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卷之六 书
昔曾舍人巩上范资政书云:「士之愿附于门下者多矣。使巩不自别于其间,固非巩之志,亦合下之所贱也。」有光素慕巩者,故不量其不能如巩,而欲学巩之自别焉。平生颇有所撰述,去家时,不及裒汇成编。橐中得杂稿十九首,谨以为贽。明公试览其文,知其非求于世者也。干冒尊严,伏增惶恐。有光再拜。【按汉书公孙弘传:「弘为丞相,开东合以延贤人。」颜师古注:合,小门也。正门避掾史出入,特开小门以接士。故后世之士上书于尊官称合下。又唐有宰相入合故事,详见五代史。尝见宋板韩文,韩公上书皆作合下,无阁下也。此集昆山本皆作合下,而常熟刻误作阁下,当是但知闺合 【合 依文义当作「阁」。】
之义,而不解有开合入合之事,遂妄改耳。又称讳处,常熟本皆实填讳,而昆山本皆作某字。今按古人文集皆称名,故从常熟本填讳。曾孙庄识。】
上瞿侍郎书
有光少年时,试白下,始识合下,深相慕爱。及先后举于有司,合下一日奋飞九天之上,顾犹不忘布素,见其潦倒,常所隐恻。
往张文隐公为考官,合下与同事。榜出而有光落第,见公于邸第。公忽忽不乐。对客曰:「吾为国得士三百人,不自喜;而以失一士为恨。」又谓有光曰:「吾阅天下士多矣。如子者,可谓入水不濡,入火不爇者也。在馆阁中,子之乡惟瞿太史深知之,成都赵孟静知之。」公再为考官,再见之,其言亦如是。又曰:「吾不能得子,二君者终必能得子矣。」
文隐公殁,有光年往岁徂,仕进之心落然。然犹不敢自废罢,徒以文隐公垂殁惓惓之望,亦恃在朝如合下相知者,有所向往耳。间得奉颜色,合下所以接引而加隐恻者尤甚。
前岁始获第,适合下赐告还乡,孤旅之迹,茕茕无依。随调为吏吴兴。夏初入觐还,幸遇合下于京口,所以道生平,慰藉益勤。吴兴西,古鄣南,属在山水穷僻、龙蛇虎豹之与处,黾勉二载,拊循孤穷,以不负孔子之训。诸奸豪、大猾不便者,亟腾谤议,当道怜之,未加黜谪。然羽翼摧残,形神惨沮,方图所以自解而去。因见合下,加奖拔之语,以为士固伸于知己,自此意气复生。方将刷饰于尘垢之中,奋拔于泥涂之内,振迅于阨塞之区;跃然如即拜下风,侍君子,览盛德之辉光。
迩者除书忽下,觖然失望。顾已长贫贱,今备朝籍为六品官,岂求逾分?然窥测当道者意向,盖薄示之谪谴,而往时谗构之说益行矣。计此时除书之下,合下甫到京,席未及暖。国家之议,未有所及,进贤退不肖之志未行也。夫君命无所逃。然朝廷之命官,亦量其才器之所任;士君子处世,亦自度其力分之所堪。而今以为治县之不能,而使之佐郡,非其任也;自知夫治县之不能,而冒以佐郡,非所堪也。苟而赴之,其为自欺而欺君甚矣。
天子新即位,天下之士起废者数十人,皆出于膏肓沉没之中,赫然光显。有光自顾,垂髫荷先朝教养之恩,贡于成均,荐于京兆,无岁不与计偕。望天就日之诚,白首而不摧挫。先皇帝末年始收之。顾今同举进士者,大半超拔,而有光在诸进士之中,复不得比数。以是知其命之有所限,而才之无用也。夫以合下之知己,而有光不获自伸,则无可望者矣。易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士之出处进退,迟速有几。自非知几之君子,徘徊疑顾之间,其受中伤多矣。以合下之知未及举,而小人谗构之说亟行,知君子之道莫胜也。其机械且复藏于冥冥之中,未知所究,安敢望荣进之涂哉?
