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卷四十 列传第三十二
及陈将吴明彻入寇吕梁,徐州总管梁士彦频与战不利,乃退保州城,不敢复出。明彻遂堰清水以灌之,列船舰于城下,以图攻取。诏以轨为行军总管,率诸军赴救。轨潜于清水入淮口,多竖大木,以铁锁贯车轮,横截水流,以断其船路。方欲密决其堰以毙之,明彻知之,惧,乃破堰遽退,冀乘决水之势,以得入淮。比至清口,川流已阔,水势亦衰,船舰并碍于车轮,不复得过。轨因率兵围而蹙之。唯有骑将萧摩诃以二千骑先走,得免。明彻及将士三万余人,并器械辎重,并就俘获。陈之锐卒,于是歼焉。高祖嘉之,进位柱国,仍拜徐州总管、七州十五镇诸军事。轨性严重,多谋略,兼有吕梁之捷,威振敌境。陈人甚惮之。
宣帝之征吐谷浑也,高祖令轨与宇文孝伯并从,军中进取,皆委轨等,帝仰成而已。时宫尹郑译、王端等并得幸帝。帝在军中,颇有失德,译等皆预焉。军还,轨等言之于高祖。高祖大怒,乃挞帝,除译等名,仍加捶楚。帝因此大衔之。轨又尝与小内史贺若弼言及此事,且言皇太子必不克负荷。弼深以为然,劝轨陈之。轨后因侍坐,乃谓高祖曰:「皇太子仁孝无闻,复多凉德,恐不了陛下家事。
愚臣短暗,不足以论是非。陛下恒以贺若弼有文武奇才,识度宏远,而弼比每对臣,深以此事为虑。」高祖召弼问之。弼乃诡对曰:「皇太子养德春宫,未闻有过。未审陛下,何从得闻此言?」既退,轨诮弼曰:「平生言论,无所不道,今者对扬,何得乃尔翻覆?」弼曰:「此公之过也。皇太子,国之储副,岂易攸言。事有蹉跌,便至灭门之祸。本谓公密陈臧否,何得遂至昌言。」轨默然久之,乃曰:「吾专心国家,遂不存私计。向者对众,良寔非宜。」后轨因内宴上寿,又捋高祖须曰:「可爱好老公,但恨后嗣弱耳。」高祖深以为然。但汉王次长,又不才,此外诸子并幼,故不能用其说。
及宣帝即位,追郑译等复为近侍。轨自知必及于祸,谓所亲曰:「吾昔在先朝,寔申社稷至计。今日之事,断可知矣。此州控带淮南,邻接强寇,欲为身计,易同反掌。但忠义之节,不可亏违。况荷先帝厚恩,每思以死自效,岂以获罪于嗣主,便欲背德于先朝。止可于此待死,义不为他计。冀千载之后,知吾此心。」
大象元年,帝令内史杜虔信就徐州杀轨。御正中大夫颜之仪切谏,帝不纳,遂诛之。轨立朝忠恕,兼有大功,忽以无罪被戮,天下知与不知,无不伤惜。
宇文神举,太祖之族子也。高祖晋陵、曾祖求男,仕魏,位并显达。祖金殿,魏镇远将军、兖州刺史、安吉县侯。
父显和,少而袭爵,性矜严,颇涉经史,膂力绝人,弯弓数百斤,能左右驰射。魏孝武之在藩也,显和早蒙眷遇。时属多难,尝问计于显和。显和具陈宜杜门晦迹,相时而动。孝武深纳焉。及即位,擢授冠军将军、合内都督,封城阳县公,邑五百户。孝武以显和藩邸之旧,遇之甚厚。时显和所居宅隘陋,乃撤殿省,赐为寝室。其见重如此。
及齐神武专政,帝每不自安。谓显和曰:「天下汹汹,将若之何?」对曰:「当今之计,莫若择善而从之。」因诵诗云:「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帝曰:「是吾心也。」遂定入关之策。帝以显和母老,家累又多,令预为计。对曰:「今日之事,忠孝不可并立。然臣不密则失身,安敢预为私计。」帝怆然改容曰:「卿即我之王陵也。」迁朱衣直合、合内大都督,改封长广县公,邑一千五百户。
从帝入关。至溱水,太祖素闻其善射而未之见也。俄而水傍有一小鸟,显和射而中之。太祖笑曰:「我知卿工矣。」其后,引为帐内大都督。俄出为持节、卫将军、东夏州刺史。以疾去职,深为吏民所怀。寻进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魏恭帝元年,卒,时年五十七。太祖亲临之,哀动左右。建德二年,追赠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延丹绥三州诸军事、延州刺史。
神举早岁而孤,有夙成之量。族兄安化公深器异之。及长,神情倜傥,志略英赡,眉目疏朗,仪貌魁梧。有识钦之,莫不许以远大。世宗初,起家中侍上士。世宗留意翰林,而神举雅好篇什。帝每有游幸,神举恒得侍从。保定元年,袭爵长广县公,邑二千三百户。寻授帅都督,迁大都督、使持节、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拜右大夫。四年,进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治小宫伯。天和元年,迁右宫伯中大夫,进爵清河郡公,增邑一千户。高祖将诛晋公护也,神举得预其谋。建德元年,迁京兆尹。三年,出为熊州刺史。神举威名素重,齐人甚惮之。五年,攻拔齐陆浑等五城。
译陈将吴明彻进犯吕梁时,徐州总管梁士彦屡次交战失利,只得退守州城,不敢再出战。吴明彻于是堵塞清水来灌城,在城下排列船舰,企图攻取州城。朝廷下诏任王轨为行军总管,率各军前往救援。王轨暗中在清水流入淮水的河口竖立许多大木,用铁锁贯穿车轮,横截水流,切断陈军船只的通路。正要秘密决开堤坝淹死吴明彻等人时,吴明彻得知了此事,害怕起来,便毁堰仓促撤退,希望借决堤水势进入淮水。等到抵达清口时,河道已经变宽,水势也已减弱,船舰全都被车轮阻住,不能再通过。王轨于是率军包围并逼迫他们。只有骑将萧摩诃率两千骑兵先行逃走,得以免难。吴明彻和三万多将士,以及兵器、辎重,全都被俘。陈军的精锐士卒,就这样被消灭了。高祖嘉奖王轨,进位柱国,仍授徐州总管、七州十五镇诸军事。王轨性情严肃,有很多谋略,再加上吕梁一战的胜利,威名震动敌境,陈人非常畏惧他。