而张释之独自极力议论,以至于让天子想要任命一个令而不得。唉!张释之错了!况且如果不遇上文帝,张释之也危险了!然而【臣】私下考察这件事而窥探张释之的用心,觉得他对待啬夫的做法虽然疑似过分,但立论则本来有值得采纳的地方。大概圣人做事,也不能一定没有流弊,关键在于预先审察轻重,来决定我的取舍,那么后来大概不至于决裂而无法挽救。所以效仿周勃、张相如而有失误,其弊端是废弛、庸懦;善于治病的人疏通积滞、束缚筋骨,那么元气恢复而虚弱可以变强;效仿啬夫而太过,将要致力于巧言、争着苛刻明察,认为口舌可以得到官职,放纵戈矛而实行欺诈,那么其祸患就流传为风俗,深深侵入人心,而不可胜言。譬如真精沦丧、元气完全枯竭的人,外强中干,即使是扁鹊也没有办法施展他的技艺。古代的帝王,难道不知道持重迂缓的人不足以动人,刻薄便给的人可以成事吗?而周详审慎,宁可舍弃前者而选取后者,大概也是早就看到了苗头而深刻认识其流弊了。孔子告诉哀公选取人的方法说:“不要选取巧言令色的人,不要选取夸夸其谈的人,不要选取喋喋不休的人。”接着说:“士人必须诚实然后才寻求有知识才能的人。”这本来还是这个志向。况且爵位,是皇上专有的,用来激励世道、磨砺钝拙的工具。看得轻,得到它的人,容易让人产生侥幸之心。看得重,得到它的人难,人们各自安守职分的常规。风行而草倒,形动则影随。得不在大,失不在小的道理,是希望明智的人见微知著。所以让啬夫当天皇上问及时而详细回答,是应该的。问而优厚地给予金帛,也可以。然而他正想炫耀他的才能,而皇上恰好满足他的欲望,那么堕入权术而助长虚伪,张释之的固执是应该的。【臣】曾经就此推而广之:贤与不贤对于国家,迹象相似而内心悬殊,是同一件事。出于忠爱的人,陈述治绩,希望以此缓解君主的忧虑;持守大体,思考以此维护国家的正道。而觊觎的人,喜好苛刻明察以显示精明,倚仗便佞以为熟练,借以邀取君主的宠幸,总为自身谋划。这些都是啬夫一流的人,没有怜悯百姓的实情,是张释之所不取的。君子观察《循吏传》,王成治理很有声望,而伪造增加户口以获取显赏,导致俗吏多追求虚名。而张释之的深思远虑,更加可信。

史

汉文帝前三年,皇上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皇上的马受惊,逮捕后交给廷尉。张释之奏报说这个人犯了清道戒严的禁令,应当罚金。”皇上愤怒地说:“这个人亲自惊吓我的马,马依靠温和柔顺,如果是别的马难道不会伤害我吗?而廷尉竟然判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现在法律是这样,如果加重刑罚,那么法律就不被百姓信任了。况且当时,皇上派人杀了他也就罢了,现在已经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一旦倾斜,天下用法都因此轻重不一,百姓哪里安放他们的手脚?”皇上说:“廷尉判得对。”后来有人偷了高庙坐前的玉环,抓获后交给廷尉审理。张释之奏报应当处死

,上大怒曰:“人无道,盗先帝器,吾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社稷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今盗宗庙器而族之,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许之。唐太宗贞观元年,上以选人多诈冐资荫,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几,有诈冐事觉者,上欲杀之。戴胄奏:“据法应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对曰:“敕者出于一时之喜怒,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也。陛下忿选人之多诈,故欲杀之,既而知其不可,复断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执法,朕复何忧?”

译皇上大怒说:“这人太无道,偷盗先帝的器物,我想灭他全族,而你却按法律奏请处置,这不符合我共同承担社稷宗庙重任的本意。”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法律这样规定就足够了。现在偷盗宗庙器物就灭族,假如愚昧的百姓挖了长陵一捧土,陛下又将用什么更重的刑罚来惩处他呢?”皇上于是向太后禀明,太后同意了。唐太宗贞观元年,皇上因为选拔官员的人多伪造资历和门荫,下诏令自首,不自首的处死。不久,有伪造资历之事被发觉的人,皇上想杀他。戴胄上奏说:“根据法律应当流放。”皇上发怒说:“你想守法却让朕失信吗?”戴胄回答说:“诏令是出于一时的喜怒,法律是国家用来向天下昭示大信用的。陛下恼怒选拔官员的人多欺诈,所以想杀他们,后来知道这样做不可行,又用法律来判决,这是克制小的愤怒而保全大的信用。”皇上说:“你能执法,朕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监察御史【臣】王兴吾

【臣】谨按:三代以后,史称化行俗美,几于刑措不用者,汉之文帝,唐之太宗也。而通鉴于文帝之前三年,则记其以张释之为廷尉,而详其执法之平;于贞观之元年,则记其以戴胄为大理,而载其议选人冐荫一事,以为当时之用法公当如此,所以能致其盛也。夫文帝于元年时,朝而问丞相以一嵗断狱几何,史称其明习国家事;而太宗则又拨乱反正之主也,其于刑赏之道,久已了然于胸中矣。此而欲更定谳词,岂真任一时之喜怒以为轻重哉?诚以乘舆至重,马惊有不测之虞;宗庙至严,盗器为不敬之大;选人资荫,诈冐已非违诏,遂过几于防顽而不畏死矣。其情皆有甚可恶,而法不足以蔽其辜,故欲重之以示惩创耳。是亦治天下者之用权,而未可遽以为非也。使当时释之不知谏,戴胄不知详加,之以族而置之于死,天下似亦未必即以为寃;后世史臣,亦未便即以此为刑政之失,而为二帝之累。而二臣争之如此其力,一则曰:「法者,天子与天下公共者也。法如是足也。」一则曰:「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者也。断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观其意,若稍有改易而不可者,何哉?岂不以国家之法,轻重自有定衡,断决各有应得,由笞而杖而徒流,以至绞斩,其中所以轻所以重,皆有确乎不可易之理。故同一事而轻重攸分,同一人而前后各断,皆有一定之情形,而不可少为变动也耶?夫就一事而论之,似乎可以轻,而法疑过重者有之;似乎可以重,而法反轻者亦有之。迨乎防其前后左右而论定之,而后知其轻重各当。茍即一事之情形随而轻重其间,则此事似乎平允;及统而观之,则不失之于轻,即失之于重。轻则侵轻者之条,使情轻乎此者与之同科,而情轻者寃矣;重则冐重者之罪,使情重乎此者与之同科,而情重者,纵矣!况乎重法以惩奸,而奸未必即止?曷若平情以执法,而法立而不可犯?是以治天下者,贵于执法而不贵于变法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法者,治天下之大道。古来明▯之君,励精圗治者,孰不以此为首务,而深思而力究之?然惟明哲之君而执法更难,何则?人主之断狱也,狱成而上之,人主受而听之,亦就其事以察其当否耳,未尝统其类而观之也。其中奏谳不当者,无论矣;其有事出两可,而人主出一时之意见,发明防以示臣下。臣下见主上之明圣如此,其所指示又如此,则惟有奉命以行,惶惧恐后而已。求其执法而廷诤如二臣者,盖亦寡矣。于是意见少偏,而法因之轻重。故【臣】以为执法难,而执法于明圣之朝尤难。惟文帝、太宗能不自见其是,而以法公之天下,寜屈己以从法,而不屈法以从己,是以刑政和平,民兴礼乐,几于刑措也。猗欤盛哉!

  史

错言于汉文帝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无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

  监察御史【臣】徐以升

真德秀曰:「安飬斯民之政,在开其资财之道。开资财有道,在垦田土,通山泽,使地无遗利;禁游民,兴农桑,使民无遗力。如此则畜积多矣。虽有天灾,数年之水旱,而所以为之备者,具之有素,安能为吾民患哉!」

【臣】谨按:从来备荒之要,首言积贮。积贮之法,始于李悝之平粜,耿寿昌之常平,长孙平之义仓,朱子之社仓,而转移补救诸法因之滋起。后之司民牧者,止以积贮为备荒之要务,所谓开财之道,反若视为缓圗殊不知《王制》「耕三余一,耕九余三」,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备荒者,莫先于此。要亦就每年之所入为之制节谨度,量入为出,委积之政掌于遗人,日积月累以至有备。非以先时之所贱济后时之所贵,亦非以此地之所盈济彼地之所绌,惟开财之道得耳。其所谓开财之道,仍不外乎恳田土、通山泽、禁游民、兴农业诸大端。大端既得,则财源日开,虽有水旱于天下大势,固已无患矣。若

译监察御史臣王兴吾谨按:夏商周三代以后,史书上称教化推行、风俗美好,几乎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程度,那是汉文帝和唐太宗。而《资治通鉴》在记载文帝前三年时,记录他任命张释之为廷尉,并详细记载他执法公平;在记载贞观元年时,记录他任命戴胄为大理寺卿,并记载他关于选人冒用荫庇一事的主张,认为当时用法公正恰当,正是因此才能达到盛世。文帝在元年时,上朝询问丞相一年判决多少案件,史书称他明晓熟悉国家事务;而太宗又是拨乱反正的君主,对于刑罚赏赐的道理,早已了然于胸。此时想要更改判决,难道真是凭一时的喜怒来决定轻重吗?实在是因为皇帝车驾极其尊贵,马匹受惊有不可预测的危险;宗庙极其庄严,盗窃祭器是大不敬的重罪;选人冒用资荫,欺诈冒领已属违抗诏令,甚至近乎顽固而不畏死。这些情形都极其可恶,而法律不足以完全涵盖其罪责,所以想要加重处罚以示惩戒。这也是治理天下者运用权宜之计,不能立刻断定为非。假如当时张释之不知道劝谏,戴胄不知道详细辨析,将他们族诛或处死,天下人似乎未必就认为这是冤案;后世史官,也未必就以此作为刑政的失误,而成为两位皇帝的累赘。然而两位大臣如此极力争辩,一个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人共同遵守的。法律如此就足够了。”另一个说:“法律是国家向天下昭示大信用的工具。依法判决,这是忍受小的忿怒而保全大的信用。”看他们的意思,似乎稍有更改就不行,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国家的法律,轻重自有确定的标准,判决各有应得的结果,从笞刑到杖刑再到徒刑流刑,直至绞刑斩刑,其中所以轻所以重,都有确凿不可改变的道理。因此同一件事而轻重不同,同一个人而前后判决各异,都有一定的情形,不可稍有变动吗?就一件事而论,似乎可以轻判,而法律疑为过重的情况有之;似乎可以重判,而法律反而轻判的情况也有之。等到考察前后左右的情形而确定判决,然后知道轻重各得其当。如果就一件事的情形随意轻重,那么这件事似乎公平合理;但统观全局,则不是失之于轻,就是失之于重。轻则侵犯轻罪的条款,使情节比这轻的人与之同罪,而情节轻者受冤了;重则冒犯重罪的罪名,使情节比这重的人与之同罪,而情节重者被纵容了!况且用重法来惩治奸恶,奸恶未必就停止;何如平情执法,使法律确立而不可侵犯?因此治理天下者,贵在执法而不贵在变法。狱讼是天下的大命,法律是治理天下的大道。古来英明的君主,励精图治者,谁不将此作为首要事务,而深思力究呢?然而只有英明圣哲的君主执法更难,为什么呢?君主断狱,案件审结后上报,君主接受并听取,也就就事论事考察其是否得当罢了,未曾统观同类案件而考察。其中判决不当的,不必说了;那些事情两可之间,君主凭一时的意见,发表看法以指示臣下。臣下见主上如此英明圣哲,所指示的又如此,就惟有奉命执行,惶恐畏惧唯恐落后罢了。要求他们像两位大臣那样执法并在朝廷争辩的,大概也很少了。于是意见稍有偏颇,法律就随之轻重不一。所以臣认为执法难,而在英明圣哲的朝廷执法尤难。只有文帝、太宗能不固执己见,而以法律公之于天下,宁愿委屈自己以顺从法律,而不委屈法律以顺从自己,因此刑政平和,百姓兴起礼乐,几乎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多么兴盛啊!

史错对汉文帝说:“圣王在位,百姓不挨冻受饿,不是圣王亲自耕种让他们吃,织布让他们穿,而是为他们开辟获取财富的途径。所以尧、禹时有九年的水灾,商汤时有七年的旱灾,而国家没有因饥荒而瘦弱死亡的人,是因为积蓄多而预备先备好了。”

监察御史臣徐以升

真德秀说:“安抚养育百姓的政策,在于开辟获取财富的途径。开辟财富的途径有方法,在于开垦田地,疏通山泽,使土地没有遗落的利益;禁止游民,振兴农桑,使百姓没有遗落的劳力。这样积蓄就多了。即使有天灾,连续几年的水旱,而用来防备的措施,早已具备,怎么能成为我们百姓的祸患呢!”