夫志士去国,不毁其名。荀卿、屈原、贾生、董仲舒之徒,去其国而犹全其名。如此四子者,生于今之世,犹难矣。所以复敢渎于合下者。非复有望于荣进,亦欲使之得全其后之名而已。夫能爱惜天下之人材,不得进而成就之,使致其功;抑使退而成就之,使不失其名,此为合下知己之大赐也。今已具疏请告,以为小官之去就,亦当有礼,不宜黯默以受谗人之构陷也。又在县时,获保举者二。应建储诏,得恩封,欲求敕命。愿一言主者,使先人蒙恩地下,人子之志愿毕矣。无任恳恋之至。不宣。有光再拜。
上万侍郎书
居京师,荷蒙垂盼。念三十余年故知,殊不以地望逾绝而少变;而大臣好贤乐善、休休有容之度,非今世之所宜有也。有光是以亦不自嫌外,以成盛德高谊之名,令海内之人见之。
译从前曾舍人曾巩在给范资政的信中说:“希望依附到门下的士人很多。假使曾巩不能把自己同他们区别开来,这固然不是曾巩的志向,也正是阁下所轻视的。”我向来仰慕曾巩,所以不自量力,虽不能像曾巩那样,却想学习他自我区别于众人的做法。我一生颇有一些著述,离家时来不及汇集编成一部。囊中只有杂稿十九篇,谨以此作为拜见您的礼物。请明公试加阅览,就会知道这些文章并不是为了向世俗求取什么。冒犯尊严,伏望更加惶恐。有光再拜。【按《汉书·公孙弘传》说:“公孙弘任丞相时,开东阁来延请贤人。”颜师古注说:“阁,是小门。”正门是为了避免掾史出入,特意开小门来接待士人。因此后世士人给尊贵官员上书时称“阁下”。另外,唐代还有宰相入阁的故事,详见《五代史》。我曾见宋刻本《韩文》,韩公上书都写作“阁下”,没有写“阁下”之外的称呼。此集昆山本都作“合下”,而常熟刻本误作“阁下”,应当是只知道闺阁之“阁”的意义,却不懂开阁、入阁的事情,于是擅自改动罢了。【“合”字依文义应作“阁”。】又,遇到避讳的地方,常熟本都实际写出讳字,而昆山本都写作“某”字。现在考察古人的文集,都是直称姓名,所以采用常熟本,填入讳字。曾孙庄识。给瞿侍郎的上书 我年轻时在白下应试,才开始认识阁下,十分仰慕爱戴您。后来先后被有关部门录取,阁下一日之间飞腾到九天之上,却仍然不忘记平民身份;见到像我这样困顿潦倒的人,常常暗自怜悯。从前张文隐公任考官时,阁下与他共事。放榜后我落第,在官邸拜见张公。张公忽然闷闷不乐,对客人说:“我替国家得到三百名士人,并不因此高兴;却因为失去一个士人而遗憾。”又对我说:“我阅历天下士人很多。像您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入水而不被水沾湿,入火而不被火烧着的人。在馆阁之中,您的同乡只有瞿太史深知您,成都的赵孟静也了解您。”张公再次任考官时,又见到我,说的话也一样。又说:“我不能录取您,那两位先生最终一定能录取您。” 文隐公去世后,我年岁渐长,岁月流逝,求取仕进的心情也淡薄了。然而仍不敢自行废弃,只是因为文隐公临终前殷切的期望,也仰仗朝中像阁下这样了解我的人,所以还有所向往。偶尔有机会拜见您的容颜,阁下接引我并加以怜悯,比以前更加深厚。前一年我才考中进士,恰好阁下因请假回乡,孤身羁旅,形单影只,无所依靠。后来调任为吴兴县的官吏。初夏入朝觐见后返回,幸而在京口遇到阁下;您谈及我的平生,对我的慰问抚恤更加殷切。