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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周书四十二

周书卷四十一  列传第三十三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48–152 段

周书卷四十一  列传第三十三

王褒庾信

王褒字子渊,琅邪临沂人也。曾祖俭,齐侍中、太尉、南昌文宪公。祖骞,梁侍中、金紫光禄大夫、南昌安侯。父规,梁侍中、左民尚书、南昌章侯。并有重名于江左。

褒识量渊通,志怀沉静。美风仪,善谈笑,博览史传,尤工属文。梁国子祭酒萧子云,褒之姑夫也,特善草隶。褒少以姻戚,去来其家,遂相模范。俄而名亚子云,并见重于世。梁武帝喜其才艺,遂以弟鄱阳王恢之女妻之。起家秘书郎,转太子舍人,袭爵南昌县侯。稍迁秘书丞。宣成王大器,简文帝之冢嫡,即褒之姑子也。于时盛选僚佐,乃以褒为文学。寻迁安成郡守。及侯景渡江,建业扰乱,褒辑宁所部,见称于时。梁元帝承制,转智武将军、南平内史。及嗣位于江陵,欲待褒以不次之位。褒时犹在郡,敕王僧辩以礼发遣。褒乃将家西上。元帝与褒有旧,相得甚欢。拜侍中,累迁吏部尚书、左仆射。褒既世冑名家,文学优赡,当时咸相推挹,故旬月之间,位升端右。宠遇日隆,而褒愈自谦虚,不以位地矜人,时论称之。

初,元帝平侯景及擒武陵王纪之后,以建业雕残,方须修复;江陵殷盛,便欲安之。又其故府臣寮,皆楚人也,并愿即都荆郢。尝召群臣议之。领军将军胡僧佑、吏部尚书宗懔、太府卿黄罗汉、御史中丞刘钰等曰:「建业虽是旧都,王气已尽。且与北寇邻接,止隔一江。若有不虞,悔无及矣。臣等又尝闻之,荆南之地,有天子气。今陛下龙飞缵业,其应斯乎。天时人事,征祥如此。臣等所见,迁徙非宜。」元帝深以为然。时褒及尚书周弘正咸侍座。乃顾谓褒等曰:「卿意以为何如?」褒性谨慎,知元帝多猜忌,弗敢公言其非。当时唯唯而已。后因清闲密谏,言辞甚切。元帝颇纳之。然其意好荆、楚,已从僧佑等策。明日,乃于众中谓褒曰:「卿昨日劝还建业,不为无理。」褒以宣室之言,岂宜显之于众。知其计之不用也,于是止不复言。

及大军征江陵,元帝授褒都督城西诸军事。褒本以文雅见知,一旦委以总戎,深自勉励,尽忠勤之节。被围之后,上下猜惧,元帝唯于褒深相委信。朱买臣率众出宣阳之西门,与王师战,买臣大败。褒督进不能禁,乃贬为护军将军。王师攻其外栅,城陷,褒从元帝入子城,犹欲固守。俄而元帝出降,褒遂与众俱出。见柱国于谨,谨甚礼之。褒曾作燕歌行,妙尽关塞寒苦之状,元帝及诸文士并和之,而竞为凄切之词。至此方验焉。褒与王克、刘钰、宗懔、殷不害等数十人,俱至长安。太祖喜曰:「昔平吴之利,二陆而已。今定楚之功,群贤毕至。可谓过之矣。」又谓褒及王克曰:「吾即王氏甥也,卿等并吾之舅氏。当以亲戚为情,勿以去乡介意。」于是授褒及克、殷不害等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常从容上席,资饩甚厚。褒等亦并荷恩眄,忘其羁旅焉。

孝闵帝践阼,封石泉县子,邑三百户。世宗即位,笃好文学。时褒与庾信才名最高,特加亲待。帝每游宴,命褒等赋诗谈论,常在左右。寻加开府仪同三司。保定中,除内史中大夫。高祖作象经,令褒注之。引据该洽,甚见称赏。褒有器局,雅识治体。既累世在江东为宰辅,高祖亦以此重之。建德以后,颇参朝议。凡大诏册,皆令褒具草。东宫既建,授太子少保,迁小司空,仍掌纶诰。乘舆行幸,褒常侍从。

初,褒与梁处士汝南周弘让相善。及弘让兄弘正自陈来聘,高祖许褒等通亲知音问。褒赠弘让诗,并致书曰:

嗣宗穷途,杨朱歧路。征蓬长逝,流水不归。舒惨殊方,炎凉异节,木皮春厚,桂树冬荣。想摄卫惟宜,动静多豫。贤兄入关,敬承款曲。犹依杜陵之水,尚保池阳之田,铲迹幽蹊,销声穹谷。何期愉乐,幸甚!幸甚!

弟昔因多疾,亟览九仙之方;晚涉世途,常怀五岳之举。同夫关令,物色异人;譬彼客卿,服膺高士。上经说道,屡听玄牝之谈;中药养神,每禀丹沙之说。顷年事遒尽,容发衰谢,芸其黄矣,零落无时。还念生涯,繁忧总集。视阴愒日,犹赵孟之徂年;负杖行吟,同刘琨之积惨。河阳北临,空思巩县;霸陵南望,还见长安。所冀书生之魂,来依旧壤;射声之鬼,无恨他乡。白云在天,长离别矣,会见之期,邈无日矣。援笔揽纸,龙钟横集。

弘让复书曰:甚矣悲哉!此之为别也。云飞泥沉,金铄兰灭,玉音不嗣,瑶华莫因。家兄至自镐京,致书于穹谷。故人之迹,有如对面,开题申纸,流脸沾膝。江南燠热,橘柚冬青;渭北冱寒,杨榆晚叶。土风气候,各集所安,餐卫适时,寝兴多福。甚善!甚善!

