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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周书十二

周书卷十一  列传第三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34–39 段

晋荡公护字萨保,太祖之兄邵惠公颢少子也。幼方正有志度,特为德皇帝所爱,异与诸兄。年十一,惠公薨,隋诸父在葛荣军中。容败,迁晋阳。太祖之入关也,护以年小不从。普泰初,自晋阳至平凉,时年十七。太祖诸子并幼,遂委护以家务,内外不严而肃。太祖尝叹曰:「此儿志度类我。」

及出临夏州,留护事贺拔岳。岳之被害,太祖至平凉,以护为都督。从征侯莫陈悦,破之。后以迎魏帝功,封水池县伯,邑五百户。大统初,加通直散骑常侍、征虏将军。以预定乐勋,进爵为公,增邑通前一千户。从太祖擒窦泰,复弘农,破沙苑,战河桥,并有功。迁镇东将军、大都督。八年,进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邙山之役,护率众先锋,为敌人所围,都督侯伏侯龙恩挺身扞御,方得免。是时,赵贵等军亦退,太祖遂班师。护坐免官,寻复本位。十二年,加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封中山公,增邑四百户。十五年,出镇河东,迁大将军。与于谨征江陵,护率轻骑为先锋,昼夜兼行,乃遣裨将攻梁临边城镇,并拔之。并擒其候骑,进兵径至江陵城下。城中不意兵至,惶窘失图。护又遣骑二千断江津,收舟舰以待。大军之至,围而克之。以功封子会为江陵公。初,襄阳蛮帅向天保等万有余落,恃险作梗。及师还,护率军讨平之。初行六官,拜小司空。

太祖西巡至牵屯山,遇疾,驰驿召护。护至泾州见太祖,而太祖疾已绵笃。谓护曰:「吾形容若此,必是不济。诸子幼小,寇贼未宁,天下之事,属之于汝,宜勉力以成吾志。」护涕泣奉命。行至云阳而太祖崩。护秘之,至长安乃发丧。时嗣子冲弱,强寇在近,人情不安。护纲纪内外,抚循文武,于是众心乃定。先是,太祖常云「我得胡力」。当时莫晓其旨,至是,人以护字当之。寻拜柱国。太祖山陵毕,护以天命有归,遣人讽魏帝,遂行禅代之事。

孝闵帝践阼,拜大司马,封晋国公,邑一万户。赵贵、独孤信等谋袭护,护因贵入朝,遂执之,党与皆伏诛。拜大冢宰。时司会李植、军司马孙恒等,在太祖之朝,久居权要。见护执政,恐不见容。乃密要宫伯乙弗凤、张光洛、贺拔提、元进等为腹心,说帝曰:「护诛(朝)〔赵〕贵以来,威权日盛,谋臣宿将,争往附之,大小政事,皆决于护。以臣观之,将不守臣节,恐其滋蔓,愿早图之。」帝然其言。凤等又曰:「以先王之圣明,犹委植、恒以朝政,今若左提右挈,何向不成。且晋公常云我今夹辅陛下,欲行周公之事。臣闻周公摄政七年,然后复子明辟,陛下今日,岂能七年若此乎。深愿不疑。」帝愈信之。数将武士于后园讲习,为执缚之势。

护微知之,乃出植为梁州刺史,恒为潼州刺史,欲遏其谋。后帝思植等,每欲召之。护谏曰:「天下至亲,不过兄弟。若兄弟自构嫌隙,他人何易可亲。太祖以陛下富于春秋,顾命托臣以后事。臣既情兼家国,寔愿竭其股肱。若使陛下亲览万机,威加四海,臣死之日,犹生之年。但恐除臣之后,奸回得逞其欲,非唯不利陛下,亦恐社稷危亡。臣所以勤勤恳恳,干触天威者,但不负太祖之顾托,保安国家之鼎祚耳。不意陛下不照愚臣款诚,忽生疑阻。且臣既为天子兄,复为国家宰辅,知更何求而怀冀望。伏愿陛下有以明臣,无惑谗人之口。」因泣涕,久之乃止。帝犹猜之。

凤等益惧,密谋滋甚。遂克日将召群公入燕,执护诛之。光洛具以其前后谋告护,护乃召柱国贺兰祥、小司马尉迟纲等,以凤谋告之。祥等并劝护废帝。时纲总领禁兵,护乃遣纲入宫,召凤等议事,及出,以次执送护第。因罢散宿卫兵,遣祥逼帝,幽于旧邸。于是召诸公卿毕集,护流涕谓曰:「先王起自布衣,躬亲行阵,勤劳王业,三十余年。寇贼未平,奄弃万国。寡人地则犹子,亲受顾命。以略阳公既居正嫡,与公等立而奉之,革魏兴周,为四海主。自即位以来,荒淫无度,昵近群小,疏忌骨肉,大臣重将,咸欲诛夷。若此谋遂行,社稷必致倾覆。寡人若死,将何面目以见先王。今日宁负略阳,不负社稷尔。宁都公年德兼茂,仁孝圣慈,四海归心,万方注意。今欲废昏立明,公等以为如何?」群臣咸曰:

「此公之家事,敢不惟命是听。」于是斩凤等于门外,并诛植、恒等。寻亦弒帝。迎世宗于岐州而立之。

二年,拜太师,赐辂车冕服。封子至为崇业郡公。初改雍州刺史为牧,以护为之,并赐金石之乐。武成元年,护上表归政,帝许之。军国大事尚委于护。帝性聪睿,有识量,护深惮之。有李安者,本以鼎俎得宠于护,稍被升擢,位至膳部下大夫。至是,护乃密令安因进食于帝,加以毒药。帝遂寝疾而崩。护立高祖,百官总己以听于护。