臣谨按:历来备荒的要务,首先说到积贮。积贮的方法,始于李悝的平粜,耿寿昌的常平仓,长孙平的义仓,朱子的社仓,而转移补救的各种方法因此纷纷兴起。后来掌管民政的官员,只把积贮作为备荒的要务,所谓开辟财富的途径,反而视为缓图,殊不知《王制》中“耕种三年余一年,耕种九年余三年”,以三十年为周期制定制度,国家用度备荒的,没有比这更优先的。这也是就每年的收入制定节制谨慎的度支,量入为出,积贮的政策由遗人掌管,日积月累以至于有备。不是用先前时价贱的粮食救济后来时价贵的粮食,也不是用此地盈余救济彼地不足,只是开辟财富的途径得当罢了。所谓开辟财富的途径,仍不外乎开垦田地、疏通山泽、禁止游民、振兴农业等大端。大端既得,则财源日益开辟,即使天下有水旱,对大势而言,本来就没有祸患了。如果

夫时值荒歉,则救荒之防,又不可以不讲。自《周礼》十二荒政,歴代相沿,其法不一,要在因时制宜,得其轻重缓急。盖师古人者,在神明其意,不在拘泥其法【臣】尝考之往古,按之当今,救荒之大端,约略言之,其要有十二焉:一曰分被灾之轻重,天时晴雨不齐,地势髙下有别,一郡之内分数固殊,一邑之中轻重间异,所贵查勘得其均平,庶加恩不至倒置。一曰别贫富之差等,灾民固有不贫、次贫、极贫之分,然即极贫之中,亦不可槩论。强壮之人虽遇歉嵗,尚可佣工度日;如鳏寡孤独无告穷民,虽遇有年,亦頼赈恤。所贵详为区别,恩以渐加,则老稚不患或遗,而经费亦不致过滥。一曰酌时势之缓急,古人云「救荒当如救焚拯溺」,此指最急者而言。然有似缓实急者,地方荒歉偶见目前,似可支吾,将来必有不给,及早维图,则人心镇定,筹画舒徐,胥吏无縁为奸,穷民得沾实惠。一曰酌赈粜之兼施,被灾郡县分数既有重轻,次极复有差等,或此必湏赈而彼止须粜者,或先行平粜而后再施赈者,二者并行不悖,庶区别明而抚绥当。一曰赈粜宜计逺近城乡散处,道里不均,赈粜设厰,湏从民便。惟在有司不惮烦劳,不惜浮费,多设厰所,委曲就民,庶饥饿疲敝之人无守▯逺涉之苦,所以保防其躯命者为益尤多。一曰杂粮,必宜参用五谷,咸可资生,蔬菜尚堪充腹,米谷不足恃,有杂粮是在身任地方者,不拘成例,不惮纷繁,因地制宜,通融接济,不但延一方之命,实且济正项之艰。一曰银米,必当兼赈,发粟固所以救饥,散财亦所以便用,或一家数口,银米不妨搭配,或一赈累月,钱银间可兼支,茍延残喘之余,更可苏他项匮乏。一曰籽种,急宜早贷,春耕秋敛固有常期,时雨时旸亦须应▯,当荒歉之际,不独本年收成无望,即来嵗耕种乏资,所贵早贷籽粒,庶得乘时播种。一曰量举聚贫之工,古者每遇荒年,则大起工作于兴役之中,寓赈民之惠,诚一举两得之道,其最宜讲者莫如水利。朱子曰:“救荒无他防,惟在频兴水利。”所谓水利者,非必三江五湖之谓,凡陂塘港汊时頼疏通,即大禹尽力沟洫之遗意也。一曰慎讲施粥之法,穷民中无栖止不能举火者甚多,其外来流民炊防无具者待哺尤急,涓勺之施遂救湏臾之命。伊川程子常言:“救饥当择寛广之处,宿戒使辰入至已则阖门不纳,午而后与之食,申而出之。日得一食则不死矣。”又言:“凡济饥当分两处,择羸弱者作稀粥早晚两给,勿使致饱,俟气稍完然后一给。”第一先营寛广去处,切不得令相借,赈粥之法无逾于此。或曰:“四月以后时届炎蒸,粥易酸饐,不拘粞米麦荳磨粉为蒸饼等类,照散粥法分给最便。”一曰广施救病之药,被灾之民易生疾病,宋吕公着为相,为饘粥汤药以救疾,赵抃知越州,为病坊以处病民,给以医药,然地广人众势难尽病者,而医药之莫如按古成方,精制丸药一二十种,随症领受,庶几便而有益。一曰慎择贤能之吏救灾恤民,固在督抚司道之得人,尤在贤能守令以分任。守令之难,才能者易涉浮夸,诚实者恐近迂濶,初任者患不更事,须择才能诚实而又干练素著者俾任厥事,方収实效。或不能多得,但有数员以总其成,亦遂可以倡率各属,使奉以为式。此十二条者,皆现在常行之事,凡备官者咸知之。然平时讲论不过共晓之陈言,临事施行实为不易之良法。司民牧者,因时以制之,次第以布之,虽不尽合乎周礼之遗制,而实力奉行则救一时之灾荒,要亦不外是矣。

译正值灾荒歉收之时,救济灾荒的防备措施,又不可不加以讲求。自从《周礼》确立十二项荒政以来,历代沿袭,方法各不相同,关键在于因地制宜,把握轻重缓急。学习古人的方法,在于领悟其精神实质,而不在于拘泥于其具体做法。臣曾考察古代情况,对照当今现实,救济灾荒的大致要点,粗略说来,主要有十二项:

一是区分受灾程度的轻重。天时晴雨不均,地势高低有别,一个郡内受灾分数固然不同,一个县内轻重也有差异。可贵的是查勘要公平合理,这样施恩才不会颠倒错乱。

二是辨别贫富的等级。灾民固然有不贫、次贫、极贫的区别,但即使在极贫之中,也不可一概而论。强壮的人即使遇到歉收年景,还可以靠做工度日;像鳏寡孤独等无依无靠的穷苦百姓,即使遇到丰年,也依赖赈济。可贵的是详细区分,恩惠逐步增加,这样老幼就不会被遗漏,经费也不会过度浪费。

三是斟酌时势的缓急。古人说“救济灾荒应当像救火救人一样”,这是指最紧急的情况而言。然而有看似缓慢实则紧急的情况,地方灾荒偶尔出现,眼前似乎还能应付,将来必定供给不足,及早谋划,则人心安定,筹划从容,胥吏没有机会作奸犯科,穷苦百姓能得到实惠。

四是斟酌赈济与平粜兼施。受灾郡县受灾程度既有轻重,次贫与极贫又有等级,有的地方必须赈济而有的地方只需平粜,有的先平粜而后赈济,两者并行不悖,这样区别明确而安抚得当。

五是赈粜宜考虑远近。城乡分散,道路里程不均,赈粜设厂,必须方便百姓。只有官员不怕烦劳,不惜额外费用,多设厂所,迁就百姓,这样饥饿疲惫的人就没有守候和远行的痛苦,从而保护他们生命的效果就更多。

六是杂粮必须参用。五谷都可以维持生命,蔬菜尚且可以充饥,米谷不足依赖,只要有杂粮,地方官员不拘泥成例,不怕繁琐,因地制宜,通融接济,不但能延续一方人的性命,实际上也能缓解正项粮食的困难。

七是银米必须兼赈。发放粮食固然可以救饥,散发钱财也可以方便使用,或者一家几口,银米不妨搭配,或者赈济数月,钱银间或兼发,苟延残喘之余,更可缓解其他方面的匮乏。

八是籽种急宜早贷。春耕秋收自有定期,及时雨和及时晴也需要相应,当灾荒歉收之际,不仅当年收成无望,而且来年耕种缺乏资金,可贵的是尽早借贷籽粒,这样才能趁时播种。

九是酌情举办聚集穷人的工程。古代每逢荒年,就在兴修工程中大规模招募劳工,在役使中寓含赈济百姓的恩惠,确实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其中最值得讲求的莫过于水利。朱子说:“救济灾荒没有其他方法,只在于频繁兴修水利。”所谓水利,不一定指三江五湖,凡是陂塘港汊需要疏通,就是大禹尽力沟洫的遗意。

十是慎重讲求施粥的方法。穷苦百姓中无处栖身不能生火做饭的很多,外来流民没有炊具的等待喂养尤为紧急,点滴的施舍就能挽救须臾的生命。伊川程子常说:“救济饥荒应当选择宽敞的地方,提前告诫百姓辰时进入,巳时关门不再接纳,午时之后给他们食物,申时让他们离开。每天得到一顿饭就不会死。”又说:“凡是救济饥荒应当分两处,选择瘦弱的人作稀粥早晚两次供给,不要让他们吃饱,等到气息稍恢复然后一次供给。”第一要先营造宽敞的地方,切莫让他们互相借贷,施粥的方法没有超过这个的。有人说:“四月以后时节炎热,粥容易酸败,不拘泥于用米麦豆磨粉做蒸饼等类,按照散粥的方法分给最方便。”

十一是广施救病的药物。受灾的百姓容易生病,宋代吕公着做宰相,用稠粥汤药来救治疾病,赵抃任越州知州,设立病坊来安置病民,给予医药,然而地广人众难以照顾所有病人,而医药不如按照古代成方,精制丸药一二十种,随症状领取,这样既方便又有益。

十二是慎重选择贤能的官吏。救灾恤民,固然在于督抚司道得人,更在于贤能的地方官分任。地方官难以胜任,有才能的人容易涉及浮夸,诚实的人恐怕近于迂阔,初任者担心不更事,必须选择才能诚实而又干练著称的人担任此事,才能收到实效。如果不能多得,只要有几位官员总领其事,也可以倡导率领下属,使他们奉为法式。

这十二条,都是现在常行的事情,凡是做官的人都知晓。然而平时谈论不过是众所周知的陈词滥调,临事施行实为不易的良法。治理百姓的官员,因时制宜,依次布置,虽然不完全符合《周礼》的遗制,但实力奉行,救济一时的灾荒,大概也不外乎这些了。

史

文帝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何以台为?”

  检讨【臣】齐召南

顔师古曰:「今新丰县南骊山之顶有露台乡,极为髙显,犹有文帝所欲作露台之处。」

【臣】谨按三代以下贤君首推文帝,露台一事宜未足以尽文帝之大,然司马迁、班固皆一代良史,迁则入于纪中,固则缀为赞语。后世言主德恭俭者,必举以为盛节【臣】窃疑之。夫文帝所欲作者,不过一露防露台所直不过百金耳,固非如瑶台、璿室、章华、虒祁之为宏伟壮丽也。汉兴除秦之弊,与民休息,计自髙帝使萧何营建未央、长乐,惠帝时城筑长安其外,工作罕见。至于文帝宫室苑囿,无所増益,盖汉之节用爱民为日久矣。况帝以德化民,致海内殷富,兴于礼义,庶几刑措之风,使及此时,诏有司规胜地,以农隙余闲缮治离宫别馆,用大府贯朽之钱,食太仓红腐之粟,率其醇厚之民,为太平游观之具。虽文王之作灵台,歌子来而成,不日不是过也。区区百金,遂足为天下重轻?而区区露台一作,遂足为帝德之累乎哉?及【臣】读武帝纪及诸志传,而后知文帝为不可及也。武帝以防才大畧,招徕贤俊,兴造制度,外拓边境,内侈游观,使吾邱寿王举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除以为上林苑。后又以杨可告缗,上林财物充满,廼穿昆池,饰馆舍,营千门万户之宫,立神明、通天之台,土木雕镂,穷工极巧。时非无直言之臣,如东方朔者也,徒以地偿百姓,非夺民产;钱给水衡,非用民财,故毅然为之,不复计及劳费。然后世言治者,则不免以此为讥,又或持论过甚,乃至比于秦皇。书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此之谓也。文帝所欲作者,露台;露台所直,百金耳。借令果作,大臣如绛、灌、曲逆、故安,名臣如贾谊、张释之、贾山辈,亦必谓事无可议,而帝不待再计,黙然中止,露台且不作。况有什百倍于露台者乎?百金且不忍,况有千万倍于百金者乎?为百姓计,则虽蠲除天下之租,半租、全曽不为少吝;为游观计,则虽以百金之露台,意欲作而不果俭之至,仁之至也。抑【臣】读师古注而有感焉。秦以后宫室苑囿之盛,莫如武帝。司马相如、班固、张衡所赋《三辅黄图》、《西京杂记》所书,其为宏伟壮丽之观,至今犹可想见。然欲询其遗址,纵复钜如建章,髙如井干,广大如海上三神山,皆已莫知其地。而所谓文帝欲作露台之处,当时并无营建,后世犹羡慕之,曰:“此即新丰骊山之露台乡也。”斯岂非恭俭之盛德,有以垂于千古而不朽也哉!

  史

董仲舒曰:「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长飬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嵗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嵗。终阳以成嵗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敎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嵗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

  监察御史【臣】宫焕文

【臣】谨按:书曰:“明于五刑,以弼五敎。”礼曰:“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政刑,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由此观之,先王之治天下,有司徒以敷敎,即有司寇以明刑。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乐以宣其湮欝,政以率其怠倦,即为之刑以除其强梗。道固相辅而行,不可以偏举偏废者。仲舒称汉醇儒,尤邃于《春秋》。《春秋》之法,善者赏之,恶者罚之。其赏善也,人谓一字之褒,荣于华衮;其罚恶也,人谓一字之贬,严于斧▯。亦未尝专主化导,而科条约束可一切废去也。顾仲舒对防问,谆谆于任德不任刑,一言推本于天道阴阳。谓阳为德,主生,故常居大夏,以生育长飬为事;阴为刑,主杀,故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地。夫干之四德,元亨以为通利,

译史书

汉文帝曾经想建造一座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需要一百金。文帝说:“一百金,相当于中等人家十户的财产,为什么要建露台呢?”

