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卷一 帝纪第一
齐神武既破尔朱,遂专朝政。太祖请往观之。既至并州,齐神武问岳军事,太祖口对雄辩,齐神武以为非常人,欲留之。太祖诡陈忠款,乃得反命,遂星言就道。齐神武果遣追之,至关,不及。太祖还谓岳曰:「高欢非人臣也。逆谋所以未发者,惮公兄弟耳。然凡欲立大功,匡社稷,未有不因地势,总英雄,而能克成者也。侯莫陈悦本实庸材,遭逢际会,遂叨任委,既无忧国之心,亦不为高欢所忌。但为之备,图之不难。今费也头控弦之骑不下一万,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胜兵之士三千余人,及灵州刺史曹泥,并恃其僻远,常怀异望。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户口富实,未奉朝风。今若移军近陇,扼其要害,示之以威,服之以德,即可收其士马,以实吾军。西辑氐羌,北抚沙塞,还军长安,匡辅魏室,此桓文举也。」岳大悦,复遣太祖诣阙请事,密陈其状。魏帝深纳之。加太祖武卫将军,还令报岳。岳遂引军西次平凉,谋于其众曰:「夏州邻接寇贼,须加绥抚,安得良刺史以镇之?」众皆曰:「宇文左丞即其人也。」岳曰:「左丞吾之左右手也,如何可废。」沉吟累日,乃从众议。于是表太祖为使持节、武卫将军、夏州刺史。太祖至州,伊利望风款附,而曹泥犹通使于齐神武。
魏永熙三年春正月,岳欲讨曹泥,遣都督赵贵至夏州与太祖计事。太祖曰:「曹泥孤城阻远,未足为忧。侯莫陈悦怙众密迩,贪而无信,必将为患,愿早图之。」岳不听,遂与悦俱讨泥。二月,至于河曲,岳果为悦所害。其士众散还平凉,唯大都督赵贵率部曲收岳尸还营。于是三军未有所属,诸将以都督寇洛年最长,相与推洛以总兵事。洛素无雄略,威令不行,乃谓诸将曰:「洛智能本阙,不宜统御,近者迫于群议,推相摄领,今请避位,更择贤材。」于是赵贵言于众曰:「元帅忠公尽节,暴于朝野,勋业未就,奄罹凶酷。岂唯国丧良宰,固亦众无所依。必欲纠合同盟,复雠雪耻,须择贤者,总统诸军。举非其人,则大事难集,虽欲立忠建义,其可得乎。窃观宇文夏州,英姿不世,雄谟冠时,远迩归心,士卒用命。加以法令齐肃,赏罚严明,真足恃也。今若告丧,必来赴难,因而奉之,则大事集矣。」诸将皆称善。乃命赫连达驰至夏州,告太祖曰:「侯莫陈悦不顾盟誓,弃恩背德,贼害忠良,群情愤惋,控告无所。公昔居管辖,恩信着闻,今无小无大,咸愿推奉。众之思公,引日成岁,愿勿稽留,以慰众望也。」太祖将赴之,夏州吏民咸泣请曰:「闻悦今在(永)〔水〕洛,去平凉不远。若已有贺拔公之众,则图之实难。愿且停留,以观其变。」太祖曰:「悦既害元帅,自应乘势直据平凉,而反趑趄,屯兵水洛,吾知其无能为也。且难得易失者时也,不俟终日者几也,今不早赴,将恐众心自离。」都督弥姐元进规欲应悦,密图太祖。事发,斩之。
太祖乃率帐下轻骑,驰赴平凉。时齐神武遣长史侯景招引岳众,太祖至安定,遇之,谓景曰:「贺拔公虽死,宇文泰尚存,卿何为也?」景失色,对曰:「我犹箭耳,随人所射,安能自裁。」景于此即还。太祖至平凉,哭岳甚恸。将士且悲且喜曰:「宇文公至,无所忧矣。」
于时,魏孝武帝将图齐神武,闻岳被害,遣武卫将军元毗宣旨慰劳,追岳军还洛阳。毗到平凉,会诸将已推太祖。侯莫陈悦亦被敕追还,悦既附齐神武,不肯应召。太祖谓诸将曰:「侯莫陈悦枉害忠良,复不应诏命,此国之大贼,岂可容之!」乃命诸军戒严,将以讨悦。
及元毗还,太祖表于魏帝曰:「臣前以故关西大都督臣岳,竭诚奉国,横罹非命,三军丧气,朝野痛惜。都督寇洛等,衔冤茹戚,志雪雠耻。以臣昔同幕府,苦赐要结。臣便以今月十四日,轻来赴军,当发之时,已有别表,既为众情所逼,权掌兵事。诏召岳军入京,此乃为国良策。但高欢之众,已至河东,侯莫陈悦犹在水洛。况此军士多是关西之人,皆恋乡邑,不愿东下。今逼以上命。悉令赴关,悦蹑其后,欢邀其前,首尾受敌,其势危矣。臣殒身王事,诚所甘心,恐败国殄人,所损更大。乞少停缓,更思后图,徐事诱导,渐就东引。」太祖志在讨悦,而未测朝旨,且兵众未集,假此为词。因与元毗及诸将刑牲盟誓,同奖王室。
初,贺拔岳营于河曲,有军吏独行,忽见一老翁,须眉皓素,谓之曰:「贺拔岳虽复据有此众,然终无所成。当有一宇文家从东北来,后必大盛。」言讫不见。此吏恒与所亲言之,至是方验。
译齐神武帝击败尔朱氏后,便独揽朝政。太祖请求前去观察情况。到达并州后,齐神武帝询问贺拔岳的军事情况,太祖当面回答,雄辩有力,齐神武帝认为他不是寻常人,想把他留下。太祖假意陈说忠诚,才得以奉命返回,于是连夜兼程上路。齐神武帝果然派人追赶,追到关口时已经来不及了。太祖回来后对贺拔岳说:“高欢不是做臣子的料。他的叛逆谋划之所以还没有发动,只是忌惮您兄弟罢了。然而凡是想建立大功、匡救国家的人,没有不凭借地势、总揽英雄而取得成功的。侯莫陈悦本来只是庸才,偶然遇到机会,才侥幸得到任用;他既没有忧国之心,也不被高欢所忌惮。只要预先防备他,要谋取他并不困难。如今费也头拥有的弓骑兵不少于一万人,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有三千多名精锐士卒,另外还有灵州刺史曹泥,他们都倚仗地处偏远,常怀异心。