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卷之八 书
近世华亭金生纲领之论,实为卓越。然寻东江古道,于嫡庶之辨,终犹未明。诚以一江泄太湖之水,力全则势壮,故水驶而常流;力分则势弱,故水缓而易淤。此禹时之江,所以能使震泽底定,而后世之江,所以屡开而屡塞也。松江源本洪大,故别出而为娄江、东江。今江既细微,则东江之迹灭没不见,无足怪者。故当复松江之形势,而不必求东江之古道也。
周生胜国时,以书干行省及都水营田使司,皆不能行。其后伪吴得其书,开浚诸水,境内丰熟。迄张氏之世,略见功効。至论松江不必开,其乖谬之甚有不足辨者。寻周生之论要亦可谓之诡时达变,得其下策者矣。
有光迂末之议,独谓大开松江,复禹之迹,以为少异于前说。然方今时势财力,诚未可以及于此。伏惟执事秉节海上,非特保鄣疆圉,且之生养吾东南之赤子,生民依怙之者切矣。迩者风汛稍息,开疏瓦浦。五十余年湮没之河,一旦通流,连月水势泛滥,凡瓦浦之南相近二十余里,人皆向北而流。百姓皆临流叹诵明公之功德。盖下流多壅,水欲寻道而出,其势如此。不得其道,则弥漫横暴而不制。以此见松江不可不开也。松江开,则自嘉定、上海三百里内之水,皆东南向而流矣。
顷二十年以来,松江日就枯涸。惟独昆山之东、常熟之北,江海高仰之田,岁苦旱灾。腹内之民,宴然不知。遂谓江之通塞,无关利害。今则既见之矣。吴中久乏雨水,今雨水初至,若以运数言之,恐二三年不止。则仍岁不退之水,何以处之?当此之时,朝廷亦不得不开江也。
天下之事,因循则无一事可为;奋然为之,亦未必难。明公于瓦浦,实亲试之矣。且以倭寇未作之前,当时建议水利,动以工费无所于出为解。然今十数年,遣将募兵,筑城列戍,屯百万之师于海上,事穷势迫,有不得不然者。若使倭寇不作,当时有肯捐此数百万以兴水利者乎?若使三吴之民,尽为鱼鳖,三吴之田,尽化为湖,则事穷势迫,朝廷亦不得不开江矣。
弘治四年、五年大水。至六年,百姓饥疫死者,不可胜数。正德四年亦如此。今年之水,不减于正德四年,尚未及秋,民已嗷嗷矣。救荒之策,决不可缓。欲望蚤为措置米谷,设法赈济。或用前人之法,召募饥民,浚导松江。姑且略循近世之迹,开去两岸茭芦。自昆山慢水江迤东至嘉定、上海,使江水复由跄口入海。放今年渟潴之流,备来年洊至之水,亦救时之策也。
有光蹇拙,非有计虑足以裨当世。独荷执事知爱,尽其区区之见,或有可备末议者。伏惟裁择之,幸甚。
寄王太守书
昨承明府论及水利,匆遽辞别,不及尽言。有光非能知水学者,然少尝有意考求。见卢公武郡志,止抄录事迹,略无纲要。今新志因之。而近来言水利者,不过祖述此耳。
尝访求故家野老,得书数种。独取郏氏二三家,断以为专门之学,遂汇录成书,非能特有所见也。唯以三吴之水,潴于太湖;太湖之水,泄于松江。古今之论,无易此者。故着论以畅前人之旨。尝又读禹贡,注三江者讫无定论。惟郭景纯及边实之论为是。故定以为三江之图。
明府见谕,谓吴淞江与常熟县无预。有光所论三吴之水,非为常熟一县之水也。江水自吴江经由长洲、昆山、华亭、嘉定、上海之境,旁近之田,固藉其灌溉,要之吴淞江之所以为利者,盖不止此。独以其直承太湖之水以出之海耳。今常熟东北,江海之边,固皆高仰。中间与无钖、长洲、昆山接壤之田,皆低洼多积水。此皆太湖东流不快之故。若吴淞江开浚,则常熟自无积水。然则吴淞江岂当与许浦、白茅并论耶?
译近世华亭金生关于纲领的论说,确实卓越。然而寻求东江的古道,在嫡流与支流的辨别上,终究还是没有明白。实在是因为一条江泄放太湖的水,力量集中,水势就强,所以水流迅疾而且常流;力量分散,水势就弱,所以水流缓慢而容易淤积。这就是禹时的江能够使震泽水底安定,而后世的江屡次开挖又屡次堵塞的原因。松江的源头本来很大,所以分流而成为娄江、东江。如今松江本身已经细弱微小,那么东江的遗迹消失不见,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此应当恢复松江的形势,不必寻找东江的古道。周生在胜国时,把自己的著作送给行省和都水营田使司,请求实行,都没有能够推行。后来伪吴得到他的书,开挖疏浚各条水道,境内获得丰收。直到张氏统治的时候,才略微看见成效。至于他说松江不必开挖,这种荒谬到了极点,实在没有必要辨析。考察周生的论说,大体也可以说他能随机应变,只是得到的是下策罢了。有光迂拙浅陋的意见,唯独认为应当大规模开挖松江,恢复禹时的遗迹,以此稍稍不同于前面的说法。然而按照如今的时势和财力,实在还不能做到这一步。恭请您持节镇守海上,不只是保卫疆土边境,而且还要使我们东南的百姓得到生养,百姓依靠您的地方实在迫切。近来风汛稍稍平息,便开挖疏通瓦浦。淤塞了五十多年的河道,一旦恢复流通,连续数月水势泛滥,凡是瓦浦以南相近二十多里的地方,人们全都向北逃避水流。百姓都临水叹息,称颂明公的功德。这大概是因为下游多有堵塞,水想寻找道路流出,才形成这样的势势。找不到道路,水就漫延横冲而无法控制。由此可见,松江不可不疏通。松江开通之后,嘉定、上海三百里以内的水,都将向东南流去。近二十年来,松江日渐干涸。只有昆山东面、常熟北面那些临江临海而地势高亢的田地,每年都苦于旱灾。腹地的百姓安然无事,毫无察觉,于是便认为江道通塞与利害无关。如今却已经看到了。吴中长期缺少雨水,现在雨水刚刚到来,如果按水运的规律来说,恐怕二三年内不会停止。那么,仍然年年不退的水,又该如何处置呢?到了这个时候,朝廷也不得不开通江道了。天下的事情,因循苟且就没有一件可以办成;奋发去做,也未必困难。明公在瓦浦,确实亲自验证过这一点。况且在倭寇尚未发生以前,当时有人建议兴修水利,总是拿没有工费可出的理由来推脱。然而这十多年来,朝廷派遣将领、招募士兵、修筑城池、排列戍守,在海上屯驻百万军队,事情到了困窘、形势到了紧迫的时候,有些事便不得不做。假使倭寇没有发生,当时又有谁肯捐出这几百万钱来兴修水利呢?假使三吴的百姓全都变成鱼鳖,三吴的田地全都化作湖泊,那么事情到了困窘、形势到了紧迫的时候,朝廷也不得不开通江道了。弘治四年、五年发生大水。到了六年,百姓因饥荒和疫病死亡的,多得数不清。正德四年也是这样。今年的水灾不比正德四年轻,尚未到秋天,百姓已经哀号了。救荒的办法,绝不能迟延。希望早些筹措米粮,设法赈济。或者采用前人的办法,招募饥民,疏浚、疏导松江。暂且大致沿用近世的做法,清除两岸的茭芦。从昆山慢水江向东直到嘉定、上海,使江水重新从跄口流入海中。放泄今年积聚的水流,以防备明年接连而来的水灾,这也是救急的办法。我顾有光愚钝笨拙,并没有足以补益当世的谋划。只是承蒙执事知遇爱护,便把自己区区的见解全部说出,其中或许有可以作为最后参考的地方。恭敬地希望您裁量取舍,幸甚。寄给王太守的信 昨天承蒙明府谈到水利,匆忙辞别,来不及把话说完。我并不是懂得水利学的人,只是年轻时曾经有意考察研究。看到卢公的《吴郡志》,只抄录事迹,几乎没有纲要。如今的新志也因袭它。近来谈论水利的人,不过是承袭、转述这套说法罢了。我曾经访求故家和乡野老人,得到几种书。只是选取郏氏的二三家著作,断定这是专门之学,于是汇集抄录成书,并不是我特别有什么独到见解。只是三吴的水蓄积在太湖,太湖的水泄入松江,古今的议论没有改变这一点的。因此写成论说,以阐明前人的旨意。我又曾读《禹贡》,其中解释三江的说法始终没有定论。只有郭景纯和边实的说法是正确的。因此确定以此绘制三江图。明府告诉我,说吴淞江与常熟县没有关系。我所说的三吴水道,并不是指常熟一县的水。江水从吴江经过长洲、昆山、华亭、嘉定、上海的境内,附近的田地固然依靠它灌溉,但总的说来,吴淞江之所以有利,恐怕不只在这一点。关键在于它直接承接太湖的水,把水排出海去。如今常熟东北面临江海的地方,本来都地势高亢;其中与无锡、长洲、昆山接壤的田地,却都低洼而多积水。这都是太湖向东流出不畅的缘故。如果疏浚吴淞江,常熟自然就不会积水了。这样看来,吴淞江难道能同许浦、白茅相提并论吗?