译晋荡公宇文护字萨保,是太祖长兄邵惠公宇文颢的小儿子。他幼年端方正直,有志向气度,特别受到德皇帝喜爱,和几个兄长不同。十一岁时,惠公去世,宇文护的几个叔父正在葛荣军中。葛荣失败后,宇文护迁居晋阳。太祖入关时,宇文护因年幼没有随行。普泰初年,他从晋阳来到平凉,当时十七岁。太祖的几个儿子都年幼,于是把家务托付给宇文护,内外事务都管理得严整而肃然。太祖曾感叹说:“这个孩子的志向和气度像我。” 宇文护出任夏州刺史时,把他留在身边侍奉贺拔岳。贺拔岳被杀后,太祖来到平凉,任命宇文护为都督。随军征讨侯莫陈悦,击败了他。后来因迎接魏帝的功劳,封水池县伯,食邑五百户。大统初年,加授通直散骑常侍、征虏将军。因参与谋定乐事的功劳,进爵为公,增加食邑,连同原有共一千户。随太祖擒获窦泰,收复弘农,击败沙苑军,在河桥作战,都有功劳。升任镇东将军、大都督。大统八年,进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邙山战役中,宇文护率军担任先锋,被敌军包围,都督侯伏侯龙恩挺身抵挡,他才得以脱险。当时赵贵等人的军队也退却,太祖于是收兵回师。宇文护因此被免官,不久恢复原职。大统十二年,加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封中山公,增加食邑四百户。大统十五年,出镇河东,升任大将军。与于谨征讨江陵时,宇文护率轻骑担任先锋,昼夜兼程前进,又派副将攻打梁国边境的城镇,并将其全部攻下;还擒获梁军侦骑,进兵直达江陵城下。城中没有料到军队突然到达,惊慌失措。宇文护又派骑兵两千人截断江上渡口,收缴船舰等待大军。大军到达后,将江陵包围并攻克。因功封宇文护的儿子宇文会为江陵公。当初,襄阳蛮族首领向天保等拥有一万多部落,依仗险要地势制造阻碍。军队回师时,宇文护率军讨伐并平定了他们。开始实行六官制度时,授宇文护小司空。太祖向西巡行到牵屯山时,患了病,便派驿使飞驰召宇文护。宇文护赶到泾州拜见太祖,但太祖的病已经沉重难治。太祖对他说:“我的形貌已经这样,必定不能痊愈。几个儿子年幼,盗寇尚未平定,天下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你应当努力完成我的志愿。”宇文护流着眼泪接受了命令。行军到云阳时,太祖去世。宇文护把死讯秘密隐瞒起来,到了长安才发丧。当时继承人年幼体弱,强大的寇贼就在附近,人心不安。宇文护整顿内外纲纪,安抚文武官员,这才使众人的心安定下来。在此以前,太祖常说:“我得到胡人的力量。”当时没有人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到这时,人们认为“护”字正好应验了它。不久,宇文护被授予柱国之职。太祖安葬完毕后,宇文护认为天命已有归属,便派人暗示魏帝,于是举行了禅让代替的政变。孝闵帝即位后,授宇文护为大司马,封晋国公,食邑一万户。赵贵、独孤信等人谋划袭击宇文护,宇文护趁赵贵入朝时将他逮捕,他的同党也都被处死。宇文护被授为大冢宰。当时司会李植、军司马孙恒等人在太祖朝中长期身居权要,见宇文护执掌政权,害怕不能被容纳,便秘密招揽宫伯乙弗凤、张光洛、贺拔提、元进等作为心腹,对皇帝说:“自从宇文护诛杀赵贵以来,威势权力日益强盛,谋臣宿将争相前去依附他,大小政事都由宇文护决定。依臣看来,他将要不守臣节,恐怕势力会滋长蔓延,希望及早谋划对付他。”皇帝认为他们说得对。乙弗凤等又说:“凭先王的圣明,尚且把朝政委托给李植、孙恒;如今如果左右扶持,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况且晋公常说:‘我现在辅佐陛下,是想实行周公的事业。’臣听说周公摄政七年,后来才把君位还给成王,陛下今天难道能这样七年吗?臣深切希望陛下不要疑虑。”皇帝更加相信他们。于是他们多次带武士在后园操练,演习捆缚人的情形。宇文护稍微察觉了这件事,便把李植调出任梁州刺史,把孙恒调出任潼州刺史,想遏制他们的阴谋。后来皇帝思念李植等人,常想召他们回来。宇文护劝谏说:“天下最亲近的关系,不过是兄弟。如果兄弟之间自己制造嫌隙,别人又怎么容易亲近呢?太祖因为陛下年纪还小,把后事托付给臣。臣既有家国之情,实在愿意竭尽辅佐之力。如果能让陛下亲自处理一切政务,威势加于天下,臣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一样。只是恐怕除掉臣以后,奸邪之人就能实现他们的欲望,那不仅对陛下不利,也恐怕会使国家灭亡。臣之所以勤勉恳切、冒犯天威,只是不辜负太祖的托付,保全国家的基业罢了。没想到陛下不能明察臣的诚恳,忽然产生疑心和阻隔。况且臣既是天子的兄长,又是国家的宰辅,还知道有什么可以求取而怀有非分希望呢?恳请陛下明白臣的心意,不要受谗人的话迷惑。”说着流下眼泪,过了很久才停止。皇帝仍然猜疑他。乙弗凤等人更加恐惧,秘密谋划得更厉害了。于是约定日期,准备召集群臣入宫宴饮,趁机捉住宇文护并杀掉他。张光洛把他们前后的阴谋全部告诉了宇文护。宇文护于是召来柱国贺兰祥、小司马尉迟纲等人,把乙弗凤等人的阴谋告诉他们。贺兰祥等人都劝宇文护废掉皇帝。当时尉迟纲统领禁军,宇文护便派尉迟纲入宫,召乙弗凤等人来议事;他们出来后,便按次序逮捕,送到宇文护府第。宇文护随后撤散值宿的禁卫军,派贺兰祥逼迫皇帝,把皇帝幽禁在旧宅。于是召集各位公卿全部到齐,宇文护流着泪说:“先王出身平民,亲自上阵作战,辛勤建立王业,已经三十多年。寇贼尚未平定,却突然抛弃天下万国。寡人地位上是他的侄子,亲自接受了遗命。因为略阳公身为嫡长子,便同诸公一起拥立他,革除魏朝,建立周朝,使他成为四海之主。自从即位以来,他荒淫无度,亲近群小,疏远猜忌骨肉,想把大臣和重将全部诛杀。如果这个阴谋得以实行,国家必定倾覆。寡人如果死了,将有什么脸面去见先王?今天我宁可辜负略阳公,也不能辜负国家。宁都公年高德厚,仁慈孝顺而圣明慈爱,四海人心归附,天下都在关注。现在想废黜昏君、拥立明主,诸公认为如何?”群臣都说:“这是晋公您的家事,我们岂敢不听从您的命令!”于是把乙弗凤等人在宫门外斩首,并诛杀李植、孙恒等人。不久又杀死了孝闵帝。到岐州迎接世宗,拥立他为帝。保定二年,宇文护被授为太师,赐给辂车和冕服。封他的儿子宇文至为崇业郡公。起初把雍州刺史改称雍州牧,任命宇文护担任,并赐给他金石乐器组成的乐队。武成元年,宇文护上表请求归还政权,皇帝答应了他,但军国大事仍然交给宇文护处理。皇帝天性聪明睿智,有见识和气度,宇文护对此深感畏惧。有个叫李安的人,原先因为掌管鼎俎、烹饪而得到宇文护宠信,逐渐升迁,官至膳部下大夫。到这时,宇文护秘密命令李安借给皇帝进食的机会,在食物中放入毒药。皇帝于是卧病而死。宇文护拥立高祖,百官收敛自己的职权,听命于宇文护。

自太祖为丞相,立左右十二军,总属相府。太祖崩后,皆受护处分,凡所征发,非护书不行。护第屯兵禁卫,盛于宫阙。事无巨细,皆先断后闻。保定元年,以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令五府总于天官。或有希护旨,云周公德重,鲁立文王之庙,以护功比周公,宜用此礼。于是诏于同州晋国第,立德皇帝别庙,使护祭焉。三年,诏曰:「大冢宰晋国公,智周万物,道济天下,所以克成我帝业,安养我苍生。况亲则懿昆,任当元辅,而可同班群品,齐位众臣!自今诏诰及百司文书,并不得称公名,以彰殊礼。」护抗表固让。

初,太祖创业,即与突厥和亲,谋为掎角,共图高氏。是年,乃遣柱国杨忠与突厥东伐。破齐长城,至并州而还。期后年更举,南北相应。齐主大惧。先是,护母阎姬与皇第四姑及诸戚属,并没在齐,皆被幽絷。护居宰相之后,每遣间使寻求,莫知音息。至是,并许还朝,且请和好。四年,皇姑先至。齐主以护既当权重,乃留其母,以为后图。仍令人为阎作书报护曰:

天地隔塞,子母异所,三十余年,存亡断绝,肝肠之痛,不能自胜。想汝悲思之怀,复何可处。吾自念十九入汝家,今已八十矣。既逢丧乱,备尝艰阻。恒冀汝等长成,得见一日安乐。何期罪衅深重,存没分离。吾凡生汝辈三男三女,今日目下,不睹一人。兴言及此,悲缠肌骨。赖皇齐恩恤,差安衰暮。又得汝杨氏姑及汝叔母纥干、汝嫂刘新妇等同居,颇亦自适。但为微有耳疾,大语方闻。行动饮食,幸无多恙。今大齐圣德远被,特降鸿慈,既许归吾于汝,又听先致音耗。积稔长悲,豁然获展。此乃仁侔造化,将何报德!

汝与吾别之时,年尚幼小,以前家事,或不委曲。昔在武川镇生汝兄弟,大者属鼠,次者属兔,汝身属蛇。鲜于修礼起日,吾之阖家大小,先在博陵郡住。相将欲向左人城,行至唐河之北,被定州官军打败。汝祖及二叔,时俱战亡。汝叔母贺拔及儿元宝,汝叔母纥干及儿菩提,并吾与汝六人,同被擒捉入定州城。未几间,将吾及汝送与元宝掌。贺拔、纥干,各别分散。宝掌见汝云:「我识其祖翁,形状相似。」时宝掌营在唐城内。经停三日,宝掌所掠得男夫、妇女,可六七十人,悉送向京。吾时与汝同被送限。至定州城南,夜宿同乡人姬库根家。茹茹奴望见鲜于修礼营火,语吾云:「我今走向本军。」既至营,遂告吾辈在此。明旦日出,汝叔将兵邀截,吾及汝等,还得向营。汝时年十二,共吾并乘马随军,可不记此事缘由也?于后,吾共汝在受阳住。时元宝、菩提及汝姑儿贺兰盛洛,并汝身四人同学。博士姓成,为人严恶,(凌)〔汝〕等四人谋欲加害。吾共汝叔母等闻之,各捉其儿打之。唯盛洛无母,独不被打。其后尔朱天柱亡岁,贺拔阿斗泥在关西,遣人迎家累。时汝叔亦遣奴来富迎汝及盛洛等。汝时着绯绫袍、银装带,盛洛着紫织成缬通身袍、黄绫里,并乘骡同去。盛洛小于汝,汝等三人并呼吾作「阿摩敦」。如此之事,当分明记之耳。今又寄汝小时所着锦袍表一领,至宜检看,知吾含悲戚多历年祀。

属千载之运,逢大齐之德,矜老开恩,许得相见。一闻此言,死犹不朽,况如今者,势必聚集。禽兽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与汝分离,今复何福,还望见汝。言此悲喜,死而更苏。世间所有,求皆可得,母子异国,何处可求。假汝贵极王公,富过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飘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蹔见,不得一日同处,寒不得汝衣,饥不得汝食,汝虽穷荣极盛,光耀世间,汝何用为?于吾何益?吾今日之前,汝既不得申其供养,事往何论。今日以后,吾之残命,唯系于汝,尔戴天履地,中有鬼神,勿云冥昧而可欺负。