译《周书》卷四十一 列传第三十三 王褒、庾信 王褒,字子渊,是琅邪临沂人。他的曾祖父王俭,任齐侍中、太尉,封南昌文宪公;祖父王骞,任梁侍中、金紫光禄大夫,封南昌安侯;父亲王规,任梁侍中、左民尚书,封南昌章侯。他们在江东都有很高的声望。王褒见识器量深广通达,志向情怀沉着宁静。他风度仪表优美,善于谈笑,广泛阅读史书传记,尤其擅长撰写文章。梁国子祭酒萧子云是王褒的姑父,特别擅长草书和隶书。王褒年轻时因为姻亲关系,常来往于萧子云家中,于是相互取法。不久王褒的名声仅次于萧子云,两人都受到世人重视。梁武帝喜爱他的才艺,便把弟弟鄱阳王萧恢的女儿嫁给他。王褒初入仕任秘书郎,转任太子舍人,承袭南昌县侯爵位。逐渐升任秘书丞。宣成王萧大器是简文帝的嫡长孙,也是王褒姑母的儿子。当时正在广泛选拔僚属,便任王褒为文学。不久调任安成郡守。侯景渡过长江后,建业发生扰乱,王褒整顿安抚所属部众,在当时受到称誉。梁元帝奉承制命,调任他为智武将军、南平内史。梁元帝在江陵继承帝位后,想越级任用王褒。王褒当时还在郡中,梁元帝命王僧辩按照礼制发遣他。王褒于是带着家人向西而行。元帝与王褒素有交情,两人相处十分欢洽。王褒被授为侍中,屡次升任吏部尚书、左仆射。王褒既是世代显贵的名门之后,又富有文学才华,当时众人都推重赞誉他,所以几个月之间便升到尚书左右仆射的高位。他日益受到宠遇,却更加谦虚,不因地位高而傲视他人,当时舆论都称赞他。起初,梁元帝平定侯景、擒获武陵王萧纪以后,认为建业残破,正需要修复;江陵富庶兴盛,便想在那里安定下来。况且他的旧日府属官员都是楚地人,也都愿意立即把都城设在荆州、郢州一带。他曾召集群臣商议此事。领军将军胡僧佑、吏部尚书宗懔、太府卿黄罗汉、御史中丞刘钰等说:“建业虽然是旧都,但王气已经尽了;而且它与北方敌寇相邻,只隔着一条长江。如果发生意外,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们又曾听说,荆南之地有天子之气。如今陛下龙飞而继承帝业,难道正是这种征兆吗?天时人事,祥瑞征验如此。我们所见,迁都并不合适。”元帝深以为然。当时王褒和尚书周弘正都在座。元帝便回头对王褒等说:“你们认为怎么样?”王褒性情谨慎,知道元帝多疑忌,不敢公开说不同意见,当时只是连声应诺。后来趁空闲时秘密进谏,言辞十分恳切。元帝很接受他的意见。然而元帝心中偏好荆、楚,已经采纳了胡僧佑等人的策略。第二天,元帝便当众对王褒说:“你昨天劝我返回建业,也不是没有道理。”王褒认为在宣室中私下说的话,怎能公开在众人面前说出;又知道自己的计策不会被采用,于是停止进言,不再开口。大军征讨江陵时,元帝授予王褒都督城西各项军事。王褒本来因文雅受到赏识,一旦被委以统率军队的重任,便深自勉励,竭尽忠勤之节。被围以后,上下都猜疑恐惧,元帝唯独对王褒深信不疑。朱买臣率众从宣阳西门出战,与王师交战,朱买臣大败。王褒督促进军却不能制止败势,于是被贬为护军将军。王师攻打外城栅垒,城池陷落,王褒跟随元帝进入子城,还想坚守。不久元帝出城投降,王褒便和众人一起出城。见到柱国于谨,于谨以很高礼节接待他。王褒曾写《燕歌行》,精妙地描绘了关塞的寒冷艰苦情状,元帝和各位文士都作诗唱和,而且竞相写出凄切的词句。到这时才得到验证。王褒与王克、刘钰、宗懔、殷不害等数十人一同到达长安。太祖高兴地说:“从前平定吴国的功臣,只有陆机、陆云兄弟二人;如今平定楚地,贤才全都来了。可以说超过前代了。”又对王褒、王克说:“我就是王氏的外甥,你们都是我的舅氏。应当念及亲戚之情,不要因离开故乡而介意。”于是授王褒、王克、殷不害等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常让他们从容坐在上席,供给的粮食物资十分丰厚。王褒等人也都承受了恩宠和眷顾,忘记了身为羁旅之人的忧愁。孝闵帝即位,封王褒为石泉县子,食邑三百户。世宗即位后,非常爱好文学。当时王褒和庾信的才华名声最高,世宗特别亲近礼遇他们。皇帝每次游宴,都命王褒等赋诗谈论,他们常在皇帝身边。不久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保定年间,授任内史中大夫。高祖撰写《象经》,命王褒为之作注。他引证广博,受到很高的称赞。王褒有器度才干,熟悉治国的体制。王氏几代在江东担任宰辅,高祖也因此更加看重他。建德以后,王褒常参与朝廷议政。凡是重大的诏书册命,都命王褒起草。东宫建立后,授任太子少保,升任小司空,仍掌管诏令文书。皇帝出行巡幸时,王褒常常随从。起初,王褒与梁朝处士、汝南人周弘让交好。周弘让的哥哥周弘正从陈国来聘问时,高祖允许王褒等与亲友互通消息。王褒赠给周弘让一首诗,并写信说:嵇康困于穷途,杨朱哭于歧路。被征召的蓬草随风远去,流水一去不回。各地的气候有寒暖惨舒之不同,各时令也有炎凉的差异:树皮在春天增厚,桂树在冬天仍然繁茂。想来你只要调养身体合宜,起居行动多能安适。贤兄入关,恭敬地带来了亲切的问候。你还依傍着杜陵的流水,仍守护着池阳的田地,隐居在幽僻小路,销声匿迹于深山穷谷。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快乐呢?真是万幸,万幸!弟弟我过去因为多病,屡次阅读九仙方术;晚年涉足世途,常常怀有游览五岳的愿望。像关令尹喜一样寻访异人,也像客卿一样衷心敬服高士。上面研习经书、谈论道术,多次听到关于“玄牝”的玄妙言谈;中间服药养神,也常听取炼丹服砂的说法。近年事务已经接近尽头,容貌头发都衰老凋谢,如同草木渐渐枯黄,凋零没有定时。回头想及一生,繁多的忧虑一齐聚集。眼看岁月流逝、白日消减,正如赵孟叹息年华逝去;拄着手杖边走边吟咏,仿佛刘琨积累的悲愤。向北望河阳,徒然思念巩县;向南遥望霸陵,又看见长安。所希望的是,书生的魂魄能够来依附旧日土地;射声校尉那样的鬼魂,不要怨恨身在异乡。白云在天,长久离别了;相见的日子,遥遥无期。提笔拿纸,老态和悲痛一齐涌上心头。周弘让回信说:太悲痛了!这次分别竟到了这种地步。云飞向高处而泥沉于地下,金子熔化而兰花凋灭;美好的声音无法继续传来,美玉般的文采也无从凭借。家兄从镐京回来,把你写给深谷隐士的信带来了。故人的踪迹,仿佛就在面对面;打开信题、展开纸张时,眼泪流满脸颊,沾湿了膝盖。江南温暖炎热,橘柚冬天仍青;渭水以北严寒,杨树榆树到晚秋才落叶。各地的风土气候,各自适合安居;饮食起居顺应时令,多有福气。太好了!太好了!

与弟分袂西陕,言反东区,虽保周陵,还依蒋径,三姜离楩,二仲不归。糜鹿为曹,更多悲绪。丹经在握,贫病莫谐;芝术可求,恒为采掇。昔吾壮日,及弟富年,俱值邕熙,并欢衡泌。南风雅操,清商妙曲,弦琴促坐,无乏名晨。玉沥金华,冀获难老。不虞一旦,翻覆波澜。吾已愒阴,弟非茂齿。禽、尚之契,各在天涯,永念生平,难为胸臆。且当视阴数箭,排愁破涕。人生乐耳,忧戚何为。岂能遽悲次房,游魂不反。远〔伤金〕(产)〔彦〕,骸柩无托。但愿爱玉体,珍金箱,保期颐,享黄发。犹冀苍(膺)〔雁〕頳鲤,时传尺素,清风朗月,俱寄相思。子渊,子渊,长为别矣!握管操觚,声泪俱咽。寻出为(宣)〔宜〕州刺史。卒于位,时年六十四。子鼒嗣。

庾信字子山,南阳新野人也。祖易,齐征士。父肩吾,梁散骑常侍、中书令。信幼而俊迈,聪敏绝伦。博览群书,尤善春秋左氏传。身长八尺,腰带十围,容止颓然,有过人者。起家湘东国常侍,转安南府参军。时肩吾为梁太子中庶子,掌管记。东海徐摛为左卫率。摛子陵及信,并为抄撰学士。父子在东宫,出入禁闼,恩礼莫与比隆。既有盛才,文并绮艳,故世号为徐、庾体焉。当时后进,竞相模范。每有一文,京都莫不传诵。累迁尚书度支郎中、通直正员郎。出为郢州别驾。寻兼通直散骑常侍,聘于东魏。文章辞令,盛为邺下所称。还为东宫学士,领建康令。

侯景作乱,梁简文帝命信率宫中文武千余人,营于朱雀航。及景至,信以众先退。台城陷后,信奔于江陵。梁元帝承制,除御史中丞。及即位,转右卫将军,封武康县侯,加散骑常侍,来聘于我。属大军南讨,遂留长安。江陵平,拜使持节、抚军将军、右金紫光禄大夫、大都督,寻进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孝闵帝践阼,封临清县子,邑五百户,除司水下大夫。出为弘农郡守,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司宪中大夫,进爵义城县侯。俄拜洛州刺史。信多识旧章,为政简静,吏民安之。时陈氏与朝廷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许还其旧国。陈氏乃请王褒及信等十数人。高祖唯放王克、殷不害等,信及褒并留而不遣。寻征为司宗中大夫。