吴兴以西、古鄣以南,地处山水穷僻之处,只能同龙蛇虎豹相处。我勉强任职两年,安抚救济孤苦贫穷的百姓,以免辜负孔子的教诲。许多奸豪、大恶人感到不便,急忙散布诽谤议论;长官怜悯我,没有加以罢黜贬谪。然而我的羽翼已经摧残,精神形体都十分沮丧,正打算想办法自我解脱而离去。因而拜见阁下,听到您奖掖拔擢的话,认为士人本来就能在知己面前得到伸展,从此意气又振作起来。正要在尘垢中重新整饬自己,在泥泞中奋力拔身,在困厄闭塞之地振作飞扬;欣喜得仿佛即将拜见您、处在您的门下,侍奉君子,观览盛德的光辉。近来任命的诏书忽然下达,我感到失望。然而我已经长期处于贫贱之中,如今列入朝廷官籍,成为六品官,难道还求超越本分吗?但我揣测长官的意图,大概是轻轻表示贬谪惩罚,而从前谗言构陷我的说法也更加流行了。我估计这次任命诏书下达时,阁下才刚到京城,座席还没有坐暖。国家的议论还没有涉及此事,进用贤能、罢退不肖的意图还没有施行。君主的命令当然无处逃避。然而朝廷任命官员,也要衡量其才能器识所能胜任的职务;士君子处世,也应当自己估量力量和本分所能承受的事情。如今认为我不能治理县政,却让我去辅佐郡政,这不是我所能胜任的;我自己明知不能治理县政,却冒然接受辅佐郡政的任命,也不是我所能承担的。如果苟且赴任,那就是严重地欺骗自己,也欺骗君主了。天子刚刚即位,天下因废弃而沉沦的士人中被起用的有几十人,都从病入膏肓、沉没不显的处境中出来,显赫光明。我回顾自己,自幼年起便承受先朝教养的恩惠,被贡举到成均,又被京兆推荐,没有一年不随计吏赴京。我仰望天子、如向太阳般的诚心,直到白头也没有被挫折摧毁。先皇帝临终之年才开始收录我。可是如今与我同榜考中进士的人,大半都获得超常擢拔,而我在众进士之中,又不能列入其中。由此可知,我的命运有所限制,而才能也无从施展。以阁下作为我的知己,我尚且不能自行伸展,那么就更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了。《易经》说:“君子见到事物的征兆便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士人的出仕、退处、进退、迟速,都有其征兆。若不是能知几的君子,在徘徊疑虑之间,受到的中伤就会很多。由于阁下对我的了解还没有来得及举荐,而小人的谗言构陷又急速流行,可知君子之道没有能够胜过它。那些机巧还隐藏在幽暗之中,不知最终会怎样,哪里敢奢望荣进的道路呢?有志之士离开国家,却不会毁掉自己的名声。荀卿、屈原、贾生、董仲舒这些人,离开自己的国家后仍然保全了名声。像这四位先生,生在今天这个时代,恐怕仍然很难做到这一点。这就是我还敢冒昧烦扰阁下的原因。并不是重新对荣华仕进抱有什么希望,只是想让阁下能够保全我后世的名声罢了。能够爱惜天下人才,使他们不能进用时仍能成就自己、建立功业;又使他们退处时仍能成就自己、不失去名声,这就是阁下作为知己给予我的最大恩赐。如今我已经写好请假离职的奏疏,认为小官的去留也应当合乎礼法,不应默默无言地承受谗人的构陷。又,我在县任职时曾获两次保举。适逢应对立太子的诏令,获得恩封,想请求颁发敕命。愿您替我向主管此事的人说一句话,使先人在地下承受恩典,那么作为人子的志愿也就完成了。我对您的深切眷恋,无法胜任言辞表达。不宣。有光再拜。给万侍郎的上书 我居住在京师,承蒙您垂顾。想到我们相识三十多年,您并没有因为地位声望相差悬殊而稍有改变;而大臣爱好贤能、乐于善行,宽厚有容的气度,也不是如今世上本该有的。我因此也不把自己看作外人,以成就您盛德高谊的名声,使海内之人都能看见。
