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卷四十七 列传第三十九
僧垣幼通洽,居丧尽礼。年二十四,即传家业。梁武帝召入禁中,面加讨试。僧垣酬对无滞。梁武帝甚奇之。大通六年,解褐临川嗣王国左常侍。大同五年,除骠骑庐陵王府田曹参军。九年,还领殿中医师。时武陵王所生葛修华,宿患积时,方术莫效。梁武帝乃令僧垣视之。还,具说其状,并记增损时候。梁武帝叹曰:「卿用意绵密,乃至于此,以此候疾,何疾可逃。朕常以前代名人,多好此术,是以每恒留情,颇识治体。今闻卿说,益开人意。」十一年,转领太医正,加文德主帅、直合将军。梁武帝尝因发热,欲服大黄。僧垣曰:「大黄乃是快药。然至尊年高,不宜轻用。」帝弗从,遂至危笃。梁简文帝在东宫,甚礼之。四时伏腊,每有赏赐。太清元年,转镇西湘东王府中记室参军。僧垣少好文史,不留意于章句。时商略今古,则为学者所称。
及侯景围建业,僧垣乃弃妻子赴难。梁武帝嘉之,授戎昭将军、湘东王府记室参军。及宫城陷,百官逃散。僧垣假道归,至吴兴,谒郡守张(嵘)〔嵊〕。嵊见僧垣流涕曰:「吾过荷朝恩,今报之以死。君是此邦大族,又朝廷旧臣。今日得君,吾事办矣。」俄而景兵大至,攻战累日,郡城遂陷。僧垣窜避久之,乃被拘执。景将侯子鉴素闻其名,深相器遇,因此获免。及梁简文嗣位,僧垣还建业,以本官兼中书舍人。子鉴寻镇广陵,僧垣又随至江北。
梁元帝平侯景,召僧垣赴荆州,改授晋安王府谘议。其时虽克平大乱,而任用非才,朝政混淆,无复纲纪。僧垣每深忧之。谓故人曰:「吾观此形势,祸败不久。今时上策,莫若近关。」闻者皆掩口窃笑。梁元帝尝有心腹疾,乃召诸医议治疗之方。咸谓至尊至贵,不可轻脱,宜用平药,可渐宣通。僧垣曰:「脉洪而实,此有宿食。非用大黄,必无差理。」梁元帝从之,进汤讫,果下宿食,因而疾愈。梁元帝大喜。时初铸钱,一当十,乃赐钱十万,实百万也。
及大军克荆州,僧垣犹侍梁元帝,不离左右。为军人所止,方泣涕而去。寻而中山公护使人求僧垣。僧垣至其营。复为燕公于谨所召,大相礼接。太祖又遣使驰驿征僧垣,谨(故)〔固〕留不遣。谓使人曰:「吾年时衰暮,疹疾婴沉。今得此人,望与之偕老。」太祖以谨勋德隆重,乃止焉。明年,随谨至长安。武成元年,授小畿伯下大夫。
金州刺史伊娄穆以疾还京,请僧垣省疾。乃云:「自腰至脐,似有三缚,两脚缓纵,不复自持。」僧垣为诊脉,处汤三剂。穆初服一剂,上缚即解;次服一剂,中缚复解;又服一剂,三缚悉除。而两脚疼痹,犹自挛弱。更为合散一剂,稍得屈申。僧垣曰:「终待霜降,此患当愈。」及至九月,遂能起行。大将军、襄乐公贺兰隆先有气疾,加以水肿,喘息奔急,坐卧不安。或有劝其服决命大散者,其家疑未能决,乃问僧垣。僧垣曰:「意谓此患不与大散相当。若欲自服,不烦赐问。」因而委去。其子殷勤拜请曰:「多时抑屈,今日始来。竟不可治,意实未尽。」僧垣知其可差,即为处方,劝使急服。便即气通,更服一剂,诸患悉愈。
天和元年,加授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大将军、乐平公窦集暴感风疾,精神瞀乱,无所觉知。诸医先视者,皆云已不可救。僧垣后至,曰:「困则困矣,终当不死。若专以见付,相为治之。」其家忻然,请受方术。僧垣为合汤散,所患即瘳。大将军、永世公叱伏列椿苦利积时,而不废朝谒。燕公谨尝问僧垣曰:「乐平、永世俱有痼疾,若如仆意,永世差轻。」对曰:「夫患有深浅,时有克杀。乐平虽困,终当保全。永世虽轻,必不免死。」谨曰:「君言必死,当在何时?」对曰:「不出四月。」果如其言。谨叹异之。六年,迁遂伯中大夫。
建德三年,文宣太后寝疾,医巫杂说,各有异同。高祖御内殿,引僧垣同坐,曰:「太后患势不轻,诸医并云无虑。朕人子之情,可以意得。君臣之义,言在无隐。公为何如?」对曰:「臣无听声视色之妙,特以经事已多,准之常人,窃以忧惧。」帝泣曰:「公既决之矣,知复何言!」寻而太后崩。其后复因召见,帝问僧垣曰:「姚公为仪同几年?」对曰:「臣忝荷朝恩,于兹九载。」帝曰:「勤劳有日,朝命宜隆。」乃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敕曰:「公年过县车,可停朝谒。若非别敕,不劳入见。」
译姚僧垣幼年便通晓博洽,居父母丧时完全合乎礼制。二十四岁时,就继承家传医业。梁武帝召他入宫,亲自向他提问考察。姚僧垣应答流畅。梁武帝非常惊异。大通六年,脱去布衣出仕,任临川嗣王国左常侍。大同五年,授骠骑庐陵王府田曹参军。九年,回朝兼任殿中医师。当时武陵王所生的葛修华,长期患病,各种医术都没有效果。梁武帝便命姚僧垣诊治。他回来后,详细说明病情,并记录病情增减的时间。梁武帝叹道:‘你的用心周密竟到了这种程度,凭这样观察病情,什么病能逃过诊治?我常听说前代名人多喜好这门医术,所以一直留心,也略知治病的要领。如今听了你的话,更加开阔了见识。’十一年,转任太医正,兼任文德主帅、直阁将军。梁武帝有一次因发热,想服大黄。姚僧垣说:‘大黄是药性峻快的药。然而陛下年事已高,不宜轻易使用。’皇帝没有听从,病势于是发展到危重。