世宗、高祖并雅好文学,信特蒙恩礼。至于赵、滕诸王,周旋款至,有若布衣之交。群公碑志,多相请托。唯王褒颇与信相埒,自余文人,莫有逮者。

信虽位望通显,常有乡关之思。乃作哀江南赋以致其意云。其辞曰: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华阳奔命,有去无归,中兴道消,穷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无所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生平,并有著书,咸能自序。潘岳之文彩,始述家风;陆机之词赋,多陈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燕歌远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下亭漂泊,皋桥羁旅,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追(惟)〔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辞,唯以悲哀为主。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唳鹤,岂河桥之可闻。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裁一旅;项羽用江东之子弟,人唯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头会箕敛者,合从缔交;鉏耰棘矜者,因利乘便。将非江表王气,应终三百年乎?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况复舟烜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

译与你在西陕分别,我说将返回东部故乡;即使守着周陵,也还要依靠蒋诩的小径。三位姜氏兄弟离散,二位仲氏兄弟也没有回来。如今麋鹿成群,悲绪更多。丹经握在手中,却因贫病不能如愿;灵芝、术草虽可寻求,也总是要亲自采摘。从前我壮年时,正值弟弟年富力强,我们都赶上太平盛世,一同享受隐居田园的欢乐。南风的雅正曲调,清商的美妙乐声,弹琴促膝而坐,没有缺少美好的清晨。饮玉液、服金丹,希望能够长生不老。没想到一旦之间,局势却发生翻覆巨变。我已经在感叹年华流逝,弟弟也不再年轻。禽、尚二人的友契,各自在天涯;永远追念平生往事,心中难以表达。姑且看着时光如箭般流逝,排遣忧愁、止住眼泪。人生不过求得快乐罢了,忧愁悲戚又有什么用。难道能立即悲叹次房,任游魂不返吗?远方伤念金产彦,尸骨棺柩没有安放之处。只愿你爱惜身体,珍藏金匣,保养到高寿,享有白发之年。还希望苍雁、赤鲤时时传递书信,清风明月之中,都寄托彼此的相思。子渊,子渊,今后长久分别了!手握笔管、拿着纸张,声音和眼泪一同哽咽。不久,周弘让出任宣州刺史,在任上去世,时年六十四岁。其子周鼒承袭爵位。庾信,字子山,是南阳新野人。他的祖父庾易,是齐朝征召而未仕的士人;父亲庾肩吾,任梁散骑常侍、中书令。庾信幼年英俊卓异,聪明敏捷无人能比。博览群书,尤其擅长《春秋左氏传》。身高八尺,腰围十围,仪态潇洒,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初仕湘东国常侍,转任安南府参军。当时庾肩吾任梁太子中庶子,掌管文书;东海人徐摛任左卫率。徐摛的儿子徐陵和庾信,都任抄撰学士。父子二人在东宫,出入宫禁,恩宠礼遇无人能与之相比。他们既有卓越才华,文章又绮丽艳美,所以当时世人称为“徐、庾体”。当时的后进文士竞相仿效。每有一篇文章,京都无人不传诵。庾信屡次升任尚书度支郎中、通直正员郎。出任郢州别驾。不久兼任通直散骑常侍,出使东魏。文章和辞令,在邺下受到广泛称誉。回朝后任东宫学士,兼领建康令。侯景作乱,梁简文帝命庾信率领宫中的文武官员一千多人,驻营于朱雀航。侯景到来时,庾信率众先行退却。台城陷落后,庾信逃往江陵。梁元帝奉承制命,授任他为御史中丞;即位后,调任右卫将军,封武康县侯,加授散骑常侍,出使来聘于我朝。适逢大军南征,他便留在长安。江陵平定后,授使持节、抚军将军、右金紫光禄大夫、大都督,不久进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孝闵帝即位,封庾信为临清县子,食邑五百户,授司水下大夫。出任弘农郡守,升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司宪中大夫,进爵义城县侯。不久任洛州刺史。庾信熟悉许多旧日典章,处理政务简约安静,官吏百姓都感到安宁。当时陈氏与朝廷通好,南北流寓的士人,都被允许返回原来的国家。陈氏于是请求王褒、庾信等十多人回去。高祖只放王克、殷不害等人回去,庾信和王褒都留下没有遣返。不久征召庾信任司宗中大夫。世宗、高祖都很爱好文学,庾信特别蒙受恩宠礼遇。至于赵王、滕王等诸王,与他交往亲厚周到,有如平民之间的友谊。众公卿撰写碑志,大多来请托他。只有王褒大致可以和庾信相匹敌,其余文人没有能赶得上他的。庾信虽然地位声望显赫,却常常思念故乡,于是作《哀江南赋》来寄托心意。赋文说:戊辰年、建亥月,大盗使国家迁移,金陵土崩瓦解。我于是逃身荒谷,公私上下都陷入苦难。华阳仓皇奔命,只能离去而不能归来;中兴的道路消失,终于困顿于甲戌年。在都亭哭了三天,在别馆被囚禁了三年。天道运行经过一周,事物到了极点却不能复返。傅燮只是为身世悲哀,并不求苟生;袁安每当想到王室,自然流下眼泪。从前桓君山的志业、杜元凯的一生,都著书立说,能够各自叙述。潘岳以文采开始叙述家风,陆机用辞赋多次陈述先世德业。我的年纪刚到两鬓斑白,就遭逢丧乱,飘零离散,直到老年。听燕歌而远行送别,悲痛得不能自胜;与楚地老人相逢,如今哭泣又哪里来得及。害怕南山的雨势,却忽然踏入秦国朝廷;推辞东海之滨的隐居生活,终于只能吃周朝的粮食。下亭漂泊,皋桥羁旅;楚歌不是取乐的办法,鲁酒也没有忘忧的作用。追想这些事情写成此赋,姑且用来记述,不能没有艰危困苦的言辞,只是以悲哀为主。天色已晚而道路还很遥远,人世究竟是什么时代!将军一去,大树也随之飘零;壮士不能回来,寒风萧瑟悲鸣。卞和的荆山玉璧斜靠在柱上,接受价值连城的称誉却仍被欺骗;载着典籍的车横在台阶上,捧着珠盘盟誓却无法确定。钟仪这样的君子,入狱后戴着南冠;季孙这样的使者,滞留在西河宾馆。申包胥悲痛得以头撞地,额头撞碎;蔡威公眼泪流尽,又加上鲜血。钓台上的柳树已经迁移,不是从前在玉门关可以望见的景象;华亭的鹤声,又哪里是河桥上能够听到的呢?孙策想凭天下三分之势,手下却只有一旅之众;项羽凭借江东子弟,也不过八千人。可是最终仍然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哪里想到百万义军一旦卷起铠甲,便能像除草砍树一样扫荡斩伐。长江、淮河没有可以凭借的边岸险阻,亭垒城壁没有藩篱般坚固的防御。那些按户征收、像用簸箕聚敛财物的人,联合起来结交;拿着锄头、耰和棘杖的人,也趁着有利时机行动。难道不是江南的王气本来就应当终结三百年吗?由此可知,即使吞并天下,也逃不过轵道受辱的灾祸;即使统一车轨文字,也救不了平阳覆亡的祸患。唉!山岳崩塌,已经踏上危亡的命运;春秋交替,必然有旧事逝去的悲哀。天意和人事,确实足以令人凄怆伤心。何况舟船焚毁、道路穷尽,银河也不是乘木筏可以上去的;狂风阻断道路,蓬莱也没有可以到达的期限。困穷的人想要表达自己的话,劳苦的人必须歌咏自己的遭遇。陆士衡听到这些会拍掌称快,这正是他甘心情愿的;张平子见到这些会认为浅陋,本来就应当如此。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为族;经邦佐汉,用论道而当官。禀嵩、华之玉石,润河、洛之波澜。居负洛而重世,邑临河而晏安。逮永嘉之艰虞,始中原之乏主。民枕倚于墙壁,路交横于豺虎。值五马之南奔,逢三星之东聚。彼凌江而建国,此播迁于吾祖。分南阳而赐田,裂东岳而胙土。诛茅宋玉之宅,穿径临江之府。水木交运,山川崩竭。家有直道,人多全节。训子见于纯深,事君彰于义烈。新野有生祠之庙,河南有胡书之碣。况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阶庭空谷,门巷蒲轮。移谈讲树,就简书筠。降生世德,载诞贞臣。文词高于甲观,模楷盛于漳滨。嗟有道而无凤,叹非时而有麟。既奸回之赑匿,终不悦于仁人。