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户口众多、财力充实,还没有接受朝廷教化。现在如果把军队移近陇地,扼守他们的要害,向他们显示威势,用恩德使他们归服,就可以收编他们的士马来充实我们的军队。向西联合氐、羌,向北安抚沙塞地区,然后回军长安,匡正辅佐魏室,这就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举措了。”贺拔岳非常高兴,又派太祖到朝廷请求处理此事,秘密陈述了具体情况。魏帝充分采纳了这个建议,加授太祖武卫将军,命他回来向贺拔岳报告。贺拔岳于是率军向西进驻平凉,对部众谋划说:“夏州邻近寇贼,必须加以安抚,哪里能找到贤能的刺史来镇守那里呢?”众人都说:“宇文左丞就是这样的人。”贺拔岳说:“左丞是我的左右手,怎么可以弃置不用呢?”他沉吟了好几天,才听从众人的意见。于是上表任命太祖为使持节、武卫将军、夏州刺史。太祖到达夏州后,纥豆陵伊利闻风归附,曹泥却仍然派使者与齐神武帝往来。魏永熙三年春正月,贺拔岳想讨伐曹泥,派都督赵贵到夏州与太祖商议。太祖说:“曹泥据守孤城,地处偏远,不足以令人忧虑。侯莫陈悦仗恃人多,距离又近,贪婪而不守信用,一定会成为祸患,希望及早谋取他。”贺拔岳不听,于是与侯莫陈悦一起讨伐曹泥。二月,军队到达河曲,贺拔岳果然被侯莫陈悦杀害。他的部众四散,返回平凉,只有大都督赵贵率领自己的部曲收殓贺拔岳的尸体回营。此时三军还没有归属,各位将领认为都督寇洛年纪最长,便共同推举寇洛总管军务。寇洛一向没有雄才大略,威势和命令不能贯彻,于是对诸将说:“我的才智本来就不足,不适合统领军队。近来迫于众议,才推举我暂时代理统领,现在请让我退位,另选贤能之才。”于是赵贵对众人说:“元帅忠于国家、竭尽节操,暴死的消息已传遍朝廷内外,他的功业尚未完成,却突然遭受凶祸。哪里只是国家失去了贤良的主帅,实际上众人也没有了依靠。如果一定要聚合同盟、报仇雪耻,就必须选择贤能的人统领全军。推举的人不合适,大事就难以成功;即使想建立忠义,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我私下观察宇文夏州,英姿非凡,雄才大略冠绝当世,远近人心都归附他,士卒也愿意听命。加上他法令整齐严肃,赏罚分明,确实值得依靠。如今如果把元帅去世的消息告诉他,他一定会前来赴难;趁机奉他为主,大事就可以成功。”诸将都称善。于是命赫连达奔驰到夏州,告诉太祖说:“侯莫陈悦不顾盟誓,忘恩负德,杀害忠良,众人的情绪愤恨悲痛,却无处申诉。您过去统辖这里,恩惠和信誉远近闻名。如今无论大小事务,大家都愿意推举奉戴您。众人思念您,一天又一天,已经像一年那么漫长,希望您不要停留,来慰藉众人的期望。”太祖准备前往,夏州的官吏百姓都哭泣着请求说:“听说侯莫陈悦如今在水洛,距离平凉不远。如果他已经拥有贺拔公的部众,那么谋取他确实困难。希望暂且留下,观察事态变化。”太祖说:“侯莫陈悦既然杀害了元帅,本应趁势直接占据平凉,却反而犹豫不前,把军队驻扎在水洛,我知道他成不了什么事。况且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就是时机,不能等到第二天的机会也很多。现在不早些赶去,恐怕人心会自行离散。”都督弥姐元进谋划想响应侯莫陈悦,暗中图谋太祖。事情败露后,太祖将他斩杀。太祖于是率领帐下轻骑,奔驰前往平凉。当时齐神武帝派长史侯景招揽贺拔岳的部众,太祖到达安定时遇见了他,对侯景说:“贺拔公虽然死了,宇文泰还在,你来这里做什么?”侯景脸色大变,回答说:“我不过是一支箭罢了,任凭别人射向哪里,怎么能自己作主呢?”侯景当即返回。太祖到达平凉,痛哭贺拔岳,悲伤至极。将士们又悲痛又欣喜地说:“宇文公来了,我们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当时,魏孝武帝正准备谋划对付齐神武帝,听说贺拔岳被害,派武卫将军元毗持诏慰劳,并召贺拔岳的军队返回洛阳。元毗到达平凉时,恰逢诸将已经推举太祖。侯莫陈悦也被诏令召回,但他既已归附齐神武帝,便不肯奉诏。太祖对诸将说:“侯莫陈悦无故杀害忠良,又不接受诏命,这是国家的大贼,怎么可以容忍他!”于是命令各军戒严,准备讨伐侯莫陈悦。元毗返回后,太祖向魏帝上表说:“臣以前的故关西大都督贺拔岳,竭尽忠诚奉事国家,却横遭非命,三军士气丧失,朝野都悲痛惋惜。都督寇洛等人含冤忍痛,立志报仇雪耻。因为臣过去同在幕府,他们苦苦请求臣前去相助。臣便在本月十四日,轻装赶赴军中;出发时已经另行上表,但由于众情所迫,权且掌管军务。诏令召贺拔岳的军队入京,这是为国的良策。然而高欢的军队已经到达河东,侯莫陈悦还在水洛。况且这支军队大多是关西人,都眷恋故乡,不愿向东进发。如今如果强迫他们遵从皇上的命令,全部赶往关中,侯莫陈悦从后面追击,高欢从前面拦截,首尾都受到攻击,形势就危险了。臣即使为国事牺牲也心甘情愿,但恐怕这样会使国家失败、百姓丧命,损失反而更大。请求暂缓此事,重新谋划以后的行动,慢慢加以诱导,逐步引导军队向东。”太祖的意图在于讨伐侯莫陈悦,只是还没有探明朝廷的旨意,而且军队尚未集结齐全,所以借此作为说辞。于是他与元毗和诸将杀牲歃血盟誓,共同辅佐王室。起初,贺拔岳驻军河曲,有一名军吏独自行走,忽然遇见一位老人。老人对他说:“贺拔岳即使重新占有这支军队,最终也不会成就什么。将来会有一个宇文家的人从东北方来,后来一定会大为兴盛。”说完便不见了。这个军吏常常把这件事告诉亲近的人,到这时才得到验证。