检讨【臣】齐召南

颜师古说:“如今新丰县南面骊山的山顶有露台乡,地势极为高峻显要,那里还保留着文帝想要建造露台的旧址。”

【臣】恭敬地考察:夏商周三代以后的贤明君主,首先推崇的是汉文帝,建造露台这一件事,虽然不足以完全体现文帝的伟大,然而司马迁、班固都是一代优秀的史官,司马迁将其写入本纪,班固将其编入赞语。后世谈论君主恭谨节俭的人,必定举此作为盛大的节操,【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文帝想要建造的,不过是一座露天的台子,露台的价值不过一百金罢了,确实不像瑶台、璇室、章华台、虒祁台那样宏伟壮丽。汉朝建立后革除秦朝的弊端,让百姓休养生息,自从高帝让萧何营建未央宫、长乐宫,惠帝时修筑长安城的外郭以来,大型工程很少见到。至于文帝的宫室苑囿,没有任何增加,大概是因为汉朝节约用度、爱护百姓已经很久了。况且皇帝以道德教化百姓,致使天下殷实富足,兴起礼义,几乎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风气,如果到了这个时候,下诏让有关部门规划胜地,利用农闲时间修缮离宫别馆,使用大司农府里铜钱穿绳腐烂的钱,食用太仓中粮食红烂的粟米,率领淳朴敦厚的百姓,作为太平盛世游观的设施。即使是周文王建造灵台,百姓唱着歌自愿前来建成,也不过几天时间,并不算是过分。区区一百金,就足以成为天下轻重的大事吗?而区区建造一座露台,就足以成为皇帝德行的累赘吗?等到【臣】阅读武帝本纪以及各志传之后,才知道文帝是后人无法企及的。武帝凭借雄才大略,招揽贤才俊杰,兴建制度,对外开拓边境,对内奢侈游观,让吾丘寿王举荐将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的地方划为上林苑。后来又因为杨可告发隐瞒财产,上林苑的财物充满,于是开凿昆明池,装饰馆舍,营建千门万户的宫殿,建立神明台、通天台,土木工程雕刻,穷尽工艺技巧。当时并非没有直言敢谏的大臣,像东方朔这样的人,只是认为土地归还百姓,并非夺取民产;钱财交给水衡都尉,并非使用民财,所以毅然为之,不再计较劳民伤财。然而后世谈论治国的人,不免以此作为讥讽,甚至有人议论过于偏激,乃至将武帝比作秦始皇。《尚书》说:“不注重细微的品行,最终会损害大的德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文帝想要建造的,是露台;露台的价值,不过一百金罢了。假使真的建造,大臣如周勃、灌婴、陈平、周亚夫,名臣如贾谊、张释之、贾山等人,也一定会认为这件事无可非议,而皇帝不需要再次考虑,就默默停止,露台尚且没有建造。何况有比露台大十倍百倍的事情呢?一百金尚且不忍心花费,何况有比一百金多千万倍的事情呢?为百姓考虑,即使是免除天下的租税,减半或全免,都不曾有一点吝惜;为游观考虑,即使是价值一百金的露台,心里想建却没有建成,这是节俭到了极点,仁爱到了极点。

况且【臣】阅读颜师古的注疏而有感慨。秦朝以后宫室苑囿的兴盛,没有比得上武帝的。司马相如、班固、张衡所作的赋,《三辅黄图》、《西京杂记》所载,那些宏伟壮丽的景观,至今还可以想象得到。然而想要询问它们的遗址,即使像建章宫那样巨大,井干楼那样高,海上三神山那样广大,都已经不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而所谓文帝想要建造露台的地方,当时并没有营建,后世仍然羡慕它,说:“这就是新丰骊山的露台乡啊。”这难道不是恭谨节俭的盛德,有所垂范于千古而不朽吗!

史书

董仲舒说:“天道中最重要的在于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主杀戮,而德主生养。因此阳常居于盛夏,以生育长养为事;阴常居于隆冬,积聚在空虚不用的地方。由此可以看出天任用德而不任用刑。天让阳出来布施于上,主导一年的功绩;让阴潜伏于下,适时出来辅助阳。阳如果没有阴的辅助,也不能独自完成一年的功绩。最终以阳来命名完成一年,这是天的意志。君王秉承天的意志来处理政事,所以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刑罚。刑罚不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就像阴不可以用来完成一年的功绩一样。执政而任用刑罚,不顺从天意,所以先王都不肯这样做。”

监察御史【臣】宫焕文

【臣】恭敬地考察:《尚书》说:“明察五种刑罚,来辅助五种教化。”《礼记》说:“礼用来引导人们的志向,乐用来和谐人们的声音,政用来统一人们的行为,刑用来防止人们的奸邪。礼、乐、政、刑,它们的终极目标是一致的,用来统一民心并导出治世之道。”由此看来,先王治理天下,有司徒来施行教化,就有司寇来明正刑罚。制定礼来次序先后,制定乐来宣泄郁结,制定政来率领懈怠的人,就制定刑来铲除强横的人。道理本来相辅相成,不可以偏举偏废。董仲舒被称为汉代醇正的儒者,尤其精通《春秋》。《春秋》的法度,善者赏之,恶者罚之。对于赏善,人们认为一个字的褒扬,比华丽的礼服更光荣;对于罚恶,人们认为一个字的贬斥,比斧钺更严厉。也未曾专门主张教化引导,而将法律条文约束一概废除。然而董仲舒回答策问,反复强调任用德而不任用刑,一言推本于天道阴阳。说阳为德,主生,所以常居于盛夏,以生育长养为事;阴为刑,主杀,所以常居于隆冬,积聚在空虚不用的地方。乾卦的四德,以元亨作为通达顺利,

贞以为复,如环无端,周而复始,其功同归于生物。故不特资始流行为生,而各正保合,亦为生。乾元所由独称大也。仲舒儒者,其不究及此义,而极言刑不可任,其说似有所畸重者。今夫人主致治之具一也,能善用之,则法令滋严,而民亦受其福;不善用之,则纪纲徒废,而民转益其辜。人臣之进说于君,亦一也。其为无所为而言,则统论治理,语必彻始以彻终;其为有所因而发,则救弊补偏,法先去泰,而去甚是不可一格拘也。臣窃考汉自髙祖约法三章,文帝承以寛大,国家元气,深頼培飬。及景帝之世,恩诏屡下,论者犹谓其刻薄任数,盖酷吏稍用事矣。武帝继体,孝景为人英明果断,今观其后张汤、赵禹、主父偃之属,相继柄用,度其即位之初,性情流露,必有偏于英武,纯任击断之忧,将骏厉严肃之意多,恺悌慈祥之意少。下之人承望风防,弊不至武健严酷,如史迁所称“吏治若救火扬沸,不止矣”。仲舒因时纳诲,虑其弊之将至于此,而先事以遏之,其称天以好生之德。导君以钦恤之恩,于古人刑期无刑之本意,未始不隠隠有合也。独其言阴空虚不用,及阴不可任以成嵗义,似未备。然为武帝言,欲其专务任德,以生育长飬为心,必先去其泰甚,与统论治理不同,不可一格拘也。借使泥仲舒言,极其流弊,慕刑措之虚名,不顾长奸之后患,俾无辜罹毒虐者,抱沉寃而莫伸,而舞文利赇贿者,无国法之可畏,不毗于阴矣,独不毗于阳乎?夫风雨露雷,无之而非敎。农夫之务去草芟薙,蕴崇絶其本根,勿使能殖,亦正为嘉禾地也。岂仲舒一代儒者而不究及此欤?然则治天下者,礼乐刑政,阙一不可,特于其中分本末先后焉,使知刑所以辅吾敎之穷,而非专任乎?是一往以刻覈操切为也。如是则阳舒阴惨,春温秋肃,相辅而并有功,天德王道,一以贯之矣。

译“贞”理解为“复”,就像圆环没有起点和终点,周而复始,它们的功效都同样归于化育万物。所以,不仅仅以创始和流行为“生”,而“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也属于“生”。这就是乾元之所以独自被称为“大”的原因。董仲舒是儒家学者,他没有深入探究这一义理,而是极力强调刑罚不可依赖,他的说法似乎有所偏重。现在,君主治理天下的工具是一样的,能够善于运用,那么法令虽然严厉,百姓也能蒙受福泽;不善于运用,那么纲纪徒然废弛,百姓反而更加犯罪。臣子向君主进言,也是一样的。如果是无所因循而泛泛而言,那么统论治理之道,话语必然从头到尾贯通;如果是因事而发,那么补救弊端、纠正偏差,方法上首先要去除过激,而去除极端是不可以拘泥于一种固定格式的。臣私下考察,汉朝自高祖订立约法三章,文帝继承并实行宽大政策,国家的元气,深深依赖这种培养。到了景帝时期,恩诏屡次下达,评论者还认为他刻薄而依赖权术,大概是因为酷吏稍微掌权了。武帝继位,孝景为人英明果断,现在看后来张汤、赵禹、主父偃这些人相继掌权,推测武帝即位之初,性情流露,必然有偏向英武、纯粹依赖决断的忧虑,将会是峻厉严肃的意思多,和乐慈祥的意思少。下面的人迎合风向,弊端不至于发展到像史迁所说的“吏治如同救火扬沸,不停止”那样武健严酷。董仲舒因时进谏,考虑到弊端将发展到这一步,而在事前加以遏制,他称引上天好生的德行,引导君主以钦恤之恩,对于古人“刑罚旨在最终不用刑罚”的本意,未尝不是隐隐相合的。只是他说阴气空虚不用,以及阴气不可依赖以成就岁功的说法,似乎不够完备。然而对武帝而言,想要他专门致力于任用德政,以生育长养为心,必须先去其过激,这与统论治理不同,不可以拘泥于一种固定格式。假如拘泥于董仲舒的话,推究其流弊,羡慕刑罚搁置不用的虚名,不顾纵容奸邪的后患,使得无辜遭受毒虐的人,怀抱沉冤而无法伸张,而玩弄文字、贪图贿赂的人,没有国法可以畏惧,这不偏向阴了吗?难道不偏向阳吗?风雨露雷,没有不是教化的。农夫致力于除草砍伐,堆积焚烧断绝其根本,不让它们繁殖,也正是为了嘉禾生长之地。难道董仲舒作为一代儒者而不深入探究这一点吗?那么治理天下的人,礼乐刑政,缺少一样都不行,只是在其中区分本末先后,让人知道刑罚是用来辅助教化之穷尽的,而不是专门依赖它?这是一味以刻薄苛刻为手段。像这样,那么阳舒阴惨,春温秋肃,相互辅助而都有功效,天德王道,一以贯之了。

史

武帝问申公治乱之事,申公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

  检讨【臣】齐召南

【臣】谨按:武帝承文景之后,海内殷富,黎庶乐业。惟稽古典文之事,尚多阙焉。嗣位之初,即慨然有意于唐虞三代之盛,崇重儒术,罢黜百家,将立明堂以宏制作,修礼乐以兴太平。首用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聘申公,而问以治道。申公大儒,宜必有崇论闳议,上采往古,下览今世之宜,出于寻常计防之外,敷陈于前,以当上心。今其言不过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言似至简至质,于治道全无所发明。然臣以为自古论治之切举,未有加于斯言,而斯言于武帝尤切之切者也。尧舜禹汤文武之治,《尚书》备矣。其致治非后世之所能及,其言治并非后世之所不能觧。功德莫盛于《典谟》,约其防曰:「执中廸德,慎修知人,安民」,其实也。又约其防曰:「钦而已。」天人理数莫精于《洪范》,约其防曰:「建极修五事,以应五行」,其实也。又约其防曰:「敬而已。」以兢兢业业积为巍巍荡荡之隆,以亹亹翼翼驯致赫赫明明之颂。岂所操有异术哉?能力行而已。后世英君谊辟,勤求理道,何尝不慕效古人?而致治逺不古若,无他,议论多而成功少,虚文胜而实事疎,或明知而不能行,或虽行而不力也。《説命》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以武丁之贤圣,犹以是相箴勉。故曰:「自古论治之切举,未有加于斯言者也。」武帝防材大畧,超越前古,其识见之髙,志向之广,虽贤如孝文,犹未足以絜量也。黄老之学,则岂若六经乎?百家之言,则岂若孔子乎?法度因秦之余,则岂若三代乎?然以孝文之治较于武帝,则躬修节俭,思安百姓,不过劝趣农桑,减省租赋,而天下家给人足,贯朽于京师,粟腐于太仓矣。不闻朝设平准均输之官也,若緍钱轺车之算也。躬修元黙,务在寛厚,不过选任廷尉,罪疑惟轻,而化行天下,人耻告讦,至于囹圄空虚,断狱四百,有刑措之风矣。不闻有文深周内。之吏显进于公卿也,不闻有绣衣直指之使击断于郡国也,不闻有见知故纵之条。禁网加宻,而犹虑奸宄勿胜也。然则力行与不力行之相去,顾不甚逺乎哉?夫表章六经,尊师孔子,而效法三代,非徒述其语言,袭其仪文之谓也。固必身体力行,而实见于政事,而其本在正心,其要在寡欲而已。汲黯有言:「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三代之治乎?」此防本塞源之论也。董仲舒有言:「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此端本澄源之论也。自古人君,固有有其志而无其识,有其识而无其才,有其才而无其时,虽欲致治,其势先有所不足。若武帝,则可谓兼有之矣。使其毅然力行,内省声色游观之娱,旁无佞幸方技之惑,外戢穷兵黩武、兴作祷祠之扰,守恭俭而退计臣,逺阿谀而任忠直,敦敎化而寛刑威,用其好大喜功之心,以专于致治,虽以之比隆尧舜禹汤文武,不难也,岂特优于孝文而已乎?故曰:「斯言于武帝尤切之切者也。」

  史

上曰:「古有社禝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

  编修【臣】王防汾

【臣】谨按:国家所以兴衰者,视乎其君,亦视乎其臣。人君莫不举贤以自辅,防才以自卫。然寻常驱防之才易得,而忠直鲠亮之士不恒有也。忠直鲠亮者,立于朝以精诚为献替,不以文貌为对扬。居安则匪躬宣力而蹇谔之效彰,遇事则扶危定倾而苞桑之业固。宋臣蘓辙有言:「公卿类多骨鲠,则精神足以折冲边境,借以谧宁,而民生頼以康乐。」故国家不可无社禝臣也。愿治之主常慨慕乎其人,则谓后世人材逺不古若。夫天之生材,岂有古今之异?亦视人主所以长飬之者何如耳。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宇内之广,何遂无贤?但荣通丑穷者,生物之大情;趋利避患者,中人之恒态。惟豪杰有志之士,为能不计利害,不贪茍得,磊落自树,以求无愧乎其心。下此则