梁简文帝在东宫时,对姚僧垣非常礼敬。四时节日和伏腊祭祀时,常有赏赐。太清元年,转任镇西湘东王府中记室参军。姚僧垣年轻时喜好文史,不专心于章句训诂。当时谈论古今之事,便受到求学者的称誉。侯景围攻建业时,姚僧垣抛下妻子儿女前往赴难。梁武帝嘉奖他,授戎昭将军、湘东王府记室参军。宫城陷落后,百官逃散。姚僧垣借道回乡,到了吴兴,拜见郡守张嵊。张嵊见到姚僧垣流泪说:‘我过分承受朝廷恩德,如今只有以死报答。您是本地大族,又是朝廷旧臣。今天得到您的帮助,我的大事就办成了。’不久侯景军队大举到来,攻战多日,郡城终于陷落。姚僧垣躲避了很久,最终被拘捕。侯景部将侯子鉴一向听说他的名声,对他十分器重,因此获免。梁简文帝继位后,姚僧垣回到建业,以原官兼任中书舍人。侯子鉴不久镇守广陵,姚僧垣又跟随他到了江北。梁元帝平定侯景后,召姚僧垣到荆州,改授晋安王府谘议。当时虽然平定了大乱,但任用的不是有才之人,朝政混乱,再也没有纲纪。姚僧垣常常对此深感忧虑。他对旧友说:‘我看这种形势,灾祸败亡不久就会到来。如今最好的策略,不如靠近关隘。’听到的人都捂着嘴暗笑。梁元帝曾患心腹部位的疾病,于是召集各位医生商议治疗方法。医生们都说陛下尊贵至极,不可轻易用峻烈药物,应当使用平和的药,逐渐使病邪通泄。姚僧垣说:‘脉象洪大而实,这是有宿食积滞。如果不用大黄,必定没有痊愈的道理。’梁元帝听从了他,服药后果然排出宿食,疾病因此痊愈。梁元帝非常高兴。当时刚铸造钱币,一枚当十枚使用,于是赏给他十万钱,实际价值是一百万。大军攻克荆州时,姚僧垣仍侍奉梁元帝,寸步不离左右。被军人阻拦后,才哭泣着离开。不久,中山公宇文护派人来索取姚僧垣。姚僧垣到了他的军营。又被燕公于谨召去,于谨以非常优厚的礼节接待他。太祖又派使者驿马急行征召姚僧垣,于谨坚决留住他,不让他前去,对使者说:‘我年老衰暮,又被疾病缠身。如今得到这个人,希望和他一起终老。’太祖因为于谨功勋德望很高,于是作罢。第二年,姚僧垣随于谨到长安。武成元年,授小畿伯下大夫。金州刺史伊娄穆因病回京,请姚僧垣诊视病情。伊娄穆说:‘从腰到肚脐,好像被三道绳子捆住,两条腿松弛无力,不能再自行支撑。’姚僧垣为他诊脉,开了三剂汤药。伊娄穆先服一剂,上面的束缚就解开了;再服一剂,中间的束缚又解开了;又服一剂,三道束缚全都消除。但两条腿仍疼痛麻痹,依旧痉挛无力。姚僧垣又配制一剂散药,渐渐能够屈伸。他说:‘最终等到霜降,这个病应当痊愈。’到了九月,伊娄穆便能够起身行走。大将军、襄乐公贺兰隆原有气疾,又加上水肿,喘息急促,坐卧不安。有人劝他服用决命大散,他的家人犹豫不能决定,于是询问姚僧垣。姚僧垣说:‘我认为这个病不适合服用大散。若想自行服用,就不必来问我。’说完便拂袖离去。他的儿子恳切拜请说:‘您长久受到压抑,今天才来。若竟然不能治疗,我心里实在没有尽头。’姚僧垣知道可以治好,便为他开方,劝他赶快服药。服下后气息立即通畅,再服一剂,各种病症全都痊愈。天和元年,加授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大将军、乐平公窦集突然感受风疾,精神昏乱,失去知觉。先前诊治的医生都说已经无法救治。姚僧垣后来到了,说:‘病虽然重,但最终不会死。如果专门把他交给我,我可以替他治疗。’他的家人欣喜,请他施行医术。姚僧垣调制汤药和散药,病立即痊愈。大将军、永世公叱伏列椿长期患严重腹泻,却不停止入朝拜见。燕公于谨曾问姚僧垣:‘乐平公和永世公都有顽疾,依我看,永世公的病较轻。’姚僧垣回答:‘疾病有深浅,时势也有克制和决定作用。乐平公虽然病重,最终可以保全;永世公虽然病轻,却一定不能免死。’于谨说:‘你说他一定会死,应当在什么时候?’回答说:‘不会超过四个月。’后来果然如他所说。于谨感叹惊异。天和六年,升任遂伯中大夫。建德三年,文宣太后卧病,医生和巫者说法纷纭,各不相同。高祖到内殿,召姚僧垣同坐,说:‘太后的病势不轻,各位医生却都说不必忧虑。朕作为人子的感情,可以凭心意体会。作为君臣,谈话应当没有隐瞒。你看究竟怎样?’姚僧垣回答:‘臣没有听声音、察气色便能诊病的高妙本领,只是因为经历的病症已经很多,按照常人的情况推断,私下感到忧惧。’皇帝哭着说:‘您既然已经断定了,我还知道说什么呢!’不久太后去世。后来皇帝又召见姚僧垣,问道:‘姚公任仪同几年了?’回答说:‘臣有幸承受朝廷恩德,到现在已经九年。’皇帝说:‘你辛勤劳苦已有时日,朝廷的任命应当更加隆重。’于是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下诏说:‘您年过悬车之年,可以停止入朝拜见。如果没有另外的诏令,不必进宫见我。’
四年,高祖亲戎东讨,至河阴遇疾。口不能言;(脸)〔睑〕垂覆目,不复瞻视;一足短缩,又不得行。僧垣以为诸藏俱病,不可并治。军中之要,莫先于语。乃处方进药,帝遂得言。次又治目,目疾便愈。末乃治足,足疾亦瘳。比至华州,帝已痊复。即除华州刺史,仍诏随入京,不令在镇。宣政元年,表请致仕,优诏许之。是岁,高祖行幸云阳,遂寝疾。乃诏僧垣赴行在所。内史柳(升)〔昂〕私问曰:「至尊贬膳日久,脉候何如?」对曰:「天子上应天心,或当非愚所及。若凡庶如此,万无一全。」寻而帝崩。