明府又谓:扬子江、钱塘江,何与于吴中水利?愚意特欲推明三江之说。盖自来论吴中之水,必本禹贡「三江既入」之文。自孔安国以下,以中江、北江为据,既失之泥;班固、韦昭、桑钦近似而不详;故皆从郭景纯。唯三江之说明,然后吴中之水可得而治也。经曰:「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先儒亦言三江自入,震泽自定,文不相蒙。然吴淞一江之入,震泽底定,实系于此。经文简略不详耳。诚恐论者不知此江之大,漫与诸浦无别,不辨原委。或泥张守节、顾痍之论,止求太湖之三江,用力虽劳,反有支离湮汨之患也。但欲复禹之迹,诚骇物听。即如宋郏亶时之丈尺,时力亦恐未及。而水势积壅为害,欲求明府先令所在略据今日河影,开挑茭芦,使自昆山夏驾口至嘉定栅桥寻入海之口,则江水有通流之渐矣。今春量拨赈饥之谷,召募饥民,或可即工。又旁江之民,积占茭芦,皆以告佃为名。所纳斗升之税,所占即百顷之江。兼之涨滩之税,亦多吏胥隐没,官司少获其利。昔宋时围田,皆有禁约。今奸民豪右,占江以遏水道,更经二三年,无吴淞江矣。若责所占之人,免追花利,止令随在开挑,以复旧迹,则官不费而奸有所惩矣。
有光二十年屏居江上,未尝敢献书当事者。异日吕公有意水利,然以平日非相知,不敢有所陈。前以分司旧识,因开瓦浦问及,而明府亲屈二千石之重,敦行古谊,虚怀下接,且惓惓以吾民之鱼鳖为忧,故特有言耳。然区区所望于明府,有大于此者。昔魏王召史起问:「漳水可以灌邺田,子何不为寡人为之?」史起曰:「臣恐王之不能为也。」王曰:「子诚能为寡人为之,寡人尽听子矣。」史起敬诺,言之于王曰:「臣为之,民必大怨臣。大者死,其次乃籍臣。臣虽死籍,愿王之使他人遂之也。」王曰:「诺。」使之为邺令。史起因往为之,邺民大怨,欲籍史起;史起不敢出,而避之。王乃使他人遂为之。水已行,民大得其利。由此言之,兴一世之功,不当恤流俗之议也。区区之见,要以吴淞江必不可不开。即日渡江,违离节下,岂胜瞻恋。因还舡附此,不宣。
遗王都御史书【代】
某屏居山野,不敢复自通于当世士大夫。虽承明公顾念,不遗衰弃,而亦不能少伸候谢之情,负罪何可言。兹辄不自量,以乡里细民之情冒有陈渎,惟明公采择焉。
往岁,漕卒与嘉定之民哄。时巡院适在彼境,见其不直,颇加惩艾。遂至负恨,以单词赴台陈诉。其粮米不无糠粃之杂,而亦不尽然也。明公以军国重计,不容有所纵贷;然犹顾恤民隐,不加深究。吴人莫不忻欢鼓舞,叹颂明公之德矣。迩者檄下,欲以嘉定县粮赴郡治交兑,民情颇有不便。譬之骄儿之于慈母,有不得其所欲,不能不号呼而随之。此某之所以不自量而代为之言也。嘉定负海,去郡治二百里所,往来以潮汐为候。又经历太仓、昆山而后至。此法一行,民间又增转搬折耗之苦,将来之弊,有不可胜言者。
古者天子地方千里,中之为都,输将徭使,远者不出五百里而至。诸侯地方百里,中之为都,输将徭使,远者不出五十里而至。考之禹贡,古之输百里二百里,盖所必计也。今江南为国家奉地,岁漕自所在水次达于京师,三四千里,费无不出于民。虽假之漕卒,其实民输之三四千里也。今又加之二百里,又比古之天子诸侯之输矣。夫漕卒旧法,领兑于嘉定,彼以泛舟之便,无分毫之损也。而嘉定交兑于苏州,复有雇船之役,增数倍之费矣。
国初,罢海运为转运。其始直隶苏松常、浙江杭嘉湖之粮,送至淮安;镇江、庐、凤、淮、扬之粮,送至徐州;徐州、山东兖州之粮,送至济宁;而以里河船递送至京师,此所谓转运也。当时民以为不堪,故改定于淮安、瓜州水次,增加船脚耗米,对船贴兑,与军领运,此所谓兑运也。民犹以为不堪,故又改定于本府州县附近水次交兑,而增加漕卒过江脚耗,自此民不复送至瓜、淮,而漕卒自至所在州县支运,此所谓长运也。国家立国,历一百余年。因革损益,务求以便民。盖至于长运而其法始定,疑未可以轻改也。此法一动,恐后之议者以苏州不可,复议瓜、淮,瓜、淮不可,复议徐州、济宁,未知今日之民,可以堪此否也?夫以米石加兑五六斗,是以石五六斗而运一石也。况过江脚价,日增月益,不知其几,而后乃以长运代民之兑运。民之所以得宴然于境内而使军自至者,非能役之也,实增加耗之米雇之也。军之所以不得不至者,实厚受其雇而为之役也。明公考求其故,必不肯容易改易于其间者矣。若夫粮米插和,及争讼小节,明公稍加振饬,所在孰敢不奉令?况户部每年奏差主事监兑,奉有专敕。监兑能举其职,则明公可以无问矣,亦不至启长运为兑运之渐也。
译明府又说:扬子江、钱塘江,与吴中水利有什么关系?我的意思只是想推明三江的学说。自古以来谈论吴中的水,必定以《禹贡》“三江既入”这句话为根本。从孔安国以下,把中江、北江作为依据,已经失于拘泥;班固、韦昭、桑钦的说法接近正确却不详尽,所以都遵从郭景纯的说法。只有三江的说法明确了,吴中的水才可以得到治理。《经》中说:“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先儒也说三江自行流入,震泽自然安定,认为两句文字彼此不相连。然而吴淞江一江的流入,正是震泽安定的关键,这只是经文简略而没有详说罢了。实在担心议论此事的人不知道这条江的重要,随意把它同各条浦道等同起来,不能辨明源流。有人或拘泥于张守节、顾痍的说法,只寻求太湖的三条江,虽然费力,却反而会有支离、淤塞、湮没的祸患。只是想完全恢复禹时的旧迹,确实会使人听来惊骇。即使按照宋代郏亶时的尺度来丈量,恐怕当时的人力也未必能够做到。如今水势积聚壅塞造成灾害,希望明府先命令各地大略依据今天河道的痕迹,开挖清除茭芦,使水道从昆山夏驾口直到嘉定栅桥,寻找流入海中的出口,那么江水就会逐渐通流。今年春天拨出赈济饥民的粮食,招募饥民,或许可以立即动工。此外,江边百姓大量占据茭芦荡,都以报称租佃为名。他们缴纳的税不过斗升之数,所占的却是百顷江面。再加上对涨滩征收的税,也多被吏胥隐瞒侵吞,官府很少得到其中利益。从前宋代围垦田地,都有禁止的规定。如今奸民豪强占据江面来阻塞水道,再过二三年,吴淞江就没有了。若责令占地的人,免除追究其花利,只令他们随处开挖清理,以恢复旧日河道,那么官府不费钱,而奸民也受到惩罚了。我顾有光在江边闲居二十年,从未敢给当权者写信。往日吕公有意兴修水利,但因为平时并不相识,不敢有所陈说。以前因分司时的旧识,借开通瓦浦的机会询问此事,而明府亲自屈尊,以二千石长官的身份,笃行古人的情谊,虚心下问,并且恳切地把百姓成为鱼鳖的忧患放在心上,所以我特地说这些话。然而我区区对明府的希望,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从前魏王召史起来问:“漳水可以灌溉邺地的田,你为什么不替寡人做成这件事?”史起说:“臣担心大王不能做到。”魏王说:“你如果确实能够替寡人做成,寡人完全听从你。”史起恭敬地答应了,向魏王说道:“臣来做这件事,百姓一定会非常怨恨臣。严重的会杀死臣,次一等的也会把臣登记治罪。臣即使死后被登记治罪,也希望大王派别人来完成它。”魏王说:“好。”于是让他做邺令。史起便前往办理,邺地百姓大为怨恨,想把史起登记治罪;史起不敢出门,躲避起来。魏王于是派别人完成这件事。水流通行以后,百姓大大得到利益。由此说来,兴办一代的大功,不应顾虑世俗的议论。我的区区见解,总之认为吴淞江一定不能不疏通。今天就要渡江,离开您的辖境,怎能不深深地仰望留恋呢?因此回来时乘船,托人附上这封信,不再一一详述。给王都御史的信【代拟】我隐居山野,不敢再主动同当世士大夫交往。虽然承蒙明公顾念,不遗弃衰老无用之人,我却不能稍微表达问候致谢的心情,罪责实在难以言说。如今冒昧不自量力,以乡里小民的情实来烦渎您,只希望明公加以采择。往年,漕运士卒同嘉定百姓发生争闹。当时巡院正好在那一带,见漕卒理亏,便严加惩罚。漕卒于是怀恨,只凭一纸诉状到巡按衙门陈诉。他们运送的粮米并非没有掺杂糠秕,但也不是全都如此。明公考虑军国大计,不容许有所宽纵;但仍然顾恤百姓的隐情,没有加以深究。吴地人无不欢欣鼓舞,赞叹歌颂明公的德政。近来公文下达,要把嘉定县的粮食运到郡治交兑,民情很感到不便。这就像骄纵的孩子对慈爱的母亲,有什么要求得不到满足,便不能不哭喊着跟随她。这就是我不自量力而代替百姓发言的原因。嘉定靠近大海,距离郡治约二百里,往来要以潮汐为准;还要经过太仓、昆山才能到达。这个办法一实行,民间又增加转运搬运和折耗的苦楚,将来的弊端,实在说不尽。古代天子的封地方圆千里,把中央建为都城,输送贡赋、服役使者,远的也不超过五百里便能到达。诸侯的封地方圆百里,把中央建为都城,输送贡赋、服役使者,远的也不超过五十里便能到达。考察《禹贡》,古代输送百里、二百里的路程,大概都是必须考虑的。如今江南作为国家的赋税之地,每年漕粮从各地的水路起运,运到京师三四千里,费用没有不是出自百姓的。即使名义上由漕运士卒承担,实际上也是百姓负担三四千里的运费。如今又增加二百里,这已经同古代天子、诸侯的输送路程相当了。漕运士卒原来的制度,是在嘉定领粮交兑,他们利用泛舟的便利,没有丝毫损失。而嘉定把粮交兑到苏州,还要另有雇船的差役,费用增加了好几倍。国初,停止海运,改为转运。开始时,直隶苏州、松江、常州以及浙江杭州、嘉兴、湖州的粮食,运到淮安;镇江、庐州、凤阳、淮安、扬州的粮食,运到徐州;徐州、山东兖州的粮食,运到济宁;再用内河船只接运到京师,这就是所谓转运。当时百姓认为难以承受,所以改定在淮安、瓜州的水次交兑,增加船脚费和耗米,由民船与军船贴近交兑,再由军队承运,这就是所谓兑运。百姓仍然认为难以承受,所以又改定在本府、本州、本县附近的水次交兑,并增加漕运士卒过江的脚费和耗米;从此百姓不再运到瓜州、淮安,而由漕运士卒直接到各州县领取粮食运输,这就是所谓长运。国家立国以来已经一百多年,制度的沿革、损益,务求便利百姓。大概到了长运,制度才算确定,恐怕不可以轻易改变。这个制度一动,恐怕后来的议论者会认为苏州不可行,又议论恢复瓜州、淮安;瓜州、淮安不可行,又议论恢复徐州、济宁,不知如今的百姓能否承受这些。每石米增加五六斗作为交兑耗米,就是用一石五六斗来运输一石粮。何况过江的脚价日增月长,不知增加到多少,后来才以长运替代百姓承担兑运。百姓之所以能够在本境内安然生活,而由军队自己前来运粮,并不是百姓可以役使军队,实际上是增加耗米来雇用军队。军队之所以不得不来,实际上是因为收取了丰厚的雇费而替百姓服役。明公考察其中缘故,一定不会轻易改变其中的制度。至于粮米中掺杂糠秕以及争讼中的小节,明公稍加整顿训饬,各地谁敢不奉行命令?何况户部每年奏请派主事监督交兑,并有专门敕令。监督交兑的人能够尽到职责,明公就可以不必过问了,也不至于开启由长运逐渐改为兑运的先例。
