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卷四十五 列传第三十七
自书契之兴,先哲可得而纪者,莫不备乎经传。若乃选君德于列辟,观遗烈于风声,帝莫高于尧、舜,王莫显于文、武。是以圣人祖述其道,垂文于六学;宪章其教,作范于百王。自兹以降,三微骤迁,五纪递袭,损益异术,治乱殊涂。秦承累世之基,任刑法而殄灭;汉无尺土之业,崇经术而长久。雕虫是贵,魏道所以陵夷;玄风既兴,晋纲于焉大坏。考九流之殿最,校四代之兴衰,正君臣,明贵贱,美教化,移风俗,莫尚于儒。故皇王以之致刑措而反淳朴,贤达以之镂金石而雕竹素。儒之时义大矣哉!
自有魏道消,海内版荡,彝伦攸斁,戎马生郊。先王之旧章,往圣之遗训,扫地尽矣。
及太祖受命,雅好经术。求阙文于三古,得至理于千载,黜魏、晋之制度,复姬旦之茂典。卢景宣学通群艺,修五礼之缺;长孙绍远才称洽闻,正六乐之坏。由是朝章渐备,学者向风。世宗纂历,敦尚学艺。内有崇文之观,外重成均之职。握素怀鈆重席解颐之士,间出于朝廷;圆冠方领执经负笈之生,着录于京邑。济济焉足以踰于向时矣。洎高祖保定三年,乃下诏尊太傅燕公为三老。帝于是服衮冕,乘碧辂,陈文物,备礼容,清跸而临太学。袒割以食之,奉觞以酳之。斯固一世之盛事也。其后命輶轩以致玉帛,征沉重于南荆。及定山东,降至尊而劳万乘,待熊生以殊礼。是以天下慕向,文教远覃。衣儒者之服,挟先王之道,开黉舍延学徒者比肩;励从师之志,守专门之业,辞亲戚甘勤苦者成市。虽遗风盛业,不逮魏、晋之辰,而风移俗变,抑亦近代之美也。
其儒者自有别传及终于隋之中年者,则不兼录。自余撰于此篇云。
卢诞,范阳涿人也,本名恭祖。曾祖晏,博学善隶书,有名于世。仕燕为给事黄门侍郎、营丘成周二郡守。祖寿,太子洗马。燕灭入魏,为鲁郡守。父叔仁,年十八,州辟主簿。举秀才,除员外郎。以亲老,乃辞归就养。父母既殁,哀毁六年,躬营坟垄,遂有终焉之志。魏景明中,被征入洛,授威远将军、武贲中郎将,非其好也。寻除镇远将军、通直散骑常侍,并称疾不朝。乃出为幽州司马,又辞归乡里。当时咸称其高尚焉。
诞幼而通亮,博学有词彩。郡辟功曹,州举秀才,不行。起家侍御史,累迁辅国将军、太中大夫、幽州别驾、北豫州都督府长史。时刺史高仲密以州归朝,朝廷遣大将军李远率军赴援,诞与文武二千余人奉候大军。以功授镇东将军、金紫光禄大夫,封固安县伯,邑五百户。寻加散骑侍郎,拜给事黄门侍郎。魏帝诏曰:「经师易求,人师难得。朕诸儿稍长,欲令卿为师。」于是亲幸晋王第,敕晋王以下,皆拜之于帝前。因赐名曰诞。加征东将军、散骑常侍。太祖又以诞儒宗学府,为当世所推,乃拜国子祭酒。进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魏恭帝二年,除秘书监。后以疾卒。
卢光字景仁,小字伯,范阳公辩之弟也。性温谨,博览群书,精于三礼,善阴阳,解钟律,又好玄言。孝昌初,释褐司空府参军事,稍迁明威将军、员外侍郎。及魏孝武西迁,光于山东立义,遥授大都督、晋州刺史、安西将军、银青光禄大夫。
大统六年,携家西入。太祖深礼之,除丞相府记室参军,赐爵范阳县伯。俄拜行台郎中,专掌书记。十年,改封安息县伯,邑五百户。迁行台右丞,出为华州长史,寻征拜将作大匠。魏废帝元年,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除京兆郡守,迁侍中。六官建,授小匠师下大夫,进授开府仪同三司、匠师中大夫,进爵为侯,增邑五百户,转工部中大夫。大司马贺兰祥讨吐谷浑,以光为长史,进爵燕郡公。武成二年,诏光监营宗庙,既成,增邑四百户。出为虞州刺史,寻治陕州总管府长史。重论讨浑之功,增邑并前一千九百户。天和二年卒,时年六十二。高祖少时,尝受业于光,故赠赙有加恒典。赠少傅。谥曰简。
旋光性崇佛道,至诚信敬。尝从太祖狩于檀台山。时猎围既合,太祖遥指山上谓群公等曰:「公等有所见不?」咸曰:「无所见。」光独曰:「见一桑门。」太祖曰:「是也。」即解围而还。令光于桑门立处造浮图,掘基一丈,得瓦钵、锡杖各一。太祖称叹,因立寺焉。及为京兆,而郡舍先是数有妖怪,前后郡将无敢居者。光曰:「吉凶由人,妖不妄作。」遂入居之。未几,光所乘马忽升厅事,登床南首而立;又食器无故自破。光并不以介怀。其精诚守正如此。撰道德经章句,行于世。子贲嗣。大象中,开府仪同大将军。
译自从文字和典籍兴起以来,能够记载的先哲事迹,没有不完备地保存在经书和传记中的。至于从历代帝王中选择君德,从流传的声誉中观察遗留的功业,帝王没有高过尧、舜的,君王没有显赫过文王、武王的。因此圣人祖述他们的道统,把文章垂示于六学;效法并彰明他们的教化,为百代君王树立规范。此后,三微屡次变迁,五纪交替承袭,制度损益各不相同,国家治乱也走着不同道路。秦承继累世基业,任用刑法而灭亡;汉朝没有尺寸土地的基业,崇尚经学而长久。魏国贵重雕虫小技,所以国运衰落;玄学风气兴起后,晋朝纲纪也由此大坏。考察九流学术的高下,比较四代王朝的兴衰,端正君臣关系,明确贵贱等级,美善教化,移易风俗,没有什么能超过儒学。因此帝王凭借它使刑罚搁置不用、社会返归淳朴,贤达凭借它把功业铭刻在金石、竹帛之上。儒学所处的时代意义,真是重大啊!自从北魏的国运衰落,天下动荡,伦理纲常败坏,战马在郊野奔驰。先王旧有的典章、前代圣人的遗训,已经被破坏殆尽。