宣帝征讨吐谷浑时,高祖命王轨与宇文孝伯一同随军,军中的进攻和取舍都交给他们决定,宣帝只是依赖他们办成而已。当时宫尹郑译、王端等人都受到宣帝宠幸。宣帝在军中有不少失德行为,郑译等人也都参与其中。军队回来后,王轨等人把这些事告诉高祖。高祖大怒,于是鞭打宣帝,削除郑译等人的名籍,仍然加以杖责。宣帝因此非常怨恨王轨。王轨又曾与小内史贺若弼谈到这件事,并且说皇太子恐怕不能担当国家大事。贺若弼深以为然,劝王轨把这件事告诉高祖。王轨后来因侍坐,便对高祖说:「皇太子没有仁孝的名声,而且缺点很多,恐怕不能处理好陛下的家国大事。臣下愚昧短浅,不足以议论是非。陛下常常认为贺若弼有文武奇才,见识气度宏大深远,而贺若弼近来每次与臣谈话,都深深以这件事为忧虑。」高祖召贺若弼来询问。贺若弼便假意回答说:「皇太子在春宫修养德行,没有听说有什么过错。不知陛下是从哪里听到这些话的?」退下后,王轨责怪贺若弼说:「你平生的言论,没有什么不说的,今天面对皇帝应答,为什么却这样反复无常?」贺若弼说:「这是您的过错。皇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哪里能轻易议论?事情一旦有差错,就会招来灭门之祸。我本来以为您会秘密陈述他的好坏,怎么竟然公开说了出来?」王轨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一心为国家办事,竟没有顾及个人谋划。刚才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些话,确实不合适。」后来王轨在宫中宴会上祝寿,又捋着高祖的胡须说:「这位可爱的好老人,只可惜后嗣太弱了。」高祖深以为然。但汉王年纪最长,又没有才能;除此之外的儿子都还年幼,所以不能采用他的建议。宣帝即位后,追召郑译等人恢复近侍身份。王轨自知必定遭祸,对亲近的人说:「我过去在先朝,确实提出了关系社稷的重大谋略。今天的事情,结果已经可以断定了。这个州控制着淮南,邻近强敌;如果只为自身打算,改变立场易如反掌。但忠义的节操不能损害违背。何况我承受先帝深厚的恩德,常想着以死报效,难道因为得罪了继位的君主,就要背弃先朝的恩德吗?我只能在这里等死,按义理不能另作打算。希望千年以后,人们能够知道我的这片心意。」 大象元年,宣帝命内史杜虔信到徐州杀王轨。御正中大夫颜之仪竭力进谏,宣帝不采纳,于是将王轨诛杀。王轨在朝廷上忠诚宽厚,又有很大的功劳,却忽然无罪被杀,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感到悲伤惋惜的。宇文神举,是太祖的族侄。高祖宇文晋陵、曾祖宇文求男都在魏朝做官,官位显赫通达。祖父宇文金殿,是魏朝镇远将军、兖州刺史、安吉县侯。父亲宇文显和,年少时承袭爵位,性情自负严肃,广泛涉猎经史,臂力超过常人,能拉开数百斤的强弓,能够左右驰马射箭。魏孝武帝还在藩王府时,宇文显和很早就受到他的宠遇。当时世道多难,孝武帝曾向他询问对策。显和详细陈述应当闭门收敛、隐藏踪迹,观察时机再行动。孝武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孝武帝即位后,提拔授任冠军将军、合内都督,封城阳县公,食邑五百户。孝武帝因为显和是自己藩邸旧臣,对他十分优厚。当时显和居住的宅第狭窄简陋,孝武帝便拆毁殿省,赐给他作为寝室。他受到的重视就是如此。齐神武帝专权后,孝武帝常常感到不安,对显和说:「天下动荡不安,该怎么办呢?」显和回答说:「如今的策略,没有比选择善策而跟从它更好的了。」于是吟诵诗句说:「那位美人啊,是西方的人啊。」孝武帝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决定入关的策略。孝武帝考虑到显和的母亲年老,家中拖累又多,命他预先为自己谋划。显和回答说:「今天的事情,忠与孝不能同时保全。但臣若不秘密谋划就会失去性命,哪里敢预先为自己打算?」孝武帝悲伤地变了脸色,说:「你就是我的王陵啊。」升任朱衣直合、合内大都督,改封长广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显和跟随孝武帝入关。到达溱水时,太祖早就听说他善于射箭,却还没有见过他。不久水边有一只小鸟,显和射中它。太祖笑着说:「我知道你擅长射箭了。」后来,太祖任用他为帐内大都督。不久出任持节、卫将军、东夏州刺史。因病离职后,深受官吏百姓怀念。不久进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魏恭帝元年去世,时年五十七岁。太祖亲自前去悼念,悲哀之情震动身边的人。建德二年,追赠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延丹绥三州诸军事、延州刺史。宇文神举幼年丧父,很早就显露出成熟的才器。同族兄长安化公非常器重并认为他不同寻常。长大后,神情洒脱,志向谋略英明充足,眉目开朗,仪表相貌魁梧。有见识的人都敬重他,没有不认为他将来有远大前途的。世宗初年,起家任中侍上士。世宗留意文学之士,而神举一向喜爱诗文。皇帝每次出游临幸,神举总能随侍。保定元年,承袭长广县公爵位,食邑二千三百户。不久授帅都督,升任大都督、使持节、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授右大夫。四年,进位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兼任治小宫伯。天和元年,升任右宫伯中大夫,进爵清河郡公,增加食邑一千户。高祖准备诛杀晋公宇文护时,宇文神举参与了谋划。建德元年,升任京兆尹。三年,出任熊州刺史。神举一向威名很重,齐人非常畏惧他。建德五年,攻下齐国陆浑等五座城池。