宣帝初在东宫,常苦心痛。乃令僧垣治之,其疾即愈。帝甚悦。及即位,恩礼弥隆。常从容谓僧垣曰:「常闻先帝呼公为姚公,有之乎?」对曰:「臣曲荷殊私,实如圣旨。」帝曰:「此是尚齿之辞,非为贵爵之号。朕当为公建国开家,为子孙永业。」乃封长寿县公,邑一千户。册命之日,又赐以金带及衣服等。
大象二年,除太医下大夫。帝寻有疾,至于大渐。僧垣宿直侍。帝谓随公曰:「今日性命,唯委此人。」僧垣知帝诊候危殆,必不全济。乃对曰:「臣荷恩既重,思在效力。但恐庸短不逮,敢不尽心。」帝颔之。及静帝嗣位,迁上开府仪同大将军。隋开皇初,进爵北绛郡公。三年卒,时年八十五。遗诫衣白帢入棺,朝服勿敛。灵上唯置香奁,每日设清水而已。赠本官,加荆、湖二州刺史。僧垣医术高妙,为当世所推。前后效验,不可胜记。声誉既盛,远闻边服。至于诸蕃外域,咸请托之。僧垣乃搜采奇异,参校征效者,为集验方十二卷,又撰行记三卷,行于世。长子察在江南。
次子最,字士会,幼而聪敏,及长,博通经史,尤好著述。年十九,随僧垣入关。世宗盛聚学徒,校书于麟趾殿,最亦预为学士。俄授齐王宪府水曹参军,掌记室事。特为宪所礼接,赏赐隆厚。宣帝嗣位,宪以嫌疑被诛。隋文帝作相,追复官爵。最以陪游积岁,恩顾过隆,乃录宪功绩为传,送上史局。
最幼在江左,迄于入关,未习医术。天和中,齐王宪奏高祖,遣最习之。宪又谓最曰:「尔博学高才,何如王褒、庾信。王、庾名重两国,吾视之蔑如。接待资给,非尔家比也。尔宜深识此意,勿不存心。且天子有敕,弥须勉励。」最于是始受家业。十许年中,略尽其妙。每有人造请,效验甚多。隋文帝践极,除太子门大夫。以父忧去官,哀毁骨立。既免丧,袭爵北绛郡公,复为太子门大夫。俄转蜀王秀友。秀镇益州,迁秀府司马。及平陈,察至。最自以非嫡,让封于察,隋文帝许之。秀后阴有异谋,隋文帝令公卿穷治其事。开府庆整、郝伟等并推过于秀。最独曰:「凡有不法,皆最所为,王实不知也。」搒讯数百,卒无异辞。最竟坐诛。时年六十七。论者义之。撰梁后略十卷,行于世。
黎景熙字季明,河间(郑)〔鄚〕人也,少以字行于世。曾祖嶷,魏太武时,从破平凉,有功,赐爵容城县男,加鹰扬将军。后为燕郡守。祖镇,袭爵,为员外散骑侍郎。父琼,太和中,袭爵,历员外郎、魏县令,后至鄜城郡守。
季明少好读书,性强记默识,而无应对之能。其从祖广,太武时为尚书郎,善古学。尝从吏部尚书清河崔玄伯受字义,又从司徒崔浩学楷篆,自是家传其法。季明亦传习之,颇与许氏有异。又好占玄象,颇知术数。而落魄不事生业。有书千余卷。虽穷居独处,不以饥寒易操。与范阳卢道源为莫逆之友。
永安中,道源劝令入仕,始为威烈将军。魏孝武初,迁镇远将军,寻除步兵校尉。及孝武西迁,季明乃寓居伊、洛。侯景徇地河外,召季明从军。寻授银青光禄大夫,加中军将军,拜行台郎中,除黎阳郡守。季明从至悬瓠,察景终不足恃,遂去之。客于颍川,以世路未清,欲优游卒岁。时王思政镇颍川,累使召。季明不得已,出与相见。留于内馆月余。太祖又征之,遂入关。乃令季明正定古今文字于东阁。
大统末,除安西将军,寻拜著作佐郎。于时伦辈,皆位兼常伯,车服华盛。唯季明独以贫素居之,而无愧色。又勤于所职,著述不怠。然性尤专固,不合于时。是以一为史官,遂十年不调。魏恭帝元年,进号平南将军、右银青光禄大夫。六官建,为外史上士。孝闵帝践阼,加征南将军、右金紫光禄大夫。时大司马贺兰祥讨吐谷浑,诏季明从军。还,除骠骑将军、右光禄大夫。武成末,迁外史下大夫。
保定三年,盛营宫室。春夏大旱,诏公卿百寮,极言得失。季明上书曰:臣闻成汤遭旱,以六事自陈。宣王太甚,而珪璧斯竭。岂非远虑元元,俯哀兆庶。方今农要之月,时雨犹愆,率土之心,有怀渴仰。陛下垂情万类,子爱群生,觐礼百神,犹未丰洽者,岂或作事不节,有违时令,举措失中,傥邀斯旱。
译四年,高祖亲自率军向东征讨,到河阴时患病。口不能说话;眼睑下垂遮住眼睛,不能再看见东西;一只脚短缩,也不能行走。姚僧垣认为各个脏腑都患病,不能同时治疗。军中最重要的事,没有比说话更优先的。于是开方进药,皇帝终于能够说话。接着又治疗眼睛,眼病便痊愈。最后治疗脚,脚病也痊愈。到达华州时,皇帝已经康复。随即授姚僧垣华州刺史,又下诏让他跟随皇帝入京,不让他留在任所。宣政元年,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下优诏准许。这一年,高祖巡幸云阳,后来卧病,于是下诏让姚僧垣赶赴行在。内史柳昂私下问他:‘陛下减少饮食已经很久了,脉象情况怎样?’姚僧垣回答:‘天子的情况应当上合天心,也许不是愚臣所能预知的。若普通人这样,万无一生。’不久皇帝去世。宣帝当初在东宫时,常常苦于心痛。于是命姚僧垣治疗,疾病立即痊愈。宣帝非常高兴。即位后,对他的恩宠礼遇更加隆重。宣帝常从容地对姚僧垣说:‘常听说先帝称您为姚公,有这回事吗?’回答说:‘臣确实承受了先帝格外的恩宠,正如圣上所说。’宣帝说:‘这是尊重年长者的称呼,不是表示高贵爵位的名号。我应当为您建立封国、开立家业,作为子孙永久的产业。’