国家殚天下之力以养兵,一旦有事,兵者至于无所用,而独驱民以战。而天下之民,竭蹶以奉天下之兵,不知其已也,是固有可痛者矣。漕卒琥暴,赖所在有司与之抵牾,仅可少支。今明公意有所偏重,即异日之放纵无所不至。有司承风,莫敢谁何。民犹以羊而御狼也。濒海州县,自经倭奴剽掠之余,十室九空。而加编海防,赋调日广。至辛酉之水,吴中千里皆为巨浸,为百年所未有之灾。当时抚院不曾奏蠲,至今易银征赔未已。乡民离农亩,日在官府听候比较,昼夜捶楚,流血成沟。质鬻妻儿,投命贵室;庐舍折毁,蒿莱遍野,盖有所不忍见者。明公甘棠之爱,在于吾民。今日领天下财赋,百姓嗷嗷,尚望于常格之外,加以旷荡之恩。而嘉定之民,如以骄子得罪于慈母,可以少戒,而不可以深惩之也。况兑运一事,所系非浅,是以少效狂瞽之言。伏惟矜恕,幸甚。
论三区赋役水利书
有光再拜,谨致书明侯执事:窃承明侯以本县十一、十二、十三保之田土荒莱,居民逃窜,岁逋日积,十数年来,官于兹土者,未尝不深以为忧,而不能为吾民终岁之计。明侯戚然于此,下询蒭荛。有光生长穷乡,谭虎色变,安能默然而已。
窃惟三区虽隶本县,而连亘嘉定迤东沿海之地,号为冈身。田土高仰,物产瘠薄,不宜五谷,多种木棉。土人专事纺绩。周文襄公巡抚之时,为通融之法,令此三区出官布若干疋,每疋准米一石。小民得以其布上纳税粮,官无科扰,民获休息。至弘治之末,号称殷富。正德间,始有以一人之言而变易百年之法者,遂以官布分俵一县。夫以三区之布散之一县,未见其利;而三区坐受其害,此民之所以困也。夫高阜之地,远不如低洼之乡。低乡之民,虽遇大水,有鱼鳖菱芡之利。长流采捕,可以度日。高乡之民,一遇亢旱,弥望黄茅白苇而已。低乡水退,次年以膏沃倍收;瘠土之民,艰难百倍也。
前巡抚欧阳公与太守王公行牵耗之法,但于二保、三保低湮水乡,特议轻减。而于十一、十二、十三保高阜旱区,却更赋。前日五升之田,与概县七、八等保膏腴水田,均摊三斗三升五合。此盖一时失于精细,而遂贻无穷之害。小民终岁勤苦,私家之收,或有不能及三斗者矣。田安得不荒?逋安得不积?此民之所以困也。
吴淞江为三州太湖出水之大道,水之经流也。江之南北岸二百五十里间,支流数百,引以灌溉。自顷水利不修,经河既湮,支流亦塞。然自长桥以东,上流之水犹驶。迨夏驾口至安亭,过嘉定、清浦之境,中间不绝如线。是以两县之田与安亭连界者,无不荒。以三区言之:吴淞既塞,故瓦浦、徐公浦皆塞;瓦浦塞,则十一、十二保之田不收;徐公浦塞,则十三保之田不收。重以五六年之旱,沟浍生尘,嗷嗷待尽而已。此民之所以困也。
译国家耗尽天下的力量来供养军队,一旦发生事情,军队却到了无从使用的地步,反而只驱使百姓上战场。天下百姓竭尽困乏来供养天下的军队,却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止,这本来就是值得痛心的事。漕运士卒横暴,依靠各地官府同他们抗拒周旋,才勉强能够稍有支撑。如今明公的意向有所偏重,将来放纵之势必会无所不至。各级官吏迎合风向,谁也不敢过问。百姓仍像用羊去抵御狼一样。沿海州县经过倭奴劫掠之后,十室九空;又增加编定海防,赋税征调日益扩大。到了辛酉年的水灾,吴中方圆千里都成了大水浸泡之地,是百年来未有的灾害。当时巡抚没有上奏请求蠲免赋税,直到今天改征银两、追征赔偿仍未停止。乡民离开农田,天天在官府听候审比,昼夜遭受鞭打,鲜血流成沟渠。有人典卖妻儿,投身富贵人家;房屋折毁,田野遍布蒿草,实在有许多不忍心看见的惨状。明公爱护百姓如召公遗爱,正在于爱护我们这些百姓。如今承担天下财赋的百姓哀号,还希望您在常规之外施加宽大的恩惠。嘉定百姓就像骄子得罪了慈母,可以稍加告诫,却不可以严厉惩罚。何况兑运一事关系重大,所以我略微效法狂妄而无知者的言论,斗胆陈说。恭敬地希望您怜悯宽恕,幸甚。论三区赋役水利书 有光拜了两拜,谨向明侯执事写信:我私下听说,明侯因为本县第十一、十二、十三保的田地荒芜,居民逃散,拖欠赋税逐年累积,十多年来,在这片土地上任职的官员没有不深以为忧,却不能替我们的百姓筹划终年的生计。我为此忧戚,明侯又下令询问民间意见。我生长在穷乡僻壤,听到老虎的名字都会变色,怎么能默默无言呢?我私下认为,三区虽然隶属于本县,却连接绵延于嘉定以东的沿海地区,号称冈身。田地地势高亢,物产贫瘠,不适宜种五谷,多种木棉,当地人专门从事纺织。周文襄公巡抚时,制定通融的办法,命令这三区缴纳若干匹官布,每匹折合一石米。小民可以用这些布上缴税粮,官府不加额外骚扰,百姓得到休息。到弘治末年,那里号称富庶。正德年间,开始有人凭一个人的意见改变百年制度,于是把官布分摊给全县。把三区的布分散到全县,没有看见它有什么好处;三区却平白承受了祸害,这就是百姓困苦的原因。地势高亢的地方,远不如低洼乡地。低洼乡的百姓即使遇到大水,还有捕取鱼鳖、菱角、芡实的好处,沿着水流采捕,可以维持生活。高地乡的百姓一遇大旱,放眼望去只剩黄茅白苇罢了。低洼乡水退以后,第二年凭借肥沃的土壤可以获得加倍的收成;瘠土上的百姓,艰难则要增加百倍。前任巡抚欧阳公和太守王公实行按田地肥瘠牵连分摊耗粮的办法,只对第二、第三保低洼受淹的水乡,特别议定减轻赋额;对于第十一、十二、十三保地势高亢的旱区,却反而增加赋税。从前每亩只交五升的田地,同全县第七、八等保的肥沃水田一样,均摊为三斗三升五合。这大概是一时失于精细,因而留下无穷祸害。小民终年辛劳,私家收成有时还不到三斗。田地怎么能不荒芜?拖欠怎么能不累积?这就是百姓困苦的原因。吴淞江是三州太湖排水的大道,是水流经过的主河道。江南北两岸二百五十里之间,有数百条支流引水灌溉。近来水利不修,主河道已经淤塞,支流也堵塞了。然而从长桥以东,上游的水仍然流得很快。到了夏驾口至安亭,经过嘉定、青浦的地方,中间的水流却已经细得像一条线。因此两县与安亭接界的田地无不荒芜。就三区来说,吴淞江堵塞,所以瓦浦、徐公浦也都堵塞;瓦浦堵塞,第十一、十二保的田地便没有收成;徐公浦堵塞,第十三保的田地便没有收成。再加上五六年的旱灾,沟渠干涸积尘,百姓只能哀号着等待死亡罢了。这就是百姓困苦的原因。
生愚妄为执事者计之:其一曰,复官布之旧。乞查本县先年案卷,官布之征于三区,在于某年;其散于一县,在于某年。祖宗之成法,文襄之旧税,一旦可得而轻变,独不可以复乎?今之赋役册,凡县之官布,皆为白银矣。独不思上供之目为白银乎,犹为官布乎?如犹以为官布,则如之何其不可复也?古之善为政者,必任其土之所宜以为贡。文襄之意盖如此。即今常州府有布四万疋,彼无从得布也,必市之安亭。转展折阅,公私交敝。有布之地,不征其布,而必责其银;无布之地,不征其银,而必责其布。责常州以代输三区之银,则常州得其便;责三区以代输常州之布,则三区得其利。此在执事言于巡抚,一转移之间也。其二曰,复税额之旧。牵耗之法,系苏州一郡之事,生愚未敢僭及。姑言今日之易行者。前王公已定耗法,均摊之田,三斗三升五合。歉薄之田,二斗二升。既而会计本县,薄田太多,而三十六万之外,乃增余积米数千。王公下有司再审,歉薄之田,均摊数千之米。此王公之意,欲利归于下也。有司失于奉行。如三区者,终在覆盆之下,而所存余积之米,遂不知所归。欲乞查出前项余积,作为正粮,而减三区之额,复如其旧。此则无事纷更,而又有以究王公欲行而未遂之意矣。夫加赋至三斗,而民逋日积,实未尝得三斗也。复旧至五升,而民以乐输,是实得五升也。其于名实较然矣。既减新额,又于逃户荒田,开豁存粮,照依开垦荒田事例,召募耕种。数年之间,又必有苏息之渐也。其三曰,修水利之法。吴淞江为三吴水道之咽喉,此而不治,为吾民之害未有已也。先时言水利者,不知本原,苟狥目前,修一港、一浦以塞责而已。必欲自源而委,非开吴淞江不可。开吴淞江,则昆山、嘉定、青浦之田皆可垦。议者不究其本,因见沿江种芦苇之利,反从而规取其税。自甪直浦、索路港诸地,悉为豪民之所占。向也私占而已,今取其税,是教之塞江之道也。上流既壅,下流安得而不阏乎?生愚为三区之田而欲开吴淞江,似近于迂。然恐吴淞江不开,数年之后,不独三区,而三州之民皆病也。若夫开瓦浦,溉十一、十二保之田;开徐公浦,溉十三保之田;此足支持目前,下策也。生愚闻之:古之君子,为生民之计,必不肯拘挛于世俗之末议,而决以敢为之志。况此三区,本县蕞尔之地,在明侯之宇下,得斗升之水,可以活矣。伏愿行此三策,庶几垂死而再苏之。其有德于吾民甚大。
又今旱魃为灾,明侯昔日车马所过,濒河人迹所至之处,禾稼仅有存者;至于腹里,无复青草。近经秋潦,往往千亩之田,枯苗数茎,随水荡漾而已。救荒之策,免租之议,此如拯溺救焚,尤不可缓者。又今三区无复富户,所充粮役,不及中人之产。赔貱之累,尤不忍言。乞念颠连无告之民,照弘治间例,及太守南岷王公新行事例,免其南北运库子马役解户之类,此亦可以少纾目前之急也。唯明侯留意焉。
与傅体元书
昨见子敬寄来丁田文字。不论文之工拙,但依违两可,主意不定,不曾说得向来本意,有负使者郡太守采访之盛心。更望足下与子敬从老吏根究利害,作一议,借前箸筹之,或尚可济。
天下之事不在大。此法起于一二小夫浅见,街谈巷语。顾九和在告,熟闻此言。后来入阁,锐意更变。霸州出其门下,特承迎之。主意原不好,吴民被其流毒二十年。今不攻其本,却从枝叶上说,殊不可晓。即如拨役时,必不能复使之出银;今出银,便禁不得他拨役。祖宗以来一百七十年,不见有司于拨役外增一役。如何议书册,不过二十年,乃至增银自七厘七毫至四分有奇!此亦易晓,原本实在变法。光甫如何却极口称赞他「取于下有渐而不偏,用于上有经而不过。」如此,又何容别议耶?如此论新法,而反回护金陵也。
吾等心知其害,承有司虚心访问,又不端言,与小民同其喑哑,甚为可叹。平生为时文,不肯学黄口儿语,以致困穷。.今垂老,无用世之望,已矣。诸公壮年,于天下事不可不随事究心,庶他日立朝为有用之学也。
与王子敬书
寄来文字皆看过,但说丁田,开口便不是。病源只因王太守变乱,其势必至有今日之弊。今皆说其法尽善,止为后来行之不善,却是附和书册,非当时与诸公原议。不若察院原来文书,反无偏主。便可依他说松、常、镇用旧法,如何民无他议,惟此何故纷纷,利害便见矣。不攻其本,止就末流上说,甚好笑。纵如新太守复旧七厘八毫,不点差;只恐一二年后,点差增加,复如今日也。