及高祖东伐,诏神举从军。并州平,即授并州刺史,加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州既齐氏别都,控带要重。平定甫尔,民俗浇讹,豪右之家,多为奸猾。神举励精为治,示以威恩,旬月之间,远迩悦服。寻加上大将军,改封武德郡公,增邑二千户。俄进柱国大将军,改封东平郡公,增邑通前六千九百户。所部东寿阳县土人,相聚为盗,率其党五千人,来袭州城。神举以州兵讨平之。
宣政元年,转司武上大夫。高祖亲戎北伐,令神举与原国公(如)〔姬〕愿等率兵五道俱入。高祖至云阳,疾甚,乃班师。幽州人卢昌期、祖英伯等聚众据范阳反,诏神举率兵擒之。齐黄门侍郎卢思道亦在反中,贼平见获,解衣将伏法。神举素钦其才名,乃释而礼之,即令草露布。其待士礼贤如此。属稽胡反叛,入寇西河。神举又率众与越王盛讨平。时突厥与稽胡连和,遣骑赴救。神举以奇兵击之,突厥败走,稽胡于是款服。即授并潞肆石等四州十二镇诸军〔事〕、并州总管。
初,神举见待于高祖,遂处心腹之任。王轨、宇文孝伯等屡言皇太子之短,神举亦颇与焉。及宣帝即位,荒淫无度,神举惧及于祸,怀不自安。初定范阳之后,威声甚振。帝亦忌其名望,兼以宿憾,遂使人赍鸩酒赐之,薨于马邑。时年四十八。
神举伟风仪,善辞令,博涉经史,性爱篇章,尤工骑射。临戎对寇,勇而有谋。莅职当官,每着声绩。兼好施爱士,以雄豪自居。故得任兼文武,声彰中外。百僚无不仰其风则,先辈旧齿至于今而称之。子同嗣。位至仪同大将军。神举弟神庆,少有壮志,武艺绝伦。大象末,位至柱国、汝南郡公。
宇文孝伯字胡三,吏部安化公深之子也。其生与高祖同日,太祖甚爱之,养于第内。及长,又与高祖同学。武成元年,拜宗师上士。时年十六。孝伯性沉正謇谔,好直言。高祖即位,欲引置左右。时政在冢臣,不得专制,乃托言少与孝伯同业受经,思相启发。由是晋公护弗之猜也,得入为右侍上士,恒侍读书。天和元年,迁小宗师,领右侍仪同。及遭父忧,诏令于服中袭爵。高祖尝从容谓之曰:「公之于我,犹汉高之与卢绾也。」乃赐以十三环金带。自是恒侍左右,出入卧内,朝之机务,皆得预焉。孝伯亦竭心尽力,无所回避。至于时政得失,及外间细事,皆以奏闻。高祖深委信之,当时莫与为比。及高祖将诛晋公护,密与卫王直图之。唯孝伯及王轨、宇文神举等颇得参预。护诛,授开府仪同三司,历司会中大夫、左右小宫伯、东宫左宫正。
建德之后,皇太子稍长,既无令德,唯昵近小人。孝伯白高祖曰:「皇太子四海所属,而德声未闻。臣忝宫官,寔当其责。且春秋尚少,志业未成,请妙选正人,为其师友,调护圣质,犹望日就月将。如或不然,悔无及矣。」帝敛容曰:「卿世载鲠直,竭诚所事。观卿此言,有家风矣。」孝伯拜谢曰:「非言之难,受之难也。深愿陛下思之。」帝曰:「正人岂复过君。」于是以尉迟运为右宫正,孝伯仍为左宫正。寻拜宗师中大夫。及吐谷浑入寇,诏皇太子征之。军中之事,多决于孝伯。俄授京兆尹,入为左宫伯,转右宫伯。尝因侍坐,帝问之曰:「我儿比来渐长进不?」答曰:「皇太子比惧天威,更无罪失。」及王轨因内宴捋帝须,言太子之不善,帝罢酒,责孝伯曰:「公常语我,云太子无过。今轨有此言,公为诳矣。」孝伯再拜曰:「臣闻父子之际,人所难言。臣知陛下不能割情忍爱,遂尔结舌。」帝知其意,默然久之,乃曰:「朕已委公矣,公其勉之。」
五年,大军东讨,拜内史下大夫,令掌留台事。军还,帝曰:「居守之重,无忝战功。」于是加授大将军,进爵广陵郡公,邑三千户,并赐金帛及女妓等。
六年,复为宗师。每车驾巡幸,常令居守。其后高祖北讨,至云阳宫,遂寝疾。驿召孝伯赴行在所。帝执其手曰:「吾自量必无济理,以后事付君。」是夜,授司卫上大夫,总宿卫兵马事。又令驰驿入京镇守,以备非常。
宣帝即位,授小冢宰。帝忌齐王宪,意欲除之。谓孝伯曰:「公能为朕图齐王,当以其官位相授。」孝伯叩头曰:「先帝遗诏,不许滥诛骨肉。齐王,陛下之叔父,戚近功高,社稷重臣,栋梁所寄。陛下若妄加刑戮,微臣又顺旨曲从,则臣为不忠之臣,陛下为不孝之子也。」帝不怿,因渐疏之。乃与于智、王端、郑译等密图其事。后令智告宪谋逆,遣孝伯召宪入,遂诛之。
译高祖向东征伐时,下诏命宇文神举随军。并州平定后,立即授任并州刺史,加授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并州既是齐氏的别都,又控制着重要地带。刚刚平定时,民风浇薄奸诈,豪强大族多行奸猾之事。宇文神举振作精神治理,向百姓显示威严和恩惠,不到一个月,远近百姓便都心悦诚服。不久加授上大将军,改封武德郡公,增加食邑二千户。又进位柱国大将军,改封东平郡公,增加食邑,总计达到六千九百户。他所管辖的东寿阳县当地人聚集起来做盗贼,率领党徒五千人袭击州城。宇文神举用州兵将他们讨伐平定。宣政元年,转任司武上大夫。高祖亲自统兵北伐,命宇文神举与原国公宇文姬愿等人分五路同时进军。高祖到达云阳后,病势严重,于是下令撤军。幽州人卢昌期、祖英伯等聚集众人占据范阳反叛,朝廷下诏命宇文神举率军擒拿他们。齐国黄门侍郎卢思道也参与了叛乱,叛军平定后被捕,脱去衣服准备受刑。宇文神举一向敬重他的才华声名,于是释放他并以礼相待,立即命他起草露布。宇文神举礼待士人、尊重贤者,就是这样。当时稽胡反叛,进犯西河,宇文神举又率军与越王宇文盛将其讨平。当时突厥与稽胡联合,派骑兵前来救援。宇文神举用奇兵袭击他们,突厥败逃,稽胡于是归顺。随即授任并潞肆石等四州十二镇诸军事、并州总管。起初,宇文神举受到高祖的礼遇,于是担任心腹之职。