太祖受命后,十分喜好经学。他从上古三代寻求散佚的文章,在千百年中探求至理,废除魏、晋制度,恢复周公姬旦的盛大典章。卢景宣学通各种技艺,修补五礼的缺失;长孙绍远才学以博闻著称,匡正六乐的败坏。于是朝廷典章逐渐完备,学者纷纷仰慕。世宗继承帝位,重视并崇尚学术技艺。朝廷内设有崇文观,朝廷外重视成均之职。手执书册、怀揣铅笔,能够更换座次、谈笑解颐的士人,间或出现在朝廷;戴圆帽、穿方领,手执经书、背着书箱的学生,也登记在京城。人才济济,足以超过从前了。到高祖保定三年,才下诏尊奉太傅燕公为三老。皇帝于是穿衮冕,乘碧辂,陈列文物,备齐礼仪仪仗,清除道路后亲临太学。亲自袒衣割牲供他食用,奉酒请他饮用。这确实是一代盛事。后来命使者乘轻车携带玉帛,往南荆征召沉重。平定山东后,皇帝降低至尊身份,亲自慰劳乘舆,给予熊安生特殊礼遇。因此天下仰慕归向,文教传播深远。穿儒者服饰、奉行先王之道、开办学校延请学生的人比肩接踵;激励自己从师求学、守持专门学业、辞别亲戚甘受勤苦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虽然遗留的风气和盛大功业赶不上魏、晋时代,但移风易俗,也可以说是近代的美事了。儒者中另有专传,以及活到隋朝中期的人,这里就不再重复收录。其余人物编写在本篇中。卢诞是范阳涿人,本名卢恭祖。曾祖卢晏,博学而善于隶书,在世上很有名望。仕于燕国,任给事黄门侍郎、营丘和成周二郡守。祖父卢寿,任太子洗马。燕国灭亡后进入北魏,任鲁郡守。父亲卢叔仁,十八岁时,州府征召为主簿;举为秀才,授员外郎。因父母年老,便辞官回家奉养。父母去世后,悲伤过度损毁身体六年,亲自营造坟墓,便有终身守墓的志向。魏景明年间,被征召进入洛阳,授威远将军、武贲中郎将,这都不是他的志趣。不久授镇远将军、通直散骑常侍,他都称病不上朝。于是出任幽州司马,又辞官回到乡里。当时人们都称赞他的高尚品行。卢诞年幼时就通达聪敏,博学而有文采。郡府征召他任功曹,州里举荐为秀才,他没有赴任。出仕任侍御史,多次升迁为辅国将军、太中大夫、幽州别驾、北豫州都督府长史。当时刺史高仲密以北豫州归附朝廷,朝廷派大将军李远率军前往救援,卢诞与文武官员二千多人迎候大军。因功授镇东将军、金紫光禄大夫,封固安县伯,食邑五百户。不久加散骑侍郎,授给事黄门侍郎。魏帝下诏说:“经学老师容易寻找,做人老师却难以得到。朕的几个儿子渐渐长大,想让你做他们的老师。”于是亲自到晋王府第,命晋王以下的诸王都在皇帝面前拜卢诞为师。于是赐名为卢诞。加征东将军、散骑常侍。太祖又认为卢诞是儒学宗师、学府领袖,为当世所推重,于是授国子祭酒。晋升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魏恭帝二年,授秘书监。后来因病去世。卢光字景仁,小字伯,是范阳公卢辩的弟弟。性情温和谨慎,博览群书,精通三礼,擅长阴阳之学,通晓钟律,又喜欢玄学言论。孝昌初年,出仕任司空府参军事,逐步升为明威将军、员外侍郎。魏孝武帝西迁时,卢光在山东起兵义举,朝廷遥授他大都督、晋州刺史、安西将军、银青光禄大夫。大统六年,卢光带着家人向西入关。太祖以深厚礼节相待,授丞相府记室参军,赐爵范阳县伯。不久任行台郎中,专掌文书。大统十年,改封安息县伯,食邑五百户。升任行台右丞,出任华州长史,不久征召授将作大匠。魏废帝元年,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授京兆郡守,升任侍中。六官建立后,授小匠师下大夫,进授开府仪同三司、匠师中大夫,晋爵为侯,增加食邑五百户,转任工部中大夫。大司马贺兰祥讨伐吐谷浑,以卢光为长史,晋爵燕郡公。武成二年,诏令卢光监造宗庙,工程完成后,增加食邑四百户。出任虞州刺史,不久任陕州总管府长史。重新评定讨伐吐谷浑的功劳,增加食邑,连同原有共一千九百户。天和二年去世,时年六十二岁。高祖年少时曾向卢光学习,因此赙赠比通常的制度更加优厚。追赠少傅,谥号简。卢光一向崇奉佛道,至为诚信敬重。他曾随太祖在檀台山狩猎。当时围猎已经合围,太祖远远指着山上对群公等说:“你们看见什么了吗?”众人都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卢光说:“看见一位桑门。”太祖说:“正是。”当即解散围猎返回,命卢光在那位桑门站立的地方建造佛塔。挖地基一丈,得到瓦钵、锡杖各一件。太祖赞叹不已,于是在那里建寺。卢光任京兆郡守时,郡舍此前多次出现妖怪,前后几任郡将都不敢居住。卢光说:“吉凶由人,妖怪不会无故出现。”于是进入居住。不久,卢光所骑的马忽然跳上厅堂,登上坐床面向南站立;又有食器无缘无故自行破裂。卢光都不放在心上。他的精诚守正就是这样。撰写《道德经章句》,流传于世。儿子卢贲承袭爵位。大象年间,官至开府仪同大将军。
沉重字德厚,吴兴武康人也。性聪悟,有异常童。弱岁而孤,居丧合礼。及长,专心儒学,从师不远千里,遂博览群书,尤明诗、礼及左氏春秋。梁大通三年,起家王国常侍。梁武帝欲高置学官,以崇儒教。中大通四年,乃革选,以重补国子助教。大同二年,除五经博士。梁元帝之在藩也,甚叹异之。及即位,乃遣主书何武迎重西上。及江陵平,重乃留事梁主萧察,除中书侍郎,兼中书舍人。累迁员外散骑侍郎、廷尉卿,领江陵令。还拜通直散骑常侍、都官尚书,领羽林监。察又令重于合欢殿讲周礼。