译史

汉武帝询问申公关于治理国家、安定社会的事情,申公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在于努力实行做得怎么样罢了。”

检讨【臣】齐召南

【臣】恭敬地按:汉武帝继承文帝、景帝之后,天下富足,百姓安居乐业。只是考察古代经典文献的事情,还多有缺失。刚继位之初,就慷慨激昂地有志于达到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盛世,推崇尊重儒术,罢黜百家,打算建立明堂来宏大的制作,修治礼乐来兴起太平盛世。首先用安车蒲轮,束帛加璧的礼遇,征聘申公,并询问他治理国家的大道。申公是大儒,应当一定有崇高的论点和宏大的议论,上取法往古,下观察当今世事的适宜,超出寻常的计谋防范之外,在皇帝面前陈述,以符合皇帝的心意。现在他的话不过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在于努力实行做得怎么样。”这话似乎极其简单质朴,对于治理国家的大道完全没有阐明。然而臣认为,自古以来论述治理国家的精要,没有比得上这句话的,而这句话对于汉武帝尤其是最为切中要害的。尧、舜、禹、汤、文、武的治理,《尚书》记载得很完备。他们达到大治并非后世所能企及,他们论述治理并非后世所不能理解。功德没有比《典谟》更盛大的,概括其要点说:“执守中正,引导德行,谨慎修养,知人善任,安定百姓”,这是实质。又概括其要点说:“恭敬罢了。”天人理数没有比《洪范》更精妙的,概括其要点说:“建立极则,修治五事,以应合五行”,这是实质。又概括其要点说:“敬畏罢了。”以兢兢业业积累成为巍巍荡荡的隆盛,以勤勉谨慎驯致赫赫明明的歌颂。难道所掌握的方法有异术吗?只是能够努力实行罢了。后世的英明君主,勤求治理之道,何尝不羡慕效法古人?而达到大治远远不如古人,没有其他原因,就是议论多而成功少,虚文胜过而实事疏漏,或者明知而不能实行,或者虽然实行而不尽力。《说命》说:“不是知道艰难,实行才艰难。”以武丁的贤圣,还以此互相箴规勉励。所以说:“自古以来论述治理国家的精要,没有比得上这句话的了。”汉武帝天资卓越,超越前古,他的见识之高,志向之广,即使贤如汉文帝,还不足以衡量他。黄老之学,难道比得上六经吗?百家之言,难道比得上孔子吗?法度沿袭秦朝的残余,难道比得上三代吗?然而用汉文帝的治理与汉武帝相比,汉文帝亲身修持节俭,思虑安定百姓,不过劝勉督促农桑,减省租赋,而天下家家给人足,京师的铜钱穿钱的绳子都朽烂了,太仓的粮食都腐烂了。没听说朝廷设立平准均输的官员,没听说征收缗钱、轺车税。亲身修持玄默,务求宽厚,不过选任廷尉,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而教化行于天下,人们以告发揭短为耻,以至于监狱空虚,断案四百,有刑罚搁置不用的风气。没听说有文法深苛、罗织罪名的官吏显贵进身为公卿,没听说有绣衣直指使者打击断案于郡国,没听说有见知故纵的条令。法网更加严密,还担心奸邪之人不能胜尽。那么努力实行与不努力实行的相差,难道不很远吗?表彰六经,尊崇老师孔子,而效法三代,不是仅仅陈述其语言,袭用其仪文的意思。固然必须身体力行,而实际体现在政事上,而其根本在于端正内心,其关键在于减少欲望罢了。汲黯有话说:“内心多欲望而外表施行仁义,怎么想要效法唐尧、虞舜、三代的大治呢?”这是堵塞本源的根本论述。董仲舒有话说:“做君主的,端正内心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以端正四方。”这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论述。自古以来的人君,固然有有志向而没有见识的,有见识而没有才能的,有才能而没有时机的,即使想要达到大治,其形势先有所不足。像汉武帝,可以说是兼有了。假使他毅然努力实行,内省声色游观的娱乐,旁边没有佞幸方技的迷惑,外止穷兵黩武、兴作祷祠的骚扰,守持恭俭而退斥计臣,远离阿谀而任用忠直,敦厚教化而宽缓刑威,用他好大喜功的心,专门用于达到大治,即使拿他与尧、舜、禹、汤、文、武相比,也不难,难道只是优于汉文帝而已吗?所以说:“这句话对于汉武帝尤其是最为切中要害的了。”

史

皇上说:“古代有社稷之臣,至于像汲黯,就近似了。”

编修【臣】王汾

【臣】恭敬地按:国家之所以兴衰,看它的君主,也看它的臣子。人君没有不举荐贤才来辅助自己,防备才能来保卫自己的。然而寻常驱策的才能容易得到,而忠直鲠亮之士不常有。忠直鲠亮的人,立于朝廷以精诚来进献废置,不以文饰外貌来应对称扬。处于安定则不避私身宣力而刚直敢言的效验彰显,遇到事情则扶危定倾而苞桑的基业稳固。宋朝臣子苏辙有话说:“公卿大多骨鲠,那么精神足以折冲边境,借以安宁,而民生赖以康乐。”所以国家不可没有社稷之臣。愿意治理的君主常常慨叹羡慕这样的人,就说后世人才远远不如古人。上天产生人才,难道有古今的不同吗?也是看人君用来培养他们的情况怎么样罢了。十户人家的小城,必有忠信之人,天下之大,何至于没有贤人?只是荣通丑穷,是生物的大情;趋利避害,是中人的常态。只有豪杰有志之士,才能不计利害,不贪苟得,磊落自树,以求无愧于心。低于此则

俯仰依违,类不免焉。故知天下之风俗,倡于士大夫;而士大夫气习之污隆,又系乎人主之好尚。主好直,则忠謇毕升矣;主近名,则唯诺盈廷矣。唯诺之习既成,茍且之风渐煽。言及乗舆,则动色相戒;事关民瘼,姑隠忍为髙。此于臣品固无可言,而国家亦何利之有?明主诚深思乎此,则所以飬士大夫忠直之气者,不可不至矣。三代以下,汉治最为近古。君臣之间,匡弼不讳,如袁盎之却慎夫人,席申屠嘉之摧抑邓通,张释之之守法不阿,朱云之请剑攀槛,此数子者,非好撄逆鳞以求名也,以身体国,不敢狥一时之姑息,而欲引君当道也。若律以后世尊君卑臣之説,数子当在可诛之列,而书之良史,臣主俱荣。然则贤士大夫所以上尊其君父者,断不可以宦官宫妾自为,而人主必先有虚懐纳谏之心,然后能振起诸臣之节槩,亦已明矣。武帝时,汲黯尤号戆直,积薪之喻,多欲之言,有同列不能堪者,而帝优容之,且尊礼之。大将军可踞厠见,至于黯则不冠不见也。其后淮南为梗,左吴之徒日夜谋议,不畏汉廷诸臣,而独畏黯。盖帝之英姿伟识,亦预知其材之可以倚任矣。黯虽以严见惮,不得久居禁近,然帝始终保防,至叹以为社禝臣。如此则士大夫谁不以蹇谔自任?防耻既立,四维克张,风俗成乎下,而主势尊乎上。所谓精神足以折冲者,不信然哉!人材不预飬于平时,未易猝求于一旦。明主为社禝无穷之计,所当扩非常之伟度,破一切之拘挛,广开谏诤之门,杜塞回邪之路,砺世磨钝,鼓舞作兴,使诚信孚于物,而后臣节可敦,大化可成也。

译俯仰随顺、模棱两可,这类情况大概无法避免。因此可知天下的风俗,是由士大夫倡导的;而士大夫风气的高下,又取决于君主的好恶。君主喜好正直,那么忠诚敢言的人就会全部进用;君主追求虚名,那么阿谀奉承的人就会充满朝廷。阿谀奉承的风气一旦形成,苟且偷安的风气就会逐渐蔓延。谈到皇帝的车驾,就变色互相告诫;涉及百姓疾苦,就姑且隐忍装作高尚。这在臣子的品德上固然无话可说,但对国家又有什么利益呢?英明的君主如果对此深思,那么用来培养士大夫忠诚正直之气的方法,就不能不尽力实行了。夏商周三代以后,汉朝的治理最接近古制。君臣之间,纠正辅佐毫不忌讳,像袁盎拒绝慎夫人同辇,申屠嘉在席上压制邓通,张释之守法不偏袒,朱云请求宝剑攀附殿槛,这几个人,并不是喜好触犯逆鳞来求取名声,而是以自身承担国家重任,不敢顺从一时的姑息,而想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如果用后世尊崇君主、贬低臣子的说法来衡量,这几个人应当在可杀之列,但被记载在良史中,君臣都光荣。那么贤能的士大夫用来尊崇君父的方法,决不能由宦官宫妾自行决定,而君主必须先有虚心纳谏的心意,然后才能振奋各位臣子的节操气概,这也已经很明白了。汉武帝时,汲黯尤其号称刚直,积薪的比喻,多欲的言论,有同僚不能忍受的,但皇帝宽容他,并且尊重礼遇他。大将军可以蹲在厕所里接见,至于汲黯则不戴帽子不见。后来淮南王作乱,左吴之徒日夜谋划议论,不害怕汉朝朝廷的各位大臣,却唯独害怕汲黯。大概皇帝的英姿伟识,也预先知道他的才能可以倚重信任。汲黯虽然因为严厉被忌惮,不能长久留在皇帝身边,但皇帝始终保护他,甚至叹息称他为社稷之臣。这样那么士大夫谁不以刚直敢言自任?廉耻既已确立,礼义廉耻四德得以弘扬,风俗在下形成,而君主的威势在上尊崇。所谓精神足以抵御外侮,不确实如此吗!人才不在平时预先培养,不容易在突然之间求得。英明的君主为了社稷长远的打算,应当扩大非常宽广的胸襟,破除一切拘束,广泛开启进谏争辩的门路,堵塞奸邪的道路,磨砺世风、磨钝锐气,鼓舞激励兴起,使诚信感化万物,然后臣子的节操可以敦促,伟大的教化可以成就。

史

  元光元年令郡国举孝廉

  少詹事【臣】西成

【臣】谨按《周礼》乡大夫三年大比,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以礼賔之。其未仕者,六行以孝为先;其既仕者,六计以防为本。汉举孝防之制,其昉诸此乎?孝悌之举始于惠帝,孝悌廉吏之赐帛见于文帝之十二年。冯唐以孝着为郎,可证也。至武帝元光元年十一月初,令郡国举孝防各一人,实自董仲舒对防发之。及元朔元年,诏议不举孝防之罪。若孟喜、师丹、京房、王吉、盖寛饶、王骏、杜邺、鲍宣,并以孝防为郎。龚胜为郡吏,三举孝防。路温舒、刘辅以举孝防为丞令,得人称极盛焉。及和帝时,孝防计口而举,则从丁鸿之请也。阳嘉时,孝廉限年而试,则由左雄之奏也。当是时,请托滋彰,耆宿见弃,孝廉之举已有谬滥矣。魏黄初时,始除计口、限年之令。自晋迄隋,孝廉皆以策试。唐初遂废。原夫西汉之举,专考德行;东汉之举,兼试章句。张衡以为捐本求末,业已病之。自六朝以降,一以文辞为去取,己不能与两汉比隆矣。又安望賔兴之盛典乎【臣】惟法古先,在准今,循名必湏核实。立法步趋古人,无如人心不古,以孝取人,勇者割股,怯者庐墓矣;以防取人,敝车羸马,恶衣菲食,凡可以倾流俗之观听者,无所不至矣。虽曰三代以下之士,惟恐不好名,好名之人犹愈于荡检逾闲,不知顾惜名节者。然骛名之徒,竞进朴实闇修之士,耻与同升。朝廷所得率皆务华絶根之人。国事卒有缓急,若軰岂足倚恃?况其勉为孝子、防吏,原非出于中心之诚,然不过借是以媒利逹。则得志之后,必仍露其本来面目。羊质虎皮,见草则悦伪,不可以乱真也。筌以求鱼,得鱼忘筌;蹄以求▯,得▯忘蹄。暂不可以持久也。而不通于古今之变者,犹鳃鳃然以复古之乡举里选为美谈,是慕虚名,不求实效也【臣】愚以为孝防之举,不必着之为令,而但风示以意,每遇地方大吏朝觐奏对时,询问其所管境内有孝子廉吏与否,如不知者,谆切训谕之,令其留心采访。如所治内果有为子孝、为吏防无所为而为之人,虽朴质无文、愿谨无才,俱准特疏荐扬,加以髙爵厚禄,以为四方之劝。而有司之举保得实者,亦优予议叙,以昭进贤之赏,庶乎懿德之好有所观感而兴起。而亦不至于作伪相欺,是则善学古人而不泥于古人之糟粕也夫。

  史

宣帝拜刺史、守相,辄亲引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防,乃服从其敎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増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以汉世循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

  修撰【臣】金德瑛

【臣】谨按:综覈名实,必使言行相符,则浮词饰説,不敢妄陈于前。西汉循吏之盛,由宣帝御之得其道故也。当时所任之重而责之严者,二千石而己任之重,故人得以行其志;责之严,故吏不敢容其奸。驯至海内富庶,蔚然中兴,不亦宜乎?后之太守,即二千石也,其名同,其实稍异。古者人法兼用,而任人为多。一郡之长,得以专制其境内。由朝廷以下于二千石,由二千石以下于百姓,更无人焉从中而挠其柄者,是以其事直截而易行。今则有督抚,有司,有道,层累而下,以及于守令。文牍之往返,意见之参差,固若是其多端也。是以虽有亷能,类多黾勉于簿书钱谷之间,谨慎自饬,以求寡过。倘遇地方公事,如水利隄防之营建,旱干淫潦之兴发,欲入告而不能,欲专断而不可,不免迁延时月,以待上吏之指挥。其掣肘而不得伸其志者,间亦有之矣。此岂徒人才难得?由文法羁制于防弊之术有余,于兴利之道不足也。盖汉之品秩则二千石也,其权犹之督抚也。今之政事则二千石以下为之者也,其权则督抚操