王轨、宇文孝伯等人屡次说皇太子的缺点,宇文神举也多次参与其中。宣帝即位后,荒淫无度,宇文神举害怕祸及自身,心中很不安。范阳刚刚平定后,宇文神举的威名声势大振。宣帝也忌惮他的名望,加上过去的怨恨,于是派人带着鸩酒赐给他,宇文神举在马邑去世,时年四十八岁。宇文神举仪表伟岸,善于辞令,广泛涉猎经史,生性爱好文章,尤其精通骑马射箭。面对敌军作战时勇敢而有谋略,任职处理政务时常常建立声誉和功绩。他又喜欢施舍财物、爱护士人,以豪杰自居。因此能够兼任文武职务,声名显扬于朝廷内外。百官无不仰慕他的风范准则,前辈老臣直到今天还称道他。儿子宇文同承袭爵位,官位最高做到仪同大将军。神举的弟弟宇文神庆,年轻时就有壮志,武艺举世无双。大象末年,官至柱国、汝南郡公。宇文孝伯,字胡三,是吏部安化公宇文深的儿子。他出生时与高祖是同一天,太祖非常喜爱他,把他养在自己的府第中。长大后,又和高祖一同学习。武成元年,授宗师上士,当时年仅十六岁。宇文孝伯性情沉着正直,敢于直言,喜欢说真话。高祖即位后,想把他召到身边任职。当时政权掌握在宰臣宇文护手中,高祖不能专断,便托称自己年轻时曾与孝伯一同学习经书,想互相启发。因而宇文护没有猜疑他,他得以入朝任右侍上士,常常侍奉高祖读书。天和元年,升任小宗师,兼领右侍仪同。父亲去世服丧时,高祖下诏命他在服丧期间承袭爵位。高祖曾从容对他说:「您对于我,就如同汉高祖与卢绾一样。」于是赐给他十三环金带。从此他常在高祖身边,出入内室,朝廷的机密事务都能参与。宇文孝伯也竭尽心力,毫不回避。对于时政得失以及外间的细小事情,都上奏报告。高祖对他十分信任委托,当时没有人能与他相比。高祖准备诛杀晋公宇文护时,秘密与卫王宇文直谋划。只有宇文孝伯、王轨、宇文神举等人得以参与。宇文护被诛后,授开府仪同三司,历任司会中大夫、左右小宫伯、东宫左宫正。建德以后,皇太子渐渐长大,但既没有美好的德行,只亲近小人。宇文孝伯告诉高祖说:「皇太子是天下所归向的人,但还没有听到他有德行的声誉。臣忝居宫官,实在应当对此负责。况且他年纪还小,志向事业尚未成就,请精心选择正直的人做他的师友,调教辅导他的天性,或许还可以希望他日有所进、月有所长。如果不这样做,后悔就来不及了。」高祖收敛神色说:「您家世代以耿直著称,竭尽忠诚侍奉国家。看您今天这些话,确实有家风。」宇文孝伯拜谢说:「说出直话并不难,难的是君主能够接受。深愿陛下认真考虑。」高祖说:「正直的人难道还能超过您吗?」于是任尉迟运为右宫正,宇文孝伯仍任左宫正。不久授宗师中大夫。吐谷浑进犯时,朝廷下诏命皇太子出征,军中的事情大多由宇文孝伯决定。不久授京兆尹,入朝任左宫伯,转任右宫伯。一次侍坐时,宣帝问他:「我的儿子近来是否渐渐长进了?」他回答说:「皇太子近来畏惧天威,再没有罪过和过失。」王轨后来在宫中宴会上捋宣帝的胡须,说到太子的不好,宣帝停止饮酒,责备宇文孝伯说:「您常对我说太子没有过错。如今王轨有这样的说法,您是在欺骗我。」 宇文孝伯拜了两拜说:「臣听说父子之间的事情,是人们难以说出口的。臣知道陛下不能割舍亲情、忍心责爱,所以闭口不言。」宣帝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很久,才说:「朕已经把事情托付给您了,您要努力去做。」 建德五年,大军向东讨伐,授宇文孝伯内史下大夫,命他掌管留台事务。军队回来后,宣帝说:「您留守京城的功劳重大,不逊于战场上的功劳。」于是加授大将军,进爵广陵郡公,食邑三千户,并赏赐金帛、女子和歌妓等。建德六年,再任宗师。每当皇帝出巡临幸,常常命他留守。后来高祖北伐,到达云阳宫,便卧病不起。高祖派驿使召宇文孝伯到行宫。高祖握着他的手说:「我自己估量,恐怕病情无法痊愈,以后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这天夜里,授任孝伯司卫上大夫,总管宫廷宿卫军队事务。又命他乘驿马急赴京城镇守,以防非常变故。宣帝即位,授宇文孝伯小冢宰。宣帝忌恨齐王宇文宪,打算除掉他,对孝伯说:「您如果能替朕谋划除掉齐王,就把他的官位授给您。」宇文孝伯叩头说:「先帝遗诏不允许滥杀骨肉。齐王是陛下的叔父,亲属关系近,功劳又大,是社稷重臣,国家栋梁所寄托的人。陛下如果妄加刑戮,微臣又顺从旨意曲意附和,那么臣就是不忠的臣子,陛下就是不孝的儿子。」宣帝不高兴,因而逐渐疏远他。于是与于智、王端、郑译等人秘密谋划这件事。后来命于智诬告宇文宪谋反,又派宇文孝伯召宇文宪入朝,于是将宇文宪诛杀。
帝之西征也,在军有过行,郑译时亦预焉。军还,孝伯及王轨尽以白,高祖怒,挞帝数十,仍除译名。至是,译又被帝亲昵。帝既追憾被杖,乃问译曰:「我脚上杖痕,谁所为也?」译答曰:「事由宇文孝伯及王轨。」译又因说王轨捋须事。帝乃诛轨。尉迟运惧,私谓孝伯曰:「吾徒必不免祸,为之奈何?」孝伯对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为臣为子,知欲何之。且委质事人,本徇名义,谏而不入,将焉逃死。足下若为身计,宜且远之。」于是各行其志。运寻出为秦州总管。然帝荒淫日甚,诛戮无度,朝章弛紊,无复纲纪。孝伯又频切谏,皆不见从。由是益疏斥之。后稽胡反,令孝伯为行军总管,从越王盛讨平之。及军还,帝将杀之,乃托以齐王之事,诮之曰:「公知齐王谋反,何以不言?」孝伯对曰:「臣知齐王忠于社稷,为群小媒孽,加之以罪。臣以言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付嘱微臣,唯令辅导陛下,今谏而不从,寔负顾托。以此为罪,是所甘心。」帝大惭,俛首不语。乃命将出,赐死于家。时年三十六。