于是封他为长寿县公,食邑一千户。册封那天,又赐给他金带和衣服等。大象二年,授太医下大夫。皇帝不久患病,病势发展到危急严重。姚僧垣值夜侍奉。皇帝对随公说:‘今天我的性命,就全托付给这个人了。’姚僧垣知道皇帝的脉象病候危重,必定难以救全,于是回答:‘臣承受的恩德既然深重,心中只想着竭力效命。只怕我的才能浅陋,不能胜任,但怎敢不尽心尽力。’皇帝点头表示认可。静帝继位后,升任上开府仪同大将军。隋开皇初年,晋爵北绛郡公。开皇三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遗嘱要求穿白色头巾入棺,不要收殓朝服。灵位上只放置香盒,每天供设清水而已。追赠原有官职,加赠荆州、湖州刺史。姚僧垣医术高超精妙,受到当时人的推重。他前后治病见效的事例,多得无法记数,声誉既盛,远播到边远地区。至于各个藩国和外国,也都托请他诊治。姚僧垣于是搜集奇异医方,参照考校有效验的,编成《集验方》十二卷,又撰写《行记》三卷,流传于世。长子姚察在江南。次子姚最,字士会,幼年聪明敏捷,长大后博通经史,尤其喜好著述。十九岁时,随姚僧垣进入关中。世宗广泛召集学生,在麟趾殿校勘书籍,姚最也作为学士参与其中。不久授齐王宇文宪府水曹参军,掌管记室事务。宇文宪特别礼遇他,赏赐优厚。宣帝继位后,宇文宪因嫌疑被杀。隋文帝任丞相时,追复宇文宪的官爵。姚最因为多年陪伴游处,承受的恩顾过于优厚,于是记录宇文宪的功绩写成传记,送交史局。姚最幼年生活在江南,直到进入关中,都没有学习医术。天和年间,齐王宇文宪向高祖奏请,派姚最学习医术。宇文宪又对姚最说:‘你博学多才,比起王褒、庾信怎么样?王褒、庾信的名声在两国都很大,但我看他们根本不算什么。他们得到的接待供给,也不能和你家相比。你应当深刻体会我的意思,不要不放在心上。况且天子有诏,更应当努力。’姚最从此开始学习家传医业。十多年中,基本掌握了其中的精妙。每当有人登门求治,治愈见效的很多。隋文帝登上帝位后,授太子门大夫。因父亲丧事离职,悲哀憔悴得骨瘦如柴。服丧期满后,承袭北绛郡公爵位,再任太子门大夫。不久转任蜀王杨秀的友。杨秀镇守益州时,姚最升任杨秀府司马。陈朝平定后,姚察到来。姚最认为自己不是嫡长子,便把封爵让给姚察,隋文帝答应了。后来杨秀暗中有异谋,隋文帝命公卿彻底审理此事。开府庆整、郝伟等都把过错推给杨秀。姚最独自说:‘凡是不合法的事,都是我姚最做的,王确实不知道。’即使被拷打审讯数百次,始终没有改变供词。姚最最终因此被杀。当时六十七岁。评论者都认为他有义。著有《梁后略》十卷,流传于世。黎景熙,字季明,是河间鄚人,年少时便以字行世。曾祖黎嶷,魏太武帝时跟随军队攻破平凉有功,赐爵容城县男,加鹰扬将军,后来任燕郡守。祖父黎镇,承袭爵位,任员外散骑侍郎。父亲黎琼,太和年间承袭爵位,历任员外郎、魏县令,后来官至鄜城郡守。季明年少时喜欢读书,天性记忆力强,能够默默记住,却没有应酬应答的才能。他的从祖父黎广,魏太武帝时任尚书郎,精通古学。黎广曾跟随吏部尚书、清河人崔玄伯学习文字训诂,又跟随司徒崔浩学习楷书和篆书,从此家中传授这种书法。季明也传习了这些技艺,但颇与许氏的书法不同。他又喜欢占验玄象,对术数颇有了解。然而他穷困潦倒,不经营生计,藏书一千多卷。即使贫穷独居,也不因饥寒而改变操守。他与范阳人卢道源是生死不渝的好友。永安年间,卢道源劝他出仕,他才任威烈将军。魏孝武帝初年,升任镇远将军,不久授任步兵校尉。孝武帝西迁时,季明便寄居在伊水、洛水一带。侯景攻取河外地区,召季明从军。不久授任银青光禄大夫,加授中军将军,任行台郎中,又授黎阳郡守。季明随侯景到了悬瓠,察觉侯景最终不足以依靠,于是离开了他。他客居颍川,认为天下局势尚未清平,想悠闲度日直到终老。当时王思政镇守颍川,多次派人召请他。季明不得已,出面与王思政相见,在内馆留住了一个多月。太祖又征召他,他于是进入关中。太祖便命季明在东阁校正古今文字。大统末年,授任安西将军,不久拜为著作佐郎。当时与他同辈的人,都兼任常伯,车马服饰华美显盛。只有季明独自以贫寒朴素的状态处世,却没有羞惭之色。他又勤勉履行职务,著述从不懈怠。然而他的性情尤其固执,不合时宜。因此一旦任史官,竟十年没有升调。魏恭帝元年,进号平南将军、右银青光禄大夫。六官建立后,任外史上士。孝闵帝即位,加授征南将军、右金紫光禄大夫。当时大司马贺兰祥讨伐吐谷浑,诏令季明随军。回来后,授骠骑将军、右光禄大夫。武成末年,升任外史下大夫。保定三年,大规模营建宫室。当年春夏大旱,诏令公卿百官极力陈述政治得失。季明上书说:臣听说成汤遭遇旱灾,便从六个方面陈述自己的过失;周宣王遭遇严重旱灾,甚至耗尽了珪璧来祈祷。这难道不是因为深切忧虑百姓,俯身哀怜众民吗?如今正是农事要紧的月份,及时雨仍然失期,天下人的心情,都怀着对雨水的渴望。陛下关怀万物,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百姓,亲自以礼祭祀百神,尚且还没有使年景丰足和谐,难道或许是兴作事务没有节制,违背了时令,举措失当,因而招来了这场旱灾吗?