有光晚得一第,受命出宰百里,才不迨志,动与时忤。然一念为民,不敢自堕于冥冥之中。拊循劳徕,使鳏寡不失其职。发于诚然,鬼神所知。使在建武之世,宜有封侯爵赏之望。今被挫诎如此,良可悯恻。流言朋兴,从而信之者十九。小民之情,何以能自达于朝廷?赖合下桑梓连壤,所闻所见,独深知而信之。时人以有光徒读书无用,又老大,不能与后来英俊驰骋;妄自测儗,不待问而自以为甄别已有定论矣。夫监郡之于有司之贤不肖,多从意度;又取信于所使咨访之人。秖如不覩其人之面,望其影而定其长短妍丑,亦无当矣。如又加以私情爱憎,又如所谓流言者,使伯夷、申徒狄复生于今,亦不免于世之麈垢,非饿死抱石,不能自明也。
昨者大计羣吏,仅免下考。今已见谓不能为吏,又使匍匐于州县,使益困迫而失其所性。辗转狼狈,不复能自振于羣毁之中。夫以朝廷爱惜人才,当使之无失其所。如有光垂老不肯自摧挫,以求进于天子之科目,至三十年而不退却。一旦得之,使之从百执事,齿于下列,不敢望公孙丞相、桓少傅,仅如冯都尉白首郎署,亦足以少答天下之士弹冠振衣愿立于朝之志矣。今之时,独贵少俊耳。汉李太尉尝荐樊英等,以为一日朝会,见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以备顾问者,怅然为时惜之。有光顾何敢自列于昔贤之所荐!而番番良士,膂力既愆,我尚有之。以为国家用老成长厚之风,此亦当今公卿大臣之所宜留意者也。
有光今已摧残至此。夫士之所负者,气耳。于其气之方盛,自以古人之功业不足为;其稍歉,则犹欲比肩于今人;其又歉,则视今人已不可及矣。方其久诎于科试,得一第为州县吏,已为逾分。今则顾念养生之计,欲得郡文学,已复不可望。计已无聊,当引而去之。譬行舟于水,值风水之顺快,可以一泻千里;至于逆浪排天,篙橹俱失,前进不止,未有不没溺者也。不于此时求住泊之所,当何所之乎?
兹复有渎于合下者:自以禽鸟犹爱其羽,修身洁行,白首为小人所败;如此人者,不徒欲穷其当世之禄位,而又欲穷其后世之名。故自托于合下之知,得一言明白,则万口不足以败之。假令数百人见誉,而合下未之许,不足喜也;假令数百人见毁,而合下许之,不足惴也。故大人君子一言,天下后世以为准。有光甘自放废,得从荀卿、屈原之后矣。
今兹遣人北上,为请先人敕命,及上解官疏,并道所以。轻于冒渎,无任惶悚。不宣。
上王都御史书有光闻:天下之人材,其为君子小人,皆有一定之性。古之所谓知人者,非苟知之而已也。始知其如此,则其终身不能易也。伯乐之于马,卞和之于玉,如令马非绝尘,玉非连城,二人者必不顾。如令二人者顾之,而马与玉岂有变哉?马与玉而有变,则天下亦不号为伯乐、卞和矣。故以为人之贤不肖有定,而古之知人者,决于一见,而终其身不易。彼有改节易操者,必其始非真性,有矫而为之者,特其号为知人者之不至焉耳。孔子曰:「举尔所知。」盖谓已知之矣,则其举之不疑也。故大臣之相其君,其平日常有意于天下之人材,一旦而任事权,而举平日之所知,盖优然而有余。是以能佐国家成光明之业,其声名永与天地无穷。若夫取之于临时,处极贵之地,而欲以周知天下之人材,不能如其取于素之为裕也。