及隋文帝践极,以孝伯及王轨忠而获罪,并令收葬,复其官爵。又尝谓高颎曰:「宇文孝伯寔有周之良臣,若使此人在朝,我辈无措手处也。」子歆嗣。颜之仪字子升,琅邪临沂人也,晋侍中含九世孙。祖见远,齐御史治书。正色立朝,有当官之称。及梁武帝执政,遂以疾辞。寻而齐和帝暴崩,见远恸哭而绝。梁武帝深恨之,谓朝臣曰:「我自应天从人,何预天下人事,而颜见远乃至于此。」当时嘉其忠烈,咸称叹之。父协,以见远蹈义忤时,遂不仕进。梁元帝为湘东王,引协为其府记室参军。协不得已,乃应命。梁元帝后着怀旧志及诗,并称赞其美。
之仪幼颖悟,三岁能读孝经。及长,博涉群书,好为词赋。尝献神州颂,辞致雅赡。梁元帝手敕报曰:「枚乘二叶,俱得游梁;应贞两世,并称文学。我求才子,鲠慰良深。」
江陵平,之仪随例迁长安。世宗以为麟趾学士,稍迁司书上士。高祖初建储宫,盛选师傅,以之仪为侍读。太子后征吐谷浑,在军有过行,郑译等并以不能匡弼坐谴,唯之仪以累谏获赏。即拜小宫尹,封平阳县男,邑二百户。宣帝即位,迁上仪同大将军、御正中大夫,进爵为公,增邑一千户。帝后刑政乖僻,昏纵日甚,之仪犯颜骤谏,虽不见纳,终亦不止。深为帝所忌。然以恩旧,每优容之。及帝杀王轨,之仪固谏。帝怒,欲并致之于法。后以其谅直无私,乃舍之。
宣帝崩,刘昉、郑译等矫遗诏,以隋文帝为丞相,辅少主。之仪知非帝旨,拒而弗从。昉等草诏署记,逼之仪连署。之仪厉声谓昉等曰:「主上升遐,嗣子冲幼,阿衡之任,宜在宗英。方今贤戚之内,赵王最长,以亲以德,合膺重寄。公等备受朝恩,当思尽忠报国,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之仪有死而已,不能诬罔先帝。」于是昉等知不可屈,乃代之仪署而行之。隋文帝后索符玺,之仪又正色曰:「此天子之物,自有主者,宰相何故索之?」于是隋文帝大怒,命引出,将戮之,然以其民之望也,乃止。出为西疆郡守。
隋文帝践极,诏征还京师,进爵新野郡公。开皇五年,拜集州刺史。在州清静,夷夏悦之。明年代还,遂优游不仕。十年正月,之仪随例入朝。隋文帝望而识之,命引至御坐,谓之曰:「见危授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古人所难,何以加卿。」乃赐钱十万、米一百石。十一年冬,卒,年六十九。有文集十卷行于世。时京兆郡丞乐运亦以直言数谏于帝。
运字承业,南阳淯阳人,晋尚书令广之八世孙。祖文素,齐南郡守。父均,梁义阳郡守。
运少好学,涉猎经史,而不持章句。年十五而江陵灭,运随例迁长安。其亲属等多被籍,而运积年为人佣保,皆赎免之。又事母及寡嫂甚谨。由是以孝义闻。梁故都官郎琅邪王澄美之,为次其行事,为孝义传。性方直,未尝求媚于人。
天和初,起家夏州总管府仓曹参军,转柱国府记室参军。寻而临淄公唐瑾荐为露门学士。前后犯颜屡谏高祖,多被纳用。建德二年,除万年县丞。抑挫豪右,号称强直。高祖嘉之,特许通籍,事有不便于时者,令巨细奏闻。高祖尝幸同州,召运赴行在所。既至,高祖谓运曰:「卿来日见太子不?」运曰:「臣来日奉辞。」高祖曰:「卿言太子何如人?」运曰:「中人也。」时齐王宪以下,并在帝侧。高祖顾谓宪等曰:「百官佞我,皆云太子聪明睿知,唯运独云中人,方验运之忠直耳。」于是因问运中人之状。运对曰:「班固以齐桓公为中人,管仲相之则霸,竖貂辅之则乱。谓可与为善,亦可与为恶也。」高祖曰:「我知之矣。」遂妙选宫官,以匡弼之。仍超拜运京兆郡丞。太子闻之,意甚不悦。
译宣帝西征时,在军中有过失行为,郑译当时也参与其中。军队回来后,宇文孝伯和王轨把这些事全部告诉高祖,高祖大怒,鞭打宣帝几十下,又削除郑译的名籍。到了宣帝即位,郑译又受到宣帝亲近。宣帝因为记恨自己曾被杖打,便问郑译:「我脚上的杖痕,是谁造成的?」郑译回答:「事情是宇文孝伯和王轨造成的。」郑译又趁机说起王轨捋胡须的事,宣帝于是诛杀王轨。尉迟运害怕起来,私下对宇文孝伯说:「我们这些人一定不能免祸,该怎么办呢?」宇文孝伯回答:「如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作为臣子、作为儿子,我还能到哪里去呢?况且委身事奉君主,本来就是为了遵循名分义理;进谏而不被采纳,又能逃到哪里去等死呢?您如果只为自身打算,就暂且离开这里吧。」于是两人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尉迟运不久出任秦州总管。然而宣帝日益荒淫,诛杀没有限度,朝廷法令松弛混乱,再没有纲纪。宇文孝伯又多次恳切进谏,都没有被采纳,因此更加被疏远排斥。后来稽胡反叛,宣帝命宇文孝伯任行军总管,跟随越王宇文盛将其讨平。军队回来后,宣帝准备杀他,便借齐王宇文宪的事情责问说:「您既然知道齐王谋反,为什么不报告?」宇文孝伯回答:「臣知道齐王忠于社稷,是被群小挑拨陷害,强加罪名。」 臣认为即使说了陛下也不会采纳,所以没有说。况且先帝把臣托付给陛下,只命臣辅导陛下;如今臣进谏而陛下不听,实在辜负了先帝的顾托。若以此定我的罪,我心甘情愿。」宣帝非常惭愧,低头不说话。于是命人把宇文孝伯押出,赐令他在家中自尽,时年三十六岁。隋文帝即位后,认为宇文孝伯和王轨都是因忠诚而获罪,便命人收殓安葬他们,恢复他们的官爵。隋文帝又曾对高颎说:「宇文孝伯确实是周朝的良臣;如果这个人在朝廷,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插手的余地了。」宇文孝伯的儿子宇文歆承袭爵位。颜之仪,字子升,是琅邪临沂人,晋代侍中颜含的第九代孙。祖父颜见远,任齐朝御史治书。他以严正的态度立身朝廷,有称职办事的声誉。