王子洛滨之岁,兰成射策之年,始含香于建礼,仍矫翼于崇贤。游洊雷塘于江浦。东门则鞭石成桥,南极则铸铜为柱。树则园植万株,竹则家封千户。西赆浮玉,南琛没羽。吴歈越吟,荆艳楚舞。草木之藉春阳,鱼龙之得风雨。五十年中,江表无事。王歙为和亲之侯,班超为定远之使。马武无预于兵甲,冯唐不论于将帅。岂知山岳闇然,江湖潜沸。渔阳有闾左戍卒,离石有将兵都尉。天子方删诗书,定礼乐。设重云之讲,开士林之学。谈劫烬之灰飞,辩常星之夜落。地平鱼齿,城危兽角。卧刁斗于荥阳,绊龙媒于平乐。宰衡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乘渍水而胶船,驭奔驹以朽索。小人则将及水火,君子则方成沐鹤。弊箄不能救盐池之咸,阿胶不能止黄河之浊。既而鲂鱼頳尾,四郊多垒。殿狎江鸥,宫鸣野雉。湛卢去国,艅皇失水。见被发于伊川,知其时为戎矣。

彼奸逆之炽盛,久游魂而放命。大则有鲸有鲵,小则为枭为獍。负其牛羊之力,凶其水草之性。非玉烛之能调,岂璇玑之可正。值天下之无为,尚有欲于羁縻。饮其琉璃之酒,赏其虎豹之皮。见胡桐于大夏,识鸟卵于条支。豺牙密厉,虺毒潜吹。轻九鼎而欲问,闻三川而遂窥。

始则王子召戎,奸臣介冑。既官政而离逖,遂师言而泄漏。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穷寇。飞狄泉之苍鸟,起横江之困兽。地则石鼓鸣山,天则金精动宿。北阙龙吟,东陵麟斗。尔乃桀黠构扇,凭陵畿甸。拥狼望于黄图,填卢山于赤县。青袍如草,白马如练。天子履端废朝,单于长围高宴。两观当戟,千门受箭。白虹贯日,苍鹰击殿。竞遭夏台之祸,遂视尧城之变。官守无奔问之人,干戚非平戎之战。陶侃则空装米船,顾荣则虚摇羽扇。将军死绥,路绝重围。烽随星落,书逐鸢飞。遂乃韩分赵裂,鼓卧旗折。失群班马,迷轮乱辙。猛士婴城,谋臣卷舌。昆阳之战象走林,常山之阵蛇奔穴。五郡则兄弟相悲,三州则父子离别。

护军慷慨,忠能死节。三世为将,终于此灭。济阳忠壮,身参末将。兄弟三人,义声俱唱。主辱臣死,名存身丧。狄人归元,三军凄怆。尚书多算,守备是长。云梯可拒,地道能防。有齐将之闭壁,无燕师之卧墙。大事去矣,人之云亡。申子奋发,勇气咆勃。实总元戎,身先士卒。冑落鱼门,兵填马窟。屡犯通中,频遭刮骨。功业夭枉,身名埋没。或以隼翼鷃披,虎威狐假。沾渍锋镝,脂膏原野。兵弱虏强,城孤气寡。闻鹤唳而虚惊,听胡笳而泪下。据神亭而亡戟,临横江而弃马。崩于钜鹿之沙,碎于长平之瓦。于是桂林颠覆,长洲麋鹿。溃溃沸腾,茫茫惨黩。天地离阻,人神怨酷。晋郑靡依,鲁卫不睦。竞动天关,争回地轴。探雀騺而未饱,待熊蹯而讵熟。乃有车侧郭门,筋悬庙屋。鬼同曹社之谋,人有秦庭之哭。

余乃假刻玺于关塞,称使者之詶对。逢鄂阪之讥嫌,值耏门之征税。乘白马而不前,策青骡而转碍。吹落叶之扁舟,飘长颿于上游。彼锯牙而勾爪,又巡江而习流。排青龙之战舰,斗飞燕之船楼。张辽临于赤壁,王浚下于巴丘。乍风惊而射火,或箭重而回舟。未辨声于黄盖,已先沈于杜侯。落帆黄鹤之浦,藏船鹦鹉之洲。路已分于湘汉,星犹看于斗牛。若乃阴陵失路,钓台斜趣。望赤岸而沾衣,舣乌江而不度。雷池栅浦,鹊陵焚戍。旅舍无烟,巢禽失树。谓荆、衡之杞梓,庶江、汉之可恃。淮海维扬,三千余里。过漂渚而寄食,托芦中而度水。届于七泽,滨于十死。嗟天保之未定,见殷忧之方始。本不达于危行,又无情于禄仕。谬掌卫于中军,滥尸丞于御史。

信生世等于龙门,辞亲同于河洛。奉立身之遗训,受成书之顾托。昔三世而无惭,今七叶而始落。泣风雨于梁山,惟枯鱼之衔索。入欹斜之小径,掩蓬藋之荒扉。就汀洲之杜若,待芦苇之单衣。