汝杨氏姑,今虽炎暑,犹能先发。关河阻远,隔绝多年,书依常体,虑汝致惑,是以每存款质,兼亦载吾姓名。当识此理,不以为怪。

译自从太祖任丞相以来,设置左右十二军,全部隶属于相府。太祖去世后,十二军都接受宇文护的处分,凡是征调发遣,没有宇文护的文书都不能执行。宇文护府第驻扎的兵士和禁卫,比宫殿还多。事情无论大小,都先由宇文护决定,然后才报告皇帝。保定元年,任命宇文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命令五府的事务总归天官府。有的人迎合宇文护的意旨,说周公德行尊重,鲁国建立文王庙来祭祀;宇文护的功劳可以比拟周公,应当采用这种礼制。于是下诏在同州晋国公府中为德皇帝建立别庙,让宇文护在那里祭祀。保定三年,下诏说:“大冢宰晋国公,智慧周遍万物,道德救济天下,因此能够成就我的帝业,安养我的百姓。何况亲属关系上他是我的懿德兄长,职责上又担当首辅,怎么能同一般官员列在同一班次、同众臣处于相同地位呢?从今以后,诏书和各部门文书,都不得直称晋公姓名,以彰显特殊礼遇。”宇文护上表坚决推辞。当初太祖开创基业时,就同突厥和亲,谋划形成夹击之势,共同图谋高氏。这一年,便派柱国杨忠与突厥向东讨伐。攻破北齐长城,进军到并州才返回。约定第二年再举兵,南北两面互相呼应。齐主大为恐惧。在此以前,宇文护的母亲阎姬、皇帝的第四姑母以及其他亲属,都陷没在北齐,全部被幽禁。宇文护做宰相以后,多次派间使寻找她们,却没有任何音信。到这时,北齐答应把她们送回朝廷,并且请求和好。保定四年,皇姑先到。齐主因为宇文护已经掌握大权,便扣留他的母亲,以便日后图谋。又让人替阎姬写信给宇文护说:天地阻隔,母子身处异地,三十多年生死音信断绝,肝肠般的痛苦实在无法承受。想来你悲伤思念的心情,又怎么能安置呢?我自己想来,十九岁嫁到你父亲家,如今已经八十岁了。既遭逢丧乱,又历尽艰难险阻。一直希望你们长大成人,能有一天享受安乐。哪里料到罪过和灾祸深重,活着和死亡也被迫分离。我一共生了你们三男三女,今天眼前却一个人也见不到。说到这些,悲痛深入肌骨。幸赖北齐施恩怜恤,使我衰老晚年稍得安定。又有你的杨氏姑母、你的纥干叔母、你的刘姓嫂嫂等人与我同住,也颇能自得其乐。只是稍有耳疾,说话声音大了才能听见。行动和饮食,幸好没有什么大病。如今北齐圣德远播,特意施加深厚恩惠,既答应把我送还给你,又允许先传达音信。积累多年的悲痛,忽然得以舒展。这种仁德可与天地造化相比,我将用什么来报答恩德呢!” 你同我分别时,年纪还很小,以前家里的事情,或许不能全部知道。过去我们在武川镇生下你们兄弟,大哥属鼠,二哥属兔,你属蛇。鲜于修礼起兵那天,我们全家大小先住在博陵郡。后来准备一起前往左人城,走到唐河以北时,被定州官军打败。你的祖父和两个叔叔当时都战死了。你的贺拔叔母和她的儿子元宝、你的纥干叔母和她的儿子菩提,以及我和你,共六个人,都被捉进定州城。不久,定州官军把我和你送给元宝掌。贺拔、纥干两家则分别被拆散。元宝掌见到你,说:‘我认识你的祖父,你的相貌同他很相似。’当时元宝掌的营地在唐城内。停留了三天,元宝掌掠得的男子和妇女大约六七十人,全部送往京城。当时我和你一同被押送。走到定州城南,夜里住在同乡人姬库根家。茹茹奴望见鲜于修礼营中的火光,对我说:‘我现在要逃回本军。’到了军营后,他就把我们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了鲜于修礼。第二天太阳出来,你的叔叔带兵拦截,我们和你又得以回到营中。那时你十二岁,和我一同骑马随军,这件事的经过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后来,我和你一起住在受阳。当时元宝、菩提、你姑母的儿子贺兰盛洛以及你,共四个人一起读书。博士姓成,为人严厉凶恶,谋划要加害你们四人。我和你的叔母们听说后,各自捉住自己的孩子责打。只有盛洛没有母亲,因此独自没有挨打。后来在尔朱天柱去世的那一年,贺拔阿斗泥在关西,派人来迎接家属。当时你的叔叔也派奴仆到富地迎接你和盛洛等人。你当时穿着绯色绫袍、银饰带,盛洛穿着紫色织成缬纹的通身袍,衬着黄色绫里;你们一起骑骡离去。盛洛比你年幼,你们三个人都称呼我为‘阿摩敦’。这些事情,你一定要清楚记住。现在又寄给你一件你小时候穿过的锦袍表,收到后应当查看它,使你知道我怀着悲伤忧戚,已经度过了多少年。” 正逢千年难遇的时运,又遇到北齐的恩德,他们怜悯我年老,施恩开恩,允许我能够同你相见。一听到这个消息,即使死了也可以不朽,何况如今势必能够团聚。禽兽草木尚且母子相依,我有什么罪,竟同你分离?如今又得到什么福分,能够再次盼望见到你?说到这些悲喜之情,真是死而复生。世间所有东西,只要寻求都可以得到;可是母子分处异国,又到哪里去求呢?即使你显贵到了王公之极,富有超过山海;有一个八十岁的老母,飘零在千里之外,死亡就在朝夕之间,却不能一天暂时相见,不能一日共同居处,寒冷时不能穿你的衣服,饥饿时不能吃你的食物;你即使穷尽荣华、盛名照耀世间,又有什么用呢?对我又有什么益处呢?在今天以前,你既然不能尽供养母亲的责任,过去的事情还谈它做什么?从今天以后,我这残余的生命,只系在你身上。你头顶青天、脚踏大地,中间有鬼神在看着,不要以为幽冥昏暗就可以欺骗、辜负他们。” 你的杨氏姑母如今虽然正值炎热天气,仍然能够先行出发。关山河流阻隔遥远,隔绝多年,书信按照通常的格式书写,是担心你产生疑惑,所以每次都保留诚恳的语气,同时也写上我的姓名。你应当懂得这个道理,不要认为奇怪。

护性至孝,得书,悲不自胜,左右莫能仰视。报书曰:区宇分崩,遭遇灾祸,违离膝下,三十五年。受形禀气,皆知母子,谁同萨保,如此不孝!宿殃积戾,唯应赐钟,岂悟网罗,上婴慈母。但立身立行,不负一物,明神有识,宜见哀怜。而子为公侯,母为俘隶,热不见母热,寒不见母寒,衣不知有无,食不知饥饱,泯如天地之外,无由暂闻。昼夜悲号,继之以血,分怀冤酷,终此一生,死若有知,冀奉见于泉下尔。不谓齐朝解网,惠以德音,摩敦、四姑,并许矜放。初闻此旨,魂爽飞越,号天叩地,不能自胜。四姑即蒙礼送,平安入境,以今月十八日于河东拜见。遥奉颜色,崩动肝肠。但离绝多年,存亡阻隔,相见之始,口未忍言,唯叙齐朝宽弘,每存大德。云与摩敦虽处宫禁,常蒙优礼,今者来邺,恩遇弥隆。矜哀听许摩敦垂敕,曲尽悲酷,备述家事。伏读未周,五情屠割。书中所道,无事敢忘。摩敦年尊,又加忧苦,常谓寝膳贬损,或多遗漏;伏奉论述,次第分明。一则以悲,一则以喜。当乡里破败之日,萨保年已十余岁,邻曲旧事,犹自记忆;况家门祸难,亲戚流离,奉辞时节,先后慈训,刻肌刻骨,常缠心腑。天长丧乱,四海横流。太祖乘时,齐朝抚运,两河、三辅,各值神机。原其事迹,非相负背。太祖升遐,未定天保,萨保属当犹子之长,亲受顾命。虽身居重任,职当忧责,至于岁时称庆,子孙在庭,顾视悲摧,心情断绝,胡颜履戴,负媿神明。霈然之恩,既以沾洽,爱敬之至,施及傍人。草木有心,禽鱼感泽,况在人伦,而不铭戴。有家有国,信义为本,伏度来期,已应有日。一得奉见慈颜,永毕生愿。生死肉骨,岂过今恩,负山戴岳,未足胜荷。二国分隔,理无书信,主上以彼朝不绝子母之恩,亦赐许奉答。不期今日,得通家问,伏纸呜咽,言不宣心。蒙寄萨保别时所留锦袍表,年岁虽久,宛然犹识,抱此悲泣。至于拜见,事归忍死,知复何心!