译我愚昧妄陋地替执事谋划:第一,恢复官布的旧制。请求查考本县往年的案卷,官布在三区征收,是某一年;分摊到全县,是某一年。祖宗制定的成法、文襄公留下的旧税,既然一旦可以轻易改变,难道就不可以恢复吗?如今的赋役册中,全县的官布都折成白银了。难道不想想,上供项目究竟是白银,还是仍然是官布?如果仍然是官布,那么有什么理由不能恢复旧制?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一定根据当地适宜生产的东西作为贡赋。文襄公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如今常州府有布四万匹,但当地无法得到布,必定要到安亭购买。层层转运,折损耗费,公私双方都疲惫。有布的地方不征布,偏要索取银;没有布的地方不征银,偏要索取布。责令常州代替三区缴纳银,常州就得到便利;责令三区代替常州缴纳布,三区就得到利益。这只需执事向巡抚说明,在转移之间就能办成。第二,恢复税额的旧制。牵耗办法是苏州一郡的事情,我不敢越分涉及,姑且说现在容易实行的。先前王公已经确定耗粮办法,均摊的田地为三斗三升五合。歉收瘠薄的田地为二斗二升。后来核算本县,发现瘠薄田地太多,于是三十六万之外又增加积存余粮数千。王公命令有关官吏再次审查,把数千石粮食均摊给瘠薄田地。这是王公想把利益归给百姓的意思。官吏却没有贯彻执行。像三区这样的地方,始终被压在覆盆之下,而所存的余粮究竟归到哪里,也无人知道。希望查出前面所说的余粮,作为正粮,并减轻三区的税额,恢复原来的数目。这样不用大事更改制度,又可以实现王公想实行而未能实现的意图。赋税增加到三斗,百姓日益拖欠,实际上从未得到过三斗的收成;恢复到旧额五升,百姓就乐于缴纳,实际上确实能缴出五升。其中名义和实际的区别十分明白。减去新的税额以后,又对逃户的荒田开除虚列的存粮,按照开垦荒田的条例,招募百姓耕种。几年之间,一定又会逐渐得到休养生息。第三,修治水利。吴淞江是三吴水道的咽喉,这里不治理,我们百姓所受的灾害就不会停止。从前谈水利的人不知道根本,只顾眼前,修一条港、一道浦来敷衍塞责罢了。一定要从源头治理到下游,不开通吴淞江是不行的。开通吴淞江,昆山、嘉定、青浦的田地都可以开垦。议论的人不探究根本,因为看见沿江种植芦苇有利可图,反而随之谋取其税。从甪直浦、索路港等地起,全都被豪民占据。过去只是私自占有,如今又收取其税,这是教人去堵塞江道。上游既然壅塞,下游怎么能不堵塞呢?我为三区的田地而想开通吴淞江,似乎近于迂阔。然而我担心吴淞江如果不疏通,几年以后,不只是三区,三州的百姓都会受害。至于开通瓦浦,灌溉第十一、十二保的田地;开通徐公浦,灌溉第十三保的田地;这足以支撑眼前局面,是下策。我听说,古代的君子为百姓的生计打算,一定不肯拘泥于世俗末节的议论,而以敢于作为的志向作出决断。何况这三区只是本县微小的地方,在明侯的治理之下,只要得到斗升之水,就可以活命。恭敬地希望实行这三条策略,或许可以使濒临死亡的百姓重新苏醒。这对我们的百姓,恩德实在很大。如今又有旱魃造成灾害,明侯往日车马经过、河边人迹所到的地方,庄稼尚且只有少数存活;至于腹地,已经没有青草了。近来又经过秋季的水涝,往往千亩田地只剩几根枯苗,随着水波荡漾罢了。救荒的办法、免租的议论,这就像救援溺水和扑灭火灾一样,尤其不能迟缓。如今三区已经没有富户,所承担的粮税和差役,还不及中等人家的财产。赔补、赔偿的负担,更是不忍说。请求明侯顾念这些颠沛困苦而无处申诉的百姓,依照弘治年间的先例以及太守南岷王公新近实行的办法,免除南北运库子、马役、解户之类的差役,这也可以稍微缓解眼前的急难。只希望明侯留意。给傅体元的信 昨天看到了子敬寄来的关于丁田的文章。不论文章写得好坏,只是态度模棱两可、主意不定,没有把一向的本意说清楚,辜负了使者和郡太守访查此事的一片盛意。还希望您和子敬同老吏一起追究其中的利害,写成一篇议论,借助先前的筹划加以谋算,或许还可以挽救。天下的事情不在于大小。这项办法起源于一两个小人的浅见,不过是街谈巷议。顾九和在告假时,熟悉地听到了这些话;后来入阁,便锐意更改。霸州官员出自他的门下,特别承迎附和他。这个主意本来就不好,吴地百姓受它的流毒达二十年。如今不攻击它的根本,却只从枝节上说,实在令人不明白。比如拨役的时候,必定不能再让百姓出银;现在既然出银,便不能禁止他另行拨役。自祖宗以来一百七十年,没听说有关官府在拨役之外增加一项差役。为什么议定书册不过二十年,增加的银两却从七厘七毫到四分有余?这也很容易看出,根本就在于变法。光甫为什么反而极力称赞他说‘取之于下有渐进而不偏,用之于上有经常而不过度’?既然这样,又怎么容许另有议论呢?这样议论新法,却反而替金陵遮护,实在不对。我们这些人心里明知它的祸害,承蒙有关官府虚心询问,却又不肯直说,和小民一样保持沉默,实在可叹。我一生写时文,不肯学黄口小儿的说话,因此陷于困穷。如今临近老年,已经没有出仕有用于世的希望了,也就罢了。各位正当壮年,对于天下的事情不可不随事用心研究,希望将来入朝做官时,成为有用的学问。给王子敬的信 寄来的文章我都看过了,只说丁田,一开口便不对。弊病的根源只是王太守改变、扰乱了旧制,势必造成今天这样的弊端。如今大家都说他的办法尽善尽美,只说后来执行得不好,这其实是在附和书册上的说法,并不是当时同诸位商议的原意。不如看察院原来的文书,反而没有偏袒哪一方。依照它所说的,松江、常州、镇江使用旧法,为什么百姓没有别的议论,唯独这里议论纷纷,利害关系便可以看出来了。不攻击根本,只在末流上说,实在可笑。即使新太守恢复旧制,每七厘八毫,不点派差役;只怕一二年以后,点派差役增加,又会恢复到今天这样。
朱子尝言,论新法者不为不多,能识其本原,中其要害者甚少,宜介甫诋以为俗也。论天下事多类此,如何可哉?只是吾辈说不出,官是西北人,如何晓得?欲入城商议,为往来不便,亦懒作文字,姑俟月尽相见议之。
论御倭书【代】
某废弃山林之日已久,天下之事,非分之所宜言者。顾自以世受国恩,身在江湖,不敢一小而忘魏阙之下。况今倭奴,逆天悖暴,实吾父兄子弟百年之仇耻。辱明公惓惓下问,一得之愚,敢不自竭。
伏见天子哀悯元元,诞布德音,明公以股肱耳目之重臣,膺兹简命。俾执玉帛,告祭东海之神,精诚昭格,百灵效顺。龟鳖小丑,当知无遁逃之所矣。昔裴晋公、李中丞尝受视师之命,不旋踵而元济就擒,刘稹授首,克成淮、蔡、泽、潞之功。况我圣朝之威灵,万万于有唐,而明公之所以自待者,岂自处裴、李之下哉?固宜详延博采,不遗于蒭荛之贱也。某不敢为泛说以渎明听,姑就今日用兵之势言之。
自倭奴入寇,于今三年。虔刘我人民,淫污我妇女,焚荡我屋庐。有司婴城而自保,军卫莫之谁何。盼盼焉视彼重装满载,得气而去。徒诿曰无兵,犹可也;今各省之兵四集,无虑十万,屯聚境上。区区残息游魂,灭此而朝食可也。而至今相持,未见有必战之计。老子曰:「师之所处,荆棘生焉。」故善者果而已矣。孙子曰:「久暴师,则国用不足。钝兵挫锐,屈力殚财,则诸侯乘其敝而起。」「故兵闻拙速,未覩巧之久也。」今若是,不几于钝乎?岂老子之所谓果乎?议者谓此寇不宜与之战,在坐而困之,此固一说也。然穷天下之精兵,散甲士于海上,旷日弥月而久不决,则所谓困者在我矣。是不可不察也。则今日之计,宜于速战而已。
然兵有分有合,徒厚集其众于一,而不为之列屯要害,广布形势,则贼之所出,必视吾无备之处而为之走集。是宜观地之要,以拟其溃。吴、越之地,濒于大海,海口之可通者,数路而已。既不能把扼而使之突入;三江、五湖之间,要害之可守者,数处而已,又不能按据而使之横溃。则将何为而可也?某以为贼在川沙,兵之所向,能保其败于东,不溃于西耶?攻其外,不溃于内耶?故太湖之口可屯也,三泖之口可屯也,吴淞江之中道可屯也。某尝循行江上,问所谓沪渎垒者,知昔人御寇之遗迹。即如此垒,正在苏、松二府之中,贼得至此,则苏州、松江诸县,无日不危也。故为屯垒,不独可以拒贼之入路,又可以为州县之声援也。昨者黄冈泾之捷,斩首之多,以前所未有。然贼复东出。则贼锋虽挫于五湖之上,而蛮烟复接于九峯之间矣。由此言之,分屯其可后乎?
往贼攻州而府不救,攻县而州不救,刼掠村落而县不救。府如无州,州如无县,县如无村落。仅仅自保于一城之中。如与人鬬而束其手足,绝其党而孤立,如之何能自存也?幸而此贼在于抄掠而已,设有长驱之志,孰能御之?是唇齿俱亡,首尾衡决矣。即使徒以保城为功,而置百里生民于度外,为人父母,何以为心?况京畿千里之地,荡然无藩篱之限,兵之失势,莫甚于此。此其不可一也。
凡王者之师,未有不分别其逆顺,离散其党与者。今闽、浙亡命,与诸岛之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divs[index]
= '-81571244'; index++; 。固所必诛。若吾民所在被其系累,而髠之以为前行,以饵吾师。尝闻我军斩首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二百余,其间止有一二为真贼者。则临阵之际,岂可不辨其真伪,明购赏格,开示丹青生活之信?古之用兵,能使贼为吾用,而今驱之使为贼。此其不可二也。
聚天下之兵,而军政不立,断斩不行,卤掠不禁。前者方陷阵,后者已奔佚。是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前进生之计。且所谓营垒、行阵、间谍、兵械,与夫分数、形名、虚实、奇正之说,兵家之所常言,悉置而不讲。此其不可三也。