魏帝诏太祖曰:「贺拔岳既殒,士众未有所归,卿可为大都督,即相统领。知欲渐就东下,良不可言。今亦征侯莫陈悦士马入京。若其不来,朕当亲自致罚。宜体此意,不过淹留。」太祖又表曰:「侯莫陈悦违天逆理,酷害良臣,自以专戮罪重,不恭诏命,阻兵水洛,强梁秦陇。臣以大宥既班,忍抑私憾,频问悦及都督可朱浑元等归阙早晚,而悦并维絷使人,不听反报。观其指趣,势必异图。臣正为此,未敢自拔。兼顺众情,乞少停缓。」太祖乃与悦书责之曰:顷者正光之末,天下沸腾,尘飞河朔,雾塞荆沔。故将军贺拔公攘袂勃起,志宁宇县。授戈南指,拯皇灵于已坠;拥旄西迈,济百姓于沦胥。西顾无忧,繄公是赖。勋茂赏隆,遂征关右。此乃行路所知,不籍一二谈也。
君实名微行薄,本无远量。故将军降迁高之志,笃汇征之理,乃申启朝廷,荐君为陇右行台。朝议以君功名阙然,未之许也。遂频烦请谒,至于再三。天子难违上将,便相听许。是亦遐迩共知,不复烦之翰墨。纵使木石为心,犹当知感;况在生灵,安能无愧。加以王室多故,高氏专权,主上虚心,寄隆晋郑。君复与故将军同受密旨,屡结盟约,期于毕力,共匡时难。而貌恭心狠,妒胜嫉贤,口血未干,匕首已发。协党国贼,共危本朝,孤恩负誓,有腼面目。岂不上畏于天,下惭于地!吾以弱才,猥当藩牧,蒙朝廷拔擢之恩,荷故将军国士之遇。闻问之日,魂守惊驰。便陈启天朝,暂来奔赴,众情所推,遂当戎重。比有敕旨,召吾还阙,亦有别诏,令君入朝。虽操行无闻,而年齿已宿。今日进退,唯君是视。君若督率所部,自山陇东迈,吾亦总勒师徒,北道还阙。共追廉、蔺之迹,同慕寇、贾之风。如其首鼠两端,不时奉诏,专戮违旨,国有常刑,枕戈坐甲,指日相见。幸图利害,无贻噬脐。
悦既惧太祖谋己,诈为诏书与秦州刺史万俟普拨,令与悦为党援。普拨疑之,封诏以呈太祖。太祖表之曰:「臣自奉诏总平凉之师,责重忧深,不遑启处。训兵秣马,唯思竭力。前以人恋本土,侯莫陈悦窥窬进退,量度且宜住此。今若召悦授以内官,臣列旆东辕,匪朝伊夕。朝廷若以悦堪为边扞,乞处以瓜、凉一藩。不然,则终致猜虞,于事无益。」
初,原州刺史史归为岳所亲任,河曲之变,反为悦守。悦遣其党王伯和、成次安将兵二千人助归镇原州。太祖遣都督侯莫陈崇率轻骑一千袭归,擒之,并获次安、伯和等,送于平凉。太祖表崇行原州事。万俟普拨又遣其将叱干保洛领二千骑来从军。
三月,太祖进军至原州。众军悉集,谕以讨悦之意,士卒莫不怀愤。太祖乃表曰:「臣闻誓死酬恩,覆宗报主,人伦所急,赴蹈如归。自大都督臣岳殁后,臣频奉诏还阙,秣马戒途,志不俟旦。直以督将已下,咸称贺拔公视我如子,今雠耻未报,亦何面目以处世间,若得一雪冤酷,万死无恨。且悦外附强臣,内违朝旨。臣今上思逐恶之志,下遂节士之心,冀仗天威,为国除害。小违大顺,实在兹辰。克定之后,伏待斧钺。」
夏四月,引兵上陇,留兄子导为都督,镇原州。太祖军令严肃,秋毫无犯,百姓大悦。识者知其有成。军出木峡关,大雨雪,平地二尺。太祖知悦怯而多猜,乃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悦果疑其左右有异志者,左右亦不安,众遂离贰。闻大军且至,退保略阳,留一万余人据守水洛。太祖至水洛,命围之,城降。太祖即率轻骑数百趣略阳,以临悦军,悦大惧,乃召其部将议之。皆曰「此锋不可当」,劝悦退保上邽以避之。时南秦州刺史李弼亦在悦军,乃间道遣使,请为内应。其夜,悦出军,军中自惊溃,将卒或相率来降。太祖纵兵奋击,大破之。虏获万余人,马八千疋。悦与其子弟及麾下数十骑遁走。太祖曰:「悦本与曹泥应接,不过走向灵州。」乃令原州都督导邀其前,都督贺拔颍等追其后。导至牵屯山追及悦,斩之。太祖入上邽,收悦府库,财物山积,皆以赏士卒,毫厘无所取。左右窃一银镂瓮以归,太祖知而罪之,即(割)〔剖〕赐将士,众大悦。时凉州刺史李叔仁为其民所执,举州骚扰。宕昌羌梁(企)〔仚〕定引吐谷浑寇金城。渭州及南秦州氐、羌连结,所在蜂起。南岐至于瓜、鄯,跨州据郡者,不可胜数。太祖乃令李弼镇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恶蚝镇南秦州,渭州刺史可朱浑元还镇渭州,卫将军赵贵行秦州事。征豳、泾、东秦、岐四州粟以给军。