春秋,君举必书,动为典礼,水旱阴阳,莫不应行而至。孔子曰:「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可不慎乎。」春秋庄公三十一年冬,不雨。五行传以为是岁一年而三筑台,奢侈不恤民也。僖公二十一年夏,大旱。五行传以为时作南门,劳民兴役。汉惠帝二年夏,大旱。五年夏,大旱,江河水少,溪涧水绝。五行传以为先是发民十四万六千人城长安。汉武帝元狩三年夏,大旱。五行传以为是岁发天下故吏穿昆明池。然则土木之功,动民兴役,天辄应之以异。典籍作诫,傥或可思。上天谴告,改之则善。今若息民省役,以答天谴,庶灵泽时降,嘉谷有成,则年登可觊,子来非晚。诗云:「民亦劳止,迄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或恐极阳生阴,秋多雨水,年复不登,民将无觊。如又荐饥,为虑更甚。时豪富之家,竞为奢丽。季明又上书曰:
臣闻宽大所以兼覆,慈爱所以怀众。故天地称其高厚者,万物得其容养焉。四时着其寒暑者,庶类资其忠信焉。是以帝王者,宽大象天地,忠信则四时。招摇东指,天下识其春。人君布德,率土怀其惠。伏惟陛下资干御宇,品物咸亨,时乘六龙,自强不息,好问受规,天下幸甚。
自古至治之君,亦皆广延博访,询采刍荛,置喜树木,以求其过。顷年亢旱踰时,人怀望岁。陛下爰发明诏,广求人瘼。同禹、汤之罪己,高宋景之守正。澍雨应时,年谷斯稔。克己节用,慕质恶华,此则尚矣。然而朱紫仍耀于衢路,绮縠犹侈于豪家;裋褐未充于细民,糟糠未厌于编户。此则劝导之理有所未周故也。今虽导之以政,齐之以刑,风俗固难以一矣。昔文帝集上书之囊,以作帷帐;惜十家之产,不造露台;后宫所幸,衣不曳地,方之今日富室之饰,曾不如婢隶之服。然而以身率下,国富刑清,庙称太宗,良有以也。臣闻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今承魏氏丧乱之后,贞信未兴。宜先「遵五美,屏四恶」,革浮华之俗,抑流竞之风,察鸿都之小艺,焚雉头之异服,无益之货勿重于时,亏德之器勿陈于侧,则民知德矣。
臣又闻之,为治之要,在于选举。若差之毫厘,则有千里之失。后来居上,则致积薪之讥。是以古之善为治者,贯鱼以次,任必以能。爵人于朝,不以私爱。简材以授其官,量能以任其用。官得其材,用当其器,六辔既调,坐致千里。虞、舜选众,不仁者远。则庶事康哉,民知其化矣。帝览而嘉之。
时外史廨宇屡移,未有定所。季明又上言曰:「外史之职,汉之东观,仪等石渠,司同天禄。是乃广内秘府,藏言之奥。帝王所宝,此焉攸在。自魏及周,公馆不立。臣虽愚瞽,犹知其非,是以去年十一月中,敢冒陈奏。将降中旨,即遣修营。荏苒一周,未加功力。臣职思其忧,敢不重请。」帝纳焉。于是廨宇方立。
天和三年,进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后以疾卒。
赵文深字德本,南阳宛人也。父遐,以医术进,仕魏为尚药典御。
文深少学楷隶,年十一,献书于魏帝。立义归朝,除大丞相府法曹参军。文深雅有钟、王之则,笔势可观。当时碑牓,唯文深及冀隽而已。大统十年,追论立义功,封白石县男,邑二百户。太祖以隶书纰缪,命文深与黎季明、沉遐等依说文及字林刊定六体,成一万余言,行于世。
及平江陵之后,王褒入关,贵游等翕然并学褒书。文深之书,遂被遐弃。文深惭恨,形于言色。后知好尚难反,亦攻习褒书,然竟无所成,转被讥议,谓之学步邯郸焉。至于碑牓,余人犹莫之逮。王褒亦每推先之。宫殿楼阁,皆其迹也。迁县伯下大夫,加仪同三司。世宗令至江陵书景福寺碑,汉南人士,亦以为工。梁主萧察观而美之,赏遗甚厚。天和元年,露寝等初成,文深以题牓之功,增邑二百户,除赵兴郡守。文深虽外任,每须题牓,辄复追之。后以疾卒。
褚该字孝通,河南阳翟人也。晋末,迁居江左。祖长乐,齐竟陵王录事参军。父义昌,梁鄱阳王中记室。
该幼而谨厚,有誉乡曲。尤善医术,见称于时。仕梁,历武陵王府参军。随府西上。后与萧撝同归国,授平东将军、左银青光禄大夫,转骠骑将军、右光禄大夫。武成元年,除医正上士。自许奭死后,该稍为时人所重,宾客迎候,亚于姚僧垣。天和初,迁县伯下大夫。五年,进授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该性淹和,不自矜尚,但有请之者,皆为尽其艺术。时论称其长者焉。后以疾卒。子士则,亦传其家业。
译《春秋》中,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定记载下来,行动都成为典章礼制;水旱灾害以及阴阳变化,无不应当发生时就发生。孔子说:“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春秋》庄公三十一年冬天,没有下雨。《五行传》认为,这一年一年之内修筑了三座高台,是因为奢侈浪费而不体恤百姓。僖公二十一年夏天,大旱。《五行传》认为,当时修建南门,使百姓劳苦并兴起徭役。汉惠帝二年夏天,大旱;五年夏天,又大旱,江河水量减少,溪涧断流。《五行传》认为,在此之前征发百姓十四万六千人修筑长安城。汉武帝元狩三年夏天,大旱。《五行传》认为,这一年征发天下的旧吏开凿昆明池。这样看来,兴建土木工程、劳扰百姓、发动徭役,上天就总以灾异来回应。典籍把这些事写下来作为警诫,或许是可以思考的。上天降下谴责和警告,能够改正就会转为吉善。