译我的先祖掌管周朝的仓庾,凭世代功勋成为望族;又治理国家、辅佐汉朝,凭论道之才担任官职。我们承受嵩山、华山玉石般的灵秀,得到黄河、洛水波澜般的滋润。居处背靠洛水而世代显贵,封邑临近黄河而安宁。到了永嘉年间的艰难祸乱,中原开始失去君主。百姓倚靠墙壁苟活,道路上到处横行着豺狼虎豹。正值五马南奔,又遇三星向东聚集。有人渡过长江建立国家,先祖则在迁徙中来到这里。分割南阳赐给田地,分裂东岳封赏土地。拔除茅草修建宋玉的住宅,开辟小径通向临江的府邸。水木随时运而变,山川崩坏枯竭。家族中有人坚持正道,许多人保全节操。教育子弟体现出纯厚深沉,侍奉君主彰显忠义刚烈。新野有为先人建立的生祠,河南有记载其事的胡书碑。何况还有少微真人、天山隐士;庭院门庭如同空谷,门巷中有蒲轮礼聘。迁移谈论讲学之处,来到简册竹帛之间。承受世代德业,生下忠贞之臣。文章胜过甲观,楷模盛于漳水之滨。可叹有道之世却没有凤凰出现,可惜不是适宜的时代却出现了麒麟。奸邪反复隐藏,最终始终不被仁人所喜爱。王子洛滨之年,兰成射策之时,我开始在建礼门含香入朝,接着又在崇贤馆振翼施展才华。我游历江浦,到了洊雷塘。东门一带,鞭打石头筑成桥梁;向南直到极远处,则铸铜作为界柱。园中种植万株树木,各家拥有千户竹林。西方贡献浮玉,南方进献没羽。吴地歌谣、越地吟咏,荆地美人、楚地歌舞,就像草木借助春日阳光、鱼龙得到风雨滋养。五十年中,江南相安无事。王歙成为和亲侯,班超担任定远使;马武没有参与兵甲之事,冯唐也不被谈及为将帅的人选。谁知山岳已经暗中动摇,江湖正在潜伏沸腾。渔阳有闾左戍卒,离石有统领军队的都尉。天子正删定《诗》《书》,制定礼乐;设置重云讲堂,兴办士林之学。谈论劫灰飞散,辨析常星夜间陨落。地势平坦得像鱼齿,城池危险得如兽角。让刁斗横卧在荥阳,使龙媒骏马被拴在平乐。宰相把战争当作儿戏,缙绅把清谈当作治国方略。乘坐浸水的船而船胶失效,驾驭奔驰的马却使用腐朽的缰绳。小人将要陷入水火,君子却正要成为沐猴而冠的禽兽。破旧的箄筏不能救盐池的咸水,阿胶也不能止住黄河的浑浊。不久鲂鱼鱼尾赤红,四郊筑起许多营垒。宫殿亲近江鸥,宫中响起野雉的鸣叫。湛卢剑离开了国家,艅艎船失去了水。看到伊川有人披散头发,便知道当时已经成为戎狄之世了。那些奸邪叛逆势力炽盛,长久以来游魂般放纵而不受命令约束。大的有鲸、鲵,小的成为枭、獍。他们依仗牛羊般的力量,凶暴如水草环境所养成的性情。不是玉烛调和四时,哪里能使璇玑端正运行。正值天下无为,还想以羁縻之策控制他们;饮他们琉璃杯中的酒,赏赐他们虎豹皮。见到了大夏的胡桐,认识了条支的鸟卵。豺狼般的牙齿密集锋利,毒蛇暗中吹吐毒气。他们轻视九鼎而想窥伺中原,听说三川有变便进而窥探。起初是王子招致戎人,奸臣披挂铠甲;既然官府政务已经离散疏远,军队的言语也随之泄露。廷尉府的逃亡囚徒受到招引,淮南的穷寇反而被召回;使狄泉的苍鸟飞起,使横江的困兽重新行动。地上石鼓在山中鸣响,天上金精震动星宿;北阙传来龙吟,东陵出现麒麟相斗。于是桀骜奸黠之徒煽动构乱,凭势凌犯京畿;拥集狼望之兵于黄图,填塞卢山于赤县。青袍士卒多如青草,白马军队多如白练。天子在岁首废止朝会,单于长久围城却高设宴席。两座观阙正对着戈戟,千重宫门遭受箭射;白虹贯日,苍鹰扑击宫殿。众人相继遭遇夏台囚禁之祸,于是眼看着尧城覆亡的变故。官守之人中没有奔走询问救援的人,干戚也不是用来平定戎乱的武器。陶侃只能白白装运米船,顾荣也徒然摇动羽扇。将军战死不退,援救道路被重重包围截断。烽火随着星辰坠落,书信随着飞鸢传来。于是韩地分裂、赵地破碎,战鼓倒卧、旗帜折断;失群的班马四处奔散,车轮迷乱、车辙交错。勇士登城固守,谋臣却闭口无言。昆阳之战中大象逃入树林,常山战阵中军队像蛇一样奔入洞穴。五郡之内兄弟相互悲伤,三州之中父子彼此离散。护军慷慨激烈,忠诚到可以为节义而死。三代担任将领,最终在这里一同灭亡。济阳人忠勇壮烈,亲自参与末位将领的行列;兄弟三人,义烈之声一同传扬。君主受辱,臣下当死,名声保存而身体毁灭。狄人归还元帝遗体,三军都感到凄怆。尚书多有谋略,长处在于守备;云梯可以抵御,地道也能防守。有齐将闭垒不出的坚守,却没有燕军横卧城墙的援兵。大势已经去了,众人相继亡散。申子奋发,勇气勃发;实际统率大军,亲自冲在士卒前面。铠甲掉落在鱼门,兵器填满马窟;多次冲犯敌军要害,频频遭受刮骨之苦。功业夭折,身世名声都被埋没。有人凭借隼的翅膀而使鹌鹑张扬,借虎的威势而让狐狸作威作福。锋镝沾染鲜血,脂膏涂满原野。兵力弱而敌虏强,城池孤立、士气寡弱。听到鹤鸣便徒然惊恐,听见胡笳便流泪;据守神亭却丢失兵戟,来到横江却抛弃战马。有人崩溃在钜鹿的沙场,有人粉碎在长平的瓦砾中。于是桂林颠覆,长洲成为麋鹿出没之地。局势纷乱沸腾,天地间一片惨淡昏暗;天地阻隔,人神都怨恨惨痛。晋国、郑国没有依靠,鲁国、卫国也不和睦;争相触动天关,竞相扭转地轴。探取雀雏还没有吃饱,等待熊掌又怎能煮熟。于是有车横在郭门旁,尸体的筋肉悬挂在宗庙屋宇。鬼魂参与曹社的谋划,人们在秦庭中放声痛哭。我于是凭借伪造的印玺通过关塞,冒充使者应答。遇到鄂阪的讥讽盘问,碰上耏门的征税。骑白马不能前进,鞭打青骡反而处处受阻。驾一叶小舟吹落叶而行,任长帆在上游飘荡。敌人长着锯齿般的牙和钩爪,又巡行江面熟悉水流。他们排开青龙战舰,争斗于飞燕形制的楼船之间。张辽出现在赤壁,王浚顺流而下到巴丘。有时风起惊动、火箭射来,有时箭只太多而船只回转。还没有听清黄盖的声音,已经先沉没在杜侯之手。把帆落在黄鹤浦,藏船于鹦鹉洲。道路已经分向湘水、汉水,星辰仍可看见斗宿、牛宿。仿佛阴陵迷失道路,钓台斜向一旁。望着赤岸便沾湿衣襟,船停乌江却不能渡过。雷池封锁水口,鹊陵焚烧戍所;旅舍没有炊烟,巢中禽鸟失去了栖树。以为荆山、衡山的栋梁之材,或许还可以依靠江水、汉水。淮海到维扬,绵延三千多里。经过漂渚,只得寄食;寄身芦苇之中,勉力度过水面。到了七泽,濒临十死之境。叹息上天保佑尚未安定,看见深重忧患正开始。本来就不通达于危险的处世之道,也无意于求取禄位。错误地在中军掌管禁卫,又越职充任御史丞。我庾信生于世代显贵如龙门的家族,辞别双亲又如同河洛之人流离。我奉行先人关于立身处世的遗训,接受父亲临终传书的嘱托。从前三代都无愧于先人,如今传到第七代才开始衰落。在梁山对着风雨哭泣,只剩下枯鱼衔索的困境。进入倾斜狭窄的小路,掩上蓬蒿杂草覆盖的荒门。靠近汀洲的杜若,等待着芦苇般简陋的衣服。

于时西楚霸王,剑及繁阳。鏖兵金匮,校战玉堂。苍鹰赤雀,铁舳牙樯。沈白马而誓众,负黄龙而度湘。海潮迎舰,江萍送王。戎车屯于石城,戈船掩乎淮、泗。诸侯则郑伯前驱,盟主则荀罃暮至。剖巢熏穴,奔魑走魅。埋长狄于驹门,斩蚩尤于中冀。然腹为灯,饮头为器。直虹贯垒,长星属地。昔之虎据龙盘,加以黄旗紫气,莫不随狐兔而窟穴,与风尘而殄瘁。

西瞻博望,北临玄圃。月榭风台,池平树古。倚弓于玉女窗扉,系马于凤凰楼柱。仁寿之镜徒悬,茂陵之书空聚。若夫立德立言,谟明夤亮。声超于系表,道高于河上。既不遇于浮丘,遂无言于师旷。指爱子而托人,知西陵而谁望。非无北阙之兵,犹有云台之仗。司徒之表里经纶,狐偃之惟王实勤。横琱戈而对霸主,执金鼓而问贼臣。平吴之功,壮于杜元凯;王室是赖,深于温太真。始则地名全节,终以山称枉人。南阳校书,去之已远。上蔡逐猎,知之何晚。镇北之负誉矜前,风飙懔然。水神遭箭,山灵见鞭。是以蛰熊伤马,浮蛟没船。才子并命,俱非百年。

中宗之夷凶静乱,大雪冤耻。去代邸而承基,迁唐郊而纂祀。反旧章于司隶,归余风于正始。沉猜则方逞其欲,藏疾则自矜于己。天下之事没焉,诸侯之心摇矣。既而齐交北绝,秦患西起。况背关而怀楚,异端委而开吴。驱绿林之散卒,拒骊山之叛徒。营军梁溠,搜乘巴渝。问诸淫昏之鬼,求诸厌劾之巫。荆门遭廪延之戮,夏首滥逵泉之诛。蔑因亲于教爱,忍和乐于弯弧。慨无谋于肉食,非所望于论都。未深思于五难,先自擅于二端。登阳城而避险,卧底柱而求安。既言多于忌刻,实志勇于刑残。但坐观于时变,本无情于急难。地为黑子,城犹弹丸。其怨则黩,其盟则寒。岂冤禽之能塞海,非愚叟之可移山。况以沴气朝浮,妖精夜殒。赤鸟则三朝夹日,苍云则七重围轸。亡吴之岁既穷,入郢之年斯尽。周含郑怒,楚结秦冤。有南风之不竞,值西邻之责言。俄而梯冲乱舞,冀马云屯。栈秦车于畅毂,沓汉鼓于雷门。下陈仓而连弩,度临晋而横船。虽复楚有七泽,人称三户。箭不丽于六麋,雷无惊于九虎。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炽火兮焚旗,贞风兮害蛊。乃使玉轴扬灰,龙文斫柱。下江余城,长林故营。徒思箝马之秣,未见烧牛之兵。章曼支以毂走,宫之奇以族行。河无冰而马度,关未晓而鸡鸣。忠臣解骨,君子吞声。章华望祭之所,云梦伪游之地。荒谷缢于莫敖,冶父囚乎群帅。硎阱折拉,鹰鹯批拂。冤霜夏零,愤泉秋沸。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