译魏帝下诏对太祖说:“贺拔岳已经死了,部众还没有归属,你可以担任大都督,立即统领他们。知道你打算逐渐向东进发,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如今也征召侯莫陈悦的士兵和马匹入京;如果他不来,朕将亲自加以惩罚。你应当体会这个意思,不要过久停留。”太祖又上表说:“侯莫陈悦违背天理,逆乱行事,残酷杀害贤良大臣,自己因为擅自杀人罪行重大,又不恭敬地接受诏命,拥兵阻守水洛,强横于秦、陇之间。臣因为大赦已经颁布,强忍个人仇恨,多次询问侯莫陈悦以及都督可朱浑元等何时归朝,但侯莫陈悦竟把使者扣留,不让他们回来报告。观察他的意图,势必另有图谋。臣正因为这个原因,不敢擅自离开;同时也顺从众人的心愿,请求暂缓行动。”太祖于是写信给侯莫陈悦责备说:从前正光末年,天下沸腾,战尘飞扬于黄河以北,战乱迷漫荆、沔一带。因此故将军贺拔公奋然起兵,立志安定天下。他授予军队兵器向南进发,把皇室的威灵从即将倾覆中拯救出来;统领军队向西远行,使百姓免于沉沦。向西看去能够无忧,全靠贺拔公。功勋盛大,赏赐隆厚,于是又奉命征讨关右。这些都是行路之人所知道的事实,不必一一写出来说明。您的实际声望微薄,本来没有长远的器量。故将军降下抬举您的意旨,认为您符合广泛征召贤才的道理,于是向朝廷陈奏,推荐您担任陇右行台。朝廷议论认为您的功名不足,没有答应。故将军于是多次请求召见,达到再三之多。天子难以违背上将的请求,便答应了。这也是远近共同知道的事情,不再烦劳笔墨说明。即使是木石之心,也应当知道感恩;何况是有生命的人,怎么能不惭愧呢?加上王室多难,高氏专擅权柄,主上虚心倚任,把重大责任托付给您,希望您成为像晋文公、郑庄公那样的辅臣。您又与故将军共同接受密旨,多次订立盟约,约定竭尽全力,共同匡救时局的灾难。然而您表面恭敬,内心狠毒,嫉妒胜过自己的人、憎恨贤能之士,口中的血迹尚未干,匕首已经刺出;勾结国家的贼臣,共同危害本朝,辜负恩德、违背誓约,实在无颜见人。难道不应上怕天谴、下愧对大地吗?我凭借微薄的才能,承当藩镇牧守,蒙受朝廷拔擢的恩惠,又承受故将军以国士相待的知遇。听到这个消息的当天,魂魄惊驰不安。我立即向朝廷陈奏,暂且前来赴难;由于众人推举,便暂时统领军队。近来有诏旨召我回朝,也有另外的诏书命令您入朝。您虽然没有什么操行声誉,但年纪已经很大了。如今是进还是退,只看您的决定。您如果率领部众从山陇向东进发,我也将总领军队,从北道返回朝廷。让我们共同追慕廉颇、蔺相如的事迹,一同仰慕寇恂、贾复的风范。如果您首鼠两端,不能及时奉诏,擅自杀人而违抗诏旨,国家自有常刑;我将枕戈披甲,等着与您相见。希望您考虑利害,不要留下后悔莫及的祸患。侯莫陈悦既害怕太祖谋害自己,便伪造诏书给秦州刺史万俟普拨,命令他与侯莫陈悦结为援党。万俟普拨对此表示怀疑,把诏书封好呈给太祖。太祖上表说:“臣自从奉诏总领平凉军队以来,责任重大,忧虑深重,没有片刻安闲。训练士兵、喂养战马,只想着竭尽全力。先前因为人们眷恋故土,而侯莫陈悦窥伺进退、权衡形势,所以估量局势暂且驻留在这里。如今如果召侯莫陈悦入朝并授予他内官,臣就树起军旗向东进发,朝夕之间便可到达。朝廷如果认为侯莫陈悦足以守卫边疆,请把瓜州、凉州的一方藩镇交给他;否则,最终一定会产生猜疑,对事情没有益处。” 起初,原州刺史史归受到贺拔岳亲信用任;河曲事变时,他反而替侯莫陈悦守城。侯莫陈悦派他的党羽王伯和、成次安率领两千名士兵帮助史归镇守原州。太祖派都督侯莫陈崇率领一千轻骑袭击史归,擒获了他,并俘获成次安、王伯和等人,送到平凉。太祖上表让侯莫陈崇代理原州事务。万俟普拨又派他的将领叱干保洛率领两千名骑兵前来参军。三月,太祖进军到原州。各路军队全部会集后,太祖把讨伐侯莫陈悦的意图告诉他们,士卒无不心怀愤恨。太祖于是上表说:“臣听说人臣应当以死报答恩德,覆灭家族也要报效君主,这是人伦中最急迫的事情,赴汤蹈火也像回家一样。自大都督贺拔岳死后,臣多次奉诏返回朝廷,喂饱战马、整顿行装,立志不等到天明。只是督将以下的人都说,贺拔公把我看作儿子;如今仇耻尚未报,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如果能够洗雪这场冤屈惨祸,即使死上一万次也没有遗憾。况且侯莫陈悦对外依附强臣,对内违抗朝廷旨意。臣如今上思追逐奸恶的志向,下顺节义之士的心愿,希望借助天威,为国家除去祸害。小小违背而成就大顺,实在就在今天。平定之后,臣伏候斧钺之诛。” 夏四月,太祖率兵登上陇山,留下兄长的儿子宇文导担任都督,镇守原州。太祖军令严明,连一草一木都不侵犯,百姓非常高兴。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一定能够成功。军队出木峡关时,天降大雪,平地积雪二尺。太祖知道侯莫陈悦胆怯多疑,于是加倍赶路,兼程前进,出其不意。侯莫陈悦果然怀疑左右有人怀有异心,他的左右也感到不安,众人于是离心背叛。听说大军将要到达,侯莫陈悦退守略阳,留下一万多人据守水洛。太祖到达水洛,命令包围,城中投降。太祖立即率领数百名轻骑奔赴略阳,进逼侯莫陈悦的军队。侯莫陈悦非常恐惧,便召集部将商议。众人都说:“这支军队的锋芒不可抵挡。”劝他退守上邽以躲避。此时南秦州刺史李弼也在侯莫陈悦军中,便从小路派使者去请求作为内应。当天夜里,侯莫陈悦出兵,军中自行惊乱溃散,将领和士卒有的相互带领前来投降。太祖放开军队奋力攻击,大败侯莫陈悦。俘获一万多人,战马八千匹。侯莫陈悦和他的子弟以及部下几十名骑兵逃走。太祖说:“侯莫陈悦本来要与曹泥相互接应,不过是逃往灵州罢了。”于是命原州都督宇文导在前面拦截,命都督贺拔颍等人在后面追赶。宇文导到牵屯山追上侯莫陈悦,将他斩杀。太祖进入上邽,接收侯莫陈悦府库中的财物,堆积如山,全都用来赏赐士卒,自己丝毫没有取用。近侍私下偷了一只银镂瓮带回去,太祖知道后治了他的罪,立即剖开银镂瓮赏赐将士,众人非常高兴。当时凉州刺史李叔仁被他的百姓擒住,全州骚动。宕昌羌梁仚定引吐谷浑人侵扰金城。渭州以及南秦州的氐、羌彼此联合,各地像蜂群一样起事。从南岐直到瓜州、鄯州,跨州占郡的人多得数不清。太祖于是命李弼镇守原州,命夏州刺史拔也恶蚝镇守南秦州,命渭州刺史可朱浑元返回镇守渭州,命卫将军赵贵代理秦州事务。征发豳州、泾州、东秦州、岐州四州的粮食供给军队。