高祖以重经明行修,乃遣宣纳上士柳裘至梁征之。仍致书曰:
皇帝问梁都官尚书沉重。观夫八圣六君,七情十义,殊方所以会轨,异代于是率由。莫不趣大顺之遥涂,履中和之盛致。及青缃起焰,素篆从风,文逐世疏,义随运舛,大礼存于玉帛之间,至乐形于钟鼓之外。虽分蛇、聚纬,郁郁之辞盖阙;当涂、典午,抑抑之旨无闻。有周开基,爰踪圣哲,拯苍生之已沦,补文物之将坠。天爵具修,人纪咸理。
朕寅奉神器,恭惟宝阙。常思复礼殷周之年,迁化唐虞之世。惧三千尚乖于治俗,九变未协于移风。欲定画一之文,思杜二家之说。知卿学冠儒宗,行标士则。卞宝复润于荆阴,随照更明于汉浦。是用寤寐增劳,瞻望轸念。爰致束帛之聘,命翘车之招。所望凤举鸿翻,俄而萃止。明斯隐滞,合彼异同。上庠弗坠于微言,中经罔阙于逸义。近取无独善之讥,远应有兼济之美。可不盛欤。昔申涪鲐背,方辞东国;公孙黄发,始造西京。遂使道为艺基,功参治本。今者一征,谅兼其二。若居形声而去影响,尚迷邦而忘观国,非所谓也。又敕襄州总管、卫公直敦喻遣之,在途供给,务从优厚。保定末,重至于京师。诏令讨论五经,并校定钟律。天和中,复于紫极殿讲三教义。朝士、儒生、桑门、道士至者二千余人。重辞义优洽,枢机明辩,凡所解释,咸为诸儒所推。六年,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露门博士。仍于露门馆为皇太子讲论。
建德末,重自以入朝既久,且年过时制,表请还梁。高祖优诏答之曰:「开府汉南杞梓,每轸虚衿;江东竹箭,亟疲延首。故束帛聘申,蒲轮征伏。加以梁朝旧齿,结绶三世,沐浴荣光,祗承宠渥,不忘恋本,深足嘉尚。而楚材晋用,岂无先哲。方事求贤,义乖来肃。」重固请,乃许焉。遣小司门上士杨(注)〔汪〕送之。梁主萧岿拜重散骑常侍、太常卿。大象二年,来朝京师。开皇三年,卒,年八十四。隋文帝遣舍人萧
子宝祭以少牢,赠使持节、上开府仪同三司、许州刺史。
重学业该博,为当世儒宗。至于阴阳图纬,道经释典,靡不毕综。又多所撰述,咸得其指要。其行于世者,周礼义三十一卷、仪礼义三十五卷、礼记义三十卷、毛诗义二十八卷、丧服经义五卷、周礼音一卷、仪礼音一卷、礼记音二卷、毛诗音二卷。樊深字文深,河东猗氏人也。早丧母,事继母甚谨。弱冠好学,负书从师于三河,讲习五经,昼夜不倦。魏永安中,随军征讨,以功除荡寇将军,累迁伏波、征虏将军,中散大夫。尝读书见吾丘子,遂归侍养。
魏孝武西迁,樊、王二姓举义,为东魏所诛。深父保周、叔父欢周并被害。深因避难,坠崖伤足,绝食再宿。于后遇得一箪饼,欲食之;然念继母年老患痹,或免虏掠,乃弗食。夜中匍匐寻母,偶得相见,因以馈母。还复遁去,改易姓名,游学于汾、晋之间,习天文及算历之术。后为人所告,囚送河东。
属魏将韩轨长史张曜重其儒学,延深至家,因是更得逃隐。
太祖平河东,赠保周南郢州刺史,欢周仪同三司。深归葬其父,负土成坟。寻而于谨引为其府参军,令在馆教授子孙。除抚军将军、银青光禄大夫,迁开府属,转从事中郎。谨拜司空,以深为谘议。大统十五年,行下邽县事。
太祖置学东馆,教诸将子弟,以深为博士。深经学通赡,每解书,尝多引汉、魏以来诸家义而说之。故后生听其言者,不能晓悟。皆背而讥之曰:「樊生讲书多门户,不可解。」然儒者推其博物。性好学,老而不怠。朝暮还往,常据鞍读书,至马惊坠地,损折支体,终亦不改。后除国子博士,赐姓万纽于氏。六官建,拜大学助教,迁博士,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天和二年,迁县伯中大夫,加开府仪同三司。建德元年,表乞骸骨,诏许之。朝廷有疑议,常召问焉。后以疾卒。
深既专经,又读诸史及苍雅、篆籀、阴阳、卜筮之书。学虽博赡,讷于辞辩,故不为当时所称。撰孝经、丧服问疑各一卷,撰七经异同说三卷、义(经)〔纲〕略论并(月)〔目〕录三十一卷,并行于世。
译沉重字德厚,是吴兴武康人。天性聪明颖悟,不同于一般儿童。年少时父亲去世,居丧完全合乎礼制。长大后专心学习儒学,跟随老师不远千里,于是博览群书,尤其精通《诗经》《礼经》和《左氏春秋》。梁大通三年,出仕任王国常侍。梁武帝想提高学官地位,以尊崇儒学教化。中大通四年,于是改革选任制度,任沉重为国子助教。大同二年,授五经博士。梁元帝在藩王任上时,十分惊叹并认为他非同寻常。即位后,便派主书何武迎接沉重西行。江陵平定后,沉重留在梁主萧察处任职,授中书侍郎,兼中书舍人。多次升任员外散骑侍郎、廷尉卿,兼任江陵令。回朝后授通直散骑常侍、都官尚书,兼任羽林监。萧察又命沉重在合欢殿讲解《周礼》。高祖认为沉重经学明达、品行高尚,便派宣纳上士柳裘到梁国征召他,并带去书信说:皇帝问候梁国都官尚书沉重:观察八圣六君、七情十义,可以看出不同地域所以会合于同一轨道、不同时代共同遵循的道理。他们无不奔向顺应大道的遥远道路,履行中和之道的崇高境界。及至青缃书籍遭火,素篆文字随风散失,文章随着时代而疏略,义理随着时运而乖舛;大礼只保存于玉帛交往之间,至高的音乐也仅表现在钟鼓声之外。即使有分蛇、聚纬的著述,其中文辞大多已经散失;当涂、典午之时,深厚正大的旨意也已无人闻知。周朝开创基业,于是追踪圣贤,拯救已经沉沦的百姓,补救即将坠失的礼乐文物。天爵都得到修治,人伦纲纪全都得到整顿。朕恭敬地承奉神器,敬思守护宝阙。常常思考恢复殷、周时代的礼制,使天下转化为唐、虞时代的盛世。