水毒秦泾,山高赵陉。十里五里,长亭短亭。饥随蛰燕,闇逐流萤。秦中水黑,关上泥青。于时瓦解冰泮,风飞电散。浑然千里,淄、渑一乱。雪暗如沙,冰横似岸。逢赴洛之陆机,见离家之王粲。莫不闻陇水而掩泣,向关山而长叹。况复君在交河,妾在清波。石望夫而逾远,山望子而逾多。才人之忆代郡,公主之去清河。栩阳亭有离别之赋,临江王有愁思之歌。别有飘飖武威,羁旅金微。班超生而望反,温序死而思归。李陵之双凫永去,苏武之一鴈空飞。

昔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拨乱之主忽焉,中兴之宗不祀。伯兮叔兮,同见戮于犹子。荆山鹊飞而玉碎,随岸蛇生而珠死。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惊于新市。梁故丰徙,楚实秦亡。不有所废,其何以昌。有妫之后,遂育于姜。输我神器,居为让王。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用无赖之子孙,举江东而全弃。惜天下之一家,遭东南之反气。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

且夫天道回旋,民生预焉。余烈祖于西晋,始流播于东川。洎余身而七叶,又遭时而北迁。提挈老幼,关河累年。死生契阔,不可问天。况复零落将尽,灵光巍然。日穷于纪,岁将复始。逼切危虑,端忧暮齿。践长乐之神皋,望宣平之贵里。渭水贯于天门,骊山回于地市。幕府大将军之爱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

大象初,以疾去职,卒。隋文帝深悼之,赠本官,加荆淮二州刺史。子立嗣。史臣曰:两仪定位,日月扬晖,天文彰矣;八卦以陈,书契有作,人文详矣。若乃坟索所纪,莫得而云,典慕以降,遗风可述。是以曲阜多才多艺,鉴二代以正其本;阙里性与天道,修六经以维其末。故能范围天地,纲纪人伦。穷神知化,称首于千古;经邦纬俗,藏用于百代。至矣哉!斯固圣人之述作也。

逮乎两周道丧,七十义乖。淹中、稷下,八儒三墨,辩博之论蜂起;漆园、黍谷,名法兵农,宏放之词雾集。虽雅诰奥义,或未尽善,考其所长,盖贤达之源流也。

译当时西楚霸王的剑锋已经抵达繁阳,在金匮激战,在玉堂交锋;苍鹰、赤雀般的旗帜,铁制战船和交错的牙樯。沉下白马向众人盟誓,背负黄龙旗渡过湘水。海潮迎接战舰,江上浮萍送别君王。战车驻扎在石城,戈船遮蔽淮水、泗水。诸侯如郑伯般在前面开路,盟主如荀罃般直到傍晚才到。剖开巢穴、熏烧洞窟,使魑魅魍魉奔逃;把长狄埋葬在驹门,把蚩尤斩杀于中冀。然而却以腹部作为灯,以头颅作为饮器。直冲云天的虹贯穿营垒,长星拖曳至地。过去那些虎踞龙盘之地,加上黄旗紫气的祥瑞,全都随着狐兔成为洞穴,和风尘一同毁灭憔悴。向西可以望见博望,向北临近玄圃。月下楼榭、临风高台,池水依旧平静,树木已经古老。把弓倚在玉女窗扉旁,把马系在凤凰楼柱上。仁寿宫的明镜徒然悬挂,茂陵的书籍空自聚集。至于树立德行、建立言论,谋略明达而深远;声名超出世俗之外,道术高过河上公。既没有遇到浮丘公,终于也无人向师旷进言。指着爱子托付给别人,知道西陵所在又能向谁遥望。并非没有北阙的军队,仍然有云台的仪仗。司徒内外治理国家,狐偃只知君王确实勤勉;横持精雕的戈面对霸主,手执金鼓询问叛臣。平定吴国的功劳,比杜元凯更加壮盛;王室依赖他的程度,比温太真更深。起初地名叫全节,最终山名却称枉人。南阳校书之人,离去已经很远;上蔡逐猎之人,知道得太晚。镇北将军背负声誉而自矜先功,令人面对风暴而凛然。水神遭受箭射,山灵见到鞭打。因此蛰伏的熊惊伤马匹,浮游的蛟龙沉没船只。才子们一同殒命,都没能活过百年。中宗平定凶逆、安定祸乱,洗雪了巨大的冤屈耻辱。他离开代王府而承继帝业,迁往唐郊而继承祭祀;在司隶恢复旧日典章,把正始年间的遗风归还。沉溺猜疑的人正放纵自己的欲望,心怀嫉妒的人又自以为是。天下的政事因此败坏,诸侯之心也动摇了。不久齐国在北方断绝交往,秦国的祸患又从西方兴起。况且背向函谷关而心怀楚地,异端纷纷出现而使吴地开放。驱使绿林的散兵,抵抗骊山的叛徒;在梁溠扎营,搜集巴渝的战马。向淫昏之鬼询问,向厌劾之巫求助。荆门遭到廪延的屠戮,夏首滥施逵泉的诛杀;蔑视因亲情而施行教化和爱护,忍心以弓弩破坏和乐。感叹权居高位者没有谋略,这不是谈论建都之人的期望。还没有深入思考五种祸难,便先擅自采取两种偏策。登上阳城来躲避危险,躺在底柱来求得安稳。言辞多含嫉妒刻薄,实际志向却在于勇猛残刑。只是坐看时局变化,本来无意于应对急难。土地小得如黑痣,城池小得像弹丸;其中怨气污浊,盟约也令人寒心。哪里是冤禽能够填海,哪里是愚公能够移山。何况灾气早晨浮现,妖星夜间陨落;赤鸟三次在太阳旁出现,乌云七重包围车驾。灭亡吴国的那一年已经结束,进入郢都的那一年也走到了尽头。周国含有郑国的愤怒,楚国结下秦国的冤仇。南风不能竞胜,正遇到西邻责备之言。不久云梯、冲车纷乱飞舞,北方战马聚集如云。把秦国的战车排列在宽阔的车道上,汉军的战鼓像雷门一样连续震响。攻下陈仓而连用弩箭,渡过临晋而横列船只。即使楚地有七泽,仍有人说楚国只剩三户。箭矢还没有射中六麋,雷声也没有惊动九虎。辞别洞庭湖啊落叶纷纷,离开涔阳啊到了水边尽头。烈火啊焚烧旗帜,正直之风啊伤害邪蛊。于是玉轴化为飞灰,龙纹器物砍断柱子。下江的残余城池,长林的旧日营垒,只能徒然思念给马喂草,却没有见到烧牛的军队。章曼支驾车逃走,宫之奇带着族人出行;河水未结冰而马匹渡过,关门尚未破晓而鸡已经鸣叫。忠臣被剖骨,君子忍声吞泪。章华台是遥望祭祀的地方,云梦泽是虚假游猎之地。荒谷中莫敖自缢,冶父山被众将囚禁。磨刀石、陷阱遭到摧折拉裂,鹰鹯扑击拂掠;六月飞霜,秋日愤泉沸腾。城墙因杞妇的哭泣而崩塌,竹子染上湘妃的眼泪。水使秦地泾水有毒,山使赵地陉道高峻。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饥饿如随蛰伏的燕子,昏暗中追逐流萤。秦地的水黑,关上的泥青。此时瓦解冰消,风吹电散;千里之内浑然一片,淄水、渑水混乱交汇。雪色昏暗如沙,横冰仿佛堤岸。遇到赴洛阳的陆机,看见离家的王粲;没有谁听到陇水声而不掩面哭泣,面向关山而长叹。何况君在交河,妻子在清波;石头望着丈夫而距离更远,山岭望着儿子而愈加绵长。才子思念代郡,公主远嫁清河。栩阳亭有离别的赋,临江王有忧愁的歌。又有武威飘零,金微羁旅。班超活着盼望返回故乡,温序死后仍思念归乡;李陵如两只野鸭永远离去,苏武如一只孤雁徒然飞翔。从前江陵陷落,正是金陵灾祸的开始。虽然借助外人的力量,实际上却是祸起萧墙之内。平乱的君主忽然逝去,中兴的宗庙也断绝祭祀。伯父、叔父,同样被侄子杀戮。荆山上的喜鹊飞散而宝玉破碎,随岸生蛇而明珠死亡。鬼火在平林中乱窜,夭折者的魂魄在新市惊惶。梁朝旧国迁徙,楚地实际因秦而灭亡。若不有所废弃,凭什么能够昌盛?有妫氏之后代,最终在姜氏中繁育;把神器输送给我,却居于让位之王的地位。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圣人最大的宝物叫作帝位。任用无赖的子孙,把整个江东都完全抛弃。可惜天下本来可以归于一家,却遭遇东南反常的气运。把鹑首之地赐给秦国,上天为什么醉到如此地步!况且天道循环往复,百姓的生计也受到影响。我的烈祖在西晋时,开始流徙播迁到东川;到了我这一身,已经传到第七代,又遭逢时局而向北迁徙。携带老幼,辗转关河多年;生死离合,无法向上天询问。何况族人零落将尽,只有灵光殿仍巍然独存。日期将尽于年终,岁序又将重新开始。危急的忧虑逼迫而来,年老时仍满怀深忧。踏上长乐宫的神道,遥望宣平门的贵里;渭水贯穿天门,骊山环绕地市。幕府中大将军爱护宾客,丞相平津侯礼待士人;看见金日磾、张安世家族的钟鼎富贵,听到许氏、史氏家族的弦歌。哪里知道灞陵夜猎的,仍是从前那位将军;咸阳的平民,也不只是思念归乡的王子。大象初年,庾信因病离职,后来去世。隋文帝深深哀悼他,追赠原任官职,并加赠荆州、淮州刺史。其子庾立承袭爵位。史臣说:天地两仪确定位置,日月发出光辉,天文于是彰明;八卦排列开来,文字契刻产生,人文于是完备。至于坟典、三皇五帝的典籍所记载的内容,已经无法详说;自典章流传以后,遗留下来的风气仍可叙述。因此曲阜多才多艺,孔子鉴察夏、商、周三代来端正根本;阙里探究性命与天道,修订六经来维系末流。所以能够包容天地,纲纪人伦;穷究神妙、知晓变化,千古以来称为首要;治理国家、教化民俗,其功用可以流传百代。高明极了!这确实是圣人的述作。到了两周的治道衰败、七十子之徒的义理发生分歧时,淹中、稷下之间,八儒三墨,各种博辩的学说蜂拥而起;漆园、黍谷之间,名家、法家、兵家、农家的宏阔放纵之辞如雾聚集。虽然高雅的诰命和深奥的义理有的还不尽完善,但考察它们的长处,大概都是贤达学术的源流。