齐神武闻秦陇克捷,乃遣使于太祖,甘言厚礼,深相倚结。太祖拒而不纳。时齐神武已有异志,故魏帝深仗太祖。乃征二千骑镇东雍州,助为声援,仍令太祖稍引军而东。太祖乃遣大都督梁御率步骑五千镇河、渭合口,为图河东之计。太祖之讨悦也,悦遣使请援于齐神武,神武使其都督韩轨将兵一万据蒲阪,而雍州刺史贾显送船与轨,请轨兵入关。太祖因梁御之东,乃逼召显赴军。御遂入雍州。
魏帝遣著作郎姚幼瑜持节劳军,进太祖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关西大都督、略阳县公,承制封拜,使持节如故。于是以寇洛为泾州刺史,李弼为秦州刺史,前略阳郡守张献为南岐州刺史。卢待伯拒代,遣轻骑袭擒之,待伯自杀。时魏帝方图齐神武,又遣征兵。太祖乃令前秦州刺史骆超为大都督,率轻骑一千赴洛。进授太祖兼尚书仆射、关西大行台,余官封如故。太祖乃传檄方镇曰:盖闻阴阳递用,盛衰相袭,苟当百六,无间三五。皇家创历,陶铸苍生,保安四海,仁育万物。运距孝昌,屯沴屡起,陇、冀骚动,燕、河狼顾。虽灵命重启,荡定有期,而乘衅之徒,因生羽翼。
贼臣高欢,器识庸下,出自舆皂,罕闻礼义,直以一介鹰犬,效力戎行,腼冒恩私,遂阶荣宠。不能竭诚尽节,专挟奸回,乃劝尔朱荣行兹篡逆。及荣以专政伏诛,世隆以凶党外叛,欢苦相敦勉,令取京师。又劝吐万儿复为弒虐,暂立建明,以令天下,假推普泰,欲窃威权。并归废斥,俱见酷害。于是称兵河北,假讨尔朱,亟通表奏,云取谗贼。既行废黜,遂将篡弒。以人望未改,恐鼎镬交及,乃求宗室,权允人心。天方与魏,必将有主,翊戴圣明,诚非欢力。而欢阻兵安忍,自以为功。广布腹心,跨州连郡,端揆禁闼,莫非亲党。皆行贪虐,窫窳生人。而旧将名臣,正人直士,横生疮痏,动挂网罗。故武卫将军伊琳,清贞刚毅,禁旅攸属;直阁将军鲜于康仁,忠亮骁杰,爪牙斯在:欢收而戮之,曾?闻奏。司空高干,是其党与,每相影响,谋危社稷。但以奸志未从,恐先泄漏,乃密白朝廷,使杀高干,方哭对其弟,称天子横戮。孙腾、任祥,欢之心膂,并使入居枢近,伺国间隙,知欢逆谋将发,相继逃归,欢益加抚待,亦无陈白。
然欢入洛之始,本有奸谋。令亲人蔡囗作牧河、济,厚相恩赡,以为东道主人。故关西大都督、清水公贺拔岳,勋德隆重,兴亡攸寄,欢好乱乐祸,深相忌毒,乃与侯莫陈悦阴图陷害。幕府以受律专征,便即讨戮。欢知逆状已露,稍怀旅距,遂遣蔡囗拒代,令窦泰佐之。又遣侯景等云向白马,辅世珍等径趣石济,高隆之、疋娄昭等屯据壶关,韩轨之徒拥众蒲阪。于是上书天子,数论得失,訾毁乘舆,威侮朝廷。藉此微庸,冀兹大宝。溪壑可盈,祸心不测。或言径赴荆楚,开疆于外;或言分诣伊洛,取彼谗人;或言欲来入关,与幕府决战。今圣明御运,天下清夷,百寮师师,四隩来暨。人尽忠良,谁为君侧?而欢威福自己,生是乱阶,缉构南箕,指鹿为马,包藏凶逆,伺我神器。是而可忍,孰不可容!
幕府折冲宇宙,亲当受脤,锐师百万,彀骑千群,裹粮坐甲,唯敌是俟,义之所在,糜躯匪恡。况频有诏书,班告天下,称欢逆乱,征兵致伐。今便分命将帅,应机进讨。或趣其要害,或袭其窟宅,电绕蛇击,雾合星罗。而欢违负天地,毒被人鬼,乘此扫荡,易同俯拾。欢若渡河,稍逼宗庙,则分命诸将,直取并州,幕府躬自东辕,电赴伊洛;若固其巢穴,未敢发动,亦命群帅,百道俱前,轘裂贼臣,以谢天下。
其州镇郡县,率土人黎,或州乡冠冕,或勋庸世济,并宜舍逆归顺,立效军门。封赏之科,已有别格。凡百君子,可不勉欤。太祖谓诸将曰:「高欢虽智不足而诈有余,今声言欲西,其意在入洛。吾欲令寇洛率马步万余,自泾州东引;王罴率甲士一万,先据华州。欢若西来,王罴足得抗拒;如其入洛,寇洛即袭汾晋。吾便速驾,直赴京邑。使其进有内顾之忧,退有被蹑之势。一举大定,此为上策。」众咸称善。
秋七月,太祖帅众发自高平,前军至于弘农。而齐神武稍逼京邑,魏帝亲总六军,屯于河桥,令左卫元斌之、领军斛斯椿镇武牢,遣使告太祖。太祖谓左右曰:「高欢数日行八九百里,晓兵者所忌,正须乘便击之。而主上以万乘之重,不能决战,方缘津据守。且长河万里,扞御为难,若一处得度,大事去矣。」即以大都督赵贵为别道行台,自蒲阪济,趣并州。遣大都督李贤将精骑一千赴洛阳。
会斌之与斛斯椿争权不协,斌之遂弃椿还,绐帝云:「高欢兵至。」