只是担心三千礼制仍未完全符合治理风俗的需要,九变之乐也未能协调移风易俗。想制定统一的礼制文章,思考杜预、二家等人的学说。知道您的学问冠绝儒林,品行足为士人表率。卞和的宝玉在荆山南面重新润泽,随侯珠的光照在汉水之滨更加明亮。因此朕日夜劳心,抬头远望,深深思念您。特意送上束帛征聘,命令用高车征召。所希望的是您像凤凰高举、鸿雁翻飞一样前来,不久便汇聚而至。阐明隐晦的道理,调和彼此不同的见解。使上庠不至于失传微言,使中经不缺失散佚的义理。近则避免独善其身的讥议,远则符合兼济天下的美德。这难道不是盛事吗?从前申涪年老背驼,才辞别东国;公孙弘头发黄白,才来到西京。于是使道术成为各种技艺的根基,使功业参与治理国家的根本。如今这次征召,想来可以兼有二人的长处。倘若只停留在有形有声之处而舍弃潜移默化的影响,仍然迷惑国家而忘记观察天下,就不是所说的道理了。又敕令襄州总管、卫公宇文直诚恳劝说并送他来京,在路上的供给务必优厚。保定末年,沉重到达京师。诏令他讨论五经,并校订钟律。天和年间,又在紫极殿讲论三教的义理。朝廷官员、儒生、僧人、道士到场的有二千多人。沉重的文辞义理优美通达,关键论旨明晰善辩,凡是他所解释的,都受到诸儒推重。天和六年,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露门博士,仍在露门馆为皇太子讲学。建德末年,沉重自认为入朝已经很久,而且年纪超过制度所规定的期限,上表请求回梁。高祖下优诏答复说:“汉南的栋梁之材,每每使朕忧虑无人;江东的竹箭之才,也使朕多次疲于引颈盼望。所以用束帛征聘申公,用蒲轮征召伏生。何况您是梁朝的旧臣,三代都佩绶任职,沐浴荣光,恭敬承受宠遇;如今不忘恋念故国,实在值得嘉奖。然而楚国的人才为晋国所用,难道没有前代先贤的先例吗?现在正要访求贤才,您若坚持不来,义理上是不相应的。”沉重坚持请求,才得到允许。派小司门上士杨汪送他回去。梁主萧岿授沉重散骑常侍、太常卿。大象二年,入朝京师。开皇三年去世,享年八十四岁。隋文帝派舍人萧…… 其子萧宝以少牢祭祀,追赠使持节、上开府仪同三司、许州刺史。沉重学业广博,是当世儒学宗师。至于阴阳、图纬,以及道经、佛典,没有不全面综合研究的。他又著述很多,都能把握其中的要旨。流传于世的著作有:《周礼义》三十一卷、《仪礼义》三十五卷、《礼记义》三十卷、《毛诗义》二十八卷、《丧服经义》五卷、《周礼音》一卷、《仪礼音》一卷、《礼记音》二卷、《毛诗音》二卷。樊深字文深,是河东猗氏人。早年丧母,侍奉继母十分谨慎。二十岁时喜好学习,背着书到三河跟随老师,讲习五经,昼夜不知疲倦。魏永安年间,随军征讨,因功授荡寇将军,多次升任伏波将军、征虏将军、中散大夫。曾经读书看到吾丘子,便回家侍奉母亲。魏孝武帝西迁时,樊、王两姓起兵义举,被东魏诛杀。樊深的父亲保周、叔父欢周都被杀害。樊深为躲避灾难,坠崖伤了脚,绝食两夜。后来遇到一箪饼,想要吃掉;但想到继母年老且患痹病,或许已经免于俘虏劫掠,于是没有吃。夜里匍匐寻找母亲,偶然得以相见,便把饼给母亲吃。回来后又逃走,改换姓名,在汾水、晋地之间游学,学习天文和推算历法的技术。后来被人告发,囚禁后押送河东。适逢魏将韩轨的长史张曜看重他的儒学,邀请樊深到家中,因此得以再次逃脱隐居。太祖平定河东后,追赠樊深的父亲保周为南郢州刺史,叔父欢周为仪同三司。樊深回去安葬父亲,背土筑成坟墓。不久于谨征召他为府参军,命他在馆中教授于谨的子孙。授抚军将军、银青光禄大夫,升任开府属,转任从事中郎。于谨任司空后,以樊深为谘议。大统十五年,代理下邽县政务。太祖在东馆设置学校,教育诸将子弟,任樊深为博士。樊深经学通达丰富,每次讲解经书,常常引用汉、魏以来各家的义理来说明。因此后来的学生听他说讲,反而不能明白。大家背后讥笑他说:“樊先生讲书分门别户太多,无法理解。”然而儒者都推重他博学多闻。他天性好学,年老也不懈怠。每天早晚往返,常常骑在马鞍上读书,以至于马受惊把他摔到地上,摔伤肢体,最终也没有改变。后来授国子博士,赐姓万纽于氏。六官建立后,授大学助教,升任博士,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天和二年,升任县伯中大夫,加开府仪同三司。建德元年,上表请求告老还乡,诏令准许。朝廷有疑难议论,常常召他询问。后来因病去世。樊深既专精经学,又读各类史书以及《苍颉篇》《尔雅》、篆书隶书、阴阳、卜筮等书。他的学问虽然广博丰富,但不善于言辞辩说,所以不被当时人称道。撰有《孝经》《丧服问疑》各一卷,撰有《七经异同说》三卷、《义纲略论并目录》三十一卷,都流传于世。
熊安生字植之,长乐阜城人也。少好学,励精不倦。初从陈达受三传,又从房虬受周礼,并通大义。后事徐遵明,服膺历年。东魏天平中,受礼于李宝鼎。遂博通五经。然专以三礼教授。弟子自远方至者,千余人。乃讨论图纬,捃摭异闻,先儒所未悟者,皆发明之。齐河清中,阳休之特奏为国子博士。
时朝廷既行周礼,公卿以下多习其业,有宿疑礩滞者数十条,皆莫能详辨。天和三年,齐请通好,兵部尹公正使焉。与齐人语及周礼,齐人不能对。乃令安生至宾馆与公正言。公正有口辩,安生语所未至者,便撮机要而骤问之。安生曰:「礼义弘深,自有条贯。必欲升堂睹奥,宁可汩其先后。但能留意,当为次第陈之。」公正于是具问所疑,安生皆为一一演说,咸究其根本。公正深所嗟服,还,具言之于高祖。高祖大钦重之。