如今如果让百姓休息、减少徭役,以回应上天的谴责,也许上天的恩泽会按时降下,嘉谷获得丰收,那么丰年就可以期待,百姓踊跃来归也不会晚。诗说:“百姓也已经劳苦了,终于可以稍稍安康。施恩于京师之民,以安定四方。”我恐怕阳气达到极盛便会生出阴气,秋天多雨,年成又不能丰收,百姓将没有什么可期待的。如果再遭遇连续饥荒,忧虑就会更加严重。当时豪富之家争相追求奢华艳丽。季明又上书说:臣听说,宽大是用来包容覆盖万物的,慈爱是用来使众人归附的。所以天地被称为高大厚重,是因为万物得到它们的容纳和养育;四时显现寒暑变化,是因为众类凭借它们的诚信而生长。因此帝王应当以宽大效法天地,以忠信效法四时。北斗七星的摇光星指向东方,天下便知道春天到来;君主施布恩德,天下都感怀他的恩惠。臣恭敬地思量,陛下依凭天道治理天下,万物都通达顺利,按时驾驭六龙,自强不息,乐于询问并接受规劝,这是天下的大幸。自古以来达到大治的君主,也都广泛延揽人才,博采意见,甚至询问樵夫,以设置能使人知过的木牌来求取自己的过失。近年旱灾超过时限,人人都盼望有个好收成。陛下于是颁布明诏,广泛寻求百姓疾苦,像禹、汤那样归罪于自己,比宋景公更加坚持正道。及时降下甘雨,年成于是丰熟。克制自己、节省用度,仰慕质朴、厌恶华丽,这已经是很好的了。然而朱红和紫色的华服仍在街道上耀眼,绫罗绸缎仍在豪富之家极尽奢侈;粗布短衣还不能让平民穿足,糟糠之食还不能让编户百姓吃饱。这是因为劝导教化的道理还没有普遍周全。如今即使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齐风俗,风气本来就很难完全统一。从前汉文帝收集群臣奏书的袋子,用来制作帷帐;爱惜十户人家的财产,不建造露台;后宫受宠幸的妃嫔,衣服也不拖到地上。拿这些与今天富裕人家的装饰相比,竟然还不如婢女和奴仆的服饰。然而他以自身率领臣下,使国家富足、刑法清明,宗庙中被称为太宗,确实是有原因的。臣听说圣人长久坚持自己的道,天下就会受到教化而形成良好风俗。如今正处于魏氏丧乱之后,坚贞诚信的风气尚未兴起。应当先“遵行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行”,革除浮华的习俗,抑制相互追逐竞争的风气,察禁鸿都门的小技艺,焚毁雉头等奇异服饰;不要让无益的货物在当时受到重视,不要把损害德行的器物陈列在身边,这样百姓就会懂得德行了。臣又听说,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选拔任用。如果差之毫厘,就会造成相差千里的错误;后来者居于上位,就会招致“积薪”的讥讽。因此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像穿鱼一样依次任用,任官必定依据才能。在朝廷上授予爵位,不凭个人偏爱;考察人才来授予相应官职,衡量能力来发挥其作用。官职得到合适的人才,作用适合相应的器具,六匹马的缰绳都调理协调,坐着就能到达千里之外。虞舜选拔众人,不仁之人便被疏远。这样各项事务就会安定,百姓也会懂得教化了。皇帝阅览后认为说得好。当时外史官署多次迁移,一直没有固定的处所。季明又上言说:“外史的职掌,相当于汉代的东观,礼制相当于石渠阁,职司相同于天禄阁。这是宫中广内的秘府,是收藏典籍奥义的地方。帝王所珍视的东西,就在这里。自魏到周,都没有建立公馆。臣虽然愚昧失明,仍知道这是不对的,所以去年十一月,冒昧陈奏此事。将要降下中旨时,便派人修建营造。时间拖延了一整年,却还没有动工。臣身负职务,想到这件忧患,怎敢不再次请求。”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外史官署才建成。天和三年,进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后来因病去世。赵文深,字德本,是南阳郡宛县人。他的父亲赵遐凭医术受到提拔,在魏任尚药典御。文深年轻时学习楷书和隶书,十一岁时,向魏帝进献书法作品。立义归附朝廷后,授任大丞相府法曹参军。文深很有钟繇、王羲之的书法法则,笔势很有观赏性。当时碑刻题榜的书法,只有文深和冀隽而已。大统十年,追论他在立义中的功劳,封为白石县男,食邑二百户。太祖认为隶书有错讹,命文深与黎季明、沉遐等依据《说文解字》和《字林》刊正六种字体,完成一万多字,流传于世。江陵平定以后,王褒进入关中,贵族游宦子弟等一齐学习王褒的书法。文深的书法于是被远远抛弃。文深惭愧怨恨,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后来知道世人的爱好很难扭转,也攻习王褒书法,但最终没有成就,反而更受讥讽议论,被说成是“学邯郸人走路”。至于碑刻题榜,其他人仍然比不上他,王褒也常常推许他为第一。宫殿楼阁上的题字,都是他的手迹。升任县伯下大夫,加仪同三司。世宗命他到江陵书写景福寺碑,汉水以南的人士也认为他的书法精巧。梁主萧察观看后称美,赏赐馈赠非常丰厚。天和元年,露寝等宫殿刚建成,文深因题榜的功劳,增加食邑二百户,授赵兴郡守。文深虽在外任职,但每逢需要题榜,总是把他召回来。后来因病去世。褚该,字孝通,是河南郡阳翟县人。西晋末年,迁居江南。祖父褚长乐,任齐竟陵王录事参军;父亲褚义昌,任梁鄱阳王中记室。褚该年幼时就谨慎厚道,在乡里有声誉。他尤其精通医术,当时以此著名。在梁任职,历任武陵王府参军,随王府西上。后来与萧撝一同归附西魏,授平东将军、左银青光禄大夫,转任骠骑将军、右光禄大夫。武成元年,授医正上士。自从许奭去世后,褚该逐渐受到当时人的重视,宾客迎送接待他的盛况,仅次于姚僧垣。天和初年,升任县伯下大夫。天和五年,进授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褚该性情宽厚平和,从不自我夸耀,但凡有人请他治病,他都把自己的医术全部施展出来。当时舆论称赞他是位长者。后来因病去世。他的儿子士则,也继承了家传医业。