译齐神武帝听说秦、陇地区取得胜利,便派使者前往太祖那里,用甜言蜜语和厚重礼物,竭力与太祖拉拢结交。太祖拒绝接受。当时齐神武帝已经有了异心,所以魏帝更加倚重太祖。于是征发两千名骑兵镇守东雍州,帮助太祖声援,并命太祖逐渐率军向东推进。太祖于是派大都督梁御率领步、骑兵五千人镇守河水、渭水交汇处,谋划进取河东。太祖讨伐侯莫陈悦时,侯莫陈悦派使者向齐神武帝请求援助,齐神武帝派都督韩轨率兵一万人占据蒲阪,雍州刺史贾显送船只给韩轨,请韩轨率兵进入关中。太祖借梁御向东进军的机会,便强令贾显到军中来。梁御于是进入雍州。魏帝派著作郎姚幼瑜持节慰劳军队,晋升太祖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关西大都督、略阳县公,授予他承制封拜之权,使持节等职仍旧。于是任命寇洛为泾州刺史,李弼为秦州刺史,前略阳郡守张献为南岐州刺史。卢待伯拒绝代任,太祖派轻骑袭击并擒获他,卢待伯自杀。当时魏帝正谋划对付齐神武帝,又征发军队。太祖于是命前秦州刺史骆超任大都督,率一千轻骑赶赴洛阳。又晋授太祖兼尚书仆射、关西大行台,其余官职和爵位照旧。太祖于是向各方镇发布檄文说:听说阴阳交替运行,盛衰相互承袭;如果正逢百六之厄,哪怕历经三五代也不能避免。皇家开创国运,陶冶造就百姓,保卫安定四海,仁慈养育万物。国运到了孝昌年间,灾变屡次发生,陇地、冀州骚动,燕地、黄河流域的人也像狼一样回顾窥伺。虽然天命重新开启、荡平安定已有期限,但那些乘机作乱的人却因此长出了羽翼。奸贼高欢,器量见识庸俗浅陋,出身于车夫和奴仆之流,很少听闻礼义,只凭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像鹰犬一样在军队中效力,厚颜冒领皇帝的恩宠,于是逐步获得荣华宠信。他不能竭尽忠诚、尽守节操,专门包藏奸邪,于是劝说尔朱荣发动这场篡逆。等到尔朱荣因专擅朝政而被诛杀,世隆又因凶恶党羽在外叛乱,高欢苦苦敦促勉励,命令他们夺取京师。他又劝吐万儿重新施行弑杀暴虐,暂且拥立建明帝,以此号令天下;假意推举普泰帝,实际上想窃取威权。建明、普泰二帝都被废黜斥退,并且都遭受了残酷迫害。于是高欢在河北起兵,假称要讨伐尔朱氏,迅速连续上表奏报,说是要擒取进谗言的贼人。既然已经实行废黜,便准备进一步篡位弑君。因为人心所向还没有改变,又害怕鼎镬之祸一并降临,于是寻找宗室之人,暂且用来迎合民心。上天正要把天下交给魏国,必定会有君主;辅佐拥戴圣明之主,实在不是高欢的力量所能做到的。然而高欢拥兵自重、安于残忍,自以为这是自己的功劳。他广泛安插心腹,控制各州各郡;朝廷中的首辅和宫禁之内,没有不是他的亲党。他们都施行贪婪暴虐的统治,残害吞噬百姓。至于旧日的将领、知名大臣、正人和正直之士,则横遭创伤,动不动就被牵连入罪网。因此,武卫将军伊琳,清廉贞正、刚强坚毅,是禁军所属的重要将领;直阁将军鲜于康仁,忠诚明察、勇猛杰出,是朝廷的爪牙:高欢把他们抓来杀害,[原文“曾?闻奏”有疑,未能确释]。司空高干,是他的党羽,常常彼此呼应,图谋危害国家社稷。只是因为奸谋尚未成功,害怕提前泄露,高欢便秘密禀告朝廷,让朝廷杀死高干,然后又对着高干的弟弟哭泣,说天子无故杀人。孙腾、任祥是高欢的心腹,也让他们进入中枢近侍之地,窥伺国家的空隙;他们知道高欢的叛逆谋划即将发动,便相继逃回高欢身边。高欢更加安抚优待他们,却也没有把事情上报。然而,高欢刚进入洛阳时,本来就怀有奸谋。他命亲信蔡囗担任河、济地区的牧守,厚加恩赐供养,把他作为向东进军的主人。故关西大都督、清水公贺拔岳,功勋德望隆盛,关系到国家的兴亡;高欢喜欢动乱、乐于祸患,对他深深嫉恨,于是与侯莫陈悦暗中谋划陷害他。幕府因受命可以专门征讨,便立即出兵讨伐诛杀。高欢知道叛逆的罪状已经暴露,稍稍产生抗拒之意,于是派蔡囗拒守代地,命窦泰辅佐他;又派侯景等人进向白马,辅世珍等人直奔石济,高隆之、疋娄昭等人屯驻占据壶关,韩轨等人拥兵驻守蒲阪。于是上书天子,多次谈论政治得失,诋毁皇帝,威胁侮辱朝廷。凭借这点微小功劳,妄图取得帝位。他的欲望如溪谷沟壑一样难以填满,祸心深不可测。有人说他要直接前往荆楚,在境外开拓疆土;有人说他要分别进军伊水、洛水地区,擒取那些进谗言的人;有人说他想进入关中,与幕府决战。如今圣明之主统治天下,天下清平,百官整齐恭敬,四方都来归附。人人都是忠良,谁会成为君主身边的奸邪呢?但高欢却把威势和恩福归于自己,成为祸乱的根源,罗织罪名,颠倒黑白,包藏凶恶叛逆之心,窥伺我们的神器。这样的事情如果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幕府将要平定天下,亲自接受皇帝赐予的军政大权;精锐军队百万,强健骑兵成千上万,裹粮披甲,专等敌人到来。正义所在,即使粉身碎骨也不吝惜。何况朝廷屡次颁发诏书,向天下公布,说高欢叛逆作乱,征发军队讨伐。如今立即分别命令各位将帅,顺应时机进讨。有的奔向他的要害之地,有的袭击他的巢穴住所,如闪电环绕、如长蛇攻击,像雾气聚合、星辰罗列。高欢违背天地,毒害遍及人神,趁此机会扫荡他,就像俯身拾取东西一样容易。高欢如果渡过黄河,逐渐逼近宗庙,幕府就分别命令诸将直取并州,自己亲自率军向东,迅速赶赴伊水、洛水;如果他固守巢穴,不敢发动进攻,也命各路将帅从百道一齐进军,把这个贼臣车裂肢解,以向天下谢罪。各州、镇、郡、县,无论土著百姓,还是州乡中的显贵,有的是州乡冠冕之家,有的是世代承袭功勋的家族,都应舍弃叛逆、归顺朝廷,在军门前立功。封赏的条例,已经另有规定。凡是各位君子,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太祖对诸将说:“高欢虽然智谋不足,但奸诈有余。如今声称要向西进兵,其意图在于攻入洛阳。我想让寇洛率领万余步骑从泾州向东进发;王罴率一万甲士先占据华州。高欢如果向西来,王罴足以抵抗;如果他攻入洛阳,寇洛就袭击汾州、晋州。我便迅速出发,直奔京城。这样使他进军时有内顾之忧,退兵时有被追击的形势。一举而使局势大定,这是上策。”众将都称好。秋七月,太祖率军从高平出发,前军到达弘农。这时齐神武高欢逐渐逼近京城,魏帝亲自统率六军,驻扎在河桥,命左卫元斌之、领军斛斯椿镇守武牢,并派使者告知太祖。太祖对左右说:“高欢几天之内行军八九百里,懂得用兵的人最忌讳这样;正应乘此机会袭击他。可是皇上身为万乘之尊,却不能决战,正在依靠渡口据守。况且黄河绵延万里,难以处处防御;如果有一处被敌军渡过,大事就完了。”于是任命大都督赵贵为别道行台,从蒲阪渡河,直趋并州;又派大都督李贤率精骑一千奔赴洛阳。适逢元斌之与斛斯椿争权不和,元斌之便抛下斛斯椿返回,欺骗魏帝说:“高欢的军队到了。”