有光不材,不敢附于当世之贤者。念始初合下为县时,相知最深,盖不谓其不肖也。合下清明直亮,少所许可,而独于有光而加顾。自此合下为郡二千石,扬历外省。及升中丞,治河漕济州、淮、扬间。有光数往来京师,道所历,合下未尝不垂顾念。合下非有私于有光,以为为国家急于当世之人材如此。前岁得举进士,合下方召入为司徒,时与诸进士旅见,合下独加礼异于寻常。今岁入觐,合下府第深严,有光一再见,然不拒逆而进之。合下不以綦贵轻天下之士,而犹惓惓于其素知者如此。有光自以诸生文学,不办治县,而事多泥古,与世乖忤。监郡及台省大吏无相知者,其考宜殿,而独免于过谪,则合下之于有光,信乎如古人所谓的然昭晰自断于内,而了于冥冥之中,此士之所以伸于知己者也。
译我晚年才考中进士,接受任命出任治理百里之地的县令,才能赶不上志向,动不动就同时势相违。然而我一心想着百姓,不敢自行堕落到幽暗之中。安抚百姓,慰劳招徕,使鳏寡之人不失去自己的生计。这些都是出于真诚,鬼神都知道。假使我处在建武年间,应该会有封侯受爵赏的希望。如今却受到这样的挫折困抑,实在令人怜悯。流言纷纷兴起,跟着相信它的人十之有九。小民的实情,怎么能够自行传达到朝廷呢?幸亏阁下与我的故乡相邻,所听所见,唯独深深了解并相信我。当时的人认为我只是徒然读书而无用,又年老,不能同后来的英俊之士一争高下;他们妄自揣度,不等询问,便自行认为对我的评定已经有了定论。郡守考察所属官吏的贤能或不肖,大多凭自己的意度;又从派去访问调查的人那里取得依据。仅仅没有见到那个人的面貌,只望见他的影子便判定他的长短美丑,也是不恰当的。如果再掺杂个人的亲疏爱憎,又加上所谓流言,那么即使伯夷、申徒狄在今天复生,也免不了沾染世俗的尘垢;除非饿死、抱石沉水,否则不能自我证明清白。前些时候考核群吏,我仅仅免于列入下等考第。如今又被认为不能做官,还要在州县之间匍匐求存,使我更加困迫,失去自己的本性。辗转狼狈,再也不能在众人的毁谤中振作起来。朝廷既然爱惜人才,就应当使人才不失去自己的位置。像我这样将近老年仍不肯自行摧折挫败,为了求取天子科目而努力,直到三十年也没有退却;一旦考中,就让我跟随百官办事,列在下等行列,即使不敢奢望成为公孙丞相、桓少傅,只要像冯都尉那样白首任职于郎署,也足以稍稍报答天下士人整冠振衣、希望立于朝廷的志愿了。如今的时代,唯独看重年轻俊秀之士。汉代李太尉曾推荐樊英等人,说一日朝会时看见各位侍中,全都是年轻人,没有一个宿学老成之士可以充任顾问,因而怅然为时世惋惜。我回顾自己,哪里敢把自己列在古代贤人所推荐的人中!只是那些杰出的良士,体力已经衰退,而我还稍有余力。认为国家任用年老、成熟、厚重的人,形成这样的风气,也是当今公卿大臣应当留意的事情。我如今已经被摧残到这种地步。士人所凭借的,不过是意气罢了。意气正盛时,自己认为古人的功业都不值得效法;意气稍微衰减,仍想同今人并肩;意气再衰减,便觉得今人已经不可企及。当我长久困顿于科举考试,考中一次而成为州县小吏时,已经认为超过了自己的本分。如今只考虑养生的办法,想求得郡学文学的职位,也已经不可指望了。