梁武帝执政后,颜见远便以疾病为由辞官。不久齐和帝突然去世,颜见远悲痛哭泣而死。梁武帝深深怨恨他,对朝臣说:「我本来是顺应天意民心而即位,和天下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颜见远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当时人们嘉许他的忠贞刚烈,都称赞感叹。父亲颜协因为颜见远践行义理、触犯时势,便不再出仕求进。梁元帝任湘东王时,征召颜协为王府记室参军。颜协不得已,只好接受任命。梁元帝后来撰写《怀旧志》和诗歌,都称赞颜协的美德。颜之仪幼年聪颖机敏,三岁就能读《孝经》。长大后广泛阅读群书,喜欢写词赋。曾进献《神州颂》,文辞典雅丰赡。梁元帝亲笔写信答复说:「枚乘父子两代,都得以游学于梁;应贞父子两代,也都以文学著称。我寻求才子,得到你,内心的欣慰实在深厚。」 江陵平定后,颜之仪按惯例迁居长安。世宗任命他为麟趾学士,逐渐升任司书上士。高祖开始建立太子宫时,大量选拔师傅,任颜之仪为侍读。太子后来征讨吐谷浑,在军中有过失行为,郑译等人因不能匡正辅佐而获罪,只有颜之仪因为屡次进谏而得到奖赏。立即授任小宫尹,封平阳县男,食邑二百户。宣帝即位,升任上仪同大将军、御正中大夫,进爵为公,增加食邑一千户。宣帝后来刑法政令乖谬,昏乱放纵日益严重,颜之仪冒犯君颜多次进谏,虽然不被采纳,却始终不停止,因此深受宣帝忌恨。但因为旧日恩情,宣帝每次都宽容他。宣帝杀王轨时,颜之仪坚决进谏。宣帝发怒,想把他一并依法治罪;后来考虑到他诚实正直、没有私心,才放过了他。宣帝去世后,刘昉、郑译等人假传遗诏,任命隋文帝为丞相,辅佐年幼的皇帝。颜之仪知道这不是宣帝的本意,拒绝服从。刘昉等人起草诏书并署名记录,强迫颜之仪连署。颜之仪严厉地对刘昉等人说:「主上已经升遐,继位的儿子年幼,辅政的重任应当交给宗室英杰。如今宗室贤能亲王之中,赵王年纪最长,论亲属关系和德行,都应该承担重任。你们蒙受朝廷深厚恩典,应当想着竭尽忠诚报效国家,为什么一旦之间就想把天子的权柄交给别人!我颜之仪只有一死而已,不能欺骗诬蔑先帝。」于是刘昉等人知道无法使他屈服,便代替颜之仪署名发布了诏书。隋文帝后来索取符节和玉玺,颜之仪又严肃地说:「这是天子的物品,自然有它的主人,宰相为什么来索取?」隋文帝大怒,命人把他押出去,准备杀掉;但因为他深得百姓拥戴,便作罢。颜之仪被出任西疆郡守。隋文帝即位后,下诏征召颜之仪回京,进爵新野郡公。开皇五年,任集州刺史。在任期间清静治理,夷人和汉人都爱戴他。第二年任期届满回京,于是优游闲居,不再做官。开皇十年正月,颜之仪按惯例入朝。隋文帝望见他便认了出来,命人引他到御座前,对他说:「在危难面前献出生命,面对重大节义而不可动摇,这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什么还能超过你呢?」于是赏赐钱十万、米一百石。开皇十一年冬去世,享年六十九岁。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当时京兆郡丞乐运也因为直言,多次向隋文帝进谏。乐运,字承业,是南阳淯阳人,晋代尚书令乐广的第八代孙。祖父乐文素,任齐朝南郡守。父亲乐均,任梁朝义阳郡守。乐运年少时喜欢学习,涉猎经史,却不拘泥于章句。十五岁时江陵灭亡,乐运按惯例迁居长安。他的亲属等人大多被登记没入官府,乐运多年给人做雇工和保役,把他们全都赎免出来。他侍奉母亲和守寡的嫂子非常谨慎恭敬,因此以孝义闻名。梁朝旧都官郎琅邪人王澄很赞美他,替他编次事迹,写成《孝义传》。乐运性情端正刚直,从未向别人求取媚悦。天和初年,起家任夏州总管府仓曹参军,转任柱国府记室参军。不久临淄公唐瑾推荐他为露门学士。前后多次冒犯君颜向高祖进谏,很多意见都被采纳施行。建德二年,任万年县丞。他抑制打击豪强大族,以强干正直著称。高祖嘉奖他,特许他自由出入宫门,凡有不便于时政的事情,都命他无论大小上奏。高祖曾到同州,召乐运到行宫。他到后,高祖问乐运:「你第二天见到太子了吗?」乐运说:「臣第二天就来告辞。」高祖问:「你认为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乐运说:「是中等之人。」当时齐王宇文宪以下的人都在皇帝身边。高祖回头对宇文宪等人说:「百官都奉承我,全都说太子聪明睿智,只有乐运说他是中等人,这才验证了乐运的忠诚正直。」于是又问乐运中等人的情形。乐运回答:「班固把齐桓公看作中等人,管仲辅佐他就能成就霸业,竖貂辅佐他就会导致祸乱。也就是说,这种人可以和他一起行善,也可以和他一起作恶。」高祖说:「我明白了。」于是精心选择宫官来匡正辅佐太子。仍然越级授乐运为京兆郡丞。太子听说后,心中十分不高兴。
及高祖崩,宣帝嗣位。葬讫,诏天下公除。帝及六宫,便议即吉。运上疏曰:「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先王制礼,安可诬之。礼,天子七月而葬,以俟天下毕至。今葬期既促,事讫便除,文轨之内,奔赴未尽;邻境远闻,使犹未至。若以丧服受吊,不可既吉更凶;如以玄冠对使,未知此出何礼。进退无据,愚臣窃所未安。」书奏,帝不纳。
自是德政不修,数行赦宥。运又上疏曰:「臣谨案周官曰:「国君之过市,刑人赦。」此谓市者交利之所,君子无故不游观焉。若游观,则施惠以悦之也。尚书曰:「眚灾肆赦。」此谓过误为害,罪虽大,当缓赦之。吕刑云:「五刑之疑,有赦。」此谓(赦)〔刑〕疑从罚,罚疑从免。论语曰:「赦小过,举贤才。」谨寻经典,未有罪无轻重,溥天大赦之文。逮兹末叶,不师古始,无益于治,未可则之。故管仲曰:「有赦者,奔马之委辔。不赦者,痤疽之砺石。」又曰:「惠者,民之仇雠。法者,民之父母。」吴汉遗言,犹云「唯愿无赦」。王符着论,亦云「赦者非明世之所宜」。岂可数施非常之惠,以肆奸宄之恶乎。」帝亦不纳,而昏暴滋甚。