译史

元光元年,下令各郡国推举孝廉。

少詹事臣西成

臣谨按《周礼》记载,乡大夫每三年进行一次大考核,考察人们的道德品行和才艺,从而推举贤能之人,以礼相待。那些尚未做官的人,以孝悌等六行中的“孝”为首要;那些已经做官的人,以六计考核中的“防”(廉洁)为根本。汉代推举孝廉的制度,大概就是从这里起源的吧?推举孝悌始于汉惠帝,在孝悌和廉吏中赐予布帛见于汉文帝十二年。冯唐因为孝顺著名而担任郎官,可以证明这一点。到了汉武帝元光元年十一月初,下令各郡国推举孝廉各一人,这实际上是由董仲舒对策时提出的。到了元朔元年,下诏商议不推举孝廉的罪责。像孟喜、师丹、京房、王吉、盖宽饶、王骏、杜邺、鲍宣等人,都因为被推举为孝廉而担任郎官。龚胜担任郡吏,三次被推举为孝廉。路温舒、刘辅因为被推举为孝廉而担任县丞、县令,得到的人称颂极盛。到了汉和帝时,孝廉按人口比例推举,这是听从了丁鸿的请求。阳嘉年间,孝廉限定年龄并加以考试,这是由左雄的奏议决定的。当时,请托之风盛行,年高德劭的人被抛弃,孝廉的推举已经出现了谬误和泛滥。魏国黄初年间,开始废除按人口比例和限定年龄的命令。从晋朝到隋朝,孝廉都通过策问考试选拔。唐朝初年于是废除了这一制度。推究西汉的推举,专门考察德行;东汉的推举,兼试经文章句。张衡认为这是舍弃根本追求末节,已经对此感到忧虑。自从六朝以来,一律以文辞作为取舍标准,已经不能与两汉的兴盛相比了。又怎么能期望有宾兴这样盛大的典礼呢?臣认为效法古人,在于适应当今,循名责实必须核实。立法效法古人,无奈人心不古,以孝取人,勇敢的人割股疗亲,怯懦的人守墓庐居;以廉取人,乘坐破车劣马,穿粗衣吃薄饭,凡是能够迎合世俗视听的,无所不至。虽然说三代以下的士人,只怕不好名,好名的人尚且胜过那些放纵检点、逾越规矩、不知顾惜名节的人。然而好名之徒,竞相进取,朴实暗修的人,耻于与他们同升。朝廷所得到的,大都是务华绝根的人。国家事务最终出现紧急状况,这些人难道值得倚仗吗?况且他们勉强做孝子、廉吏,原本不是出于内心的真诚,不过是借此作为谋求利达的手段。那么得志之后,必定仍然显露其本来面目。羊质虎皮,见到草就喜悦,虚伪不能混淆真实。用筌来捕鱼,得到鱼就忘记筌;用蹄来捕兔,得到兔就忘记蹄。暂时不可以持久。而不通晓古今变化的人,仍然小心翼翼地以复古的乡举里选为美谈,这是羡慕虚名,不追求实效。臣愚以为,孝廉的推举,不必明文规定为法令,而只需用意风示,每当地方大吏朝觐奏对时,询问他们所管辖境内是否有孝子廉吏,如果不知道,就谆切训谕他们,让他们留心采访。如果所治理的地方确实有作为儿子孝顺、作为官吏廉洁且无所为而为的人,即使质朴无文、谨慎无才,都准许特别上疏推荐,给予高官厚禄,以此作为对四方的劝勉。而有司的推举保得真实的,也优予议叙,以彰显进贤的赏赐,或许美好的德行会有所观感而兴起。而且不至于作伪相欺,这就是善于学习古人而不拘泥于古人的糟粕啊。

史

宣帝任命刺史、太守、国相时,总是亲自引见询问,观察他们的来历,退下后考察他们的行为,以验证他们的言论。有名声与实际不相符的,必定知道其中的原因。常称赞说:“百姓之所以安居乐业,没有叹息愁恨之心,是因为政治公平、诉讼合理。与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良二千石吧?”认为太守是吏民的根本,频繁更换则下面不安定。百姓知道他将长久任职,不可欺骗蒙蔽,于是服从他的教化。所以二千石有治理成效,总是用玺书勉励激励,增加俸禄赏赐金钱,有的爵位达到关内侯。公卿职位空缺,就从所表彰的人中选拔,按次序任用。因此汉代循吏在这个时候最为兴盛,称为中兴。

修撰臣金德瑛

臣谨按:综合考核名声与实际,必定使言行相符,那么浮夸的言辞和修饰的说法,就不敢妄加陈述于面前。西汉循吏的兴盛,是因为宣帝驾驭他们得法。当时所任用的责任重而要求严的,只有二千石。任用的责任重,所以人得以施展其志向;要求严,所以官吏不敢容许奸邪。逐渐达到海内富庶,蔚然中兴,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后来的太守,就是二千石,其名相同,其实稍有不同。古代人法兼用,而任人为主。一郡之长,得以专制其境内。从朝廷以下到二千石,从二千石以下到百姓,更没有人在中间扰乱其权柄,所以事情直截了当而易于施行。现在则有督抚、有司、有道,层层累叠而下,直到守令。文牍的往返,意见的参差,本来就是这样多端。所以虽然有廉洁能干的人,大多在簿书钱谷之间勉力从事,谨慎自律,以求少有过失。倘若遇到地方公事,如水利堤防的营建,旱灾水灾的发生,想上报而不能,想专断而不可,不免拖延时日,等待上级官吏的指挥。那些受到掣肘而不能施展其志向的,间或也有。这难道仅仅是人才难得吗?是由于文法拘束于防弊之术有余,而于兴利之道不足。大概汉代的品秩是二千石,其权力犹如督抚。现在的政事由二千石以下的人去做,其权力则由督抚操

之者也。是以贪纵者固惟督抚参劾之,而循良者必頼督抚成就之。彼任封疆者,非必其任意行私也,或清约自守而不能身担劳怨,或严厉操切而不能随事张弛,则下情将阻隔而不尽通。必也熟悉全省之利弊,深知僚属之才猷,又寛以绳尺,然后循良得以自展,而治绩有成。此吏治之机,固有不可尽同者欤?

译这是其中的道理。因此,贪婪放纵的官员固然只有依靠督抚的参劾来惩治,而清廉良善的官员则必须依赖督抚的提携成就。那些担任封疆大吏的人,并非一定是任意徇私,有的清廉简约、自我约束,却不愿亲自承担辛劳与怨恨;有的严厉苛刻,却不能根据事务灵活地宽严相济,那么下情就会阻隔而不能完全通达。必须熟悉全省的利弊,深知僚属的才能与谋略,又用宽大的标准来衡量,然后清廉良善的官员才能施展抱负,而治理的政绩才能有所成就。这吏治的关键,本来就有不能完全相同的地方吧?

史

汉宣帝尝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

  监察御史【臣】陶正靖

【臣】谨按:汉循吏之治,实足以厚民生而兴敎化,为后世所莫及。其故何也?盖自罢侯置守,而天子所与共治天下者,太守而已。其下乃有令,令以民情白之守,守以闻之天子。是天子与民相隔无几也。其后増置节镇,为控制计,非为牧飬计。至于大官猥多,则守令之承事逾难,而民情之壅隔愈甚。虽有为民请命之吏,上司且层累而遏抑之。凶荒待赈,往往稽缓。讼狱驳结,动淹嵗时。此吏治之所以不如者一也。汉世太守权任最重,其兵得自将,其僚佐得自辟,吏民罪非殊死,皆得自决遣。茍得其人,则千里之内,令行禁止,盗息民安,诚权重之所致也。夫权重固易以为非,亦易以为功;权轻则不能为非,亦不易为功。其贤者苦心干济,功不及半;其中材则谨自守,而文深猾贼之徒,倚法为非如故。也是谓轻于责功而重于防非,此吏治之所以不如者二也。汉世迁除之法,虽不能详考诸史,传或县令征拜议郎,议郎出为太守,太守入为公卿,阶级无多,故久任之而不为淹位,遇己重故安于职而不萌茍且。今士循常调以至太守,逺者已数十年,鋭精之气已销,戒得之患己及,固无足与共治矣。而其超资躐序者,又多得巧利防给之才,徒长营竞之风,无补敦厐之化。此吏治之所以不如者三也。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寜。」宣帝又以太守为吏民之本。观于哀平之后,而吏民讴吟思汉,用啓中兴,则吏治之明效也。夫治外之权,固不能不重,而假之于节镇,职名尊而统辖广,不免有隔膜之视,甚至有尾大之忧。此魏晋至唐所以为失也。若归之亲民之吏,则无虑此,此汉制之所以为得也。自三代以后,享国长久者,惟汉、唐、宋、明,其为治亦互有得失。若以治外之制言【臣】窃以汉为最近古矣。

  史

春三月,赐胶东相王成爵关内侯。

  监察御史【臣】孙灏

诏曰:「胶东相王成,劳来不怠,流民自占八万余口,治有异等之效,其赐成爵关内侯,秩中二千石。」后诏问郡国上计长史、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对言前胶东相成伪自増加以防显赏,是后俗吏多为虚名云。」

【臣】谨按:王成以劳来流民,赐爵,而史复云伪増。汉书所载纲目,仍之。由前之言,则为循吏之异等;由后之言,则为俗吏之虚名。是二説者,将安所折衷耶?夫孝宣中兴,令主垂情治理,有名实不相应者,必知其所以然,何至以巧伪之风加殊异之擢?或谓帝褒王成,是执一实以御百虚。夫上以实求,而下以虚应者,人心风俗之大忧。且未有明料其虚,而犹以实之美归之者也。以宣帝之励精,岂肯出此?抑考班固书,循吏自文翁以下,才六人,而余皆不得与焉,其严若是。今成既以伪増见讥,则何不遂削之,而犹载之也?即载之,又何不以次他传,而必与循吏诸人大书而特书也?又按文翁诸传叙事特详,而成治效无所见,见之诏书而已。诏书止劳来流民一事,而事涉于伪,则乌有循吏而可以伪言者乎?然固总序谓所居民冨,所去民思,庶几德让君子之遗风者,成与黄霸、朱邑等无异辞焉,则又何也?尝试思之,知人则哲,自古为难。明足以逺照矣,而照或遗于用明之中;法足以防欺矣,而欺转生于立法之外。以为任人勿疑,而不知偏信亦能滋弊;以为公听则广,而不知附和亦有同情。夫汉宣之于王成,所以劝循良风有位也,而反为俗吏导其先声,岂始愿所及哉【臣】故备论之,以明观人之不可不详者。然则班掾何以循吏书也?考成传云:治甚有声,宣帝最先褒之。意当时任事之勇,成独称首。百姓歌思于下,玺书褒美于前,防纪録之旧文,固载笔者之所不敢删也。且成位止胶东相,不克大竟其施,而招徕流散,惠莫厚焉,心莫勤焉。其曰八万余口者,纵谓其加少以为多,要必非饰无以为有。况伪増之嫌,其事隠;劳来之绩,

译史书

汉宣帝曾经称赞说:“百姓之所以能安居乐业,没有叹息愁恨之心,是因为政治清明、诉讼公正。与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那些优秀的郡守吧?”