其后逐臣屈平,作离骚以叙志,宏才艳发,有恻隐之美。宋玉,南国词人,追逸辔而亚其迹。大儒荀况,赋礼智以陈其情,含章郁起,有讽论之义。贾生,洛阳才子,继清景而奋其晖。并陶铸性灵,组织风雅,词赋之作,实为其冠。自是著述滋繁,体制匪一。孝武之后,雅尚斯文,扬葩振藻者如林,而二马、王、杨为之杰;东京之朝,兹道愈扇,咀征含商者成市,而班、傅、张、蔡为之雄。当涂受命,尤好虫篆;金行勃兴,无替前烈。曹、王、陈、阮,负宏衍之思,挺栋干于邓林;潘、陆、张、左,擅侈丽之才,饰羽仪于凤穴。斯并高视当世,连衡孔门。虽时运推移,质文屡变,譬犹六代并协,易俗之用无爽;九流竞逐,一致之理同归。历选前英,于兹为盛。

既而中州版荡,戎狄交侵,僭伪相属,士民涂炭,故文章黜焉。其潜思于战争之间,挥翰于锋镝之下,亦往往而间出矣。若乃鲁徽、杜广、徐光、尹弼之畴,知名于二赵;宋谚、封奕、朱彤、梁谠之属,见重于燕、秦。然皆迫于仓卒,牵于战争。竞奏符檄,则粲然可观;体物缘情,则寂寥于世。非其才有优劣,时运然也。至朔漠之地,蕞尔夷俗,胡义周之颂国都,足称宏丽;区区河右,而学者埒于中原,刘延明之铭酒泉,可谓清典。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岂徒言哉。

洎乎有魏,定鼎沙朔,南包河、淮,西吞关、陇。当时之士,有许谦、崔宏、崔浩、高允、高闾、游雅等,先后之间,声实俱茂,词义典正,有永嘉之遗烈焉。及太和之辰,虽复崇尚文雅,方骖并路,多乖往辙,涉海登山,罕值良宝。其后袁翻才称澹雅,常景思摽沉郁,彬彬焉,盖一时之俊秀也。

周氏创业,运属陵夷。纂遗文于既丧,聘奇士如弗及。是以苏亮、苏绰、卢柔、唐瑾、元伟、李昶之徒,咸奋鳞翼,自致青紫。然绰建言务存质朴,遂糠秕魏、晋,宪章虞、夏。虽属词有师古之美,矫枉非适时之用,故莫能常行焉。

既而革车电迈,渚宫云撤。尔其荆、衡杞梓,东南竹箭,备器用于庙堂者众矣。唯王褒、庾信奇才秀出,牢笼于一代。是时,世宗雅词云委,滕、赵二王雕章间发。咸筑宫虚馆,有如布衣之交。由是朝廷之人,闾阎之士,莫不忘味于遗韵,眩精于末光。犹丘陵之仰嵩、岱,川流之宗溟、渤也。

然则子山之文,发源于宋末,盛行于梁季。其体以淫放为本,其词以轻险为宗。故能夸目侈于红紫,荡心逾于郑、卫。昔杨子云有言:「诗人之赋,丽以则;词人之赋,丽以淫。」若以庾氏方之,斯又词赋之罪人也。

原夫文章之作,本乎情性。覃思则变化无方,形言则条流遂广。虽诗赋与奏议异轸,铭诔与书论殊涂,而撮其指要,举其大抵,莫若以气为主,以文传意。考其殿最,定其区域,摭六经百氏之英华,探屈、宋、卿、云之秘奥。其调也尚远,其旨也在深,其理也贵当,其辞也欲巧。然后莹金璧,播芝兰,文质因其宜,繁约适其变,权衡轻重,斟酌古今,和而能壮,丽而能典,焕乎若五色之成章,纷乎犹八音之繁会。夫然,则魏文所谓通才足以备体矣,士衡所谓难能足以逮意矣。

周书卷四十二  列传第三十四

萧撝萧世怡萧圆肃萧大圜宗懔刘璠柳霞

萧撝字智遐,兰陵人也。梁武帝弟安成王秀之子也。性温裕,有仪表。年十二,入国学,博观经史,雅好属文。在梁,封永丰县侯,邑一千户。初为给事中,历太子洗马、中舍人。东魏遣李谐、卢元明使于梁,梁武帝以撝辞令可观,令兼中书侍郎,受币于宾馆。寻迁黄门侍郎。出为宁远将军、宋宁宋兴二郡守,转轻车将军、巴西梓潼二郡守。