齐朝不即发遣,更令与护书,要护重报,往返再三,而母竟不至。朝议以其失信,令有司移齐曰:

夫有义则存,无信不立,山岳犹轻,兵食非重。故言誓弗违,重耳所以享国;祝史无媿,随会所以为盟。未有司牧生民,君临有国,可以忘义而多食言者也。自数属屯夷,时钟圮隔,皇家亲戚,沦陷三纪。仁姑、世母,望绝生还。彼朝以去夏之初,德音爰发,已送仁姑,许归世母。乃称烦暑,指克来秋。谓其信必由衷,嘉言无爽。今落木戒候,冰霜行及,方为世母虚设诡词,未议言归,更征酬答。子女玉帛,既非所须,保境宁民,又云匪报。详观此意,全乖本图。爱人以礼,岂为姑息。要子责诚,质亲求报,实伤和气,有悖天经。我之周室,太祖之天下也,焉可捐国顾家,殉名亏实!不害所养,斯曰仁人。卧鼓潜锋,孰非深计。若令迭争尺寸,两竞锥刀,瓦震长平,则赵分为二;兵出函谷,则韩裂为三。安得犹全,谓无损益。大冢宰位隆将相,情兼家国,衔悲茹血,分毕冤魂,岂意噬指可寻,倚门应至。徒闻善始,卒无令终,百辟震惊,三军愤惋。不为孝子,当作忠臣。去岁北军深入,数俘城下。虽曰班师,余功未遂。今兹马首南向,更期重入。晋人角之,我之职矣。闻诸道路,早已戒严,非直北拒,又将南略。傥欲自送,此之愿也。如或婴城,未能求敌,诘朝请见,与君周旋。为惠不终,祇增深怨。爱亲无慢,垂训尼父;矜恤穷老,贻则周文。环玦之义,事不由此,自应内省,岂宜有间。

移书未送而母至。举朝庆悦,大赦天下。护与母睽隔多年,一旦聚集,凡所资奉,穷极华盛。每四时伏腊,高祖率诸亲戚,行家人之礼,称觞上寿。荣贵之极,振古未闻。

译宇文护天性极其孝顺,收到信后悲痛得不能自持,身边的人都不敢抬头看他。他回信说:天下分崩离析,我遭遇灾祸,离开母亲膝下,已经三十五年。人受天地之气而生,谁都知道有母子之亲,怎么会像萨保这样不孝!往日的灾殃和罪孽积累深重,只应当受到上天惩罚,哪里想到慈母反而被罗网牵连?但我立身行事,没有一件对不起别人;明神既然有知,应当怜悯我。可是儿子成为公侯,母亲却成了俘虏;热时不知道母亲是否也热,冷时不知道母亲是否也冷,不知道她有没有衣服,也不知道她吃得饱不饱,彼此仿佛隔在天地之外,无法暂时听到消息。我昼夜悲号,哭得继之以血;怀着分离的冤屈和惨痛,直到此生终了,即使死后有知,也只希望能在黄泉之下侍奉母亲。没想到北齐解除罗网,以恩德的诏令施惠,允许摩敦和四姑都获得怜悯释放。起初听到这个旨意时,精神魂魄几乎飞越,呼天叩地,悲喜不能自持。四姑立即蒙受礼送,平安进入我国境内,于本月十八日在河东拜见我。我远远奉迎她的容貌,肝肠几乎崩裂。但我们隔绝多年,生死阻隔,刚刚相见时,口中不忍谈起旧事,只叙说北齐宽弘,常常施加大德。她说她和摩敦虽然身处宫禁,却常受优厚礼遇;如今来到邺城,恩遇更加隆厚。北齐怜悯哀伤,听许摩敦亲自下敕,曲尽地表达悲惨痛苦,详细叙述家中旧事。我还没有把信读完,五脏六情就像被割裂一样。信中所说的事情,我不敢忘记一件。摩敦年纪已高,又加上忧愁痛苦,我常常以为她的睡眠和饮食一定有所减少,或许信中会有许多遗漏;恭敬地读到她的叙述,却发现次序分明。一方面使我悲伤,一方面又使我欢喜。当年乡里破败时,萨保已经十多岁,邻里旧事还记得;何况家门遭遇祸难,亲戚流离,临行辞别的时节以及母亲前后的教诲,都刻在肌肤骨骸上,常常萦绕心中。天长日久,天下丧乱,四海横遭灾祸。太祖顺应时势而起,北齐也顺应时运,两河、三辅各自遇到神妙的时机。推究这些事情,并不是彼此辜负背弃。太祖去世时,天保年号尚未确定,萨保作为兄长的长子,亲自接受遗命。虽然身居重任,职责在于承担忧患责任,但到了年节庆贺之时,看见子孙列于庭中,回头顾望却悲痛摧心,心情断绝;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辜负神明?如今深厚的恩德已经普遍施及,连爱护敬重之情也施加到旁人身上。草木尚且有心,禽鱼也感受恩泽,何况人伦之中,怎么能不铭记戴德?有家有国,确实以信义为根本。我私下推测来日,应该已经有确定的日子了。一旦能够拜见慈母的容颜,便永远完成一生的愿望。使死者复生、白骨生肉的恩德,哪里比得上今天的恩惠?即使背负山岳,也不足以承受报答。两国相隔,按理不能互通书信,皇上因为北齐没有断绝母子之恩,也赐准我写信答复。没想到今天竟能互通家中音问。我伏在纸上呜咽哭泣,言语不能表达内心的感情。承蒙寄来萨保分别时留下的锦袍表,虽然年代久远,仍然清楚可辨;我抱着它悲伤哭泣。至于真正拜见母亲,只能忍着死等到那一天,又知道还能有什么心情呢!北齐没有立即遣送阎姬,反而又让她给宇文护写信,要求宇文护郑重答复;信件往返了两三次,但母亲最终还是没有到来。北齐朝廷认为对方失信,命主管官员移文给北齐说:有义才能长存,没有信用就无法立足;山岳尚且可以看轻,军队和粮食也不是最重要的。所以发誓而不违背,正是重耳得以享有国祚的原因;祝史没有愧言,正是随会能够结盟的原因。从来没有治理百姓、君临一国的人,可以忘记道义而多次失信。自从屡次遭逢战乱,时运造成阻隔,皇室亲属陷没异国,已经三十年。仁姑、世母,原本已经断绝生还的希望。北齐在去年夏初发布恩德诏令,已经送回仁姑,又答应归还世母。后来却说天气酷热,指望等到秋天。我们以为他们的信用一定出自真心,认为美好的诺言不会落空。如今落叶已至秋候,冰霜也将到来,他们却只对世母虚设诡诈之词,不议论送归,反而再次索取回信。子女、玉帛本来就不是我们所需要的,保卫疆境、安定百姓,又说不能算作报答。仔细看他们的用意,完全违背了原来的打算。以礼爱护亲人,难道是姑息迁就吗?要求儿子证明诚意,以亲属作人质来求取报答,实在伤害和气,也违背天理。我们的周室,是太祖留下的天下,怎么可以舍弃国家、顾念一家,追求虚名而损害实际?不损害所养育的百姓,这才叫仁人。偃息战鼓、暗藏锋刃,哪一样不是深远的谋略?如果让两国反复争夺尺寸之地,彼此计较锥刀般的小利,瓦解长平之军,那么赵国就会分裂成两国;军队出了函谷关,韩国就会分裂成三国。怎么还能保持完整,还说没有损害和得失呢?” 大冢宰晋公地位尊隆,兼有家国之情,含悲忍痛,想要为母亲分解冤魂,哪里料到如今连咬指相寻、倚门盼归的愿望都可能实现?只听说开头很好,最终却没有好的结局,百官震惊,三军愤懑。不做孝子,也应当做忠臣。去年北军深入敌境,多次俘获城下之敌。虽然说已经班师,但余功尚未完成。如今军队再次向南,又希望重新进入敌境。晋国人若来挑战,这是我们的职责。我听道路传闻,敌方早已戒严,不仅要向北抵御,还将向南进攻。倘若想亲自送还母亲,这是我们的愿望;如果他们凭城固守,不能求得交战,请在明早来见,我们将同你们周旋。施恩却不能有始有终,只会增加深重的怨恨。敬爱亲人而不怠慢,这是孔子传下的教诲;怜恤贫穷年老者,是周文王留下的法则。环与玦所寓的断续之义,事情不应当发展到这一步;你们应当自我反省,怎么能从中制造间隙呢?”},{ 调兵文书还没有送出,母亲就到了。满朝官员都庆贺喜悦,于是大赦天下。宇文护与母亲分离多年,一旦团聚,凡是供给奉养之物,都极尽华美丰盛。每逢春夏秋冬四时以及伏日、腊日,高祖都率领各位亲戚,行家人之间的礼节,举杯向母亲祝寿。这样的荣华尊贵,是自古以来从未听闻的。

是年也,突厥复率众赴期。护以齐氏初送国亲,未欲即事征讨,复虑失信蕃夷,更生边患。不得已,遂请东征。九月,诏曰:「神若轩皇,尚云三战;圣如姬武,且曰一戎。弧矢之威,干戈之用,帝王大器,谁能去兵。太祖丕受天明,造我周室,日月所照,罔不率从。高氏乘衅跋扈,窃有并、冀,世济其恶,腥秽彰闻。皇天震怒,假手突厥,驱略汾晋,扫地无遗。季孟势穷,伯珪日蹙,坐待灭亡,鉴之愚智。故突厥班师,仍屯彼境,更集诸部,倾国齐至,星流电击,数道俱进,期在仲冬,同会并、邺。大冢宰晋公,朕之懿昆,任隆伊、吕,平一宇宙,惟公是属。朕当亲执斧钺,庙庭祗受。有司宜勒众军,量程赴集。进止迟速,委公处分。」于是征二十四军及左右厢散隶、及秦陇巴蜀之兵、诸蕃国之众二十万人。十月,帝于庙庭授护斧钺。出军至潼关,乃遣柱国尉迟迥率精兵十万为前锋,大将军权景宣率山南之兵出豫州,少师杨摽出轵关。护连营渐进,屯军弘农。迥攻围洛阳。柱国齐公宪、郑国公达奚武等营于邙山。

护性无戎略,且此行也,又非其本心。故师出虽久,无所克获。护本令堑断河阳之路,遏其救兵,然后同攻洛阳,使其内外隔绝。诸将以为齐兵必不敢出,唯斥候而已。值连日阴雾,齐骑直前,围洛之军,一时溃散。唯尉迟迥率数十骑扞敌,齐公宪又督邙山诸将拒之,乃得全军而返。权景宣攻克豫州,寻以洛阳围解,亦引军退。杨摽于轵关战没。护于是班师。以无功,与诸将稽首请罪,帝弗之责也。