及高祖入邺,安生遽令扫门。家人怪而问之,安生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将见我矣。」俄而高祖幸其第,诏不听拜,亲执其手,引与同坐。谓之曰:「朕未能去兵,以此为愧。」安生曰:「黄帝尚有阪泉之战,况陛下龚行天罚乎。」
高祖又曰:「齐氏赋役繁兴,竭民财力。朕救焚拯溺,思革其弊。欲以府库及三台杂物散之百姓,公以为何如?」安生曰:「昔武王克商,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陛下此诏,异代同美。」高祖又曰:「朕何如武王?」安生曰:「武王伐纣,县首白旗;陛下平齐,兵不血刃。愚谓圣略为优。」高祖大悦,赐帛三百匹、米三百石、宅一区,并赐象笏及九环金带,自余什物称是。又诏所司给安车驷马,随驾入朝,并敕所在供给。
至京,敕令于大乘佛寺参议五礼。宣政元年,拜露门学博士、下大夫,其时年已八十余。寻致仕,卒于家。
安生既学为儒宗,当时受其业擅名于后者,有马荣伯、张黑奴、窦士荣、孔笼、刘焯、刘炫等,皆其门人焉。所撰周礼义疏二十卷、礼记义疏四十卷、孝经义疏一卷,并行于世。
乐逊字遵贤,河东猗氏人也。年在幼童,便有成人之操。弱冠,为郡主簿。魏正光中,闻硕儒徐遵明领徒赵、魏,乃就学孝经、丧服、论语、诗、书、礼、易、左氏春秋大义。寻而山东寇乱,学者散逸,逊于扰攘之中,犹志道不倦。永安中,释褐安西府长流参军。大统七年,除子都督。九年,太尉李弼请逊教授诸子。既而太祖盛选贤良,授以守令。相府户曹柳敏、行台郎中卢光、河东郡丞辛粲相继举逊,称有牧民之才。弼请留不遣。十六年,加授建忠将军、左中郎将,迁辅国将军、中散大夫、都督,历弼府西合祭酒、功曹谘议参军。
魏废帝二年,太祖召逊教授诸子。在馆六年,与诸儒分授经业。逊讲孝经、论语、毛诗及服虔所注春秋左氏传。魏恭帝二年,授太学助教。孝闵帝践阼,以逊有理务材,除秋官府上士。其年,治太学博士,转治小师氏下大夫。自谯王俭以下,并束修行弟子之礼。逊以经术教授,甚有训导之方。及卫公直镇蒲州,以逊为直府主簿,加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
武成元年六月,以霖雨经时,诏百官上封事。逊陈时宜一十四条,其五条切于政要。
其一,崇治方,曰:窃惟今之在官者,多求清身克济,不至惠民爱物。何者?比来守令年期既促,岁责有成。盖谓猛济为贤,未甚优养。此政既代,后者复然。夫政之于民,过急则刻薄,伤缓则弛慢。是以周失舒缓,秦败急酷。民非赤子,当以赤子遇之。宜在舒疾得衷,不使劳扰。顷承魏之衰政,人习逋违。先王朝宪备行,民咸识法。但可宣风正俗,纳民轨训而已。自非军旅之中,何用过为迫切。至于兴邦致治,事由德教,渐以成之,非在仓卒。窃谓姬周盛德,治兴文、武,政穆成、康。自斯厥后,不能无事。昔申侯将奔,楚子诲之曰「无适小国」。言以政狭法峻,将不汝容。敬仲入齐,称曰「幸若获宥,及于宽政」。然关东诸州,沦陷日久,人在涂炭,当慕息肩。若不布政优优,闻诸境外,将何以使彼劳民,归就乐土。
其二,省造作,曰:顷者魏都洛阳,一时殷盛,贵势之家,各营第宅,车服器玩,皆尚奢靡。世逐浮竞,人习浇薄,终使祸乱交兴,天下丧败。比来朝贡,器服稍华,百工造作,务尽奇巧。臣诚恐物逐好移,有损政俗。如此等事,颇宜禁省。记言「无作淫巧,以荡上心」。传称「宫室崇侈,民力雕弊」。汉景有云:「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功者也。」以二者为饥寒之本源矣。然国家非为军戎器用、时事要须而造者,皆徒费功力,损国害民。未如广劝农桑,以衣食为务,使国储丰积,大功易举。
译熊安生字植之,是长乐阜城人。年轻时就喜好学习,振作精神而不知疲倦。起初跟陈达学习《春秋》三传,又跟房虬学习《周礼》,并且通晓其中的大义。后来师从徐遵明,多年诚心信奉学习。东魏天平年间,向李宝鼎学习《礼》。于是博通五经,但专门以三礼教授学生。从远方来向他求学的弟子有一千多人。于是他讨论图纬,搜集异闻,前代儒者未能领会的地方,他都加以阐明。北齐河清年间,阳休之特意上奏推荐他为国子博士。当时朝廷已经施行《周礼》,公卿以下大多学习这门学问,其中有几十条长期疑惑、滞塞难通的问题,都没有人能够详细辨明。天和三年,北齐请求通好,兵部尹公正出使北齐。他与齐人谈到《周礼》,齐人不能回答,于是让熊安生到宾馆与尹公正谈论。尹公正善于辩说,遇到熊安生尚未讲到的地方,便抓住要点突然发问。熊安生说:“礼义广大深远,自有条理脉络。如果一定要登堂窥见深奥,怎么可以扰乱它的先后次序?只要您留心听,我会按次序为您陈述。”尹公正于是详细询问疑惑之处,熊安生都逐一为他推演说明,完全探究其根本。尹公正深为叹服,回来后把这些情况全部告诉高祖。高祖非常钦佩重视熊安生。高祖进入邺城时,熊安生立即命人洒扫门庭。家人觉得奇怪,问他原因,熊安生说:“周帝重视道术、尊崇儒者,一定会来见我。”不久高祖亲临他的宅第,诏令不许熊安生下拜,亲自握住他的手,拉他一同坐下,对他说:“朕还不能停止用兵,因此感到惭愧。”熊安生说:“黄帝尚且有阪泉之战,何况陛下奉行上天的惩罚呢!” 高祖又说:“齐氏频繁征发赋税徭役,耗尽百姓财力。