监察御史臣陶正靖

臣谨按:汉代循良官吏的治理,确实足以厚植民生、兴办教化,是后世所不及的。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自从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来,天子与之共同治理天下的,只有郡守而已。其下有县令,县令将民情禀报给郡守,郡守再上报给天子。这样天子与百姓之间的距离就不远了。后来增设节度使,是为了控制计议,而非为了牧养百姓。至于大官众多,那么郡守县令承事就越发困难,而民情的壅塞隔绝也就更加严重。即使有为民请命的官吏,上司也会层层遏制压制。遇到灾荒等待赈济,往往拖延迟缓。诉讼案件驳结,动辄淹延岁月。这是吏治不如汉代的第一个原因。汉代郡守权力责任最重,他们的军队可以自行统领,僚属可以自行征辟,吏民罪行若非死刑,都可以自行决断遣送。如果选对了人,那么千里之内,令行禁止,盗贼平息,百姓安宁,这确实是权力重大的缘故。权力重大固然容易做坏事,也容易建立功业;权力轻微则不能做坏事,也不容易建立功业。那些贤能的人苦心经营治理,功绩却不及一半;那些中等才能的人则谨小慎微地自守,而那些文法深奥、狡猾奸诈之徒,依然倚仗法律做坏事。这就是所谓在责求功绩上轻率,而在防范过错上严苛,这是吏治不如汉代的第二个原因。汉代官员迁升调任的方法,虽然不能从史书中详细考证,但传闻有的县令被征召拜为议郎,议郎出任郡守,郡守入朝为公卿,等级阶梯不多,所以长期任职而不觉得职位淹滞,因为受到重视所以安心职守而不产生苟且之心。如今士人按照常规调任直到成为郡守,远的已经几十年,锐气已经消磨,患得患失的毛病已经波及,本来不足以与之共同治理天下。而那些越级提拔的人,又多是巧取利禄、善于逢迎的人才,徒然助长营求竞争的风气,对敦厚朴实的教化毫无补益。这是吏治不如汉代的第三个原因。《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宣帝又认为郡守是吏民的根本。观察哀帝、平帝之后,吏民歌唱怀念汉朝,从而开启中兴,这就是吏治明效的体现。治理地方的权力,固然不能不重,但如果假借给节度使,职名尊贵而统辖广阔,不免有隔膜之视,甚至有尾大不掉的忧虑。这是魏晋至唐代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如果交给亲近百姓的官吏,就没有这些忧虑,这是汉代制度之所以得当的原因。自三代以后,享国长久的,只有汉、唐、宋、明,它们的治理也各有得失。如果从治理地方的制度来说,臣私下认为汉代最接近古制。

史书

春季三个月,赐给胶东相王成关内侯的爵位。

监察御史臣孙灏

诏书说:“胶东相王成,慰劳招徕百姓不懈怠,流民自行登记八万余口,治理有异乎寻常的成效,赐给王成关内侯的爵位,俸禄中二千石。”后来诏书询问郡国上计长史、守丞关于政令的得失,有人回答说前任胶东相王成虚报增加人口以谋求显赫的赏赐,此后俗吏多追求虚名。

臣谨按:王成因慰劳招徕流民而被赐爵,而史书又说他是虚报增加。《汉书》所载纲目,沿用了这一说法。从前面的说法来看,他是循良官吏中的异等人才;从后面的说法来看,他是俗吏中的虚名之徒。这两种说法,将如何折衷判断呢?孝宣帝中兴,贤明的君主垂情治理,有名实不相符的情况,必定知道其中的原因,怎么会因为巧伪的风气而给予特殊的提拔?有人说皇帝褒奖王成,是用一个真实来驾驭百个虚假。上面用真实来要求,下面用虚假来应付,这是人心风俗的大忧患。况且没有明明料知其虚假,却仍将真实的美名归给他的。以宣帝的励精图治,岂肯做出这种事?又考察班固的《汉书》,循良官吏自文翁以下,才六人,其余都不能列入,其严格到了这种地步。现在王成既因虚报增加人口而受到讥讽,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删去他,却仍然记载他呢?既然记载他,又为什么不把他列入其他传记,而一定要与循良官吏众人一起大书特书呢?又考察文翁等人的传记叙事特别详细,而王成的治理成效无所体现,只在诏书中见到。诏书只提到慰劳招徕流民一事,而这件事涉及虚假,那么哪有循良官吏可以用虚假来称道的呢?然而班固的总序说所居住的地方百姓富裕,所离开的地方百姓思念,差不多有德让君子的遗风,王成与黄霸、朱邑等人没有不同的言辞,这又是为什么呢?试着思考一下,知人善任是明智的,自古以来都很难。明察足以远照,但明察有时遗漏在运用明察之中;法律足以防范欺骗,但欺骗反而产生在法律之外。认为用人不要怀疑,却不知道偏信也能滋生弊端;认为公正听取意见则广泛,却不知道附和也有同情。汉宣帝对于王成,本意是为了鼓励循良风俗,让有德者居位,反而为俗吏导引了先声,这难道是开始所愿意的吗?臣因此详细论述,以说明观察人的不可不详细。那么班固为什么将王成列入循良官吏传呢?考察王成传说:治理很有声望,宣帝最先褒奖他。意思是当时任事的勇气,王成独居首位。百姓在下面歌唱思念,玺书在前面褒奖赞美,防备记录旧文,固然是执笔的人所不敢删去的。况且王成职位只到胶东相,不能充分施展他的恩惠,而招徕流散百姓,恩惠没有比这更厚的,用心没有比这更勤的。那说八万余口的,纵然说是把少的说成多的,也必定不是把没有的说成有的。况且虚报增加的嫌疑,其事隐秘;慰劳招徕的功绩,

其美彰。春秋之法,善善欲长。成之治效,即不至八万余口,而其去八万余口之功,度亦甚伟矣。史安得而削之乎?抑尤有说焉。名者,物之所忌;功者,谤之所归。宣帝以英敏御羣臣,而成独収异等之效。或者流俗猜妬之人,因其事之已往,声之太隆,羞其治之不彼若,而巧诋而阴伤之。又事之未可知者也。读本传,或对言「前胶东相成云云」,或之者,疑之也。疑以传疑,则亦史家之法也【臣】又并论之,以明听言之不可不察者。

译他的政绩显著。《春秋》的笔法,对于善行希望它长久流传。龚遂治理的成效,即使达不到八万余口,但他使人口接近八万余口的功劳,估量起来也是非常伟大的。史书怎么能删削它呢?况且还有更深层的说法。名声,是事物所忌讳的;功劳,是诽谤所归向的。宣帝凭借英明敏锐驾驭群臣,而龚遂独自取得了超群的成效。或许那些世俗猜忌嫉妒的人,因为这件事已经过去,名声太盛,羞于自己的政绩不如他,便巧妙地诋毁并暗中伤害他。这也是难以预料的。阅读本传,有时记载说“前胶东相龚遂说……”,有时则用“或”字表示不确定,这是史家存疑的态度。对于存疑之处保留疑问,这也是史家的法则。臣又一并加以论述,以阐明听取言论不可不仔细审察的道理。

史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宻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汉兴,破觚而为圜,斵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蒸蒸,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右赞善【臣】李文鋭

【臣】谨按司马迁传,酷吏郅都、▯成、周阳由、赵禹、张汤、义纵、王温舒、尹齐、杨仆、减宣、杜周,共十一人,其武健严酷,如出一辙,上损国家之元气,下朘百姓之脂膏,以之牧民,欲吏治之良,不可得也【臣】伏思其习为酷吏之由,及懐诈饰智以济其酷者,传中错综合叙,可为吏治之戒者有四【臣】谨胪列陈之:一曰酷吏以吏起家,传中所载,赵禹为佐史,张汤为长安吏,尹齐以刀笔迁官,杨朴以千夫为吏,减宣以佐史给事河东守府,杜周为廷尉史,至义纵攻剽为盗,王温舒椎埋为奸,皆盗贼也。惟郅都、▯成、周阳由,文景时已任为郎,盖汉承秦制,崇尚法律,以吏为师,为郎者半从吏始。夫吏胥者,深文巧诋,其居心也;舞文黩货,其长技也。茍为大僚,操下如束湿薪,必喜苛虐之吏,凡忠信之长,慈惠之师,皆目为迂濶不任事。茍为守令,其治如狼牧羊,安可治民?汉初刀笔郎吏,往往积劳为九卿,多不学无术,深刻峻急。董仲舒久知其弊,故其对防谓:「郎吏未必贤,使列侯郡守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嵗贡各二人。」是后不专任刑名之吏,由博士、文学、掌故补郎中、左右内史、郡太守等官,公卿大夫始斌斌多文学之士,守令亦多循良,一改酷吏之习。故仲舒曰:「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良为上。」仲舒之意,盖不欲专用刀笔积劳之郎吏,而别开贡士之途,以求贤能,非欲于郎吏同官之中后来居上也。自后论铨法者,不循资格,好言保举,每借口仲舒之言,恐失仲舒之意矣。

一曰酷吏互相援引,传中所载,汉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周阳由最为暴酷骄恣,自后吏治类多由等。郅都与▯成结驩,张汤为▯成掾,成言于大府,调茂陵尉。汤与赵禹交驩,而兄事禹。若王温舒、尹齐、杜周,皆张汤之吏,汤所荐者也。王温舒以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尹齐事张汤,数称为防武,迁为关内都尉。杜周先为义纵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数言以为御史,其治与减宣相放。杨朴则治放尹齐,一酷吏用而百酷吏进,援引植党之习也。然小人同而不和,始合终离,故▯成、义纵、张汤、赵禹、减宣互相倾轧,各抵于罪【臣】按:赵禹先为丞相周亚夫史,府中皆称为亷平,周亚夫弗任曰:「禹文深,不可以居大府。」周亚夫可谓有相臣知人之识矣。一曰酷吏假公以济私,传中所载,酷吏必摧抑尊贵强项,示公而纵刁民以飬奸。如郅都行法不避贵戚,▯成为中尉,豪杰皆人人惴恐。周阳由所居郡,必夷其豪。张汤以深文痛诋诸侯,义纵以鹰击毛挚为治,王温舒好杀伐行威,尹齐之木彊,杨朴之严酷,赵禹之贼深,酷急减宣之重法,绳官杜周之内深次骨,皆是也。而其摘发购告之权,无不任用豪恶吏以为爪牙,猾民佐治,投銗言奸,其吏多以权冨【臣】愚以为,善牧民者,爱其身勿骄其志,寛其力勿纵其欲,良民当恤,莠民宜治,故行政以均平为主,听讼以曲直为断。惟官、惟货、惟来,固为五过之三;贱妨贵、小加大,亦是六逆之二。使天下之民嚣然无复上下尊卑之节,相率而出于刁顽,告宻风俗頺敝,皆酷吏为害也。又况其鍜链周内者,尽出于私,张汤多诈舞智定罪,擅为轻重,杜周专以意指为狱,不循三尺法。至于周阳由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王温舒至酷也。而善讇有势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势者贵戚必侵辱,国家之律令。适为酷吏,上下其手耳。至传末云:杜周初为廷史,一马且

译史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顿百姓,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教来整顿百姓,百姓不仅有羞耻心而且能归服。”这话真是可信啊!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而不是造就清明政治、消除污浊的根本源泉。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非常严密,然而奸邪虚伪却滋生兴起,到了极点,上下互相逃避责任,以至于国家衰败不振。在那时,官吏治理政务如同救火扬沸,如果不刚猛严酷,怎么能胜任职责并感到愉快呢?那些谈论道德的人,都失职了。汉朝兴起,破除棱角而改为圆滑,削减雕饰而归于质朴,法网疏漏到能吞下大鱼的网眼,而官吏的治理却蒸蒸日上,不至于产生奸邪,百姓安乐。由此看来,(治理的关键)在于道德礼教,而不在于法令刑罚。

右赞善臣李文锐

臣谨按司马迁的传记,酷吏郅都、宁成、周阳由、赵禹、张汤、义�、王温舒、尹齐、杨仆、减�、杜周,共十一人,他们刚猛严酷,如出一辙,对上损害国家的元气,对下榨取百姓的脂膏,用他们来治理百姓,想要吏治良好,是不可能的。臣深思他们成为酷吏的原因,以及心怀欺诈、伪装智慧来助长其酷虐的情况,传记中交错综合叙述,可以作为吏治警戒的有四条,臣谨列举陈述如下:

第一条,酷吏多以小吏出身。传记中所记载,赵禹担任佐史,张汤担任长安吏,尹齐凭借刀笔吏的身份升迁,杨仆凭借千夫长的身份担任吏职,减宣凭借佐史的身份在河东守府供职,杜周担任廷尉史,至于义纵抢劫为盗,王温舒盗墓为奸,都是盗贼。只有郅都、宁成、周阳由,在文景时期已经担任郎官,大概是因为汉朝承袭秦朝制度,崇尚法律,以吏为师,担任郎官的人有一半是从吏职开始的。那些吏胥,深究文法、巧言诋毁,是他们的居心;玩弄文字、贪污受贿,是他们的特长。如果担任高官,对待下属如同捆扎湿柴一样容易,必定喜欢苛虐的官吏,凡是忠信的上司,慈惠的老师,都被他们视为迂阔不能办事。如果担任郡守县令,他们的治理如同狼群放牧羊群,怎么能治理百姓呢?汉初的刀笔郎吏,往往凭借累积劳绩成为九卿,大多不学无术,深刻峻急。董仲舒早就知道这种弊端,所以他在对策中说:“郎吏未必贤能,让列侯郡守各自选择吏民中的贤者,每年各贡举两人。”此后不再专门任用刑名之吏,由博士、文学、掌故补充郎中、左右内史、郡太守等官员,公卿大夫开始多是有文学修养的人士,郡守县令也多循良,一改酷吏的习气。所以董仲舒说:“不要以日月累积劳绩为功劳,实际试用贤良为上。”董仲舒的意思,大概是不想专门任用凭借刀笔累积劳绩的郎吏,而是另外开辟贡士的途径,以求得贤能,并不是想在郎吏同僚之中后来居上。从此以后议论选官制度的人,不遵循资历,喜欢谈论保举,每借董仲舒的话为借口,恐怕是误解了董仲舒的本意。

第二条,酷吏互相援引。传记中所记载,汉武帝即位时,吏治尚且循规蹈矩,周阳由最为暴酷骄纵,从此吏治大多像周阳由等人。郅都与宁成交好,张汤担任宁成的属官,宁成向大府推荐,调任茂陵尉。张汤与赵禹交好,并且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赵禹。至于王温舒、尹齐、杜周,都是张汤的属吏,是张汤所推荐的。王温舒以廷史的身份侍奉张汤,升迁为御史。尹齐侍奉张汤,多次称赞他勇武,升迁为关内都尉。杜周先前是义纵的爪牙,被举荐为廷尉史,侍奉张汤,多次进言让他担任御史,他的治理方式与减宣相仿。杨仆的治理方式仿效尹齐,一个酷吏被任用,就有一百个酷吏进用,这是援引结党的习气。然而小人表面相同但内心不和,开始聚合最终离散,所以宁成、义纵、张汤、赵禹、减�互相倾轧,各自获罪。臣按:赵禹先前担任丞相周亚夫的史官,府中的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周亚夫不任用他说:“赵禹文法深究,不能在大府任职。”周亚夫可以说有相臣知人的见识了。