天和二年,护母薨,寻有诏起令视事。四年,护巡历北边城镇,至灵州而还。五年,又诏曰:「光宅曲阜,鲁用郊天之乐;地处参墟,晋有大搜之礼。所以言时计功,昭德纪行。使持节、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柱国大将军、大冢宰晋国公,体道居贞,含和诞德,地居戚右,才表栋隆。国步艰难,寄深夷险,皇纲缔构,事均休戚。故以迹冥殆庶,理契如仁。今文轨尚隔,方隅犹阻,典策未备,声名多阙,宜赐轩悬之乐,六佾之舞。」

护性甚宽和,然暗于大体。自恃建立之功,久当权轴。凡所委任,皆非其人。兼诸子贪残,僚属纵逸,恃护威势,莫不蠹政害民。上下相蒙,曾无疑虑。高祖以其暴慢,密与卫王直图之。七年三月十八日,护自同州还。帝御文安殿,见护讫,引护入含仁殿朝皇太后。先是帝于禁中见护,常行家人之礼。护谒太后,太后必赐之坐,帝立侍焉。至是护将入,帝谓之曰:「太后春秋既尊,颇好饮酒。不亲朝谒,或废引进。喜怒之间,时有乖爽。比虽犯颜屡谏,未蒙垂纳。兄今既朝拜,愿更启请。」因出怀中酒诰以授护曰:「以此谏太后。」护既入,如帝所戒,读示太后。未讫,帝以玉珽自后击之,护踣于地。又令宦者何泉以御刀斫之。泉惶惧,斫不能伤。时卫王直先匿于户内,乃出斩之。

初,帝欲图护,王轨、宇文神举、宇文孝伯颇豫其谋。是日,轨等并在外,更无知者。杀护讫,乃召宫伯长孙览等告之,即令收护子柱国谭国公会、大将军莒国公至、崇业公静、正平公干嘉,及干基、干光、干蔚、干祖、干威等,并柱国侯伏侯龙恩、龙恩弟大将军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膳部下大夫李安等,于殿中杀之。齐王宪白帝曰:「李安出自皂隶,所典唯庖厨而已。既不预时政,未足加戮。」高祖曰:「公不知耳,世宗之崩,安所为也。」十九日,诏曰:君亲无将,将而必诛。太师、大冢宰、晋公护,地寔宗亲,义兼家国。爰初草创,同济艰难,遂任总朝权,寄深国命。不能竭其诚效,罄以心力,尽事君之节,申送往之情。朕兄故略阳公,英风秀远,神机颖悟,地居圣胤,礼归当璧。遗训在耳,忍害先加。永寻摧割,贯切骨髓。世宗明皇帝聪明神武,〔惟几〕藏智。护内怀凶悖,外托尊崇。凡厥臣民,谁亡怨愤。朕纂承洪基,十有三载,委政师辅,责成宰司。护志在无君,义违臣节。怀兹虿毒,逞彼狼心,任情诛暴,肆行威福,朋党相扇,贿货公行,所好加羽毛,所恶生疮痏。朕约己菲躬,情存庶政。每思施宽惠下,辄抑而不行。遂使户口凋残,征赋劳剧,家无日给,民不聊生。且三方未定,边隅尚阻,疆埸待戎旗之备,武夫资扞城之力。侯伏〔侯〕龙恩、万寿、刘勇等,未效庸勋,先居上将,高门峻宇,甲第雕墙,寔繁有徒,同恶相济。民不见德,唯利是视。百姓嗷嗷,道路以目;含生业业,相顾钳口。常恐七百之基,忽焉颠坠,亿兆之命,一旦阽危,上累祖宗之灵,下负苍生之责。

译这一年,突厥又率领军众按约定日期前来。宇文护因为齐氏刚把国亲送来,不想立即出兵征讨;又担心失信于蕃夷,再度造成边境祸患。但迫不得已,还是请求向东征讨。九月,诏书说:“即使神明如轩皇,也还说要经过三次战斗;即使圣明如姬姓的文王、武王,也还说要进行一次战争。弓箭的威力、干戈的作用,是帝王所掌握的大权,谁能够废弃武力不用?太祖大受上天的光明启示,创建了我国周室,凡日月光辉所照耀的地方,没有不服从的。高氏乘着时机跋扈专横,暗中占据并州、冀州,世代承继其恶行,腥秽丑恶声名远播。皇天震怒,借突厥之手,驱逐劫掠汾州、晋州,扫荡得一干二净。季孟的势力已经穷尽,伯珪的处境日益窘迫,只能坐等灭亡;这些事情,愚人和智者都能看得明白。因此突厥退兵之后,仍然驻扎在他们的境内,又集合各部,倾尽全国一齐到来,如流星飞驰、闪电突击,从几条道路同时进军,约定在仲冬时节一同会师于并州、邺城。大冢宰晋公是朕尊敬的兄长,所承担的职责高比伊尹、吕尚;要平定统一天下,唯独托付给晋公。朕将亲自执掌斧钺,在宗庙庭院恭敬地接受这一使命。有司应当统率各路军队,估量路程,赶赴会集。军队的进退、迟速,都交由晋公裁决。”于是征发二十四军以及左右厢所属的散隶部队,又征发秦、陇、巴、蜀的军队和各蕃国的军众,共二十万人。十月,皇帝在宗庙庭院把斧钺授给宇文护。军队出发到潼关后,便派柱国尉迟迥率精兵十万人作为前锋;大将军权景宣率山南军队从豫州出发;少师杨摽从轵关出兵。宇文护连营渐进,驻军弘农。尉迟迥进攻包围洛阳。柱国齐公宇文宪、郑国公达奚武等驻营在邙山。宇文护性情上没有军事谋略,而且这次出征也不是他的本意。因此军队出动虽久,却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宇文护原本命令挖沟截断河阳的道路,阻挡北齐援军,然后一同进攻洛阳,使城内外隔绝。诸将认为齐军一定不敢出战,只会派斥候侦察。正逢连续多日阴雾,齐军骑兵直冲而来,包围洛阳的军队同时溃散。只有尉迟迥率数十名骑兵抵御敌军,齐公宇文宪又督率邙山诸将抵抗,这才使全军得以返回。权景宣攻克豫州,不久因洛阳之围解除,也带兵撤退。杨摽在轵关战死。宇文护于是班师。因为没有功劳,他和诸将一起叩头请罪,皇帝没有责罚他。天和二年,宇文护的母亲去世,不久皇帝下诏起用他,让他处理政事。天和四年,宇文护巡察北方边境城镇,到灵州后返回。天和五年,皇帝又下诏说:“古代光耀曲阜,鲁国采用郊祭上天的乐舞;地处参墟,晋国举行大规模搜田之礼。这都是为了说明时令、计算功劳,彰明德行、记载功绩。使持节、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柱国大将军、大冢宰晋国公,体察大道而守持正道,胸怀中和而广施德泽;地位在外戚之右,才能足以担当栋梁。国家道路艰难,把深重的安危责任托付给他;皇纲的建立,忧乐也与国家相同。因此他的功绩幽微地符合众人,事理也契合仁德。如今文书车轨尚未完全统一,四方仍有阻隔,典章册命尚不完备,声名也多有缺失,应当赐给他轩悬之乐和六佾之舞。” 宇文护性情很宽厚温和,但不明白国家大局。他自恃有建立周朝的功劳,长期掌握中枢大权。凡是他任用的人,都不是合适的人才;加上他的几个儿子贪婪残暴,属官放纵荒淫,依仗宇文护的威势,无不败坏政事、残害百姓。上下互相蒙蔽,竟然没有人感到疑虑。高祖因为他暴虐傲慢,秘密同卫王宇文直谋划除掉他。天和七年三月十八日,宇文护从同州回来。皇帝在文安殿召见宇文护后,带他进入含仁殿朝见皇太后。此前皇帝在宫中见到宇文护,常行家人礼。宇文护拜见太后时,太后必定赐座,皇帝则站立侍奉。到这天宇文护将要进去时,皇帝对他说:“太后年事已高,很喜欢饮酒。她不亲自接受朝见,有时会废止引见。她在喜怒之间,时常有所失当。近来我虽然多次冒犯进谏,却没有得到采纳。兄长今天既然要朝拜,希望再替我请求。”于是皇帝从怀中拿出酒诰交给宇文护,说:“用这个劝谏太后。”宇文护进去后,按照皇帝的吩咐,读给太后听。还没有读完,皇帝从后面用玉珽击打宇文护,宇文护跌倒在地。皇帝又命宦官何泉用御刀砍他。何泉惊慌害怕,砍击不能伤到宇文护。当时卫王宇文直先藏在门内,于是出来将宇文护斩杀。当初皇帝想要谋杀宇文护时,王轨、宇文神举、宇文孝伯也参与了谋划。这天,王轨等人都在外面,其他人没有知道此事的。杀死宇文护后,皇帝才召来宫伯长孙览等人告诉他们,随即下令把宇文护的儿子柱国谭国公宇文会、大将军莒国公宇文至、崇业公宇文静、正平公宇文干嘉,以及宇文干基、宇文干光、宇文干蔚、宇文干祖、宇文干威等,还有柱国侯伏侯龙恩、龙恩的弟弟大将军侯伏侯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袁杰、膳部下大夫李安等,都在殿中杀死。齐王宇文宪对皇帝说:“李安出身奴仆,他所掌管的只是厨房而已。他既没有参与当时的政事,不值得加以杀戮。”高祖说:“您不知道罢了,世宗去世,就是李安所做的。”三月十九日,下诏说:“君亲之间,臣子有弑逆之心,必定要诛杀。太师、大冢宰、晋公宇文护,地位确实是宗室亲属,道义上兼有家国之情。当初草创国家时,他共同渡过艰难,于是把整个朝廷的权力托付给他,把国家的命运深深交给他。他却不能竭尽忠诚、倾尽心力,尽到侍奉君主的节操,表达送别先帝的情义。我的兄长故略阳公,英明的风采高远,神机颖悟,地位属于圣帝后裔,礼制上应当承继帝位。父亲的遗训还在耳边,怎么忍心先加害于他?” 长久追念这种摧心裂肝的痛苦,悲伤贯入骨髓。世宗明皇帝聪明神武,〔深藏机智〕。宇文护内心怀有凶恶悖逆之意,表面上却假托尊崇。所有臣民,谁没有怨恨愤怒?朕继承大位十三年,把政务委托给太师辅臣,责成宰司办理。宇文护心怀无君之志,违背臣子的道义。他怀藏蝎毒般的恶心,发泄狼一般的野心,任凭心意诛杀施暴,肆意行使威权和恩惠;党羽互相煽动,贿赂货财公然流行,所喜欢的人就给他增添羽翼,所厌恶的人便使他遍体生疮。朕约束自己,生活俭朴,心中只想着各项政务。每当想施行宽惠百姓的政策,总被他压制而不能实行。于是使户口凋残,征收赋税十分繁重,百姓家中没有一天的供给,无法生活。况且三方尚未平定,边境仍然阻隔,疆场等待军旗防备,武夫依靠守城抗敌的力量。侯伏侯龙恩、侯伏侯万寿、刘勇等人尚未建立功勋,便先身居上将;高门深宅、华美宅第,实在有很多同党,与恶人共同作恶。百姓看不到恩德,只知道追逐利益。百姓哀号,路上以目示意;众生战战兢兢,彼此相顾而不敢说话。常常恐怕周朝七百年的基业忽然倾覆,使亿万百姓的生命一旦陷入危境,上对不起祖宗的神灵,下辜负养育百姓的责任。”