故今日之兵在于决机,而分屯以佐其势。又当戒饬州县之吏,不宜以闭塞城闉为上策。百姓之逃归者,不可逆以奸细而禁锢诛戮之。至于诛赏,军令之大,今之所调,杂以夷 【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獠,宜示中国之纪律,不可为蛮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所笑。如是而战不胜、贼不灭者,未之有也。 然今虽以殄灭为期,而经略措置,非数十年不能安宁。且夷 【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译朱子曾说,议论新法的人不是不多,但能够认识根源、击中要害的却很少,难怪介甫要斥责他们为庸俗。议论天下的事情大多也像这样,怎么可以呢?只是我们这些人说不出来,官员是西北人,怎么会明白?本想进城商议,但来往不便,也懒得再写文章,暂且等到月底见面时再议论。论抵御倭寇的信【代拟】我被弃置在山林已经很久,天下的事情,本来不是我分内所应当议论的。但我自认为世代承受国恩,身虽处在江湖,也不敢因为自己地位微小,便忘记朝廷。何况如今倭奴逆天暴虐,实在是我们父兄子弟百年来的仇恨和耻辱。承蒙明公恳切地下问,我这点愚见,怎敢不竭尽所知。我恭敬地看到,天子哀怜百姓,广泛颁布恩德诏令;明公以股肱、耳目重臣的身份,接受这项简命,手持玉帛,祭告东海之神,精诚昭著而上达神明,百灵都来效顺。龟鳖般的小丑,应当知道已经没有可以逃脱的地方了。从前裴晋公、李中丞曾接受统领军队的命令,没过多久,吴元济便被擒获,刘稹也被斩首,成功建立了平定淮、蔡、泽、潞的功业。何况我圣朝的威灵远胜有唐万万倍,明公对自己的期许,难道会自处在裴、李之下吗?本来就应当广泛延请、博采众议,不遗漏像我这样的草野卑贱之言。我不敢说空泛的话来烦扰您的视听,姑且只就今日用兵的形势说起。自从倭奴入侵,到今天已经三年了。他们杀戮我们的百姓,奸污我们的妇女,焚毁荡平我们的房屋。有关官吏只守着城池自保,军卫没有人能对他们采取办法,只眼睁睁看着他们装备沉重、满载财物,得意地离去。若只是推说没有兵力,还可以理解;如今各省的军队已经四面会集,至少有十万人,屯驻在边境上。区区残余的气息、游荡的魂魄,消灭他们以后再吃早饭也可以。然而直到今天仍相持不下,看不出有一定要决战的办法。老子说:‘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就会生长。’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只求果断。孙子说:‘军队长期在外,国家的财用就会不足。兵器钝了,锐气挫了,力量耗尽,财物用空,诸侯就会乘其疲敝而起兵。’‘所以用兵只听说笨拙但求速胜,没有见过巧妙而求持久的。’如今这样,难道不是变得迟钝了吗?难道是老子所说的果断吗?议论的人说,这股倭寇不宜同他们交战,应当坐等把他们困住,这固然是一种说法。然而把天下的精兵都调来,把勇士分散在海上,日久月长而不能决战,那么所谓被困住的反而是我们自己。这一点不可不察。因此今天的计策,应当只是迅速交战。然而军队有分有合,只是把大批人马集中在一处,却不在险要处分列屯驻、广泛布置形势,那么贼人出动时,一定会寻找我军没有防备的地方奔袭聚集。因此应当察看地势的要害,预先防备他们溃散突进。吴、越之地靠近大海,可以通行的海口只有几条。既不能把守控制,使他们不能突入;三江、五湖之间可以防守的要害也只有几处,又不能据守控制,使他们四处冲散。那么究竟怎样才行呢?我认为,贼人在川沙,军队所向,能保证他们败在东面而不向西面溃散吗?攻打外部,能保证他们不在内部溃散吗?所以太湖的入口可以屯兵,三泖的入口可以屯兵,吴淞江的中段也可以屯兵。我曾经沿江巡视,询问所谓沪渎垒的地方,知道那是前人抵御寇贼的遗迹。像这样的堡垒,正处在苏、松二府之间,贼人如果到达这里,苏州、松江各县就没有一天不危险。因此修筑营垒,不仅可以抵御贼人的来路,也可以作为各州县的声援。昨天黄冈泾一战获胜,斩首之多,是从前没有过的;然而贼人又向东出动。这样,贼锋虽然在五湖之上受挫,蛮夷的烽烟却又在九峯之间相接了。由此说来,分兵屯驻难道可以放在后面吗?过去贼人攻打州府而府不救,攻打县城而州不救,劫掠村落而县不救。府好像没有州,州好像没有县,县好像没有村落,只能勉强在一座城中自保。这就像同人搏斗时捆住自己的手脚,又断绝同党而孤立自己,怎么能够生存呢?幸而现在这些贼人只满足于抄掠,假如有长驱直入的意图,谁能抵御他们?这就会唇齿俱亡,首尾横向溃决了。即使只把守住城池当作功劳,把方圆百里的百姓置之度外,作为百姓父母官,内心怎么能这样做?何况京畿千里之地,空荡荡地没有藩篱界限,军队失去形势,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是第一件不可行的事。凡是王者的军队,没有不分别敌我顺逆、离散敌人党羽的。如今福建、浙江的亡命之徒和各岛的夷人【夷: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原文含有无法辨识的异文标记:divs[index]][原文含有无法辨识的异文标记:= '-81571244'; index++;],本来都是一定要诛杀的。假如我们的百姓在各处被他们拘系,并剃发后让他们充当前锋,用来诱骗我军。我曾听说我军斩获首级和俘虏【虏: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二百多人,其中只有一两个是真正的贼人。那么临阵之际,难道能不辨明真假,明确规定悬赏标准,并张榜说明对投降归顺者给予生路的信用吗?古代用兵,能够使贼人为我所用;如今却驱使百姓去替贼人效力。这是第二件不可行的事。聚集天下的军队,却不建立军政,斩杀决断不能执行,抢掠不能禁止。前面的人刚冲入敌阵,后面的人已经逃散。这就使百姓有一百种逃跑退却、坐以待死的心,却没有一种向前作战、求得生存的办法。况且所谓营垒、行阵、间谍、兵械,以及分数、形名、虚实、奇正等兵家常说的道理,全都置之不讲。这是第三件不可行的事。所以今天用兵的关键在于果断决策,并以分兵屯驻来助成声势。又应当告诫整顿州县官吏,不应把关闭城门作为上策。逃回来的百姓,不可以反而把他们当作奸细,拘禁杀戮。至于诛杀和奖赏,这是军令中的大事;如今所调来的军队混杂着夷人【夷: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和獠人,应当向他们显示中原的纪律,不可成为蛮夷【夷: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所讥笑的对象。这样做而还不能取胜、不能消灭贼人的,从来没有过。然而如今虽然以彻底消灭贼人为目标,但筹划经营、安排部署,不经过几十年不能安定。况且夷人【夷: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性贪狠,狃于卤获之利,虽有惩艾,不能保其不来。夫自正统以来,殆将百年,及今而发。如人之疾病,一旦发作,岂得遽止?故宜考求宣德、正统之间,前之所以侵盗而无已,后之所以顿息而不来,则有以知其故矣。永乐中,广宁伯镇守辽东,筑城金线岛之西北;夜见东南海岛中火光,即知寇至,邀击之,擒斩无遗,以是寇不敢入境。盖彼悬度大海,经以旬月,非风候不行。又不能多赍粮饷,贼未到岸,往往饥罢。兵法无负于水而迎客,无迎水流。独于御倭,宜反而用之。必迎水逆击,不使上岸,此必尽之术也。舍是,则由外海而入内海,由海入港,由港入城郭,如今日必至之害矣。谓宜振饬祖宗之法,自广、闽、浙、淮,以至辽东,修沿海列卫之政,则兵不必别调也。举都司备倭之职,则将不必别选也。不然而恃客兵,客兵不可久居;设使撤还,贼将复至。周旋不已,是兵无时而息也。而民亦殚矣。
议者又谓宜开互市,弛通番之禁,此尤悖谬之甚者。百年之冠,无端而至,谁实召之?元人有言:「古之圣王,务修其德,不贵远物。」今又往往遣使奉朝旨,飞舶浮海,以与外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互市,是利于远物也。远人何能格哉?此在永乐之时,尝遣太监郑和一至海外,然或者已疑其非祖训禁绝之旨矣。况亡命无籍之徒,违上所禁,不顾私出外境下海之律,买港求通,勾引外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酿成百年之祸。纷纭之论,乃不察其本,何异扬汤而止沸?某不知其何说也!唯严为守备,鴈海龙堆,截然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夏之防,贼无所生其心矣。某身罹寇难,以与乡 邑父老熟计之,此言或有近于理。幸赐采择而行之。
上总制书窃惟我明有天下,几二百年。诸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恭顺,四边宁谧,足称盛治。惟北寇【北寇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时或猖狂,然其气虽猛悍,性尚蠢直。弓矢之外,别无利兵。中土顽民,固亦有为之向导羽翼;而衣食好尚,大相殊绝。又北地苦寒,无物产,不通贸易,故亦不过千百之什一耳。所以来去倏忽,无久安常住之想。而京师辇毂之下,声势甚重,防卫甚严,官属众而储偫富,号令一而赏罚明,凡所猷为,罔不如意,然犹不能不仅宵旰之忧。庚戌之事可鉴也。
若今倭寇之变,则大有不然者。性鸷而狡,兵巧而利。高皇谢绝朝贡,今上禁通市舶,虑至深远矣。夫何官绝私通,交往习熟,向导羽翼,反数倍之?中原虚实,瞭在贼目,故敢于深入。自壬子岁三月,绎骚至今。繇淛抵吴,直犯淮、扬,烧刼奸淫,眇无忌惮,诚有国之大辱也。乃今因粮于墟落,藉兵于偾军,筑舍凿河,略无去意。其闻风效尤者,日增月益。警报汹汹,滋不可闻。而有司类皆庸懦,方其临逼,即束手兢兢;幸其稍退,便高枕泄泄。岂惟无使之只轮不返之意,虽欲驱之出境,不可得已。况兵燹之余,继以亢旱,岁计无赖,万姓嗷嗷。顾又加以额外之征,如备海防,供军饷,修城池,置军器,造战船,繁役浩费,一切取之于民。议及官帑,辄有擅专之罪。然此亦适中有司之计。盖官帑有限,而取之于民者无尽藏,得以恣其侵渔耳。
夫东南赋税半天下。民穷财尽,已非一日。今重以此扰,愈不堪命。故富者贫,而贫者死。其不死者,敝衣枵腹,横被苛敛,皆曰:「与其守分而瘐死,孰若从寇而幸生?」恒产恒心,相为有无,无足怪者。若非顷者大为蠲除,恐此辈不外而倭即内而盗矣。未必皆斯民之过也。
某顷以试事在留都,闻寇自芜湖逦迤南下,直抵安德门。举城鼎沸,某时亦不免周章。及询之,不过逋寇五十余人而已。不觉仰天浩叹,椎胸饮泣者久之。夫留都自府部科道而下,庸流冗员,姑置勿论。其雕毂华鞯,锦衣肉食,平日自谓高出羣类,莫可仰视者,奚啻千人?乃亦寂无善计,惟知填关闭门,追夫守垛,与穷乡下邑无异。自此之外,一切以为迂谈。
以愚见言之:大内虽多重宝,终自遗宫。若孝陵,则我高皇帝体魄所藏,神羣所宁。万一土城失守,少有侵蚀,百司庶府,将安用哉?况京军除孝陵及江北诸卫,虽残缺之后,尚有十二万丁。而官舍军余数当倍之。既不使之出战,又不使之守城。徒令市井贫民,裹粮登陴。一夫每日官给烧饼二枚,计费银一百余两。每夜自备油烛七条,计费银七百余两。典鬻供备,常从后罚。冤号之声,溢于衢路。则平昔养军,果为何耶?