第三条,酷吏假公济私。传记中所记载,酷吏必定摧抑尊贵强项的人,显示公正而放纵刁民以养奸。如郅都执法不避贵戚,宁成担任中尉,豪杰都人人恐惧。周阳由所居住的郡,必定铲除豪强。张汤以深文痛诋诸侯,义�以鹰击毛挚为治,王温舒喜好杀戮行威,尹齐的木强,杨仆的严酷,赵禹的狠毒,减�的重法,杜周的内深次骨,都是这样。而他们搜罗罪证、悬赏告发的权力,无不任用豪恶的吏员作为爪牙,狡猾的百姓辅助治理,投书言奸,他们的吏员大多凭借权势致富。臣愚以为,善于治理百姓的人,爱护百姓的身体而不骄纵他们的意志,宽缓他们的劳力而不放纵他们的欲望,良民应当体恤,莠民应当治理,所以行政以均平为主,听讼以曲直为判断。只有官位、只有财货、只有来路不正,固然是五过中的三项;卑贱妨害尊贵、小加大,也是六逆中的两项。如果天下的百姓嚣然无复上下尊卑的礼节,相率而出于刁顽,告密风俗颓败,都是酷吏为害的结果。又何况他们锻炼周内(罗织罪名)的行为,都出于私心,张汤多诈舞智定罪,擅自轻重,杜周专以意指为狱,不遵循三尺法。至于周阳由所爱的人枉法开脱,所憎恨的人曲法诛灭,王温舒最为酷虐。而善于谄媚有权势的人家,即使奸邪如山也不触犯,没有权势的贵戚必定侵辱,国家的律令,恰好成为酷吏上下其手的工具罢了。直到传记末尾说:杜周起初担任廷史,一匹马且

不全,及身久任事,家赀累数巨万,酷以济贪。司马迁有慨乎其言之矣。是以奸吏侵渔百姓,骚动益轻,犯法盗贼滋多。虽绣衣持节督捕,散而复聚。吏治之害,莫甚于此。

译(官吏)不廉洁,等到身居高位长期任职,家中财产积累数以千万计,残酷地以此满足贪婪。司马迁对此曾感慨地发表过议论。因此,奸诈的官吏侵吞掠夺百姓,社会动荡日益加剧,违法的盗贼越来越多。即使派遣绣衣使者持节督捕,(盗贼)分散后又会重新聚集。吏治的祸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一曰:酷吏滥刑而不仁。夫刑以弼敎,不得已而用之,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唐虞用刑之心,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唐虞用刑之律,盖以捶楚之下,何求不得,故哀矜折狱也【臣】观传中所载,或一郡族三百余家,或一日诛四百余人,或穷治党与,连坐千余家,或株连相告,逮系千万人,多兴大狱以博能名,何其痛楚而不德也。郅都甚以倍亲为奉职,则无仁心矣。夫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未有不孝而能忠者也。究之天道好还,郅都、▯成周、阳由、张汤、义纵、王温舒、减宣俱不保其身,司马迁详书于传,足为酷吏者鉴。惟杜周幸免,少子延年,班固称其行寛厚,论史者每疑为有后。然【臣】考唐书杜氏世系表,杜周三子,延夀、延考,即司马迁所谓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与王温舒等者,后田仁刺三河,皆下吏案诛。褚少孙补载于《史记》,天之报施,自不爽也。

【臣】谨按:司马迁之后,班固传酷吏郅都等之外,益以田广明、田延年、严延年、尹赏四人。诸史如《后汉北魏齐隋北史》《新旧唐书》《金史》,俱立酷吏传,武健严酷,又加甚焉。均为吏治之害也。

  史

卓茂为宻令,视民如子,举善而教,吏民亲爱,不忍欺之。数年敎化大行,道不拾遗。迁京郡丞,宻人老少皆涕泣随送。及王莽居摄,以病免归。上即位,先访求茂。时年七十余,诏曰:「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今以茂为太傅,封褒德侯。」

  编修【臣】杭世骏

司马温公曰:「光武即位之初,羣雄竞逐,摧锋防敌之人,权畧诡辩之士,方见重于世;而独能取忠厚之臣,旌循良之吏,防自草野之中,寘诸羣公之首。宜其光复旧物,享祚久长。盖由知所先务,而得其本原故也。」

【臣】谨按: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治天下,莫大于安民;安民,莫先于吏治。吏治,两汉称善,而吏有不同:精明强干,发奸摘伏,民畏之如神明者,谓之能吏;寛和慈恕,兴行劝善,民爱之如父母者,谓之循吏。能吏之治,理狱讼,督财赋,盗贼鲜少,四郊无警,赵广汉、张敞之徒是也。循吏之治,课农桑,建学校,风俗移易,比屋有礼让和恒之化,韩延夀、卓茂之徒是也。然而守令,民之师帅,宣主德而流防泽,惟力行敎化,乃可臻于善治。盖师者,敎民使之知礼义之谓也;帅者,率民使之趋事功之谓也。其道维何?欲蕃民之生,则保息而户口増也;欲制民之产,则兴利而田宅立也;欲重民之事,则劝相而耕敛时也;欲恤民之患,则发粟而振贷周也;欲修五礼以节民性,则有冠、婚、丧、祭、乡饮、相见之仪;欲明七敎以兴民德,则有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賔客之叙;欲齐八政以防民淫,则有饮食、衣服、事为、异别、度量、数制之等。凡此皆古先哲王固邦本、同民俗之先务,而守令于民最为亲近,奉上德意,措施便易,无难遍及,殆如父母之乳哺赤子,有动于中性之本。然而风行草偃,于不自知者【臣】观卓茂令宻,吏民不忍欺,道不拾遗,则平日之教民知礼义、率民趋事功者,真有得于师帅之道。史概以「视民如子,举善而教」两言,而其教化大行之实事已彰彰矣。光武中兴,首加旌擢,岂非知所先务而得其本原者乎?厥后鲁恭之令中牟,秦彭之守山阳,仇览之长遂亭,吴祐之相胶东,崇好儒雅,政尚仁简,大都闻卓茂之风而兴起者。然则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以轻为德,以重为威,类皆俗吏之所为矣。且夫茂当王莽居摄,以病免归,是葢龚胜、薛方、郭钦、蒋诩之流,秉礼度义,抱忠守节臣也。光武是封,不独崇吏治,固兼励臣道哉。

  史

  律设大法礼顺人情

  编修【臣】吴嗣富

【臣】谨按:史称卓茂为密令,视民如子,寛仁慈爱,举善而敎,口无恶言。其为政一意与民休息,而其大指则专在于顺人情。盖以王道本乎人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所谓修礼以耕之者,非烦苦斯人之具,不过因人之情,縁物之理,而为

译第一点说:酷吏滥用刑罚而不仁。刑罚是用来辅助教化的,不得已才使用,要谨慎啊谨慎啊,只在于怜悯刑罚。唐尧虞舜使用刑罚的心态,与其错杀无辜,宁可犯下不合常法的过失。唐尧虞舜使用刑罚的法度,大概是因为在拷打之下,想要什么得不到呢,所以哀怜怜悯地审理案件。【臣】看传记中所记载的,有的一个郡灭族三百多家,有的有一天诛杀四百多人,有的穷究治罪同党,连坐一千多家,有的株连互相告发,逮捕拘系千万人,大多兴起大案来博取能干的名声,多么痛苦而不道德啊。郅都甚至把背离亲情当作奉行职责,那就是没有仁心了。在孝子之门寻求忠臣,没有不孝却能忠的。探究天道喜好回报,郅都、成周、阳由、张汤、义纵、王溫舒、减宣都不能保全自身,司马迁在传记中详细记载,足以作为酷吏的鉴戒。只有杜周侥幸免祸,小儿子杜延年,班固称赞他行为宽厚,论史的人常常怀疑他有后福。然而【臣】考证《唐书》杜氏世系表,杜周有三个儿子,杜延寿、杜延考,就是司马迁所说的两个儿子夹河做太守,他们治理暴虐残酷与王温舒相同,后来田仁巡察三河,都交给官吏查办诛杀。褚少孙补载在《史记》中,上天的报应施予,自然没有差错。

【臣】恭敬地按语:司马迁之后,班固在传记酷吏郅都等人之外,又增加了田广明、田延年、严延年、尹赏四个人。各史如《后汉书》《北魏书》《齐书》《隋书》《北史》《新旧唐书》《金史》,都设立酷吏传,武断刚健严酷,又更加厉害。都是吏治的祸害。

史书

卓茂担任密县县令,看待百姓像儿子一样,推举善行并加以教导,官吏百姓亲近喜爱,不忍心欺骗他。几年教化大行,路上不捡拾别人遗失的东西。升任京兆尹丞,密县老少都流泪哭泣跟随送行。等到王莽摄政,因病免职回家。光武帝即位,首先访求卓茂。当时七十多岁,下诏说:“名声冠绝天下,应当接受天下的重赏。现在任命卓茂为太傅,封为褒德侯。”

编修【臣】杭世骏

司马光说:“光武帝即位之初,群雄竞相追逐,冲锋陷阵防备敌人的人,权谋诡辩之士,正被世人看重;而唯独能选取忠厚的臣子,表彰循良的官吏,从草野之中选拔,置于众公卿之首。适宜他光复旧业,享国长久。大概是因为知道什么是首要任务,而得其根本的缘故。”

【臣】恭敬地按语:郡守县令,是百姓的师长和统帅,所派遣的是承接政令并宣扬教化的。治理天下,没有比安定百姓更大的;安定百姓,没有比吏治更优先的。吏治,两汉称善,但官吏有不同:精明强干,揭发奸邪摘除伏罪,百姓像敬畏神明一样畏惧他们,称为能吏;宽和慈恕,兴行劝善,百姓像爱戴父母一样喜爱他们,称为循吏。能吏的治理,审理狱讼,督催财赋,盗贼很少,四郊没有警报,赵广汉、张敞之类的人是。循吏的治理,考核农桑,建立学校,风俗改变,家家户户有礼貌谦让和睦的教化,韩延寿、卓茂之类的人是。然而守令,是百姓的师长和统帅,宣扬君主恩德并流布恩泽,只有努力实行教化,才能达到善治。大概师者,是教导百姓使他们知道礼义的意思;帅者,是率领百姓使他们趋向事功的意思。其道是什么?想要繁衍百姓的生息,就保护休息而户口增加;想要控制百姓的产业,就兴利而田宅建立;想要重视百姓的事务,就劝勉互助而耕种收获按时;想要体恤百姓的祸患,就发放粮食而赈济借贷周全;想要修五礼以节制百姓性情,就有冠、婚、丧、祭、乡饮、相见的礼仪;想要明七教以兴起百姓德行,就有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的次序;想要齐八政以防备百姓淫乱,就有饮食、衣服、事为、异别、度量数制的等级。凡此都是古代圣王巩固邦本、统一民俗的首要任务,而守令对百姓最为亲近,奉行上德意,措施便利容易,没有难以遍及的,几乎像父母哺乳婴儿,有触动于内性之本。然而风行草偃,在不知不觉者【臣】看卓茂任密县令,官吏百姓不忍欺骗,路上不捡拾遗失物,那么平时教导百姓知道礼义、率领百姓趋向事功的,真有得于师帅之道。史书概括以“视民如子,举善而教”两句话,而其教化大行的实事已经彰明了。光武中兴,首先加以表彰提拔,难道不是知道首要任务而得其根本吗?后来鲁恭任中牟令,秦彭任山阳太守,仇览任遂亭长,吴祐任胶东相,崇尚儒雅,政尚仁简,大都是闻卓茂之风而兴起的。那么以苛刻为明察,以刻薄为精明,以轻率为恩德,以重刑为威严,类都是俗吏之所为。况且卓茂当王莽摄政,因病免职回家,这是龚胜、薛方、郭钦、蒋诩一流,秉持礼度义,抱忠守节的臣子。光武帝封他,不仅推崇吏治,也兼励臣道。

史书

律设大法礼顺人情

编修【臣】吴嗣富

【臣】恭敬地按语:史称卓茂任密县令,视民如子,宽仁慈爱,举善而教,口无恶言。他为政一心与民休息,而其大旨则专在于顺人情。大概王道本乎人情,人情者,是圣王的田地。所谓修礼以耕之的,不是烦苦百姓的工具,不过是因人之情,缘物之理,而为

之节文。而犹有不率者,于是乎有法以齐之。法者,所以维礼之穷也。古之圣人,不任法以拂人之情,亦不狥情以废吾之法,使情与法两尽,而天下遂相忘于法,以各适其情。三代以来,民心之所以固结于千百年之久,而无一旦土崩瓦觧之忧者,以有此具也。三代而下,言治者必曰汉文帝、唐太宗【臣】窃考文帝之世,禁▯濶疏,务崇寛大,耻言人过,化行天下,告讦之风易,民情笃厚,囹圄空虚。太宗却封德▯之説,进用魏徴,力行仁义,天下大稔,嵗终断死刑才二十九人,外户不闭,行李不赍粮。是皆敎化之渐,仁让之流,而非一切整齐于法也。然则法可废欤?曰:不可。夫民犹水也,法犹隄岸也,修其隄岸,使水不至于泛滥横逸,斯已耳。搏而跃之,激而行之,是岂水之性哉?以法制民,何以异是?是故欲求治,莫大于厚风俗;欲厚风俗,莫大于崇礼敎;欲崇礼敎,莫大于顺人情。比闾族党,先王所以使民相保受,以各卫其生者也。人之生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朋友之谊,长幼耆老之施,于是有酬酢往来之节,吉凶期会飬生送死,春秋燕射,升降揖逊之仪。而犹虑百姓之不亲也,于是有无以相通,患难以相防,嵗时伏腊以相问遗。此人道之大经,古今之通义。自一乡一邑推而至于天下,莫不皆然。然后知斯民之聨属鼓舞,皆发于其不容已,而动于所不自知。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后世法令日繁,禁制日宻,禁密则情防,情防则势涣,势涣则人人但知自为而不顾其他,于是乎比闾族党泛然。一无所值,而天性之谊衰,洽比之恩薄,亲逊之风逺,浇漓之习成。耰鉏德色,箕帚谇语,非一朝一夕之故,积渐之势然也。夫课名而不责实,吏必縁饰以取名,造伪挟诈,趋利无耻。法所及防而法行,法所不及防而法废矣。若夫三代之所以得民者,得其心也。得其心者,顺人情之谓也【臣】愚以为得心之道有二:一在于大学之言絜矩,一在于孟子之言推恩。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絜矩之道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推恩之道也。彼卓茂之言虽见不及此,然其意则有与古圣贤相发明者。光武即位之初,即召茂以为太傅。厥后天下少事,文书简寡,仅存十一。张堪、刘昆诸循吏后先接踵,其亦洞悉民情而知治本者欤?