仔细盘算,已经无聊至极,应当引退离去。譬如船行水上,遇到风顺水快,可以一泻千里;到了逆浪冲天、篙橹都失去作用的时候,还想继续前进,没有不沉没的。若不在这时寻找停泊之处,还要到哪里去呢?现在又有一事冒昧烦扰阁下:我自认为禽鸟尚且爱惜自己的羽毛,修养自身、洁净品行,却白头仍被小人败坏。像这样的人,不只想使他穷困于当世的禄位,还想使他穷困于后世的名声。因此我把自己托付给阁下的知晓,只要得到您一句明确的话,万人的毁谤也不足以败坏我。假如有几百人称誉我,而阁下不赞许我,那不值得高兴;假如有几百人毁谤我,而阁下赞许我,也不值得忧惧。所以大人君子的一句话,天下后世都把它作为准则。我甘愿自行放逐废弃,能够跟随荀卿、屈原之后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这次派人北上,是为了请求先人的敕命,以及呈上请求解任的奏疏,并说明其中的缘由。轻率地冒犯您,实在惶恐不安。不宣。给王都御史的上书。我听说:天下的人才,无论成为君子还是小人,都有一定的本性。古代所谓知人,并不是随便了解一下而已;一旦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便终身不会改变看法。伯乐对于马,卞和对于玉,如果马不是日行千里的良马,玉不是价值连城的美玉,这两个人一定不会顾惜它们。如果这两个人顾惜它们,那么马和玉难道会因此改变吗?马和玉若会改变,那么天下也就不会称他们为伯乐、卞和了。因此认为人的贤能或不肖是有定性的,古代知人的人往往一见便作出判断,终身也不改变。那些后来改变节操的人,一定是起初并非真正的本性,而是有所矫饰;只是那些号称知人的人,认识还不够深罢了。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大概就是说,既然已经了解了,就应当毫不疑虑地举荐他。所以大臣辅佐君主,平日常常就留意天下人才;一旦获得任用、掌握事权,便举荐平日所了解的人,能够从容自如而且绰绰有余。因此能够辅佐国家成就光明盛大的事业,声名永远同天地一样无穷。至于临时起意取用人才,身处极尊贵的地位,却想在短时间内了解天下人才,就不能像平日考察取用那样宽裕了。我没有才能,不敢依附于当世贤者之列。想到当初阁下任县令时,同我相知最深,大概并不认为我是无能之人。阁下清明正直、光明磊落,很少有所许可,却唯独对我加以顾念。从此阁下任郡守,历任外省官职;后来升任中丞,治理济州、淮、扬之间的河运漕运。我多次往来京师,经过您任职之地,阁下没有一次不垂念我。阁下并不是对我有私情,只是认为国家对于当世人才的需要如此迫切。前一年我考中进士,阁下正被召入朝任司徒,当时同各位进士一起拜见,阁下唯独对我礼遇有别于寻常。今年我入朝觐见,阁下府第深严,我一两次拜见您,您却没有拒绝我,反而让我进去。阁下不因地位极尊贵便轻视天下士人,对平日所知的人仍如此殷切。我自认为只是诸生中的读书人,不能治理县政,所做的事情又多拘泥古法,同世俗相违背。郡守以及台省大官都没有了解我的人,考核本应列为下等,却唯独免于过失贬谪;那么阁下对于我,确实如古人所说,内心明白清楚,自己作出判断,即使在幽冥之中也了然无误。