时有强练,不知何许人,亦不知其名字。魏时有李顺兴者,语默不恒,好言未然之事,当时号为李练。世人以强类练,故亦呼为练焉。容貌长壮,有异于人。神精僘侃,莫之能测。意欲有所论说,逢人辄言。若值其不欲言,纵苦加祈请,亦不相酬答。初闻其言,略不可解。事过之后,往往有验。恒寄住诸佛寺,好游行民家,兼历造王公邸第。所至之处,人皆敬而信之。
晋公护未诛之前,曾手持一大瓠,到护第门外,抵而破之。乃大言曰:「瓠破子苦。」时柱国、平高公侯伏侯龙恩早依随护,深被任委。强练至龙恩宅,呼其妻元氏及其妾媵并婢仆等,并令连席而坐。诸人以逼夫人,苦辞不肯。强练曰:「汝等一例人耳,何有贵贱。」遂逼就坐。未几而护诛,诸子并死。龙恩亦伏法,仍籍没其家。
建德中,每夜上街衢边树,大哭释迦牟尼佛,或至申旦,如此者累日,声甚哀怜。俄而废佛、道二教。
大象末,又以一无底囊,历长安市肆告乞,市人争以米麦遗之。强练张囊投之,随即漏之于地。人或问之曰:「汝何为也?」强练曰:「此亦无余,但欲使诸人见盛空耳。」至隋开皇初,果移都于龙首山,长安城遂空废。后亦莫知其所终。
又有蜀郡卫元嵩者,亦好言将来之事,盖江左宝志之流。天和中,着诗预论周、隋废兴及皇家受命,并有征验。性尤不信释教,尝上疏极论之。史失其事,故不为传。
史臣曰:仁义之于教,大矣,术艺之于用,博矣。狥于是者,不能无非,厚于利者,必有其害。诗、书、礼、乐所失也浅,故先王重其德。方术技巧,所失也深,故往哲轻其艺。夫能通方术而不诡于俗,习技巧而必蹈于礼者,岂非大雅君子乎。姚僧垣诊候精审,名冠于一代,其所全济,固亦多焉。而弘兹义方,皆为令器,故能享眉寿,縻好爵。老聃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于是信矣。
周书卷四十八 列传第四十
萧察
萧察字理孙,兰陵人也,梁武帝之孙,昭明太子统之第三子。幼而好学,善属文,尤长佛义。特为梁武帝所嘉赏。梁普通六年,封曲江县公。中大通三年,进封岳阳郡王。历官宣惠将军,知石头戍事,琅邪、彭城二郡太守,东扬州刺史。初,昭明卒,梁武帝舍察兄弟而立简文,内常愧之,宠亚诸子,以会稽人物殷阜,一都之会,故有此授,以慰其心。察既以其昆弟不得为嗣,常怀不平。又以梁武帝衰老,朝多秕政,有败亡之渐,遂蓄聚货财,交通宾客,招募轻侠,折节下之。其勇敢者多归附,左右遂至数千人,皆厚加资给。
中大同元年,除持节,都督雍梁东益南北秦五州、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随郡诸军事,西中郎将,领宁蛮校慰,雍州刺史。察以襄阳形胜之地,又是梁武创基之所,时平足以树根本,世乱可以图霸功,遂克己励节,树恩于百姓,务修刑政,志存绥养。乃下教曰:
昔之善为政者,不独师所见。藉听众贤,则所闻自远;资鉴外物,故在瞩致明。是以庞参恤民,盖访言于高逸;马援居政,每责成于掾史;王沉爰加厚赏;吕虔功有所由:故能显美政于当年,流芳尘于后代。
吾以陋识,来牧盛藩。每虑德不被民,政道或紊。中宵拊枕,对案忘饥,思纳良谟,以匡弗逮。雍州部内有不便于民,不利于政,长吏贪残,戍将懦弱,关市恣其裒刻,豪猾多所苞藏,并密以名闻,当加厘正。若刺史治道之要,弛张未允,循酷乖理,任用违才,或爱狎邪佞,或斥废忠謇,弥思启告,用袪未悟。盐梅舟烜,允属良规,苦口恶石,想勿余隐。并广示乡闾,知其款意。于是境内称治。
太清二年,梁武帝以察兄河东王誉为湘州刺史,徙湘州刺史张缵为雍州以代察。缵恃其才望,志气矜骄,轻誉少年,州府迎候有阙。誉深衔之。及至镇,遂托疾不与缵相见。后闻侯景作乱,颇凌蹙缵。缵惧为所擒,乃轻舟夜遁,将之雍部,复虑察拒之。梁元帝时镇江陵,与缵有旧,缵将因之以毙察兄弟。会梁元帝与誉及信州刺史、桂阳王慥各率所领,入援金陵。慥下峡至江津,誉次江口,梁元帝届郢州之武成。属侯景已请和,梁武帝诏罢援军。誉自江口将旋湘镇,慥欲待梁元帝至,谒督府,方还州。缵时在江陵,乃贻梁元帝书曰:「河东戴樯上水,欲袭江陵。岳阳在雍,共谋不逞。」江陵游军主朱荣又遣使报云:「桂阳住此,却应誉、察。」梁元帝信之,乃凿船沉米,斩缆而归。至江陵,收慥杀之。令其子方等、王僧辩等相继攻誉于湘州。誉又告急于察。察闻之大怒。
译当时有个叫强练的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也不知道他的姓名。魏代有李顺兴,言语行动没有常态,喜欢谈论尚未发生的事情,当时人称他为“李练”。世人认为强练与李练相似,所以也称他为练。强练身材高大健壮,与常人不同;精神神采开朗豪爽,没有人能测知他的深浅。他想谈论什么,遇到人就立即说;如果正好不想说话,即使苦苦请求,也不回答。起初听他说话,大多无法理解;事情过去以后,往往能够得到验证。他常寄居在各处佛寺,喜欢到百姓家中游走,也经常到王公府第。凡是他到达的地方,人们都敬重并相信他。晋公宇文护被诛杀以前,强练曾亲手拿着一个大葫芦,来到宇文护府第门外,把葫芦撞破。于是大声说:“葫芦破了,葫子苦了。”当时柱国、平高公侯伏侯龙恩早已依附跟随宇文护,深受他的任用。