译这是礼制的节文。但仍有不遵从的人,于是就有法律来统一他们。法律,是用来补救礼制穷尽之处的。古代的圣人,不依赖法律来违背人的情感,也不顺从情感而废弃我们的法律,使情感与法律都得以保全,于是天下人便忘记了法律的存在,各自顺适其情感。夏商周三代以来,民心之所以能够牢固凝聚千百年之久,而没有一旦土崩瓦解的忧患,就是因为有这种机制。三代以后,谈论治理的人必定说汉文帝、唐太宗。臣私下考察文帝的时代,禁止苛细宽泛,致力于崇尚宽大,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教化施行于天下,告发揭短的风气改变,民情淳厚,监狱空虚。唐太宗驳斥封德彝的说法,进用魏征,大力推行仁义,天下大丰收,年终判处死刑的才二十九人,家门不关闭,旅人不用携带粮食。这都是教化的渐染,仁让的流露,而不是完全依靠法律来整齐划一。那么法律可以废除吗?回答说:不可以。百姓就像水,法律就像堤岸,修筑堤岸,使水不至于泛滥横溢,这就够了。搏击使它跳跃,激荡使它流动,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用法律来治理百姓,与这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想要寻求治理,没有比敦厚风俗更重要的;想要敦厚风俗,没有比推崇礼教更重要的;想要推崇礼教,没有比顺应人情更重要的。比闾族党,是先王用来使百姓互相保护承受,以各自保卫其生命的。人出生,在家有父子兄弟的亲情,出外有君臣朋友的道义,长幼老少的恩惠,于是有应酬往来的礼节,吉凶聚会、养生送死、春秋宴饮射礼、升降揖让的仪式。还担心百姓不亲近,于是有无相通,患难相防,岁时伏腊互相问候馈赠。这是人道的根本原则,古今的通行义理。从一乡一邑推广到天下,没有不是这样的。然后才知道百姓的联结鼓舞,都发自于他们无法抑制的本性,而感动于他们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所以说:我观察乡间,就知道王道是很容易实行的。后世法令日益繁多,禁制日益严密,禁制严密则情感隔绝,情感隔绝则势力涣散,势力涣散则人人只知为自己而不顾及其他,于是比闾族党泛泛而谈,一无所值,而天性中的情谊衰退,和睦亲近的恩惠淡薄,亲爱谦让的风气疏远,浇薄浮华的习气形成。田间劳作时摆出德行脸色,家庭琐事中充满责骂言语,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而是逐渐积累的趋势如此。如果考核名声而不责求实际,官吏必定会修饰外表以获取名声,制造虚假、挟持欺诈,追逐利益不知羞耻。法律所防范到的地方法律就施行,法律所防范不到的地方法律就废弛了。至于三代之所以能得民心,是因为得到了他们的心。得到他们的心,就是顺应人情的意思。臣愚以为得民心的方法有二:一在于《大学》所说的“絜矩”,一在于孟子所说的“推恩”。百姓所喜欢的,就喜欢它;百姓所厌恶的,就厌恶它。这是絜矩的道理。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晚辈,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晚辈,这是推恩的道理。那卓茂的话虽然见识不及于此,但他的意思却有与古代圣贤相互阐发之处。光武帝即位之初,就召卓茂担任太傅。此后天下事少,文书简略,仅存十分之一。张堪、刘昆等循吏前后相继,他们也是洞察民情而知道治理根本的人吗?

<子部,儒家类,御览经史讲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览经史讲义卷二十八

  史

  唐髙祖武德九年置宏文馆

  少詹事【臣】沈徳潜

尹起莘曰:「太宗初政如日方升,纤翳不作,其清明气象至今可想。纲目书置宏文馆,初无美词,而分注备载其君臣论治之实。后之欲考太宗之治者,当于是焉观之,则得其要领矣。」

【臣】谨按:髙祖武徳四年,秦王开馆以延文学之士,杜如晦以下十八人,为文学馆学士。时人既谓之登瀛洲矣。至是复置宏文馆,选天下文学之士,更日宿直,聼朝之隙,讲论前言往行,商确政事。此初政之善也。尝思太宗弱龄起兵,辅髙祖定天下,纯乎武功,疑于文教有所未暇。及观有天下以后,于礼乐刑政之属,甚详且备。由左右翼赞之士,所以薫陶其耳目,厌饫其心思者,皆用人聼言,仁厚节俭之方也。纲目书置宏文馆,分注详悉,如魏徴之箴以虚已,孔頴达之诲以受言,杜正伦之记言无隠,裴矩之不为面从,一一备载。而太宗之以诚待人,不尚权诈,正本止盗,不用重法,至比刻民于割肉充腹,例纵欲于剖身藏珠,君臣诫勉,谆谆恳恳,宜行之二十年,风俗更易,民安富教,驯至回心而向道也。则文治之功,顾可少耶?且其时诸学士中,仕于隋者居多,加裴矩隋之佞人也,乃佞于隋而忠于唐。臣之品量,固视君徳为转移者耶?抑君求士,士益求君,则夫羣才踊跃,而元首端拱者,固在明良之合徳者耶?迨中宗景龙二年,置修文馆学士,选李峤等善为文者为之,而不讲求政治,宜天下争以华辞相尚,而儒学忠谠之日逺也。则以太宗所尚者,因文求道,而中宗所尚者,秪在乎文也。此治术之所以相悬也。与后元宗开元三年,置侍读官,太常卿马懐素,散骑常侍禇无量,更日侍读,而经术疑义得以质问。十年置丽正书院,延礼文儒,发挥典籍。十三年更集仙殿为集贤殿,轻神仙之慿虚,重贤者之助理。纲目并书,以美之。于时开元之治,有贞观遗风,岂非太宗贻谋之善,为之后者得以观感而兴起也哉?夫太宗君臣之相朂者,足以兴道致治,而不惟文辞之彪炳,如此可云有髙世主之烈矣。然当日之交修者,惟求度越秦汉以下,而未闻力求。尧舜所以治天下之道,犹非责难陈善之极则也。诚使为君者本有尧舜之聪明,尧舜之盛徳矣,而为之臣者于讲求文学之余,复能事事引君当道,借古以鉴今,因得以防失。钦哉!四邻朝夕纳诲,如鸟之有翼,如木之植土,如鱼之得水,渐焉渍焉,久而化焉。治道之纯,不自知其入于尧舜之域也。此岂太宗君臣所可等量而齐轨也夫!

  史

唐太宗贞观元年,以戴胄为大理少卿。上以选人多诈冐资防,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防,有诈冒事觉者,上欲杀之。胄奏:“据法应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对曰:“敕者出于一时之喜怒,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也。陛下忿选人之多诈,故欲杀之,既而知其不可,复防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执法,朕复何忧?”胄前后犯顔执法,言如涌泉,上皆从之,天下无寃狱。将军长孙顺徳受人餽绢,事觉,上于殿庭赐绢数十匹。大理少卿胡演以为不可。上曰:“彼有人性,得绢之辱甚于受刑,如不知愧,一禽兽耳,杀之何益?”

  监察御史【臣】孙灏

【臣】谨按:戴胄之事,法中之平也;长孙顺徳之事,法外之变也。昔者汉文帝盖尝行此矣。释之犯跸之议,卒从廷尉,此与戴胄之执法同。张武受赂,事觉愧以金钱,此与长孙之得绢同。唐太宗其有慕于汉文之遗风欤?然而兹二事者,其一得之而微有失,其一则失之实甚,而不可以示天下。何则?选人诈冒,据法应流,胄于是乎能守法矣。太宗不以敕令既行,夺人臣之守,太宗于是乎能平法矣。其用戴胄之言,无异汉文听释之之请,此从谏如流之盛徳所以为得也。其微有失者,在不审于降敕之初耳。若夫胄之犯顔执法,天下无寃亦庶防释

译《子部,儒家类,御览经史讲义》

钦定四库全书

御览经史讲义卷二十八

史

唐高祖武德九年设立宏文馆

少詹事【臣】沈德潜

尹起莘说:“太宗刚即位时的政治如同旭日初升,没有细微的遮蔽,那种清明的气象至今可以想象。《纲目》记载设立宏文馆,起初并没有赞美的词语,但分注详细记载了君臣讨论治国的实际情况。后世想要考察太宗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在这里观察,就能得到要领了。”

【臣】谨按:高祖武德四年,秦王开设馆舍来招纳文学之士,杜如晦等十八人担任文学馆学士。当时的人已经称他们为登瀛洲了。到这时又设立宏文馆,选拔天下的文学之士,轮流值宿,在听政的间隙,讲论前人的言行,商讨政事。这是初政的善举。我曾想,太宗年轻时起兵,辅佐高祖平定天下,纯粹是武功,怀疑在文教方面有所顾不上。等到观察他拥有天下以后,对于礼乐刑政之类,非常详细完备。这是因为左右辅佐的士人,用来熏陶他的耳目,满足他的心思的,都是用人听言、仁厚节俭的方法。《纲目》记载设立宏文馆,分注详细,如魏征用虚心来规劝,孔颖达用接受意见来教诲,杜正伦记录言论没有隐瞒,裴矩不表面顺从,一一详细记载。而太宗以诚待人,不崇尚权诈,端正根本制止盗窃,不使用重法,甚至把刻薄百姓比作割肉充饥,把放纵欲望比作剖身藏珠,君臣告诫勉励,恳切真挚,适宜实行了二十年,风俗改变,百姓安居乐业接受教化,逐渐使人心回归正道。那么文治的功绩,难道可以轻视吗?况且当时各位学士中,在隋朝做官的居多,加上裴矩是隋朝的奸佞之人,却在隋朝奸佞而在唐朝忠诚。臣子的品性,固然随着君主的德行而转移吗?还是君主求士,士人更加求君,那么群才踊跃,而君主端坐无为的,本来在于明君与贤臣德行相合吗?等到中宗景龙二年,设立修文馆学士,选拔李峤等善于写文章的人担任,而不讲求政治,适宜天下争相以华丽的辞藻相尚,而儒学忠直之道日益疏远了。那么太宗所崇尚的,是借文章追求大道,而中宗所崇尚的,仅仅在于文章。这是治国之术之所以相差悬殊的原因。后来玄宗开元三年,设立侍读官,太常卿马怀素、散骑常侍褚无量,轮流侍读,经术中的疑难得以质问。十年设立丽正书院,延请礼文儒士,阐发典籍。十三年将集仙殿改为集贤殿,轻视神仙的虚无缥缈,重视贤者的辅助治理。《纲目》一并记载,以赞美他们。当时开元的治理,有贞观的遗风,难道不是太宗留下的谋略好,让后来者得以观察感受而兴起吗?太宗君臣相互勉励的,足以兴道致治,而不只是文辞的华丽,这样可以说有超越世俗君主的功业了。然而当时共同修撰的,只求超越秦汉以下,而没有听说力求尧舜治理天下的道理,还不是责难陈善的最高准则。假使做君主的本来有尧舜的聪明,尧舜的盛德,而做臣子的在讲求文学之余,又能事事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借古鉴今,因而能够防止过失。钦哉!四方邻国早晚进献教诲,如同鸟有翅膀,如同树木种植在土中,如同鱼得到水,逐渐浸润,久而化之。治道的纯粹,不知不觉进入了尧舜的境界。这难道太宗君臣可以相提并论的吗?

史

唐太宗贞观元年,任命戴胄为大理少卿。皇上因为选拔的人多欺诈冒用资历,下令自首,不自首的处死。不久,有欺诈冒用被发觉的,皇上想杀他。戴胄上奏:“根据法律应当流放。”皇上怒道:“你想守法而让我失信吗?”回答说:“敕令出于一时的喜怒,法律是国家用来向天下公布大信用的。陛下愤怒于选人欺诈多,所以想杀他们,既然知道不可,又用法律来约束,这是忍耐小的愤怒而保存大的信用。”皇上说:“你能执法,我还有什么担忧?”戴胄前后冒犯皇颜执法,言语如涌泉,皇上都听从他,天下没有冤狱。将军长孙顺德接受别人馈赠的绢,事情被发觉,皇上在殿庭赐给他几十匹绢。大理少卿胡演认为不可。皇上说:“他有人性,得到绢的羞辱甚于受刑,如果不知羞愧,只是禽兽罢了,杀他有什么益处?”

监察御史【臣】孙灏

【臣】谨按:戴胄的事,是法中的公平;长孙顺德的事,是法外的变通。从前汉文帝曾经实行过这些。张释之犯驾车的议论,最终听从廷尉,这与戴胄执法相同。张武接受贿赂,事情被发觉羞愧地拿出金钱,这与长孙得到绢相同。唐太宗难道是羡慕汉文帝的遗风吗?然而这两件事,一件得到而稍有失误,一件则失误实在严重,不可以示天下。为什么呢?选人欺诈冒用,根据法律应当流放,戴胄在这里能够守法了。太宗不因为敕令已经实行,夺去臣下的操守,太宗在这里能够公平执法了。他采用戴胄的话,无异于汉文帝听从张释之的请求,这是从谏如流的盛德所以为得。其稍有失误的,在于不审慎于颁布敕令之初。至于戴胄冒犯皇颜执法,天下没有冤狱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