今肃正典刑,护已即罪,其余凶党,咸亦伏诛。氛雾既清,遐迩同庆。朝政惟新,兆民更始。可大赦天下,改天和七年为建德元年。护世子训为蒲州刺史。其夜,遣柱国、越国公盛乘传往蒲州,征训赴京师,至同州赐死。护长史代郡叱罗协、司录弘农冯迁及所亲任者,皆除名。护子昌城公深使突厥,遣开府宇文德赍玺书就杀之。三年,诏复护及诸子先封,谥护曰荡,并改葬之。

叱罗协本名与高祖讳同,后改焉。少寒微,尝为州小吏,以恭谨见知。恒州刺史杨钧擢为从事。及魏末,六镇搔扰,客于冀州。冀州为葛荣所围,刺史以协为统军,委以守御。俄而城陷,协没于荣。荣败,事汾州刺史尔朱兆,颇被亲遇,补录事参军。兆为天柱大将军,转司马。兆与齐神武初战不利,还上党,令协在建州督军粮。后使协至洛阳,与其诸叔计事,谋讨齐神武。兆等军败,还并州,令协治肆州刺史。兆死,遂事窦泰,泰甚礼之。泰为御史中尉,以协为治书侍御史。泰向潼关,协为监军。泰死,协亦见获。太祖以其在关岁久,授大丞相府东合祭酒、抚军将军、银青光禄大夫,转录事参军,迁主簿,加通直散骑常侍,摄大行台郎中,累迁相府属从事中郎。协历仕二京,详练故事。又深自克励,太祖颇委任之。然犹以其家属在东,疑其有恋本之望。及河桥战不利,协随军而还。太祖知协不贰,封冠军县男,邑二百户。寻加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九年,除直合将军、恒州大中正,加都督,进爵为伯,增邑八百户。寻迁大都督、仪同三司。

初,太祖欲经略汉中,令协行南岐州刺史,并节度东益州戎马事。魏废帝元年,即授南岐州刺史。时东益州刺史杨辟邪据州反。二年,协率所部兵讨之,军次涪水。会有氐贼一千人断道破桥。协遣仪同仇买等行前击之,贼开路,协乃领所部渐进。又有氐贼一千人邀协,协乃将兵四百人守硖道,与贼短兵接战,贼乃退避。辟邪弃城走,协追斩之,群氐皆伏。以功授开府。仍为大将军尉迟迥长史,率兵伐蜀。既入剑阁,迥令协行潼州事。

时有五城郡氐酋赵雄杰等扇动新、潼、始三州民反叛,聚结二万余人,在州南三里,隔涪水,据槐林山,置栅拒守。梓潼郡民邓朏、王令公等招诱乡邑万余人,复在州东十里,涪水北,置栅以应之。同逼州城。城中粮少,军人乏食。协抚安内外,咸无异心。遣仪同伊娄训、大都督司马裔等将步骑千余人,夜渡涪水击雄杰,一战破之。令公以雄杰败,亦弃栅走还本郡。复与邓朏等更率万余人,于郡东南隔水置栅,断绝驿路。协遣仪同杨长乐,与司马裔等率师讨之;复遣大都督裴孟尝领百姓继进,为其声势。孟尝既至梓潼,值水涨不得即渡。而王令公、邓朏见孟尝骑少,乃将三千余人围之数重。孟尝以众寡不敌,各弃马短兵接战。从辰至午,于阵斩令公及朏等。贼徒既失渠帅,遂即散走。其徒党仍据旧栅。而孟尝方得渡水与长乐合。即勒兵攻栅,经三日,贼乃请降。此后数有反叛,协辄遣兵讨平之。魏恭帝三年,太祖征协入朝,论蜀中事,乃赐姓宇文氏,增邑通前一千五百户。晋公护既杀孙恒、李植等,欲委腹心于司会柳庆、司宪令狐整等。庆、整并辞不堪,俱荐协。语在庆、整传。护遂征协入朝。既至,护引与同宿,深寄托之。协欣然承奉,誓以躯命自效。护大悦,以为得协之晚。即授军司马,委以兵事。寻转治御正,又授护府长史,进爵为公,增邑一千户。常在护侧,陈说时事,多被纳用。世宗知其材识庸浅,每折之。数谓之曰:「汝何知也!」犹以护所亲任,难即屏黜,每含容之。及世宗崩,便授协司会中大夫、中外府长史。协形貌瘦小,举措褊急。既以得志,每自矜高。朝士有来请事者,辄云「汝不解,吾今教汝」,及其所言,多乖事衷。当时莫不笑之。

保定二年,追论平蜀功,别封一子县侯。又于蜀中食邑一千户,入其租赋之半。晋公护以协竭忠于己,每提奖之,频考上中,赏以粟帛。迁少保,转少傅,进位大将军,爵南阳郡公,兼营作副监。宫室既成,以功赐爵洛邑县公,回授一子。协既受护重委,冀得婚连帝室,乃求复旧姓叱罗氏。护为奏请,高祖许之。又进位柱国。护以协年老,许其致仕,而协贪荣,未肯告退。护诛,协除名。

建德三年,高祖以协宿齿,授仪同三司,赐爵南阳郡公,时与论说旧事。是岁卒,年七十六。子金嗣。

冯迁字羽化。父漳,州从事。及迁官达,追赠仪同三司、陕州刺史。迁少修谨,有干能,州辟从事。魏神龟中,刺史杨钧引为中兵参军事,转定襄令,寻为并州水曹参军。所历之职,咸以勤恪著称。