运乃舆榇诣朝堂,陈帝八失。
一曰:内史御正,职在弼谐,皆须参议,共治天下。大尊比来小大之事,多独断之。尧舜至圣,尚资辅弼,比大尊未为圣主,而可专恣己心?凡诸刑罚爵赏,爰及军国大事,请参诸宰辅,与众共之。
二曰:内作色荒,古人重诫。大尊初临四海,德惠未洽,先搜天下美女,用实后宫;又诏仪同以上女,不许辄嫁。贵贱同怨,声溢朝野。请姬媵非幸御者,放还本族。欲嫁之女,勿更禁之。
三曰:天子未明求衣,日旰忘食,犹恐万机不理,天下拥滞。大尊比来一入后宫,数日不出。所须闻奏,多附内竖。传言失实,是非可惧。事由宦者,亡国之征。请准高祖,居外听政。
四曰:变故易常,乃为政之大忌;严刑酷罚,非致治之弘规。若罚无定刑,则天下皆惧;政无常法,则民无适从。岂有削严刑之诏未及半祀,便即追改,更严前制?政令不定,乃至于是。今宿卫之官,有一人夜不直者,罪至削除;因而逃亡者,遂便籍没。此则大逆之罪,与十杖同科。虽为法愈严,恐人情愈散。一人心散,尚或可止,若天下皆散,将如之何。秦网密而国亡,汉章疏而祚永。请遵轻典,并依大律。则亿兆之民,手足有所措矣。
五曰:高祖斲雕为朴,本欲传之万世。大尊朝夕趣庭,亲承圣旨。岂有崩未逾年,而遽穷奢丽,成父之志,义岂然乎。请兴造之制,务从卑俭。雕文刻镂,一切勿营。
六曰:都下之民,徭赋稍重。必是军国之要,不敢惮劳。岂容朝夕征求,唯供鱼龙烂漫,士民从役,祇为俳优角抵。纷纷不已,财力俱竭,业业相顾,无复聊生。凡此无益之事,请并停罢。
七曰:近见有诏,上书字误者,即治其罪。假有忠谠之人,欲陈时事,尺有所短,文字非工,不密失身,义无假手,脱有舛谬,便陷严科。婴径尺之鳞,其事非易,下不讳之诏,犹惧未来,更加刑戮,能无钳口!大尊纵不能采诽谤之言,无宜杜献书之路。请停此诏,则天下幸甚。
八曰:昔桑谷生朝,殷王因之获福。今玄象垂诫,此亦兴周之祥。大尊虽减膳撤悬,未尽销谴之理。诚愿谘诹善道,修布德政,解兆民之愠,引万方之罪,则天变可除,鼎业方固。大尊若不革兹八事,臣见周庙不血食矣。帝大怒,将戮之。内史元岩绐帝曰:「乐运知书奏必死,所以不顾身命者,欲取后世之名。陛下若杀之,乃成其名也。」帝然之,因而获免。翌日,帝颇感悟。召运谓之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寔是忠臣。先皇明圣,卿数有规谏。朕既昏暗,卿复能如此。」乃赐御食以赏之。朝之公卿,初见帝盛怒,莫不为运寒心。后见获宥,皆相贺以为幸免虎口。
内史郑译尝以私事请托运而弗之许,因此衔之。及隋文帝为丞相,译为长史,遂左迁运为广州滍阳令。开皇五年,转毛州高唐令。频历二县,并有声绩。运常愿处一谏官,从容讽议。而性讦直,为人所排抵,遂不被任用。乃发愤,录夏殷以来谏诤事,集而部之,凡六百三十九条,合四十一卷,名曰谏苑。奏上之。隋文帝览而嘉焉。
史臣曰:士有不因学艺而重,不待爵禄而贵者何?亦云忠孝而已。若乃竭力以奉其亲者,人子之行也;致身以事其君者,人臣之节也。斯固弥纶三极,囊括百代。当宣帝之在东朝,凶德方兆,王轨、宇文孝伯、神举志惟无隐,尽言于父子之间。淫刑既逞,相继夷灭。隋文之将登庸,人怀去就。颜之仪风烈懔然,正辞以明节,崎岖雷电之下,仅而获济。斯数子者,岂非社稷之臣欤。或人以为不忠,则天下莫之信也。自古以外戚而居重任,多藉一时之恩,至若尉迟运者,可谓位以才升,爵由功进。美矣哉。
译等到高祖去世,宣帝继承皇位。安葬完毕后,宣帝下诏令天下官民除去丧服。宣帝和后宫众人,便商议立即恢复吉服。运上疏说:“三年之丧,从天子一直到普通百姓,都是如此。先王制定的礼制,怎么可以欺罔废弃呢?按照礼制,天子应在七月下葬,以等待天下各地的人全部到来。如今下葬日期已经提前,丧事办完就除去丧服,王朝法令所及之内,前来奔丧的人还没有全部到达;邻近境外远远听闻消息,使者也还没有到来。如果穿着丧服接受吊唁,就不能刚刚恢复吉服又重新穿凶服;如果戴着玄冠接见使者,又不知道这依据的是哪一种礼制。这样进退都没有依据,是愚臣私下感到不安的。”奏疏上报后,宣帝没有采纳。《论语》说:『赦免小的过错,选拔贤能的人才。』 臣谨慎考察经典,从未见过不分罪过轻重、普天大赦的文字。到了如今末世,不以古代 սկզբ始为师,没有益于治理国家,不能把它作为准则。所以管仲说:『实行大赦,就像奔马丢开缰绳;不实行大赦,就像治疗痈疽时磨利砭石。』又说:『只施恩惠,是百姓的仇敌;奉行法令,才是百姓的父母。』吴汉临终遗言还说『只愿不要大赦』。王符撰写的论说也说『大赦不是清明时代所应当实行的』。怎么可以屡次施行非常的恩惠,放纵奸邪作恶呢?」宣帝也不采纳,反而更加昏乱暴虐。乐运于是用车载着棺材来到朝堂,陈述宣帝的八项过失。第一,内史、御正的职责在于辅佐调和,都必须参与议论,共同治理天下。大尊近来无论大小事务,大多独自决断。尧、舜是极其圣明的君主,尚且要依靠辅弼之臣;大尊还没有成为圣主,怎么可以任意独断?凡是刑罚、爵位、赏赐以及军国大事,请都与宰辅参议,和众人共同决定。第二,沉溺女色,是古人着重告诫的事情。大尊刚刚君临天下,德惠还没有普遍施行,就先搜求天下美女充实后宫;又下诏规定仪同以上官员的女儿,不许随意出嫁。无论贵贱都怨恨不平,声势传遍朝廷内外。请把姬妾中没有被宠幸的放回本族;想出嫁的女子,不要再加以禁止。第三,天子天不亮就起床穿衣,直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尚且担心万机不能处理、天下事务有所壅滞。