这正是士人能够在知己面前得到伸展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然不能不惴惴自惧,恐其有改节易操而有负于合下者。有光之为县,不敢自附古人。然惟护持小民,而奸豪、大猾多所不便,遂腾谤议。顾今小民之情,不闻于上。故有光之受谗构无已。夫今铨部之所取信者监郡,监郡之刺举,未尽出于公与明。汉人有言,「陛下以使者为腹心,使者以从事为耳目,尚书之平,而决于百石之吏」,此亦今世之弊也。且监郡所荐举,无不极其褒美。语其治行,虽古之龚、黄、卓、鲁不能有加。然古之吏,皆积久而成。今并布衣诸生少年,远者仅二载,何治之卓卓如此?夫果能如此,则其县治矣,何迁代之后,其雕残犹故也?如此,则考其举刺,亦有类于谩欺者矣!况监郡之外,复有采取流言飞文,一被口语,无自全者。
合下清德重望,弹压百吏,凛然风裁,监郡者不敢为欺谩,其刺举必公与明,其谗说亦无自至于台省。然唐、虞之世,贤圣在朝,犹有谗说壬人。以周之盛,而寺人畏谗。则虽登明选公,举世咸仰合下赞翊圣朝之盛,而宁独无有光前之所论者?念三十余年受知于合下,今仕涂颠陨于铄金毁骨之日,至合下务委曲而全济之,此所以有伯乐、卞和之喻也。
又念前世宰相,未尝隔天下之士。世多议韩退之上宰相书,然退之非重爵禄者。顾三代之盛,上下之交常通,而于吾君吾相,有可以情告者。如王介甫平生高介,天子之所不能屈;当其穷而上宰相之书,自言其势之所宜怜者不讳也。况有光以合下之素知,若有所隐而不告,不又几于有负于合下哉?自古一士之不遇至微,而后之人追论其世,乃以一士之故而归咎于当世之公卿大臣者多矣。
今日之迁,自于铨部,非合下之所及知。第以为县既已无状,复勉而佐郡,益违其性。而志气衰沮,如败军之将,没世不复。欲从合下乞改一文学博士之官,以养老亲。顾自初登第时,已有此意,耻于求乞而有所不敢。若至今日乃言之,似近于时穷势迫,慕恋禄位而不知止;故敢以不肖之躯,求解而去。官虽微,而出处进退宜明,是以窃有求于合下;使知有光之仕宦,虽颠倒狼狈,未尝有负于合下平日之知。伏惟怜而哀之,使得全其身名以去,不堕落于谗人之口,不胜幸甚。渎冒威尊,不任惶恐之至。【此文昆山、常熟二本大异。以今观之,常熟本辞太峻,昆刻当是定本,今从之。中一段抄本与常熟本同,今附录之。有负于合下者之下云:「昨在京师,今万宗伯同年乡举也。万公,阳羡人,与有光所治连界。尝窃问万公曰:『公以我治县何如?』万公曰:『君治县无他,独小民无不爱君耳。』有光谢曰:『得一言,可以无愧。』万公当世贤者,非相欺也。」有此七十四字。而有光之为县不敢自附古人」至「遂腾谤议」三十字,却无之。盖初本改本不同,姑两存之。】 上高阁老书
有光窃惟天下之事变不可测,而其势之所趋,必有端而可见。古之所谓大臣者,必能默察其微而制之于无迹,故天下常固而不倾。微不能制,制之于既形,事已然而后持之,犹可以力振而不至于乱。夫惟有天下之材与气,足以运量一世,而不肯随时委靡者为能然。夫不制之于微者,非其不能也。方其时而任未及我也。迨其既形而及我,不能制之于其微而制之于其形,则视其微者为力尤难,而后见君子之材与气。夫如是,故天下之势方且将涣而复济,其权方且四出而有以收之,天下宴然飨其治安,非古之大臣,何以能此!