译性情贪婪凶狠,习惯于掠夺财物的利益,即使受到惩罚,也不能保证他们不再来。自正统以来,几乎将近百年,到今天才爆发。就像人的疾病,一旦发作,哪里能够立即停止?因此应当考察宣德、正统年间,先前为什么不断侵盗,后来又为什么突然停止不来,这样才可以知道其中的原因。永乐年间,广宁伯镇守辽东,在金线岛西北修筑城池;夜间看见东南海岛中有火光,就知道贼寇将到,便邀击他们,将其全部擒获斩杀,因此贼寇不敢进入边境。原来他们横渡大海,往往要经过十天一月,没有顺风就不能航行;又不能携带很多粮饷,贼人还未到岸,往往已经饥饿疲惫。兵法说不要背水迎敌,也不要迎着水流作战。唯独抵御倭寇,应当反过来使用:一定要逆着水流迎击,不让他们上岸,这是彻底消灭他们的办法。舍弃这一点,贼人就会由外海进入内海,由海进入港口,由港口进入城郭,像今天一样形成必然的祸害。应该整顿恢复祖宗的办法,从广东、福建、浙江、淮地直到辽东,修治沿海各卫的防务,这样军队不必另行调发。任用都司承担备倭职责,将领也不必另行选派。否则只依靠客军,客军不能长久驻留;假如撤回客军,贼人将会再次到来。这样来回不停,军队就没有休息的时候,百姓也会被耗尽。议论的人又说应当开放互市,放宽与外国通商的禁令,这尤其是荒谬至极。百年未有的倭寇无缘无故而来,究竟是谁招来的?元人有句话说:‘古代的圣王致力于修养自己的德行,不看重远方的奇珍。’如今却往往派使者奉朝廷诏旨,乘快船漂过大海,同外夷【夷: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互市,这是把远方的物产看得有利。远方的人怎么能感化呢?永乐年间,曾经派太监郑和到海外一次,但有人或许已经怀疑这不符合祖训中禁止断绝的旨意。何况无籍的亡命之徒违背皇上的禁令,不顾私自出境下海的法律,购买港口、谋求交通,勾引外夷【夷: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酿成百年来的祸患。各种纷乱的议论,竟然不察究根本,这同扬汤止沸有什么不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只要严格加强防守,像雁海、龙堆那样截然设置夷夏的防线,贼人就无从产生入侵的念头。我亲身遭受寇难,同乡里父老反复谋划,这些话或许近于道理。幸望您采纳施行。上给总制的信。我私下认为,我大明拥有天下将近二百年。各夷【夷: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恭敬顺服,四方边境安宁,足以称为盛世。只有北方贼寇【北寇: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有时猖狂,但他们的气势虽然凶猛强悍,性情还算愚直。除了弓箭以外,没有别的锐利兵器。中原的顽民固然也有给他们做向导、充当羽翼的;但衣食和喜好习尚,同中原大不相同。又因北方苦寒,没有物产,不通贸易,所以来的也不过是十分之一二罢了。他们来去突然,没有长期安居常住的打算。京师是天子车驾所在之地,声势极重,防卫极严,官属众多,储备丰足,号令统一,赏罚分明,凡有所谋划,无不如意;然而仍然不能不成为皇帝日夜忧劳之事。庚戌年的事情就是鉴戒。至于如今倭寇的变乱,就大不相同了。他们性情凶悍而狡诈,兵器精巧而锋利。高皇帝谢绝朝贡,今上禁止通行市舶,考虑得深远极了。为什么官府断绝往来、私人也禁止交通,他们之间的交往熟悉程度、向导和羽翼反而多了好几倍?中原的虚实,清楚地暴露在贼人眼中,所以他们敢于深入。自壬子年三月以来,骚扰持续至今。从浙江直到吴地,直接侵犯淮、扬,烧杀劫掠、奸淫妇女,几乎毫无顾忌,实在是国家的大耻辱。如今他们竟在废墟村落中筹粮,凭借溃败的军队取得兵力,筑屋挖河,完全没有离去的意图。听到风声而仿效他们的人日益增多。警报纷至沓来,越发令人不忍听闻。而有关官吏大多庸懦,敌人逼近时便束手战战兢兢;敌人稍微退去,便高枕无忧、懈怠散漫。哪里只是没有让他们片甲不还的意图,即使想把他们赶出境外,也做不到。何况兵火之后又接着发生大旱,全年生计无所依靠,百姓万众哀号。官府又加征额外税费,如筹备海防、供给军饷、修筑城池、置办军器、制造战船等,繁重差役和巨大费用一概取自百姓。议论到官库,动辄又被指为擅自专断的罪过。然而这也正合了有关官吏的打算:官库的钱财有限,而从百姓那里征取的财物却取之不尽,正好让他们任意侵吞掠夺。东南的赋税占天下的一半。百姓贫困、财物耗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又加上这些骚扰,更加无法承受。因此富人变穷,穷人死亡。没有死去的人,穿着破衣、饿着肚子,还横遭苛刻征敛,都说:‘与其守本分而饿死,不如跟从贼寇而侥幸活命。’固定的产业和坚定的心志彼此转移、有无相通,这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若不是近来大加蠲免,恐怕这些人就会向外投靠倭寇,倭寇也会在内地成为盗贼。这未必全是百姓的过错。我近来因为参加考试的事情在留都,听说贼寇从芜湖曲折向南而下,直抵安德门。全城像沸水一样骚动,我当时也不免惊慌奔走。等到询问,原来不过是逃散的贼寇五十多人罢了。我不觉仰天长叹,捶胸饮泣了很久。留都从府、部、科、道以下,庸碌之流和闲散冗员姑且不论。那些乘雕饰车、骑华丽马、穿锦衣、吃肉食,平日自以为高出众人、不可仰视的人,岂止上千?竟然也寂然无一条良策,只知道关闭城门、追派民夫守城垛,同穷乡下邑没有区别。除此之外,一概把一切建议当作迂阔空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依我的愚见:大内即使有许多珍宝,终究不过是遗留在宫中。至于孝陵,是我高皇帝的遗体安藏之处,也是神灵群集安宁之处。万一土城失守,稍有侵扰损坏,各部司府衙又将有什么用呢?何况京军除孝陵以及江北各卫之外,即使在残缺之后,仍有十二万丁;官舍人员和军余人数还要加倍。既不让他们出战,也不让他们守城,只叫市井贫民携带粮食登上城墙。每人每天由官府供给烧饼二枚,计算费用一百多两银;每夜又要自行准备油烛七条,计算费用七百多两。为供给这些物资而典当、卖掉家产,常常还要受到事后追罚。冤屈的号哭声充满街道。那么平日养兵,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及某沦落东归,则闻此寇复窜吴界。凡诸有司,名虽统兵出境,实皆各自拥护,殊无互为策应之意。间有奋勇前驱者,岂真具有成筭,非迫于严刑,则诱于重赏。而文武官属又皆在数里外,并未尝有临阵督战者。故往往以孤悬取败。卒亦不闻有不相赴援之诛。是进者死而退者生,前者苦而后者乐。号令之不一,赏罚之不明,承袭蒙蔽,一至于此!可不为之痛心哉?
议者咸谓穷寇致死,吴民柔脆,且不知兵,本难为敌。呜呼!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败也。今将既不选,兵复不练,其于阵法奇正,懵然无知,而漫使之格鬬,是诚所谓驱羣羊而攻猛虎也。今日之责,惟君侯为重;今日之权,亦惟君侯为重。指顾之间,勇怯立异;呼吸之际,胜负顿殊。惟君侯其图之。
且东南财赋,出于农田;农田繇于水利。某尝谬撰一书,及承渥州侍御委纂图考,其源流利害,亦颇究竟。今以倭寇往来,乃于湖流入海之道,悉行堰坝,冀为梗塞。殊不知此寇离海深入,原不甚赖舟楫。而清流既壅,浑潮日涨。水利不通,农田渐荒。外患虽除,内乱必作。有忧国忧民之深念者,恐不当若是之举一而废百也。
伏惟君侯德高望重,谋深虑渊。昔秉文衡,多士钦式;今本兵柄,万师协心。恩敷如春,威行如秋。东南之民,如离水火而登衽席,脱仇雠而依父母。更生之望,端在今日。某本韦布诸生,不当冒越。第曩曾以文艺滥辱奖与,今君侯专制武备,正某等先后疏附之时。矧目击危变,身罹艰虞,黔庐赭山,剥肤伤骨。亦尝冒风雨,蒙矢石,躬同行伍者四十余昼夜,颇能发纵。昔李白自谓「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亦窃有焉。公怒私愤,义不容默。故壬子之秋,.妄作备倭议;癸丑夏五,更作纪事实录。不识忌讳,多所触忤。冀以裨时政之万一。有司间亦行之,而未能尽也。兹敢复缀所闻见,僭溷崇览。伏惟君侯少霁按剑之威,亮其懃恳之衷,不计芜陋之词,得赐少垂察焉,则曷胜幸甚。 【按是书作于甲寅岁。时府君以孝廉家居,今云以试事在留都,似是代人作者。后又云撰水利书、纂图考,作备倭议,及「韦布诸生不当冒越」等语,又似自署名者。诸刻既不之及,钞本但称某而不书名,今姑从之。 】
与沈养吾书
来书,极荷相念之至。山妻在殡,便欲权厝,又大草率。以此迟疑累日,幸少平静,而贼势日横。十一日,始攒于西园。方工未讫,前晚有沙船泊市中,市人皆惊恐,夜走不绝,天明始定。今亦惴惴然如在边塞,望候风尘,即为走计耳。宅内生聚,不下百口。一举足,皆有流离之苦,不得不稍镇定之。所论贼势正如此。
东南承平日久,吏无知兵者。若使知古方略,一太守、县令能办之矣。今婴城自保,不发一矢,忍以百万生灵饵贼;令贼得气,将来蔓衍未知其所极也。闻蔡操江奏,倭寇不过三四十人,皆苏、松人欲反耳。徐阁老以阖门百口保无此事。又闻近日任少府获贼帅于蔡衙前,未知信否?有便,更乞寄示。
贼据新城,陷上海,今其意在南翔。专候若到南翔,即携家行矣。匆匆殊不尽。东仓之胜,足以少创之。昨日焚烧上海略尽,其势未已也。钦甫时相见否?并为致意。
昆山县倭寇始末书
倭寇之变,起自上年三月初旬。虽络驿无虚日,亦惟骚动缘海,尚未敢深入,犹惧归途之有梗也。乃今纠合既众,向道既明,又知吾民不素习,兵不预备,遂眇无忌惮。今年四月初七日,警报直抵昆山。官民哄然,方填门塞关,为城守之计。而都司梁凤适承抚按文檄,统处兵八百,来守兹土。士民倚为长城。讵意其贪懦无状,坐受宴犒。托言屯扎该境,遥为声援,竟尔招摇远去。分兵四逸,半从盐铁,半从周市,沿途剽掠,吾民惊窜,自是要害无守。
译等到某沦落后向东归来,才听说这股倭寇又窜入吴地边界。各路有司,名义上虽统率军队出境,实际上都各自拥兵自卫,完全没有互相策应的意思。偶尔有奋勇向前的,难道真是胸有成算吗?不是迫于严刑,就是诱于重赏。可是文武官员又都在几里之外,从未有到阵前督战的。所以往往因孤军悬立而失败。最终也没听说有不相互救援的惩罚。于是前进的送死,后退的活命;在前面的受苦,在后面的享乐。号令不统一,赏罚不分明,承袭相沿、互相蒙蔽,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令人痛心吗?议论此事的人都说,穷途末路的贼寇会拼死作战,吴地百姓柔弱,又不懂用兵,本来就难以抵敌。唉!军队即使编制有法,如果将领无能,也还是不可能取胜。如今将领既没有选好,士兵又没有训练,对于阵法、奇正之变全然无知,却随意让他们同强敌搏斗,这实在就是所谓赶着一群羊去进攻猛虎。今天的责任,只有君侯最为重大;今天的权力,也只有君侯最为重大。在指点顾盼之间,勇敢和怯懦立即会有差别;在呼吸之间,胜负也会顿然不同。只希望君侯认真谋划这件事。况且东南的财赋,出自农田;农田又依赖水利。我曾经谬误地撰写过一部水利书,后来又承蒙渥州侍御委托编纂图考,对水利的源流和利弊,也颇为究竟。如今因为倭寇来往,竟在湖水流入海中的通道上全部修筑堰坝,希望把它堵塞住。却不知道这些倭寇离开海面深入内地,本来就并不很依赖船只。清水既然被堵住,浑浊的潮水便一天天上涨。水利不通,农田逐渐荒废。外患虽然消除,内乱必定发生。有深切忧国忧民之心的人,恐怕不应该这样只做一件事,却废弃一百件大事。伏愿君侯德高望重,谋略深远,思虑渊博。从前主持文坛,多士都敬仰效法;如今掌握军政大权,众军也都同心协力。恩德施布如春风,威势施行如秋霜。东南百姓,就像从水火中出来登上安乐的席榻,又像脱离仇敌而依靠父母。获得新生的希望,确实就在今日。我本是平民出身的诸生,不该冒昧越礼。只是从前曾以文章技艺,蒙受您的过分奖掖;如今君侯专掌武备,正是我等先后上书依附、陈述意见的时候。何况亲眼看见危急变乱,亲身遭受艰难祸患,茅屋变黑,山岭染红,皮肤受损,筋骨受伤。