大尊近来一进入后宫,几天都不出来。需要听取的奏报,大多通过宦官传递。传达的话失去真实,是非混淆,实在可怕。事情由宦者掌握,是亡国的征兆。请依照高祖的做法,居于宫外处理政务。第四,随意改变常规,是治理政事的大忌;严刑酷罚,也不是达到大治的根本规范。如果刑罚没有固定标准,天下人都会恐惧;政令没有恒常法度,百姓就无所适从。哪里有削减严刑的诏令还不到一年,便立即追回改动,反而比先前的制度更加严酷的道理?政令不稳定,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宿卫官员中有一人夜间不值班,罪至削除官籍;因而逃亡的,便登记没收其家产。这就把大逆之罪和杖刑十下判为同等罪名。即使法令更加严酷,恐怕人心也会更加离散。一个人的心离散,尚且或许能够制止;如果天下人都离散了,将怎么办?秦朝法网严密而国家灭亡,汉朝法令宽疏而国祚长久。请遵行较轻的法典,并依照大律办理,这样亿万百姓的手脚才有安置之处。第四条:改变常规、轻易变更旧制,是治理政事的大忌;施用严刑酷罚,不是达到大治的宏大规范。如果刑罚没有固定的法条,天下人都会恐惧;政令没有恒常的法则,百姓就不知道遵从什么。哪里有削减严刑的诏令还不到半祀,便立即追改,比原来的制度更加严酷的道理?政令不稳定,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担任宿卫的官员,有一人夜间不值班,罪罚就达到削除官籍;因而逃亡的,便没收入官。这样一来,谋反大逆的罪行,竟同十杖之刑定为一等。虽然法律因此更加严酷,恐怕人心也会更加离散。一人心散了,尚且有时可以制止;如果天下人都离散了,那将怎么办呢?秦朝法网严密而国家灭亡,汉朝章法宽疏而国祚长久。请遵行较轻的法典,同时依照大律办理。这样,亿万百姓的手脚就有可以安放的地方了。第六,京城百姓的徭役赋税渐渐加重。如果确实是军国大事所需要的,臣不敢怕劳苦。但怎么能早晚不断征求,只是为了供应鱼龙杂戏,役使士人百姓,仅仅用来观看俳优和角抵?纷纷扰扰没有止息,财力都已耗尽,人人忧惧地相互观望,再也无法勉强维持生活。凡是这些没有益处的事情,请一并停止。第六条:都城之下的百姓,徭役和赋税渐渐加重。如果确实是军国大事所需要的,我不敢害怕劳苦而推辞。哪里容得一早一晚不断征求,只是为了供应鱼龙烂漫的杂戏;士人和百姓被征发服役,只是为了供俳优和角抵表演。这样纷纷扰扰没有止息,财力和人力全都耗尽,人人忧惧地相互看着,再也无法勉强维持生计。凡是这些没有益处的事情,请一并停止废罢。第七条:近来我见到有诏令说,上书时文字有误的,便治他的罪。假如有忠诚正直的人,想陈述时事,但尺有所短,文字又不工整,若因不周密而获罪,按道义又不能假手于人;一旦有差错,便会陷入严刑峻法。触犯皇帝的逆鳞,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即使下了允许直言的诏令,仍使人害怕将来获罪,如今又加以刑罚,怎能不闭口不言!大尊即使不能采纳诽谤之言,也不应堵塞进献书奏的道路。请停止这道诏令,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第八条:从前桑树、楮树在朝廷中生长,殷王因此获得福佑。如今玄妙的天象降下警戒,这也可能是兴盛周室的祥兆。大尊虽然减少膳食、撤去悬挂的钟磬,却还没有完全消除上天谴责的办法。诚愿您询问、采纳善道,修明并施行德政,解除百姓的怨愤,把天下人的罪过归到自己身上,那么天变就可以消除,鼎立天下的基业才能稳固。大尊如果不改正这八件事,我看周朝宗庙就要断绝祭祀了。皇帝大怒,将要杀死他。内史元岩欺骗皇帝说:“乐运知道上奏这些话必死,所以不顾自身性命,是想求取后世的名声。陛下如果杀了他,反而成全了他的名声。”皇帝认为这话有理,于是乐运得以免死。第二天,皇帝颇有醒悟,召见乐运,对他说:“朕昨夜思考你所上奏的事情,实在是忠臣。先皇英明圣哲,你多次提出规谏;朕既昏庸暗昧,你却还能这样做。”于是赐给他御膳来奖赏他。朝廷中的公卿起初见皇帝大怒,没有不替乐运担心的;后来见他得到宽赦,都互相道贺,认为他幸而逃出了虎口。内史郑译曾因私事请乐运托办,但乐运没有答应,因此郑译怀恨他。到隋文帝任丞相时,郑译任长史,于是把乐运贬为广州滍阳县令。开皇五年,调任毛州高唐县令。他连续任职于两个县,都有声誉和政绩。乐运常希望担任谏官,从容地讽谏议论。但他性情直率,喜欢揭发别人的过失,被人排斥抵制,于是始终没有被任用。便发愤把夏、殷以来进谏诤言的事例记录下来,汇集编排,共六百三十九条,合为四十一卷,名为《谏苑》,上奏给隋文帝。隋文帝阅读后很赞赏。史臣说:士人有不凭借学问技艺而受到尊重、不依靠爵位俸禄而显贵的,是什么呢?也不过是忠孝罢了。至于竭尽力量奉养双亲,是为人子女的行为;献出自身侍奉君主,是为人臣子的气节。这确实可以统摄天地人三极,包容百代之事。当宣帝在东宫时,凶恶的品德刚刚显露,王轨、宇文孝伯、神举的心志都没有隐瞒,在父子之间把话全部说尽。宣帝滥施淫刑之后,他们相继被夷灭。隋文帝将要登用人才时,人们都在考虑离开还是留下。颜之仪的风骨气节令人凛然,他用严正的言辞表明节操,在雷霆威势之下艰难周旋,才勉强得以保全。这几个人难道不是国家的忠臣吗?如果有人认为他们不忠,那么天下人都不会相信。自古以来外戚担任重要职务,大多依靠一时的恩宠;至于尉迟运,可以说是职位凭才能升迁,爵位由功劳晋进。真是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