七月丁未,帝遂从洛阳率轻骑入关,太祖备仪卫奉迎,谒见东阳驿。太祖免冠泣涕谢曰:「臣不能式遏寇虐,遂使乘舆迁幸。请拘司败,以正刑书。」帝曰:
「公之忠节,曝于朝野。朕以不德,负乘致寇。今日相见,深用厚颜。责在朕躬,无劳谢也。」乃奉帝都长安。披草莱,立朝廷,军国之政,咸取太祖决焉。仍加授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进封略阳郡公,别置二尚书,随机处分,解尚书仆射,余如故。太祖固让,诏敦谕,乃(授)〔受〕。初,魏帝在洛阳,许以冯翊长公主配太祖,未及结纳,而帝西迁。至是,诏太祖尚之,拜驸马都尉。
八月,齐神武袭陷潼关,侵华阴。太祖率诸军屯霸上以待之。齐神武留其将薛瑾守关而退。太祖乃进军讨瑾,虏其卒七千,还长安,进位丞相。
冬十月,齐神武推魏清河王亶子善见为主,徙都于邺,是为东魏。
十一月,遣仪同李虎与李弼、赵贵等讨曹泥于灵州,虎引河灌之。明年,泥降,迁其豪帅于咸阳。
闰十二月,魏孝武帝崩。太祖与群公定策,尊立魏南阳王宝炬为嗣,是为文皇帝。
周书卷二 帝纪第二
文帝下
魏大统元年春正月己酉,进太祖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大行台,改封安定郡王。太祖固让王及录尚书事,魏帝许之,乃改封安定郡公。东魏遣其将司马子如寇潼关,太祖军霸上,子如乃回军自蒲津寇华州,刺史王罴击走之。三月,太祖以戎役屡兴,民吏劳弊,乃命所司斟酌今古,参考变通,可以益国利民便时适治者,为二十四条新制,奏魏帝行之。
二年春三月,东魏袭陷夏州,留其将张琼、许和守之。夏五月,秦州刺史、建中王万俟普拨率所部叛入东魏。太祖勒轻骑追之,至河北千余里,不及而还。
三年春正月,东魏寇龙门,屯军蒲阪,造三道浮桥度河。又遣其将窦泰趣潼关,高敖曹围洛州。太祖出军广阳,召诸将曰:「贼今掎吾三面,又造桥于河,示欲必渡,是欲缀吾军,使窦泰得西入耳。久与相持,其计得行,非良策也。且欢起兵以来,泰每为先驱,其下多锐卒,屡胜而骄。今出其不意,袭之必克。克泰则欢不战而自走矣。」诸将咸曰:「贼在近,舍而远袭,事若蹉跌,悔无及也。」。
太祖曰:「欢前再袭潼关,吾军不过霸上。今者大来,兵未出郊。贼顾谓吾但自守耳,无远斗意。又狃于得志,有轻我之心。乘此击之,何往不克。贼虽造桥,不能径渡。此五日中,吾取窦泰必矣。公等勿疑。」庚戌,太祖率骑六千还长安,声言欲保陇右。辛亥,谒帝而潜出军。癸丑旦,至小关。窦泰卒闻军至,惶惧,依山为阵,未及成列,太祖纵兵击破之,尽俘其众万余人。斩泰,传首长安。高敖曹适陷洛州,执刺史泉企,闻泰之殁,焚辎重弃城走。齐神武亦撤桥而退。企子元礼寻复洛州,斩东魏刺史杜密。太祖还军长安。
六月,遣仪同于谨取杨氏壁。太祖请罢行台,帝复申前命,太祖受录尚书事,余固让,乃止。秋七月,征兵会咸阳。
八月丁丑,太祖率李弼、独孤信、梁御、赵贵、于谨、若干惠、怡峰、刘亮、王德、侯莫陈崇、李远、达奚武等十二将东伐。至潼关,太祖乃誓于师曰:「与尔有众,奉天威,诛暴乱。惟尔士,整尔甲兵,戒尔戎事,无贪财以轻敌,无暴民以作威。用命则有赏,不用命则有戮。尔众士其勉之。」遣于谨居军前,徇地至盘豆。东魏将高叔礼守栅不下,谨急攻之,乃降。获其戍卒一千,送叔礼于长安。戊子,至弘农。东魏将高干、陕州刺史李徽伯拒守。于时连雨,太祖乃命诸军冒雨攻之。庚寅,城溃,斩徽伯,虏其战士八千。高干走度河,令贺拔胜追擒之,并送长安。于是宜阳、邵郡皆来归附。先是河南豪杰多聚兵应东魏,至是各率所部来降。
齐神武惧,率众十万出壶口,趋蒲阪,将自后土济。又遣其将高敖曹以三万人出河南。是岁,关中饥。太祖既平弘农,因馆谷五十余日。时战士不满万人,闻齐神武将度,乃引军入关。齐神武遂度河,逼华州。刺史王罴严守。知不可攻,乃涉洛,军于许原西。太祖据渭南,征诸州兵皆〔未〕会。乃召诸将谓之曰:「高欢越山度河,远来至此,天亡之时也。吾欲击之何如?」诸将咸以众寡不敌,请待欢更西,以观其势。太祖曰:「欢若得至咸阳,人情转骚扰。今及其新至,便可击之。」即造浮桥于渭,令军人赍三日粮,轻骑度渭,辎重自渭南夹渭而西。冬十月壬辰,至沙苑,距齐神武军六十余里。齐神武闻太祖至,引军来会。