我也曾冒着风雨,顶着箭石,亲自和士卒同行四十多个昼夜,颇能发动和指挥他们。从前李白自称“身高虽不足七尺,而心志足以雄视万人”,我私下也颇有这种自许。公愤私愤交集,按义理不能沉默。所以在壬子年秋天,冒昧写了《备倭议》;癸丑年夏五月,又写了《纪事实录》。没有顾忌禁忌,多有触犯忤逆之处。只希望能对当时政务略有补益。有司偶尔也实行其中一些办法,却还不能全部做到。现在冒昧再把所听到、看到的事缀述出来,越礼搅扰您的阅览。伏望君侯稍稍收敛按剑发威的气势,体察我勤恳的内心,不要计较这些粗陋的言辞,若能稍稍赐予审察,那真是无比荣幸。【按语:此书作于甲寅年。当时府君因孝廉身份居家,今文中却说因参加考试之事在留都,似乎是代他人所作。】后来又说曾撰写水利书、编纂图考、作《备倭议》,以及“平民出身的诸生不该冒昧越礼”等话,又像是作者亲自署名的文章。各刻本既然都没有提及这些情况,抄本只称“某”而不写姓名,现在姑且依从抄本。】给沈养吾的信 收到你的来信,实在非常感谢你这样深切地挂念我。我的妻子还停灵在殡,便想暂时找地方安葬,却又太过草率。因此犹豫了好几天,幸好局势稍稍平静下来,但贼势却一天比一天猖獗。十一日,才开始把灵柩暂厝在西园。工程还没有完,前天晚上有沙船停泊在市中,市民都惊恐不安,连夜逃走的络绎不绝,直到天亮才安定下来。如今也惴惴不安,仿佛身在边塞;一听到风声尘影,就打算逃走了。宅中聚居的人,不下百口。一旦抬脚行动,所有人都会有流离失所的苦难,所以不得不稍微镇定下来。你信中所说的贼势,正是这样。东南太平日久,官吏中没有懂军事的。如果让他们懂得古代的用兵方略,一个太守、一个县令就足以办理了。如今他们只知道闭城自保,一箭也不发,忍心拿百万百姓去喂贼;使贼人得到声势,将来蔓延发展到什么程度还不知道。听说蔡操江上奏说,倭寇不过三四十人,都是苏州、松江人想要谋反罢了。徐阁老以全家百口担保说没有这回事。又听说近日任少府在蔡衙门前擒获了贼首,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有方便的机会,再请寄信告诉我。贼人占据了新城,攻陷了上海,如今意图在南翔。只等他们到达南翔,我就带着全家出走了。匆忙之间,实在说不尽。东仓一战的胜利,足以稍稍挫伤他们。昨天上海几乎被烧得精光,但贼势还没有停止。钦甫近来见到他了吗?也请一并替我问候。《昆山县倭寇始末书》倭寇的变乱,起于上年三月初旬。虽然驿报接连不断,没有一天空闲,但也只是在沿海一带骚扰,还不敢深入内地,仍然害怕归途受阻。如今他们聚集的人数已经增多,进攻的道路也已摸清,又知道我方百姓平时没有军事训练,军队也没有预先准备,于是肆无忌惮。今年四月初七日,警报一直传到昆山。官民一片哄乱,正忙着堵塞城门、关闭关隘,谋划守城。这时都司梁凤恰好奉抚按的文书,率领处州兵八百人来守卫此地,士民都把他当作长城。哪里想到他贪婪怯懦,毫无作为,只坐在那里接受宴请犒劳,假称驻扎在本境,遥相声援,竟大摇大摆地远去了。他把军队分成几路,向四面逃散,一半从盐铁塘走,一半从周市走,沿途抢掠,百姓惊慌逃窜,从此要害之处都没有守军了。
十三日午时,贼船五十余只,贼徒三千余人,径泊新洋江口。直犯东门,肆力攻围,烟焰烛天,哭声动地。其接踵而至者,又无虑二三四倍。夜则桅灯如列星,旦则吹螺举号,蜂附云集。较之他处,猖獗尤甚。而梁凤乃于十六日自常熟复入郡城,若不与闻者。十七、十八等日,贼遂造云梯二十余乘,攻击东北二城,势极危迫。赖官民悉力拒守,幸以不破。当夜,乡士大夫蜡书,募敢死士缒城而下,自间道往,请救于代巡孙公。十九日,即蒙复委梁凤提兵应援。而梁凤又复迁延六日,方至昆山县西九里桥。索取军需,声言每名要银五两,乃始进兵。奈此时民穷敛急,本县素乏羡余,不能一时卒办。意不相惬,复退屯兵真义地方。偶与贼遇,勉强一战。贪其辎重,反致大败。火药铳炮,半被卤去。而遗落田野,为村民俞辟等所埋藏者,又不可胜数。设使天不佑民,尽以藉寇,其声势又何如也?是日又复遁入郡城,诳言吾军一至,贼徒尽散,民不被杀,屋不被烧,麦尽刈而苗尽栽矣。一时上官咸谓信然,遂不复以昆山为意。
贼觇知援绝势孤。二十四日,复以云梯三十余乘,攻东南、东北二门。是时不独燕尾剑棱劲镞,加以佛郎铅锡大铳,一时合发。城中辟易,危急十倍于前,不得不再行请救。而孙公惑于梁凤先入之言,颇有难色。差官张国维,顿首号泣,具道梁凤不才之状;乃益以沂、邳及山西兵三百余人,本府义勇二百人,复遣梁凤统之以行。其答乡士大夫书,则有「兵虽可用,将官懦怯,某再三责以大义,而翁公则有促之不进,为之奈何」等语。愚意其使贪使过,责后效以盖前愆,未可知也。时太仓陶指挥所募款兵适至。又命二守督率并进,意在刻期剿灭。而梁凤逗留如昔,自初七日受檄出师,越四日,尚驻维亭。本县既备糗粮,旋复臭腐。且动以「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为词。虽张公亦莫得而谁何也。贼乘此间,又于初八日聚众四千余人,云梯无数,布列东西城下,百计冲突,伤害甚多。而官民拒守益力,杀死贼徒,数亦相当。至昏时,贼始稍退,复移屯城西林中。盖富室佳园,惜不忍毁,故遂为贼巢耳。
次蚤,皆负门扇接造飞梁,碾驾冲车,直逼城中,发掘甃石,铁椎扣门,声如雷震。百万生灵,命在顷刻;而人心愈奋,争出死力。用生刍、松脂、麻油,烧毁冲车。更从楼上穿板,灌注灰汤坠击。杀其魁名二大王者,及伙贼数人,贼始退去。是时阖城士女,摇动惊惶,缢溺而死者数人。引领援兵,复不见至。
初十日夜分,生员龚良相、徐倬、傅继善奋义冒死请兵。十一日黎明,遇梁帅于六市铺西,距县尚三十余里。反复哀恳,而梁凤骄蹇有加。赖张公督促前进,款兵踊跃东向,气雄志烈,不负狼名。梁帅徐徐既至,有司选地扎营。梁凤仍称该地四面阻水,不可遏敌。复退屯九里桥外。款兵孤悬,势难野宿。姑纳城中,待梁并进。府县文牒祈请再三方至。开门延入,欲加慰劳。已先计纵沂兵逸去,为媒孽之地矣。方议出攻,乃又妄申本县按兵不发。于是宪符严责。十五日,张三府督梁凤合兵大举。本县义勇导引款兵,直捣贼窟。血战方酣,而诸兵遥望贼来,即麾奔溃。多自溺水,甲骑铠仗,半为贼有。款兵益进,杀伤贼徒二十余人。而后援不继,致有阵亡挤水之祸。于是更令逃军造为厚款薄沂之谤,欺罔上官,致使是非不明,功过莫辨 【辨 原刻误作「办」,依大全集校改。】
。假令有司诚有厚薄,亦不过视上官意向。而士卒得以厚薄为去留,则将焉用彼帅哉?其失机误军之罪,恐不可推托于厚薄也。
仪部王主政,不忍官民罹此荼毒,受此萋菲,挺身冒险,仗义执言,乃至暴没。皆愤愤不平之所致也。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时事如此,可胜叹哉!其原盖始于当道先有款兵,防卫无锡,以厚其故人,而梁凤亦不欲强颜再入昆境,各戾初心,遂相构煽。殊不念昆山之与无锡,均为朝廷根本之地。况上游土崩,下流澜倒,又必然之势也,岂宜有所偏重哉?
译十三日午时,贼船五十多只、贼徒三千多人,径直停泊在新洋江口。他们直接进犯东门,竭力攻城围城,烟火照彻天空,哭声震动大地。接踵而来的贼船和贼徒,又不止是前数的二三四倍。夜里桅杆上的灯像排列的星星,早晨便吹螺举号,像蜂群一样附集而来。与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的猖獗尤其厉害。而梁凤却在十六日从常熟重新进入郡城,装作完全不知道此事。十七、十八等日,贼人于是制造了二十多架云梯,攻打东北两座城门,形势极其危急。幸亏官民竭力抵抗,才没有攻破。当夜,乡里的士大夫写蜡书,招募敢死之士用绳索缒下城墙,从小路赶去向代巡孙公求救。十九日,才承蒙孙公重新委任梁凤率兵救援。梁凤却又拖延了六天,才抵达昆山县西九里的桥边。他索要军需,声称每名士兵要银五两,这才开始进兵。无奈此时百姓贫困,征收又急,本县向来缺少余财,不能在一时之间办齐。他对此不满意,又退回到真义地方驻兵。偶然与贼相遇,勉强交战。他贪图贼人的辎重,反而导致大败。火药、铳炮,有一半被贼掠去;遗落在田野、被村民俞辟等人埋藏的,又多得数不清。假如上天不保佑百姓,任由所有东西都被贼人夺取,那声势又会怎样呢?这一天梁凤又逃回郡城,谎称我军一到,贼徒就全部逃散,百姓没有被杀,房屋没有被烧,麦子也都收割了,秧苗也都栽下了。一时间上级官员都认为这话是真的,于是不再把昆山放在心上。贼人探知援兵断绝、守军势单力孤,二十四日又用三十多架云梯攻打东南、东北两座城门。当时不但有燕尾、剑棱等强劲的箭镞,又加上佛郎铅锡大铳,一齐发射。城中军民退避,危急程度比前次增加十倍,不得不再次请求救援。但孙公被梁凤先入郡城的说法所迷惑,颇有为难之色。差官张国维叩头哭泣,详细说明梁凤无能的情状;于是又增加沂州、邳州以及山西兵三百多人,本府义勇二百人,再派梁凤统率他们出发。孙公给乡士大夫的信中说:“士兵虽然可以使用,将官却懦弱怯战。我再三以大义责备某人,而翁公却有催促他也不肯前进的情形,这可怎么办呢?”我私下猜想,或许是姑且任用贪婪无能的人,让他以后的功劳来掩盖以前的罪过,也未可知。当时太仓陶指挥招募的款兵恰好到达。又命两位守备督率军队一同前进,意在限期剿灭贼寇。然而梁凤仍像从前一样滞留,从初七日接受檄文出师,到过了四天,还驻扎在维亭。本县已经准备好的干粮,很快又臭了、腐败了。他还动不动就以“将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为借口。即使张公也无法责问他。贼人乘着这个空隙,又在初八日聚集四千多人,架起无数云梯,排列在东西两城门下,用各种办法冲撞攻打,伤害了许多人。可是官民抵抗得更加奋力,杀死的贼徒人数也相当多。直到黄昏,贼人才稍稍退去,又转移到城西的树林中驻扎。那里原是富室的精美园林,大家爱惜而不忍毁坏,所以反而成了贼人的巢穴。第二天早晨,贼人都背着门板接成飞梁,推着冲车,直逼城中;他们挖掘砌石,用铁椎撞门,声音如雷震动。百万百姓的性命,危在顷刻;而人心更加振奋,争相拼死出力。守军用青草、松脂、麻油烧毁冲车,又从城楼上凿穿木板,浇下灰汤并投掷物体攻击。杀死了名叫二大王的贼首以及几个同伙,贼人才退去。这时全城男女惊恐动荡,有几人上吊或投水而死。大家伸长脖子盼望援兵,却仍然没有见到援兵到来。初十日半夜,生员龚良相、徐倬、傅继善奋勇仗义,冒死去请求援兵。十一日黎明,他们在六市铺以西遇到梁帅,那里距县城还有三十多里。他们反复哀求,梁凤却更加傲慢蛮横。幸亏张公督促前进,款兵踊跃向东,气势雄壮,志意激烈,没有辜负“狼”这一称号。梁帅慢慢赶到后,有司选择地点扎营。梁凤仍说该地四面被水阻隔,不能阻挡敌人,又退到九里桥外驻兵。款兵孤军悬立,势难在野外住宿,只好暂且收进城中,等待与梁凤一同进兵。府、县的文书反复祈请,他才到达。开城门接他们入城,本想加以慰劳;实际上却已经先计划放走沂兵,造成酿成祸乱的地方。正商议出兵攻击时,他又妄自上报,说本县按兵不动、不肯出战。于是宪司发出严厉文书责备。十五日,张三府督促梁凤合兵大举进攻。本县义勇引导款兵,直捣贼寇巢穴。战斗正激烈时,各路军队远远望见贼人到来,立即挥军逃溃。许多人自己投水而死,铠甲、战马和兵器有一半被贼人夺去。款兵继续前进,杀伤贼徒二十多人。然而后援没有接上,导致士兵阵亡、拥挤落水的灾祸。于是逃军又捏造“厚待款兵、薄待沂兵”的谤言,欺骗蒙蔽上级,使是非不明、功过难辨。【辨:原刻误作“办”,据《大全集》校改。】即使有司确实有所偏厚偏薄,也不过是看上级官员的意向罢了。难道士卒可以把受到厚待或薄待作为去留的依据吗?如果这样,那还要那位主帅做什么?他贻误战机、误害军队的罪责,恐怕不能推托给所谓厚待或薄待。仪部王主政不忍心看官民遭受这样的荼毒,又受这样的谗毁,于是挺身冒险,仗义执言,以至于暴死。这都是众人愤愤不平所造成的。这样的人一死,国家就要困顿衰败。当时的事情竟到了这种地步,怎能不令人感叹!事情的根源,大概是当权者先派款兵去防卫无锡,以厚待他的旧交;而梁凤也不愿厚着脸皮再次进入昆山境内,两方面都违背了原来的心愿,于是互相构陷煽动。却全然不念昆山和无锡同样都是朝廷的根本之地。何况上游土崩瓦解,下游波涛倾覆,本来就是必然的形势,哪里应该有所偏重呢?