朕是在救火救溺,想革除这些弊端。想把府库和三台中的杂物散发给百姓,您认为怎么样?”熊安生说:“从前武王攻克商朝,散发鹿台的财物,打开钜桥的粮仓。陛下这道诏令,与不同朝代的武王一样美善。”高祖又说:“朕比武王怎么样?”熊安生说:“武王讨伐纣王时,悬挂纣王首级、树起白旗;陛下平定北齐,兵器没有沾血。我认为您的圣明谋略更胜一筹。”高祖大为高兴,赐帛三百匹、米三百石、住宅一所,又赐象笏和九环金带,其余各种器物也都按此规格赏赐。又诏令有关部门供给安车、驷马,随驾入朝,并命令沿途各地提供供给。到达京城后,诏令他在大乘佛寺参与讨论五礼。宣政元年,授露门学博士、下大夫,当时年纪已经八十多岁。不久告老退休,死在家中。熊安生既然学问足为儒学宗师,当时承受他的学业并在后来以此著名的,有马荣伯、张黑奴、窦士荣、孔笼、刘焯、刘炫等人,都是他的门人。他所撰《周礼义疏》二十卷、《礼记义疏》四十卷、《孝经义疏》一卷,都流传于世。乐逊字遵贤,是河东猗氏人。年幼时便有成年人的操守。二十岁时任郡主簿。魏正光年间,听说大儒徐遵明在赵、魏一带聚徒讲学,于是前往学习《孝经》《丧服》《论语》《诗》《书》《礼》《易》和《左氏春秋》的大义。不久山东发生寇乱,学者四散逃亡,乐逊在动乱之中仍然专心求道而不疲倦。永安年间,脱去布衣出仕,任安西府长流参军。大统七年,授子都督。九年,太尉李弼请乐逊教授自己的儿子们。不久太祖大规模选拔贤良,授予守令之职。相府户曹柳敏、行台郎中卢光、河东郡丞辛粲相继举荐乐逊,称赞他有治理百姓的才能。李弼请求留下他,不让他离开。大统十六年,加授建忠将军、左中郎将,升任辅国将军、中散大夫、都督,历任李弼府西合祭酒、功曹、谘议参军。魏废帝二年,太祖召乐逊教授诸王子弟。他在馆中六年,与诸儒分授经学。乐逊讲授《孝经》《论语》《毛诗》以及服虔注释的《春秋左氏传》。魏恭帝二年,授太学助教。孝闵帝即位后,因乐逊有治理事务的才能,授秋官府上士。这一年,任治太学博士,转任治小师氏下大夫。从谯王宇文俭以下,都带着束修,行弟子拜师之礼。乐逊凭经学教授学生,很有训导的方法。卫公宇文直镇守蒲州时,以乐逊为直府主簿,加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武成元年六月,因为久下霖雨,诏令百官上奏密封的政事意见。乐逊陈述十四条时政建议,其中五条切中政务要害。第一,崇尚治理之道。他说:我私下认为如今任官的人,大多只求保全自身、能够完成任期,却不能做到惠爱百姓、爱惜万物。为什么呢?近来守令任期很短,每年都要考核成绩。大概认为严猛强干、能够办事就是贤能,却没有给予充分的优待和培养。这一任更替后,后来者又会如此。政治施于百姓,过于急迫就会刻薄,过于宽缓又会松弛怠慢。因此周朝失于舒缓,秦朝败于急酷。百姓并不是婴儿,却应当像对待婴儿一样对待他们。应当做到宽严适中,不使百姓劳苦不安。近来承接北魏衰败的政局,百姓习惯于逃避法令。先王的朝廷法令已经完备施行,百姓都懂得法律。只要宣扬教化、端正风俗,使百姓纳入法度训导就够了。除非在军旅之中,何必过分迫切?至于振兴国家、达到治理,事情要靠德教,逐渐施行才能成功,不在于仓促。私下认为姬周以盛德而兴盛,文王、武王使政治兴起,成王、康王使政事和美。自此以后,不能没有变故。从前申侯将要逃亡,楚子教诲他说:“不要去小国。”意思是说那里政令狭隘、法令严酷,将不能容纳你。敬仲进入齐国时说:“幸而如果能够获得宽宥,便可以遇到宽缓的政令。”然而关东各州沦陷已久,百姓身处水深火热,应当仰慕能够休养生息。如果不施行宽厚从容的政令,消息传到境外,将凭什么使那些疲惫的百姓归附乐土呢?第二,减少营造制作。他说:近来北魏定都洛阳,一时十分繁盛,权贵之家各自营建住宅,车舆服饰、器物玩好全都崇尚奢靡。世人追逐浮华竞争,习惯于浅薄浮躁,最终使祸乱交相发生,天下败亡。近来各地朝贡,器物服饰渐渐华美,百工制作也务求奇巧。我实在担心物质追逐嗜好而改变风气,损害政事和民俗。此类事情很应当禁止、节省。《礼记》说:“不要制作过分奇巧的物品,以扰乱君上的心志。”《左传》说:“宫室高大奢侈,民力就会被雕伤耗弊。”汉景帝说过:“黄金珠玉,饥饿时不能吃,寒冷时不能穿。”“雕饰文采、刻镂器物,会损害农业;锦绣、编织彩带,会妨害女工。”这两类东西就是造成饥寒的根源。然而国家如果不是为了军队武器和器用、时事所急需而制造的物品,都是白白耗费人力,损害国家、伤害百姓。不如广泛劝导农桑,把衣食作为要务,使国家储备丰足,重大功业也容易成就。
其三,明选举,曰:选曹赏录勋贤,补拟官爵,必宜与众共之,有明扬之授。使人得尽心,如睹白日。其材有升降,其功有厚薄,禄秩所加,无容不审。即如州郡选置,犹集乡闾,况天下选曹,不取物〔望。若方〕州〔列〕郡,自可内除。此外付曹铨者,既非机事,何足可密。人生处世,以荣禄为重,修身履行,以纂身为名。然逢时既难,失时为易。其选置之日,宜令众心明白,然后呈奏。使功勤见知,品物称悦。
其四,重战伐,曰:魏祚告终,天睠在德。而高洋称僭,先迷未败,拥逼山东,事切肘腋。譬犹棋劫相持,争行先后。若一行非当,或成彼利。诚应舍小营大,先保封域,不宜贪利在边,轻为兴动。捷则劳兵分守,败则所损已多。国家虽强,洋不受弱。诗云:「德则不竞,何惮于病!」唯德可以庇民,非恃强也。夫力均势敌,则进德者胜。君子道长,则小人道消。故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彼行暴戾,我则宽仁。彼为刻薄,我必惠化。使德泽旁流,人思有道。然后观衅而作,可以集事。