译如今严肃整顿法典刑罚,宇文护已经伏罪,其余凶党也都被诛杀。阴霾雾气既已清除,远近共同庆贺。朝政焕然一新,万民重新开始生活。可以大赦天下,把天和七年改为建德元年。宇文护的世子宇文训任蒲州刺史。当夜,派柱国、越国公宇文盛乘驿车前往蒲州,召宇文训赴京,到同州赐死。宇文护的长史代郡人叱罗协、司录弘农人冯迁以及他所亲信任用的人,都被除名。宇文护的儿子昌城公宇文深出使突厥,派开府宇文德带着玺书到那里将他杀死。建德三年,下诏恢复宇文护及其诸子的原有封爵,赐宇文护谥号为“荡”,并改葬。叱罗协原来的名字与高祖的名讳相同,后来才改名。叱罗协年轻时家境贫寒,曾任州中小吏,因为恭敬谨慎而被人知晓。恒州刺史杨钧提拔他为从事。魏末年,六镇骚乱,他客居冀州。冀州被葛荣包围,刺史任命叱罗协为统军,把守御之事交给他。不久城池陷落,叱罗协被葛荣俘获。葛荣失败后,他侍奉汾州刺史尔朱兆,颇受亲近礼遇,被补任录事参军。尔朱兆任天柱大将军后,叱罗协转任司马。尔朱兆与齐神武帝初战失利,退回上党,命叱罗协在建州督运军粮。后来又派叱罗协到洛阳,同他的几位叔父商议事情,谋划讨伐齐神武帝。尔朱兆等军队战败,退回并州,命叱罗协治理肆州刺史事务。尔朱兆死后,叱罗协于是侍奉窦泰,窦泰非常礼遇他。窦泰任御史中尉时,任命叱罗协为治书侍御史。窦泰向潼关进军,叱罗协任监军。窦泰死后,叱罗协也被俘获。太祖因为他在关中多年,授他大丞相府东合祭酒、抚军将军、银青光禄大夫,转任录事参军,升任主簿,加授通直散骑常侍,代理大行台郎中,多次升迁为相府属从事中郎。叱罗协历任东西两京官职,熟悉精通旧有典章制度;又能严格自我砥砺,太祖很信任任用他。但太祖仍因为他的家属在东部,怀疑他有留恋故土的心愿。河桥之战失利后,叱罗协随军返回。太祖知道他没有二心,封他为冠军县男,食邑二百户。不久加授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大统九年,授任直合将军、恒州大中正,加都督,晋爵为伯,增加食邑八百户。不久升任大都督、仪同三司。当初太祖想经营汉中,命叱罗协代理南岐州刺史,并节制东益州的军事事务。魏废帝元年,正式授任南岐州刺史。当时东益州刺史杨辟邪据州反叛。二年,叱罗协率领所属军队讨伐,军队驻扎在涪水。正好有一千名氐族贼兵断路毁桥。叱罗协派仪同仇买等人先行攻击,贼兵让开道路,叱罗协才率部逐渐前进。又有一千名氐族贼兵拦截叱罗协,叱罗协便带四百名士兵守住峡道,同贼兵短兵相接,贼兵于是退避。杨辟邪弃城逃走,叱罗协追上并斩杀他,氐族各部都投降。因功授开府。仍任大将军尉迟迥的长史,率军讨伐蜀地。进入剑阁后,尉迟迥命叱罗协代理潼州事务。当时五城郡的氐族酋长赵雄杰等煽动新州、潼州、始州百姓反叛,聚集两万多人,在州城以南三里处隔着涪水占据槐林山,设置栅栏据守。梓潼郡百姓邓朏、王令公等又招诱乡邑一万多人,在州城以东十里、涪水以北设置栅栏响应他们,一同逼近州城。城中粮食很少,士兵缺乏食物。叱罗协安抚内外,众人都没有异心。他派仪同伊娄训、大都督司马裔等率步兵骑兵一千多人,夜间渡过涪水攻击赵雄杰,一战将其击破。王令公见赵雄杰失败,也丢弃栅栏逃回本郡。后来又同邓朏等人再次率一万多人,在郡城东南隔水设置栅栏,断绝驿道。叱罗协派仪同杨长乐与司马裔等率军讨伐;又派大都督裴孟尝带领百姓接续进军,壮大声势。裴孟尝到达梓潼时,正遇水涨,不能立即渡河。王令公、邓朏见裴孟尝骑兵很少,便率三千多人把他包围了好几层。裴孟尝认为敌众我寡难以抵敌,便都弃马,拿短兵器步战。从辰时到午时,在阵中斩杀王令公、邓朏等人。贼兵失去首领后,便立即四散逃走。他们的党羽仍然占据旧栅栏。此时裴孟尝才得以渡水,同杨长乐会合。叱罗协立即整顿军队攻打栅栏,经过三天,贼兵才请求投降。此后多次发生反叛,叱罗协总是派兵讨伐平定。魏恭帝三年,太祖征召叱罗协入朝,询问蜀中的事情,于是赐他姓宇文氏,增加食邑,连同原有共一千五百户。晋公宇文护杀死孙恒、李植等人后,想把亲信托付给司会柳庆、司宪令狐整等人。柳庆、令狐整都推辞说不能胜任,一同推荐叱罗协。事情记载在柳庆、令狐整的传中。宇文护于是征召叱罗协入朝。叱罗协到达后,宇文护带他同寝,深深地把事情托付给他。叱罗协欣然接受,发誓要以生命效力。宇文护非常高兴,认为自己得到叱罗协太晚了。立即授他军司马,把军事事务交给他。不久转任治御正,又授为宇文护府长史,晋爵为公,增加食邑一千户。他常在宇文护身边陈说时事,多被采纳。世宗知道他的才能见识平庸浅薄,常常折辱他,多次对他说:‘你懂什么!’但因为他是宇文护亲近任用的人,不能立即罢黜,只好常常容忍他。世宗去世后,便授叱罗协为司会中大夫、中外府长史。叱罗协身材瘦小,举止急躁偏狭。既然得志,便常常自负高傲。朝臣有来请示事情的,他总是说:‘你不懂,我现在教你。’但等到他说出的意见,多半违背事情的实际情况。当时没有人不嘲笑他。保定二年,追论平定蜀地的功劳,另封他的一个儿子为县侯。又在蜀中赐给他食邑一千户,收取其中一半租税。晋公宇文护因为叱罗协对自己竭尽忠诚,常常提拔奖赏他,多次考核列为上中等,赏赐粮食和丝帛。叱罗协升任少保,转任少傅,晋升为大将军,封南阳郡公,兼任营作副监。宫室建成后,又因功赐爵洛邑县公,并把这一爵位转授给他的一个儿子。叱罗协既然受到宇文护重用,便希望通过婚姻同皇室联结,于是请求恢复旧姓叱罗氏。宇文护替他上奏请求,高祖答应了。后来又晋升为柱国。宇文护因为叱罗协年老,允许他退休,但叱罗协贪恋荣华,不肯告退。宇文护被诛杀后,叱罗协也被除名。建德三年,高祖因为叱罗协年长资深,授他仪同三司,赐爵南阳郡公,时常同他谈论旧事。这一年叱罗协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儿子叱罗金继承爵位。冯迁字羽化。父亲冯漳,任州从事。等到冯迁显贵后,追赠冯漳为仪同三司、陕州刺史。冯迁年轻时修身谨慎,有办事才干,州府征召他为从事。魏神龟年间,刺史杨钧引荐他任中兵参军事,转任定襄县令,不久任并州水曹参军。他所任的职务,都以勤勉谨慎著称。

及魏孝武西迁,乃弃官,与直合将军冯灵豫入关。即从魏孝武复潼关,定回洛,除给事中。后从太祖擒窦泰,复弘农,战沙苑,皆有功。授都督、龙骧将军、羽林监,封独显县伯,邑六百户。及洛阳之战,迁先登陷阵,遂中重疮,仅得不死。以功加辅国将军、军师都督,进爵为侯。久之,出为广汉郡守。时蜀土初平,人情扰动,迁政存简恕,夷俗颇安之。魏恭帝二年,就加车骑将军、大都督、通直散骑常侍,镇樊城。寻拜汉东郡守。

孝闵帝践阼,入为晋公护府掾,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进爵临高县公。寻迁护府司录,进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迁性质直,小心畏慎,虽居枢要,不以势位加人。兼明练时事,善于断决。每校阅文簿,孜孜不倦,从辰逮夕,未尝休止。以此甚为护所委任。后以其朝之旧齿,欲以衣锦荣之,乃授陕州刺史,进爵隆山郡公,增邑并前二千户。迁本寒微,不为时辈所重,一旦刺举本州,唯以谦恭接待乡邑,人无怨者。复入为司录,转工部中大夫,历军司马,迁小司空。自天和已后,迁以年老,委任稍衰。及护诛,犹除名。建德末,卒于家,时年七十八。子恕,位至仪同三司、伏夷镇将、平寇县伯。护所委信者,又有朔方边平,位至大将军、军司马、护府司马。护败,亦除名。

史臣曰:仲尼有言:「可与适道,未可与权。」夫道者,率礼之谓也;权者,反经之谓也。率礼由乎正理,易以成佐世之功;反经系乎非常,难以定匡时之业。故得其人则治,伊尹放太甲,周旦相孺子是也;不得其人则乱,新都迁汉鼎,晋氏倾魏族是也。是以先王明上下之序,圣人重君臣之分。委质同于股肱,受爵均其休戚。当其亲受顾托,位居宰衡,虽复承利剑,临沸鼎,不足以詟其虑;据帝图,君海内,不足以回其心。若斯人者,固以功与山岳争其高,名与穹壤齐其久矣。

有周受命之始,宇文护寔预艰难。及太祖崩殂,诸子冲幼,群公怀等夷之志,天下有去就之心。卒能变魏为周,俾危获乂者,护之力也。向使加之以礼让,继之以忠贞,桐宫有悔过之期,未央终天年之数,则前史所载,焉足以道哉。然护寡于学术,昵近群小,威福在己,征伐自出。有人臣无君之心,为人主不堪之事。忠孝大节也,违之而不疑;废弒至逆也,行之而无悔。终于身首横分,妻孥为戮,不亦宜乎。