及侯景作乱,武陵王纪承制授撝使持节、忠武将军。又迁平北将军、散骑常侍,领益州刺史军防事。纪称尊号于成都,除侍中、中书令,封秦郡王,邑三千户,给鼓吹一部。纪率众东下,以撝为(中)〔尚〕书令、征西大将军、都督益梁秦潼安泸青戎宁华信渠万江新邑楚义十八州诸军事、益州刺史,守成都。又令梁州刺史杨干运守潼州。

太祖知蜀兵寡弱,遣大将军尉迟迥总众讨之。及迥入剑阁,干运以州降。蜀中因是大骇,无复抗拒之志。迥长驱至成都,撝见兵不满万人,而仓库空竭,军无所资,遂为城守之计。迥围之五旬,撝屡遣其将出城挑战,多被杀伤。外援虽至,又为迥所破。语在迥传。撝遂请降,迥许之。撝于是率文武于益州城北,共迥升坛,歃血立盟,以城归国。

译后来被放逐的屈平,作《离骚》来抒写志向,才华宏大、文采艳丽,又有恻隐之美。宋玉是南方的辞赋家,追随屈平而仅次于他的成就。大儒荀况作赋陈述礼义和智性,含蓄深厚、郁然兴起,具有讽谏议论的意义。贾生是洛阳才子,继承清明文采而奋发光辉。他们都陶冶性情、组织风雅,所作辞赋实在是其中的冠首。从此著述日益繁多,体制不止一种。汉孝武帝以后,崇尚雅正文章,扬葩振藻的文士多如树林,而司马相如、司马迁、王褒、扬雄是其中的杰出者;东汉朝廷,这种风气更加盛行,咀嚼征引、含咏宫商的人成群结市,而班固、傅毅、张衡、蔡邕是其中的雄才。曹魏接受天命后,尤其喜好虫篆书体;晋朝金德兴盛,也没有废弃前代的功业。曹植、王粲、陈琳、阮瑀,具有宏大丰厚的构思,像栋梁之材挺立于邓林;潘岳、陆机、张协、左思,擅长奢丽的文才,像凤凰巢中装饰羽仪。这些人都傲视当世,与孔门相提并论。即使时运推移,质朴与文饰屡有变化,也如六代并行协调,移风易俗的作用没有差失;九流争相竞逐,归根到底的道理却相同。历数前代英才,文学在这个时期最为盛大。后来中原动荡,戎狄交相侵扰,僭越伪立的政权接连出现,士人百姓陷于苦难,因此文章受到贬抑。有人在战争之间潜心构思,在刀锋箭镝之下挥笔写作,也常常偶尔出现。至于鲁徽、杜广、徐光、尹弼一类人,在前赵、后赵闻名;宋谚、封奕、朱彤、梁谠一类人,在燕、秦受到重视。然而他们都迫于仓促局势,受到战争牵累。竞相撰写符檄,文章明丽可观;若描写事物、抒发情感,在当时却寂寂无闻。并不是他们的才华有高下,而是时运造成的。至于北方沙漠之地,不过是狭小的夷狄风俗,胡义周歌颂国都,足以称为宏大华丽;小小的河右地区,学者却能与中原相匹敌,刘延明撰写《酒泉铭》,可以说是清雅的典范。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诚信实的人。”难道只是随便说说吗?到了北魏定都朔方、向南包有黄河淮河、向西吞并关中陇右之时,当时的士人有许谦、崔宏、崔浩、高允、高闾、游雅等,先后之间声望和实际才学都很盛,文辞义理典雅端正,有西晋永嘉时期遗留下来的风采。到了太和年间,虽然又崇尚文雅,但当时文士并驾齐驱、各走一路,多半背离旧日轨辙;跋涉山海,很少遇到真正的良才。后来袁翻的才华清淡高雅,常景的构思深沉郁结,文质彬彬,大概都是一时的俊秀。周氏建立基业时,时运正值衰败。它在前代灭亡之后搜集遗留下来的文章,聘用奇异杰出的人才,唯恐来不及。因此苏亮、苏绰、卢柔、唐瑾、元伟、李昶之类,都奋发显才,凭自身努力取得高官显爵。然而苏绰主张务求保存质朴,于是把魏、晋文章视为糟粕,以虞、夏为法式。虽然这种文风在遣词造句上有师法古人的优点,但矫枉过正,不适合当时的实际用途,所以不能长期实行。不久战车如闪电般疾驰,江陵宫殿如云般撤散。荆山、衡山的栋梁之材,东南的竹箭之士,能够充当朝廷器用的人才很多。只有王褒、庾信才华奇特、秀出群伦,足以包罗一代文士。当时世宗雅正的诗文如云而来,滕王、赵王的精美文章也间或出现。他们都修筑宫殿、设置虚馆,交往亲密如平民朋友。因此朝廷之人和民间士人,无不沉醉于遗留下来的韵味,为文坛最后的余辉而眼花心醉;就像丘陵仰望嵩山、泰山,河流归向大海一样。然而,子山的文章,源头在宋朝末年,盛行于梁朝末期。他的文体以放纵淫靡为根本,文辞以轻浮险怪为宗旨。因此能够在红紫绮丽中极尽夸饰,使人心荡神摇,超过郑、卫之音。从前扬子云说:“诗人的赋,华丽而有法度;辞人的赋,华丽而流于淫靡。”如果拿庾氏的文章来比拟,那么他又是辞赋中的罪人了。推究文章的创作,根本在于人的性情。深入思考,文章便变化无穷;把它表现为语言,文辞的条理流派便逐渐广泛。虽然诗赋与奏议的路径不同,铭文、诔文与书信、论说的道路有别,但概括其中的要旨、举出大体,没有比以气韵为主、以文章传达意义更重要的。考察文章的高下,划定文章的范围,采撷六经诸子百家的精华,探究屈原、宋玉、荀卿、扬子云的深奥。文调崇尚高远,旨意贵在深厚,道理贵在恰当,文辞希望巧妙。然后使它如金玉般莹润、如芝兰般播散;文采和质朴各得其宜,繁复和简约适应变化,权衡轻重,斟酌古今,和谐而有壮气,华丽而合典雅,光彩灿烂如五色织成文章,纷繁汇聚如八音交相和鸣。这样,才达到魏文帝所说的通才足以兼备各种文体、陆士衡所说的难能可贵而足以表达深意的境界。《周书》卷四十二 列传第三十四 萧撝、萧世怡、萧圆肃、萧大圜、宗懔、刘璠、柳霞 萧撝,字智遐,兰陵人,是梁武帝之弟安成王萧秀的儿子。性情温和宽厚,仪表端庄。十二岁进入国学,广泛阅读经史,尤其喜爱作文。在梁朝,封为永丰县侯,食邑一千户。起初任给事中,历任太子洗马、中舍人。东魏派李谐、卢元明出使梁朝,梁武帝认为萧撝应答辞令很出色,命他兼任中书侍郎,在宾馆接受使者的礼物。不久升任黄门侍郎。出任宁远将军、宋宁和宋兴二郡守,转任轻车将军、巴西和梓潼二郡守。侯景作乱后,武陵王萧纪奉制授萧撝使持节、忠武将军。又升任平北将军、散骑常侍,兼领益州刺史的军防事务。萧纪在成都称帝,任命萧撝为侍中、中书令,封秦郡王,食邑三千户,赐给鼓吹一部。萧纪率军东下,任萧撝为尚书令、征西大将军,都督益、梁、秦、潼、安、泸、青、戎、宁、华、信、渠、万、江、新邑、楚、义十八州诸军事,兼益州刺史,镇守成都。又命梁州刺史杨干运镇守潼州。太祖知道蜀地兵力少而弱,派大将军尉迟迥统率军队讨伐。尉迟迥进入剑阁后,杨干运献州投降。蜀中因此大为惊恐,再没有抵抗的意图。尉迟迥长驱直入到成都,萧撝见守军不到一万人,仓库也已空竭,军队没有物资供给,于是决定据城防守。尉迟迥围城五十天,萧撝多次派将领出城挑战,大多被杀伤。外援虽已到来,又被尉迟迥击败。详情见《尉迟迥传》。萧撝于是请求投降,尉迟迥答应了。萧撝便率文武官员在益州城北,与尉迟迥共同登坛,歃血立盟,把城池献给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