其五,禁奢侈,曰:按礼,人有贵贱,物有等差,使用之有节,品类之有度。马后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所以率下也。季孙相三君矣,家无衣帛之妾,所以励俗也。比来富贵之家,为意稍广,无不资装婢隶,作车后容仪,服饰华美,昡曜街衢。仍使行者辍足,路人倾盖。论其输力公家,未若介冑之士;然其坐受优赏,自踰攻战之人。纵令不惜功费,岂不有亏厥德。必有储蓄之余,孰与务恤军士。鲁庄公有云:「衣食所安,不敢爱也,必以分人。」诗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皆所以取人力也。
又陈事上议之徒,亦应不少,当有上彻天听者。未闻是非。陛下虽念存物议,欲尽天下之情,而天下之情犹为未尽。何者?取人受言,贵在显用。若纳而不显,是而不用,则言之者或寡矣。
保定二年,以训导有方,频加赏赐。迁遂伯中大夫,授骠骑将军、大都督。四年,进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五年,诏鲁公赟、毕公贤等,俱以束修之礼,同受业焉。天和元年,岐州刺史、陈公纯举逊为贤良。五年,逊以年在悬车,上表致仕,优诏不许。于是赐以粟帛及钱等,授湖州刺史,封安邑县子,邑四百户。民多蛮左,未习儒风。逊劝励生徒,加以课试,数年之间,化洽州境。蛮俗生子,长大多与父母别居。逊每加劝导,多革前弊。在任数载,频被褒锡。秩满还朝,拜皇太子谏议,复在露门教授皇子,增邑一百户。宣政元年,进位上仪同大将军。大象初,进爵崇业郡公,增邑通前二千户,又为露门博士。二年,进位开府仪同(三司)大将军,出为汾阴郡守。逊以老病固辞,诏许之。乃改授东扬州刺史,仍赐安车、衣服及奴婢等。又于本郡赐田十顷。儒者以为荣。隋开皇元年,卒于家,年八十二。赠本官,加蒲、陕二州刺史。逊性柔谨,寡于交游。立身以忠信为本,不自矜尚。每在众中,言论未尝为人之先。学者以此称之。所着孝经、论语、毛诗、左氏春秋序论十余篇。又着春秋序义,通贾、服说,发杜氏违,辞理并可观。
史臣曰:前世通六艺之士,莫不兼达政术,故云拾青紫如地芥。近代守一经之儒,多暗于时务,故有贫且贱之耻。虽通塞有命,而大抵皆然。
尝论之曰:夫金之质也至刚,铸之可以成器;水之性也柔弱,壅之可以坏山。况乎肖天地之貌,含五常之德,朱蓝易染,熏莸可变,固以随邹俗而好长缨,化齐风而贵紫服。若乃进趣矜尚,中庸之常情;高秩厚礼,上智之所欲。是以两汉之朝,重经术而轻律令。其聪明特达者,咸励精于专门。以通贤之质,挟黼藻之美,大则必至公卿,小则不失守令。近代之政,先法令而后经术。其沉默孤微者,亦笃志于章句,以先王之道,饰腐儒之姿,达则不过侍讲训冑,穷则终于弊衣箪食。由斯言之,非两汉栋梁之所育,近代薪樗之所产哉,盖好尚之道殊,遭遇之时异也。
史臣每闻故老,称沉重所学,非止六经而已。至于天官、律历、阴阳、纬候,流略所载,释老之典,靡不博综,穷其幽赜。故能驰声海内,为一代儒宗。虽前世徐广、何承天之俦,不足过也。
周书卷四十六 列传第三十八
孝义李棠柳桧杜叔毗荆可秦族皇甫遐张元
夫塞天地而横四海者,其唯孝乎;奉大功而立显名者,其唯义乎。何则?孝始事亲,惟后资于致治;义在合宜,惟人赖以成德。上智禀自然之性,中庸有企及之美。其大也,则隆家光国,盛烈与河海争流;授命灭亲,峻节与竹(帛)〔柏〕俱茂。其小也,则温枕扇席,无替于晨昏;损己利物,有助于名教。是以尧舜汤武居帝王之位,垂至德以敦其风;孔墨荀孟禀圣贤之资,弘正道以励其俗。观其所由,在此而已矣。
译第三,明确选举。他说:选曹奖赏记录功臣贤者,补授拟定官爵,必须同众人共同决定,公开彰明任用,使人能够尽心尽力,如同看见白日。人才有升降,功劳有厚薄,所加的俸禄官秩,不能不审慎。即使州郡选用官员,尚且要召集乡里众人评议,何况天下的选曹,怎能不考虑众人的声望?如果是方州列郡的长官,自然可以由朝廷内部任命。除此之外交给有关部门铨选的官职,既然不是机密事务,又有什么值得秘密办理的?人活在世上,把荣誉俸禄看得很重;修养自身、履行品行,是为了成就身后的名声。然而遇到时机很难,错失时机却容易。选任官员时,应当使众人的心意明白,然后再上奏。这样可以使功劳勤绩得到众人知晓,人才品类相称而众人喜悦。” 第四,重视战争。他说:魏朝国运将终,上天的眷顾在于有德之人。高洋僭越称帝,先前的迷误尚未失败,拥兵逼迫山东,事情紧迫得如同发生在肘腋之间。譬如棋局中双方争夺劫争,彼此争先后行棋;如果一步走得不恰当,就可能成为对方的利益。确实应当舍弃小利经营大局,先保全自己的疆域,不应贪图边境小利而轻率兴兵。胜利了也会使士兵疲劳、分兵防守,失败了则损失已经很多。国家虽然强大,高洋并不弱。诗说:“有德便不争强,何必害怕患难!”只有德行可以庇护百姓,不能依靠强力。力量相当、形势相敌时,增进德行的一方就会胜利。君子的道路增长,小人的道路就会消退。因此古代善于作战的人,先使自己处于不可战胜的地位,以等待敌人出现可以战胜的机会。敌方实行暴戾政策,我们就实行宽仁;敌方刻薄,我们就施行恩惠教化。