强练到了龙恩家,叫来他的妻子元氏、妾媵以及婢女奴仆等,让他们连席而坐。众人认为这样逼迫夫人,苦苦推辞不肯。强练说:“你们都是一样的人,哪里有什么贵贱之分?”于是强迫他们坐下。不久宇文护被诛杀,他的儿子们全都死了。龙恩也依法处死,家产随即被籍没。建德年间,强练每夜都爬到街道旁的树上,大哭释迦牟尼佛,有时一直哭到天亮,这样连续了多日,声音十分悲哀怜切。不久,佛教、道教两教便被废除。大象末年,他又拿着一个没有底的袋子,走遍长安城的店铺市场,告诉人们自己在乞讨,市民争相把米麦送给他。强练张开袋子把东西投入,随即从地上漏掉。有人问他:“你这是做什么?”强练说:“这里本来就什么也留不住,只是想让大家看看装满东西却仍然是空的。”到了隋开皇初年,果然把都城迁到龙首山,长安城于是空置废弃。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又有蜀郡人卫元嵩,也喜欢谈论未来的事情,大概是江南宝志一类的人。天和年间,他写诗预先论说周、隋两朝的兴亡以及皇室受命之事,并且都有应验。他性情尤其不信佛教,曾上疏极力论说佛教的弊端。史书失载了这件事,所以没有为他立传。史臣说:仁义对于教化,意义重大;方术技艺对于实际应用,范围广博。专心追逐这些的人,不可能没有过失;过分看重利益的人,必然会受到它的损害。《诗》《书》《礼》《乐》所造成的过失较浅,所以先王重视它们的德教作用;方术技巧所造成的过失较深,所以古代贤哲轻视它们的技艺本身。能够通晓方术而不违背世俗,学习技巧而一定践行礼法的人,难道不是大雅君子吗?姚僧垣诊察病候精细审慎,名声冠绝一代,他所保全救治的人本来就很多;而且他弘扬这样的道义原则,姚僧垣、褚该等人都成为美善的人才,所以能够享有长寿,获得优厚爵位。老聃说:“天道没有亲疏,总是帮助善人。”这句话在他们身上确实得到了证明。《周书》卷四十八,列传第四十。萧察。萧察,字理孙,兰陵人,是梁武帝的孙子、昭明太子萧统的第三子。他从小好学,擅长写文章,尤其精通佛教义理,特别受到梁武帝的赞赏。梁普通六年,封曲江县公;中大通三年,进封岳阳郡王。历任宣惠将军、知石头戍事、琅邪郡太守、彭城郡太守、东扬州刺史。起初昭明太子去世,梁武帝舍弃萧察兄弟而立简文帝,内心常为此惭愧,对他们的宠爱仅次于其他诸子。因为会稽人物众多、物产丰盛,是一方都会,所以授予萧察这个职位,以安慰他的心。萧察既然因为兄弟不得继承皇位,常常心怀不平;又因为梁武帝年老,朝政多有弊病,已经显露败亡的征兆,于是积聚财货,结交宾客,招募轻薄勇侠之人,降低身份礼待他们。勇敢的人大多归附他,他的部属竟达到数千人,都给予丰厚的资助。中大同元年,授持节,任都督雍、梁、东益、南北秦五州、郢州竟陵郡、司州随郡诸军事,西中郎将,兼领宁蛮校尉,任雍州刺史。萧察认为襄阳是形势险要之地,又是梁武帝创业的地方,天下太平时足以建立根本,世道混乱时可以谋求霸业,于是克制自己、砥砺操守,在百姓中树立恩德,致力于整治刑法政务,立志安抚养育百姓。于是下教令说:从前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并不只以自己的见闻为师。借助听取众多贤人的意见,听到的就自然广远;凭借观察外界事物来作借鉴,所以目光所及便能获得明察。因此庞参体恤百姓,是因为向高隐之士访问意见;马援治理政事,常常要求属官完成职责;王沉因此增加厚重的赏赐;吕虔的功业也有其由来。所以他们能在当时显扬美好的政绩,在后代流传芳名。我凭着浅陋的见识,来治理这个富庶的大藩镇。常常担心恩德不能施及百姓,政事或许会紊乱。半夜抚摸枕头,面对案几忘记饥饿,思考采纳良策,以弥补自己的不足。雍州境内有不便于百姓、不利于政事的事情,长吏贪婪残暴,戍守将领懦弱无能,关市任意搜刮刻剥,豪强狡猾之徒多有包庇隐藏,都要秘密把姓名上报,当予以整治纠正。如果刺史治理政事的关键有张有弛而不适当,沿袭严酷而违背事理,任用人员不合才能,或者偏爱亲近奸邪谄媚之人,或者排斥废弃忠诚正直之士,都要更加思考并告知我,以消除尚未觉悟之处。盐梅舟楫之类的治理大计,确实有赖于良好规劝;即使是逆耳的忠言和令人厌恶的药石,也希望不要有所隐瞒。还要把这些广泛告知乡里,使人们知道我的诚意。于是境内都称赞治理得好。太清二年,梁武帝任命萧察的兄长河东王萧誉为湘州刺史,调湘州刺史张缵到雍州取代萧察。张缵倚仗自己的才名和声望,意气骄矜,轻视年少的萧誉,州府迎接礼节有所缺失。萧誉深深怨恨他。到达镇所后,便假托有病,不与张缵相见。后来听说侯景作乱,萧誉很是欺凌压迫张缵。张缵害怕被他擒获,于是乘小船连夜逃走,准备前往雍州,又担心萧察拒绝接纳自己。梁元帝当时镇守江陵,过去与张缵有交情,张缵准备借此机会使萧察兄弟陷于死地。恰好梁元帝与萧誉、信州刺史桂阳王萧慥各自率领部众,进入援救金陵。萧慥下峡到达江津,萧誉驻扎在江口,梁元帝到达郢州武成。正逢侯景已经请求讲和,梁武帝下诏停止援军。萧誉准备从江口返回湘州镇所,萧慥想等梁元帝到来,拜见督府后再回州。张缵当时在江陵,便送信给梁元帝说:“河东王萧誉正乘船逆水而上,想袭击江陵。岳阳王萧察在雍州,共同谋划不轨之事。”江陵游军主朱荣又派使者报告说:“桂阳王萧慥停留在这里,却在响应萧誉、萧察。”梁元帝信以为真,于是凿沉船只和米粮,砍断缆绳返回。到了江陵,收捕萧慥并杀死他,又命他的儿子方等、王僧辩等接连进攻湘州的萧誉。萧誉又向萧察告急。萧察听后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