是时我军虽未收全功,而款兵声已詟服贼胆,遂相引去。杀遗民,烧遗屋,数十里烟火不绝者,又四五日,以泄其余愤。盖自四月初七日至五月廿五日,孤城被围凡四十五日。临城攻击,大小三十余战。以不教之民,当日滋之寇,内无张巡、许远之略,外无蚍蜉蚁子之援,城之不陷,皆天也。其六门并攻,被杀男女五百余人,被烧房屋二万余间,被发棺冢计四十余口,是皆就耳目之所睹记者言之。其各乡村落,凡三百五十里,境内房屋,十去八九,男妇十失五六,棺椁三四,有不可胜计而周知者。君门万里,未能遽达;虽密迩当道,岂皆尽得其实哉?互相蒙蔽,以期远罪,贼何幸而民何辜也?彼梁凤若始能不离该境,则贼安敢遽尔深入?中能力战不退,则贼岂敢直捣郡城?终能如期急难,则贼岂敢冲城凿穴?贻昆山之祸者,梁凤也。乃又饰词驾罪,欺天乎?欺人乎?
更有大可怪者,其款兵先登殁阵,其渰死者,皆缘邳、处二兵争先奔溃,挤入洪流,性不善水,又甲重不能振拔,遂至胥溺,非汨水而被渰者。此情可矜,法所应恤。彼二兵正当正其望风奔溃之罪,以示惩劝。乃今与款兵一体加厚,何其颠倒之甚耶?呜呼!处败军若此,良民无故被杀者,流血成川,积骸如山,又将何以待之哉?
尝考吾昆自有国以来,未尝被兵燹,有生聚而无教训。故今遭此,皆错愕相顾,束手无策。不得已,为坚壁清野之计。纵贼猖狂,莫之敢抗。其受祸亦独惨于他处。今之急务,莫若广濠堑,造月城,筑弩台,立营寨,集乡兵,时训练,铸火器,备弓弩,积薪米,蓄油烛。其周回近城林木,须斩去里许,以绝埋伏。茔冢有碍城隍者,宜量给地价,为迁葬之费。而十家为甲之法,尤所当严。其男子十五岁以下,凡成丁者,尽令编报,排门粉壁。每甲推长一人,稽其出入。若有面生可疑,虽系商贾,非累年土著,无父兄承传者,亦须根究。庶使内贼不出,外贼不入,而奸宄之徒,无从造衅矣。
至于抚疲民,蠲逋税,勘荒田,尤时政之大端;而动支官银,又便宜之要术。盖事有常变,有轻重。处常,则仓库为重而武备为轻;处变,则军旅为重而财用为轻。况居官行法,自有大体。私罪不可有,公罪不可无。所谓公罪者,正今日动支官银以济时艰,而为法受恶之类是也。况既上官文移,则操纵由己,虽不宜冗滥,又何必拘拘常格而自取窘缩哉?且安富之道,周官所先。劝借可暂而不可常,可一而不可再。以有限之大户,而欲应无穷之巨寇,「吾不知所税驾矣?」
凡此数事,果能断自乃心,豫有成筭;则用足兵强,形势险固,人心坚励,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贼来犯境,便当横出四郊,与之一决。又何必填门塞关,悬悬外援之望,不获其用而反受其害,如今日之冤愤哉?愚忝与守城,与贼来去之日相终始。目击惨毒,所不忍言。姑记其始末,以备他日邑乘之纪录。其它处置,略具备倭议中。有民社之寄者,尚其鉴此衷悃,毋以出位为罪。幸甚,幸甚。
--------------------------------------------------------------------------------
震川先生集卷之九 赠送序
送吴纯甫先生会试序
予为童子时,则知有吴纯甫先生。长而登先生之门,悦而忘其归也。盖世之所谓慷慨魁磊之士,吾必曰先生焉。先生精于学,邃于文,熟于事。少时,为县大夫郡邑长者所推重。当道者往往叹息,期以大用,指日以望。既而摧抑顿挫者几三十年。先生自负瓌伟,不见施设,独喜为人言之。人无贤愚,见者倾倒。自少年学子稍知向方者,必引而进之。士之有志者,亦皆归先生。每从嘉林修竹间,纡衿方履,笑咏相随,殆无虚日。时有质辨,剖析毫发,议论蠭起,羣疑豁如,云披雨霁,天清日明。其于天下之利害,生民之得失,常有隐忧于其间。天子中兴,慨然有志于三代之治。诏书数下,所以修明千百年之废典者不一事,悉先生之所尝言者。故与先生游者,皆去为显官。先生独为诸生,揖让进退自若也。
译当时我军虽然没有取得全部胜利,但款兵的声势已经震慑了贼人的胆气,于是贼人相互引领着撤走。他们杀害遗民、烧毁残存房屋,几十里地烟火连续不断,又过了四五天,才把余愤发泄完。大概从四月初七日到五月二十五日,孤城被围一共四十五天。在城下交战,大大小小三十多次。让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抵挡日益增多的贼寇,城内没有张巡、许远那样的谋略,城外也没有蚂蚁般的援军,城池没有陷落,完全是上天保佑。六座城门同时遭到进攻,被杀的男女五百多人,被烧的房屋两万多间,被挖开的棺材、坟墓共四十多处;这些都是根据亲眼亲耳所见的人所说的。至于各乡村落,方圆三百五十里,境内房屋十间毁去八九间,男女百姓十人中失去五六人,棺椁被毁三四成,数量多得无法统计而又人人知道。皇帝的宫门远在万里之外,不能很快得知;即使离当权者很近,难道他们也全都能知道实情吗?彼此蒙蔽,想借此远远逃避罪责,贼人是何等幸运,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呢?如果梁凤当初能够不离开本境,贼人怎么敢这样贸然深入?如果在中途能够奋力作战而不退,贼人哪里敢直捣郡城?如果最终能够按期迅速救援危难,贼人哪里敢冲撞城池、挖掘城墙?给昆山造成灾祸的,就是梁凤。如今他又用粉饰之辞推卸罪责,是在欺骗上天吗?还是在欺骗人呢?还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那些率先登城而战、后来阵亡的款兵,以及被淹死的人,都是因为沂兵、处兵争先逃溃,挤入洪流;他们不善于水,又因铠甲沉重而不能挣脱,最终全都淹死,并不是因为水流本身湍急而被淹没。这种情况值得怜悯,按法律也应当抚恤他们。那沂兵、处兵本来正应当按照望风逃溃的罪行加以惩处,用来表示惩罚和劝戒。如今却同款兵一样一并给予优厚待遇,这是多么颠倒啊!唉!像这样对待败军,那么无缘无故被杀的良民,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又将怎样对待他们呢?我曾考察,昆山自从建国以来,从未遭受兵火,只有人口聚集,却没有军事教训。所以如今遭逢这场灾难,人人都惊愕相顾,束手无策。不得已,只能采取坚壁清野的办法。即使贼人猖狂,也没有人敢抵抗。因此所受的祸害也格外惨重于其他地方。如今最急迫的事务,没有什么比拓宽壕沟、修筑月城、建造弩台、设置营寨、召集乡兵、按时训练、铸造火器、准备弓弩、积存柴米、储备油烛更重要的了。城池周围靠近城墙的林木,必须砍去一里左右,以断绝埋伏之处。坟墓如果妨碍城墙和护城河,应当酌量发给地价,作为迁葬费用。至于十家编为一甲的办法,更应严格实行。男子十五岁以下的,以及所有已经成丁的男子,都要登记造册,逐门张贴在白墙上。每甲推举一人担任甲长,查考人员出入。如果有面生可疑的人,即使是商贾,只要不是多年土著、没有父兄世代承传的,也必须追查根究。这样或许能使内贼不能出去,外贼不能进来,而奸邪之徒也无从制造事端。至于安抚疲敝的百姓、免除拖欠的赋税、勘察荒废的田地,更是当前政务的重大事项;而动用官银,也是应急的重要办法。事情有常态和变局,也有轻重之别。处在常态时,仓库钱粮重要,武备相对次要;处在变局时,军队战事重要,财用相对次要。何况做官执法,本来就有根本原则:个人私罪不可有,因公办事而获罪却不可没有。所谓公罪,就是像今天这样动用官银救济时艰,即使因此触犯常法而受责,也在所不惜。何况既然已经上报上级文书,如何处置本来由自己掌握;即使不应当冗滥,又何必拘泥于通常格例而使自己陷入困窘收缩呢?况且安定富裕百姓的办法,是《周官》所首先重视的。劝说富户借贷,只能暂时实行而不能成为常法,只能做一次而不能再做。凭有限的富户,却想应付无穷无尽的巨大贼寇,“我真不知道该把车停在哪里了!” 以上这些事情,如果真能从内心果断决定,预先制定成算,那么财用充足、军队强盛,地势险要坚固,人心坚定振奋,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贼人来犯境,就应当立即横向出兵到四郊,与他们决一死战。又何必堵塞城门关隘,悬悬寄望于外援,既得不到援军的作用,反而遭受援军带来的祸害,像今天这样含冤愤恨呢?我惭愧地参与守城,和贼人来去的日子始终相伴。亲眼看见这种惨毒,是不忍说出口的。姑且记下事情的始末,以备日后编入本县县志。其他处置办法,大略已经写在《备倭议》中。凡有守护百姓、承担地方责任的人,希望能鉴察我的这番真诚,不要把越权进言当作罪过。幸甚,幸甚。-------------------------------------------------------------------------------- 《震川先生集》卷之九 赠送序 送吴纯甫先生参加会试序 我还是童子时,就知道有吴纯甫先生。长大后登门拜访先生,一高兴便忘了回去。世人所谓慷慨豪迈、气度宏伟的人,我一定会说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先生精通学问,文章深邃,熟悉世事。年轻时,受到县大夫和郡邑长官的推重。当权者往往为他叹息,期望将来大用他,指日可待。可是后来受到摧抑挫折,几乎有三十年。先生自负才德奇伟,却没有机会施展,只喜欢向人谈论这些事情。无论贤者还是愚者,见到他的人都为之倾倒。凡是稍稍知道向善求学的年轻学子,他一定引导并提携他们。士人中有志向的,也都归附先生。每当在嘉林修竹之间交往,宽衣方履,谈笑吟咏相随,几乎没有一天中断。有时彼此质疑辨析,剖析细微之处,议论纷纷而起,群疑顿时豁然开朗,犹如云开雨停,天空清朗,太阳明亮。他对于天下的利害、百姓的得失,常常把深沉的忧虑寄托在其中。天子中兴,慨然有志于恢复三代的治理。诏书多次下达,用来修订彰明千百年来废弛典章的事情不止一项,全都是先生曾经说过的。所以和先生交游的人,都离去做了显官,只有先生仍是诸生,行礼谦让、进退举止依旧从容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