使德泽广泛流布,让人们思念有道之国,然后观察敌方的可乘之隙再行动,就可以成就大事。第五,禁止奢侈。他说:按照礼制,人的贵贱有别,物品有等级差异,使用它们要有节制,品类要有一定限度。马皇后身为天下人的母亲,却亲自穿粗帛衣服,是为了给臣下作表率。季孙做过三位国君的相,家中没有穿丝帛衣服的婢妾,是为了激励风俗。近来富贵之家,意欲逐渐扩大,没有不置办妆饰婢仆、制作车后仪仗的,服饰华美,炫耀于街道,使行人停步,路人车盖倾斜观看。论他们为国家出力,不如披甲戴胄的士卒;但他们坐享的优厚赏赐,却超过了作战立功的人。纵使不顾惜功费,难道不也有损于他们的德行吗?如果真有多余的储蓄,与其用于奢侈,哪里比得上用来抚恤军士?鲁庄公说过:“衣食是我所安享的,不敢吝惜,一定拿来分给别人。”《诗经》说:“难道说没有衣服?我和你同穿战袍。”这些都是用来取得人力的办法。此外,陈述事务、上议论的人也应当不少,其中应有能够上达天听的。却没有听说是非得失的情况。陛下虽然顾念保存众议,想要尽知天下人的心情,但天下人的心情仍然没有完全表达出来。为什么呢?接纳人的言论,贵在公开采用。如果接受了却不公开任用,认为正确却不实行,那么进言的人也许就会越来越少。保定二年,因教导有方,多次得到赏赐。升任遂伯中大夫,授骠骑将军、大都督。保定四年,晋升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五年,周武帝下诏令鲁公赟、毕公贤等,都以拜师束修之礼,一同接受他的教导。天和元年,岐州刺史、陈公纯举荐逊为贤良。天和五年,逊因年届悬车之年,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下优诏不许。于是赏赐他粟帛和钱等,授湖州刺史,封安邑县子,食邑四百户。当地百姓多是蛮族,尚未习染儒家风俗。逊劝勉学生,加以考核试验,几年之间,教化便遍及州境。蛮族习俗是孩子长大后大多与父母分居。逊经常加以劝导,多改掉过去的弊习。在任数年,多次受到褒奖和赏赐。任期届满回朝,授皇太子谏议,又在露门教授皇子,食邑增加一百户。宣政元年,晋升上仪同大将军。大象初年,晋爵崇业郡公,食邑累计增加到二千户,又任露门博士。大象二年,晋升开府仪同三司大将军,出任汾阴郡守。逊因年老多病坚决推辞,诏令准许。于是改授东扬州刺史,仍赏赐安车、衣服和奴婢等。又在他的本郡赏赐田地十顷。儒者们都以此为荣。隋开皇元年,逊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二岁。追赠原有官职,加赠蒲州、陕州刺史。逊性情柔和谨慎,不喜欢广泛交游。他立身以忠信为根本,从不自我夸耀。每当处在人群中,言谈从不抢在人前。求学的人因此称许他。他著有《孝经》《论语》《毛诗》《左氏春秋序论》十多篇。又著《春秋序义》,贯通贾逵、服虔的学说,阐明杜预学说的违误,文辞和义理都很可观。史臣说:前代通晓六经的士人,没有不兼通政治术数的,所以说取得高官显爵就像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近代专守一部经书的儒者,大多不懂时务,所以有贫穷而卑贱的耻辱。虽然仕途通达或困顿有命运因素,但大体上都是如此。我曾评论说:金的质地极其坚硬,铸造后可以制成器物;水的性质柔弱,堵塞它却可以冲坏山岳。何况人有天地的形貌,含有仁义礼智信五常之德,红色和蓝色都容易染上,香草和臭草也可以互相改变气味,因此自然会随着邹地风俗喜爱长缨,受到齐地风气影响而以穿紫服为贵。至于求取进身、夸耀尊尚,这是中等人的常情;高官厚禄,是上等聪明人所希望的。所以两汉朝廷重视经学而轻视法律政令,那些聪明卓异的人,都专心钻研一门学问。凭借通达贤能的资质,加上文采华美,大的必定做到公卿,小的也不会失去郡守县令之职。近代的政治,先重法令而后重经学;那些沉默孤陋、地位卑微的人,也专心钻研章句,用先王之道装饰腐儒的姿态,仕途通达时不过做侍讲、教导皇太子的官,困穷时最终只能穿破衣、吃粗劣饭食。由此说来,这不正是两汉培养栋梁之材、近代却产生无用之材吗?大概是崇尚的道路不同,遭遇的时代也不同。史臣常听老年人说,沉重所学的并不只是六经而已。至于天官、律历、阴阳、纬候,以及《流略》所记载的内容,还有佛、道经典,没有不广泛综合研究、穷究其深奥隐微之处的。因此他能够声名传遍天下,成为一代儒学宗师。即使前代的徐广、何承天之类,也不足以超过他。《周书》卷四十六 列传第三十八 孝义传:李棠、柳桧、杜叔毗、荆可、秦族、皇甫遐、张元 能够充塞天地、横贯四海的,大概只有孝吧;能够成就大功、建立显赫声名的,大概只有义吧。为什么呢?孝从侍奉父母开始,最终有助于实现政治教化;义在于合乎适宜,人只有依靠它才能成就德行。上等智慧的人禀有自然的本性,中等资质的人也有努力赶上的美德。孝义作用大时,就能使家族兴盛、国家光耀,盛大的功业与河海争相流传;奉行义命甚至牺牲亲属,崇高的节操与竹柏一同茂盛。作用小时,就如冬天为父母暖被、夏天为父母扇席,早晚侍奉从不懈怠;损害自己而使他人获利,有助于维护名教。因此尧、舜、汤、武处在帝王之位,垂示最高的德行来敦厚这种风俗;孔子、墨子、荀子、孟子禀有圣贤资质,弘扬正道来激励这种风俗。考察孝义所由而起,道理就在这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