周书卷十二  列传第四

齐炀王宪

齐炀王宪字毗贺突,太祖第五子也。性通敏,有度量,虽在童龀,而神彩嶷然。初封涪城县公。少与高祖俱受诗、传,咸综机要,得其指归。太祖尝赐诸子良马,惟其所择。宪独取驳马。太祖问之,对曰:「此马色类既殊,或多骏逸。若从军征伐,牧圉易分。」太祖喜曰:「此儿智识不凡,当成重器。」后从猎陇上,经官马牧,太祖每见驳马,辄曰:「此我儿马也。」命左右取以赐之。魏恭帝元年,进封安城郡公。孝闵帝践阼,拜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世宗即位,授大将军。武成初,除益州总管、益宁巴泸等二十四州诸军事、益州刺史,进封齐国公,邑万户。初,平蜀之后,太祖以其形胜之地,不欲使宿将居之。诸子之中,欲有推择。遍问高祖已下,谁能此行。并未及对,而宪先请。太祖曰:「刺史当抚众治民,非尔所及。以年授者,当归尔兄。」宪曰:「才用有殊,不关大小。试而无效,甘受面欺。」太祖大悦,以宪年尚幼,未之遣也。世宗追遵先旨,故有此授。宪时年十六,善于抚绥,留心政术,辞讼辐凑,听受不疲。蜀人怀之,共立碑颂德。寻进位柱国。

保定中,征还京,拜雍州牧。及晋公护东伐,以尉迟迥为先锋,围洛阳。宪与达奚武、王雄等军于邙山。自余诸军,各分守险要。齐兵数万,奄出军后,诸军恇骇,并各退散。唯宪与王雄、达奚武率众拒之。而雄为齐人所毙,三军震惧。宪亲自督励,众心乃安。时晋公护执政,雅相亲委,赏罚之际,皆得预焉。

天和三年,以宪为大司马,治小冢宰,雍州牧如故。四年,齐将独孤永业来寇,盗杀孔城防主能奔达,以城应之。诏宪与柱国李穆将兵出宜阳,筑崇德等五城,绝其粮道。齐将斛律明月率众四万,筑垒洛南。五年,宪涉洛邀之,明月遁走。宪追之,及于安业,屡战而还。是岁,明月又率大众于汾北筑城,西至龙门。晋公护谓宪曰:「寇贼充斥,戎马交驰,遂使疆埸之间,生民委弊。岂得坐观屠灭,而不思救之。汝谓计将安出?」曰:「如宪所见,兄宜暂出同州,以为威势,宪请以精兵居前,随机攻取。非惟边境清宁,亦当别有克获。」护然之。

译魏孝武帝向西迁都时,冯迁弃官,与直合将军冯灵豫一起入关。随即跟从魏孝武帝收复潼关,平定回洛,授任给事中。后来跟随太祖擒获窦泰、收复弘农,并参加沙苑之战,都有功劳。授都督、龙骧将军、羽林监,封独显县伯,食邑六百户。洛阳之战时,冯迁率先登城冲入敌阵,身受重伤,几乎丧命。因功加授辅国将军、军师都督,晋爵为侯。过了很久,出任广汉郡守。当时蜀地刚刚平定,人心动荡,冯迁施政简约宽恕,夷族风俗因此颇为安定。魏恭帝二年,就地加授车骑将军、大都督、通直散骑常侍,镇守樊城。不久授任汉东郡守。孝闵帝即位后,冯迁入朝任晋公宇文护府掾,加授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晋爵临高县公。不久升任宇文护府司录,进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冯迁性情质朴正直,小心谨慎,虽然身居枢要,却不凭借权势地位欺压别人;又明白熟悉时事,善于决断。每次校阅文书簿册,他都勤奋不倦,从辰时一直到傍晚,从不休息。因此非常受到宇文护的信任任用。后来宇文护因为他是朝廷旧臣,想让他衣锦还乡、荣耀乡里,便授他陕州刺史,晋爵隆山郡公,增加食邑,连同原有共二千户。冯迁原本出身寒微,不受当时同辈重视;一旦出任本州刺史,只有用谦恭态度接待乡里,乡人没有怨恨他。后来又入朝任司录,转任工部中大夫,历任军司马,升为小司空。天和以后,冯迁因年老,受到的任用逐渐减少。宇文护被诛杀后,他仍被除名。建德末年,冯迁死于家中,享年七十八岁。儿子冯恕,官至仪同三司、伏夷镇将、平寇县伯。宇文护所信任的官员,还有朔方人边平,官至大将军、军司马、宇文护府司马。宇文护失败后,边平也被除名。史臣说:孔子曾说:‘可以同他一起走正道,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权变。’所谓道,就是遵循礼制;所谓权,就是在特殊情况下变通常经。遵循礼制合乎正当的道理,容易成就辅佐当世的功业;违背常经而权变,关系到非常之事,难以成就挽救时局的事业。所以用对了人,国家就能治理,伊尹放逐太甲、周公旦辅佐年幼的成王就是这样;用不对人,国家就会动乱,新都侯王莽迁移汉朝的国鼎、晋氏倾覆魏氏宗族就是这样。因此先王明辨上下的次序,圣人重视君臣的名分。臣子献身效命,就同君主的股肱一样;接受爵禄,就应当共同承担安乐和忧患。当他亲自接受君主的托付,身居宰辅,即使手持利剑、面对沸腾的鼎,也不足以使他的谋虑恐惧;即使占有帝王的图籍、君临天下,也不足以改变他的心志。像这样的人,本来就会使功劳同山岳争高,使名声同天地一样长久。周朝接受天命之初,宇文护确实参与了艰难的创业。太祖去世后,诸子年幼,群公怀有与君主平等的意图,天下人都有离开或归附的打算。最终能够改变魏朝、建立周朝,使危局获得安定,靠的是宇文护的力量。假如他再加上礼让,继之以忠贞,像桐宫中的太甲还有悔过的机会,像未央宫中的君主能够终享天年,那么前代史书所记载的功业,哪里足以道尽呢?然而宇文护缺少学术修养,亲近群小,把威权和恩赏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征伐也由自己决定。他有臣下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心思,做出人主不能容忍的事情。忠孝是最大的节操,他违背了却毫不疑惑;废黜、弑杀是极大的叛逆,他实行了却没有悔意。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妻子儿女也被杀戮的下场,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周书》卷十二,列传第四。齐炀王宇文宪。齐炀王宇文宪字毗贺突,是太祖的第五个儿子。他性情通达敏捷,有气度和器量,虽然年幼,神采却高峻不凡。起初封为涪城县公。年少时同高祖一起学习《诗经》和《左传》,都能综合掌握其中的机要,领会它们的旨趣。太祖曾赐给诸子良马,任他们随意挑选。宇文宪独自挑了一匹杂色马。太祖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这匹马的毛色和类别与众不同,或许多是骏马。如果跟随军队出征,放牧时容易辨认。”太祖高兴地说:“这个孩子的智慧见识非同一般,将来一定能成为国家重器。”后来他随太祖在陇上打猎,经过官营马牧场,太祖每次见到杂色马,总说:“这是我儿子的马。”便命左右把它牵来赐给宇文宪。魏恭帝元年,晋封安城郡公。孝闵帝即位后,授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宗即位后,授任他为大将军。武成初年,任益州总管,兼统益、宁、巴、泸等二十四州诸军事,任益州刺史;晋封齐国公,食邑一万户。当初平定蜀地后,太祖认为益州地势险要,不愿让久经战阵的老将镇守那里,便想在诸子中挑选人选。他逐一问到高祖以下诸子,谁能前往。众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宇文宪先请求前往。太祖说:“刺史应当安抚众人、治理百姓,这不是你所能胜任的。按年龄授职,应当归你哥哥。”宇文宪说:“才能和作用各有不同,与职位大小无关。请让我试一试;如果没有成效,我甘愿当面受欺责。”太祖非常高兴,但因宇文宪年纪还小,没有派他去。世宗追遵太祖先前的旨意,所以有这次任命。宇文宪当时十六岁,善于安抚治理,留心政务,诉讼案件纷纷而来,他审理接待从不疲倦。蜀人怀念他,共同立碑颂扬他的德行。不久晋升为柱国。保定年间,征召他回京,授任雍州牧。晋公宇文护向东征伐时,以尉迟迥为先锋,包围洛阳。宇文宪与达奚武、王雄等驻军邙山,其余各军分别据守险要。齐军数万人突然出现在周军后方,各军惊恐,全都退散,只有宇文宪与王雄、达奚武率军抵抗。王雄被齐人杀死,三军更加震惧。宇文宪亲自督促激励,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当时晋公宇文护执掌政权,向来亲近信任宇文宪,凡是赏罚等事,宇文宪都能参与。天和三年,任命宇文宪为大司马,兼任治小冢宰,雍州牧仍旧。四年,齐将独孤永业来侵犯,孔城防主能奔达被人杀死,盗贼便献城响应齐军。诏令宇文宪与柱国李穆率军从宜阳出发,修筑崇德等五座城池,截断齐军的粮道。齐将斛律明月率四万人在洛水以南筑垒。五年,宇文宪渡过洛水邀战,斛律明月逃走。宇文宪追赶,在安业追上他,交战多次后才撤回。这一年,斛律明月又率大军在汾水以北筑城,向西延伸到龙门。晋公宇文护对宇文宪说:“盗贼遍地,战马交相奔驰,以致边境之间百姓困弊。难道能坐视他们被屠灭,却不想办法救援吗?你认为应当采取什么计策?”宇文宪说:“依臣所见,兄长应暂时出兵同州,以造成威势;请让我率精兵在前,见机进攻夺取。这样不仅边境可以清宁,也一定能有其他战果。”宇文护认为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