译七月丁未,魏帝于是从洛阳率轻骑入关。太祖备好仪仗卫队,在东阳驿拜见迎接。太祖脱帽流泪谢罪说:“臣不能阻止敌寇暴虐,竟使皇上迁徙出行。请把负责军法的官员拘捕起来,依法治罪。”魏帝说:“您的忠贞节操,已经昭示于朝廷内外。朕由于没有德行,身居高位却招来敌寇。今天与您相见,实在惭愧至极。责任在朕自身,不必谢罪。”于是护送魏帝迁都长安。清除荒草,建立朝廷,军国政务都由太祖裁决。仍加授太祖大将军、雍州刺史,兼任尚书令,进封略阳郡公;另设二尚书,遇事随机处置;解除尚书仆射职务,其余官职照旧。太祖坚决推辞,魏帝下诏恳切劝谕,他才接受。起初魏帝在洛阳时,曾许诺把冯翊长公主嫁给太祖,尚未来得及成婚,魏帝便西迁了。到这时,魏帝下诏让太祖娶公主,授太祖驸马都尉。八月,齐神武袭击攻陷潼关,侵入华阴。太祖率各军驻扎霸上等待。齐神武留下部将薛瑾守关,自己退去。太祖于是进军讨伐薛瑾,俘获他的士卒七千人,返回长安,晋升为丞相。冬十月,齐神武拥立魏清河王亶的儿子善见为皇帝,把都城迁到邺,这就是东魏。十一月,派仪同李虎与李弼、赵贵等在灵州讨伐曹泥,李虎引黄河水灌城。第二年,曹泥投降,太祖把他的豪强将帅迁到咸阳。闰十二月,魏孝武帝去世。太祖与群臣商定计策,尊立魏南阳王元宝炬为继承人,这就是文皇帝。《周书》卷二 帝纪第二 文帝下 魏大统元年春正月己酉,晋升太祖为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大行台,改封安定郡王。太祖坚决推辞郡王和录尚书事,魏帝答应了,于是改封安定郡公。东魏派部将司马子如进犯潼关,太祖驻军霸上,司马子如于是回军从蒲津进犯华州,刺史王罴将其击退。三月,太祖因战争屡次发生,百姓和官吏疲惫困苦,便命有关部门斟酌古今、参考变通,凡是能够有益国家、利于百姓、适合时势、便于治理的,制定为二十四条新制度,奏请魏帝施行。大统二年春三月,东魏袭击攻陷夏州,留下部将张琼、许和镇守。夏五月,秦州刺史、建中王万俟普拨率领部属叛变,投奔东魏。太祖率轻骑追赶,追到河北一千多里,因没有追上而返回。三年春正月,东魏进犯龙门,在蒲阪驻军,修造三座浮桥准备渡河;又派部将窦泰直趋潼关,高敖曹包围洛州。太祖出军到广阳,召集诸将说:“敌人如今牵制我军三面,又在黄河上造桥,表示一定要渡河,其实是想牵住我军,使窦泰得以向西进兵。若长久与他们相持,让他们的计策实现,就不是好办法。况且高欢起兵以来,窦泰每次都担任先锋,部下多是精锐士卒,屡次获胜而骄傲。现在出其不意袭击他,一定能取胜。战胜窦泰,高欢不用交战也会自行逃走。”诸将都说:“敌人在近处,却舍近求远去袭击;事情如果失误,后悔也来不及了。” 太祖说:“高欢前两次袭击潼关时,我军不过驻在霸上。这一次他大举而来,军队还没有出郊。敌人料想我只会自行防守,没有远途作战的意图;又因过去得意而习以为常,存有轻视我的心。趁此机会攻击他,哪里会有不能取胜的?敌人虽然造了桥,却不能立即渡河。这五天之内,我一定能擒获窦泰。你们不要疑虑。”庚戌,太祖率六千骑兵返回长安,公开声称要保卫陇右。辛亥,拜见魏帝后秘密出兵。癸丑早晨,到达小关。窦泰突然听说军队到来,惊慌恐惧,依山布阵,还没来得及列成阵势,太祖便放兵进攻,将其击溃,把他的部众一万多人全部俘获。斩杀窦泰,把他的首级传送到长安。高敖曹恰好攻陷洛州,擒获刺史泉企;听说窦泰死亡,便焚烧辎重,放弃城池逃走。齐神武也撤掉浮桥退去。泉企的儿子元礼不久收复洛州,斩杀东魏刺史杜密。太祖率军返回长安。六月,派仪同于谨攻取杨氏壁。太祖请求撤销行台,魏帝再次重申先前的任命,太祖接受录尚书事,其余官职仍坚决推辞,于是作罢。秋七月,征发军队在咸阳会集。八月丁丑,太祖率李弼、独孤信、梁御、赵贵、于谨、若干惠、怡峰、刘亮、王德、侯莫陈崇、李远、达奚武等十二名将领东征。到达潼关,太祖向军队发誓说:“我和你们这些将士承奉上天威命,诛讨暴乱。你们这些士卒,要整饬铠甲兵器,戒备军务;不要贪图财物而轻视敌人,不要暴虐百姓来逞威。服从命令就有赏,不服从命令就处死。你们众将士要努力!”派于谨驻在军队前方,巡视夺取土地直到盘豆。东魏将领高叔礼守栅不降,于谨急攻,终于投降。俘获守军一千人,把高叔礼送往长安。戊子,到达弘农。东魏将领高干和陕州刺史李徽伯据城抵抗。当时连日下雨,太祖便命各军冒雨进攻。庚寅,城池被攻破,斩杀李徽伯,俘获战士八千人。高干逃走渡河,太祖命贺拔胜追赶擒获他,一并送往长安。于是宜阳、邵郡都来归附。此前河南豪杰大多聚集军队响应东魏,到这时各自率领部属来投降。齐神武害怕了,率十万人从壶口出兵,直趋蒲阪,准备从后土渡河;又派部将高敖曹率三万人从河南出兵。这一年关中发生饥荒。太祖平定弘农后,便在那里停留,依靠当地粮食供给五十多天。当时战士不足万人,听说齐神武将要渡河,便率军入关。齐神武于是渡过黄河,逼近华州。刺史王罴严密防守。知道无法攻下,齐神武便渡过洛水,在许原西面驻军。太祖据守渭南,征调各州的军队都还没有会合。于是召集诸将说:“高欢翻山渡河,远道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机。我想攻击他,怎么样?”诸将都认为兵力悬殊,不能抵敌,请求等高欢再向西进,以观察他的形势。太祖说:“高欢如果到达咸阳,人心会更加骚动。现在趁他刚到,正可以进攻。”于是立即在渭水上架设浮桥,命士兵携带三天粮食,率轻骑渡过渭水;辎重从渭南沿渭水两岸向西运输。冬十月壬辰,到达沙苑,距齐神武军六十多里。齐神武听说太祖到达,便率军前来会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