自古天下无二百年无事者。先皇帝厌代,新天子承统继绪,四海之内,忻然望治,此世道升降之机也。若求其微而制之,则当在先皇帝之世矣。今不敢论其微而论其形。夫天下神器,不可失也。天子之大臣能为天子持其权,不使至于旁落,朝廷清明,宫府一体,而后天下之事,使之左则左,使之右则右,惟吾之所为,以求承平之理。若其权稍落而不收,则天下之事无一可为者矣。天子新即位,进用二三大臣,而明公为首,天下莫不翘跂以望明公今日之所弛张错注。而今天下之势已形矣,天子端冕深宫,而以万几责成臣下,圣度旷然,有天道「为而不宰」之盛德。然其权恐有窥窃于其旁者。书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又曰:「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此所望于明公朝夕陈戒于吾君者。明公一日释位而去,天下愀然失望,以为天下之势,莫能为天子持之也。
译然而我不能不战战兢兢地自我恐惧,怕自己改变节操,因而辜负阁下。我的县令任职,不敢把自己比附古人;但只想保护小民,而奸豪、大恶人多有不便,于是纷纷散布诽谤议论。只是如今小民的实情无法上达。因此我的谗言构陷没有停止。现在铨选部门所信任的是郡守,而郡守的考察举劾,并不全都出于公正明察。汉人有句话说:“陛下把使者当作心腹,使者把属官当作耳目,尚书作出的裁断,却由俸禄百石的小吏决定。”这也是当今的弊病。况且郡守所推荐举荐的人,没有不极力夸赞的。谈到他们的政绩,即使古代的龚遂、黄霸、卓茂、鲁恭也不能超过。然而古代官吏都是长期积累而成就的;如今有的连平民出身的诸生和少年在内,任职最远的也只有两年,怎么会有这样卓异的治理呢?如果果真能够这样,那么他们所治理的县就已经大治了;为什么调任之后,原来的凋敝残破仍然如故?这样看来,考察他们的举荐和考核,也有近似欺骗蒙蔽的地方了!何况在郡守之外,又有人搜集流言浮文,一旦受到几句口舌攻击,便没有自我保全的办法。阁下清正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可以镇压百官,威严的风范使郡守不敢作假欺骗;他们的考察举劾一定公正明察,谗言也没有途径传到台省。然而在唐尧、虞舜的时代,贤人圣人在朝廷,仍然有谗言和小人;周朝盛盛之时,仍有宦官害怕谗言。那么即使朝廷选用贤明、公正举荐,天下人都仰望阁下辅佐圣朝的盛治,难道唯独不会有人议论我从前的事情吗?想到我被阁下了解三十多年,如今在能销熔金属、毁伤骨骼的谗毁之日,仕途跌落,直到阁下还要委婉周全地救助我,这就是伯乐、卞和比喻的由来。又想到前代宰相,从来没有隔绝天下士人。世人多议论韩退之给宰相上书的事,然而韩退之并不是看重爵禄的人。只是三代盛时,上下之间常常相通;对于君主和宰相,可以把内心实情告诉他们。比如王介甫一生高尚耿介,连天子也不能使他屈服;当他困顿时给宰相上书,直说自己的处境值得怜悯,并不避讳。何况我凭借阁下平日对我的了解,如果有所隐瞒而不告诉您,岂不是也近于辜负阁下吗?自古以来,一个士人不得志是很微小的事,但后世的人追论那个时代时,却常常因为一个士人的遭遇而把过错归给当时的公卿大臣。今天的调任出自铨选部门,并不是阁下所能预先知道的。只是因为我治理县政已经很不像样,又勉强让我去辅佐郡政,更加违背我的本性。我的志气衰退沮丧,像败军之将,终身都不能再恢复。想向阁下请求改任一个文学博士的官职,以便奉养老母。但我从刚考中进士时就已有这个想法,只是以求乞为耻,有所不敢。如果到了今天才说,似乎接近于时势穷困、处境逼迫,贪恋禄位而不知止足;所以我才敢凭不肖之身,请求解除官职离去。官职虽然微小,但出仕、退处、进退应当明白,因此私下向阁下有所请求;想让您知道,我的仕宦生涯虽然颠倒狼狈,却从未辜负阁下平日对我的了解。伏望您怜悯哀惜我,使我能够保全自身和名声离去,不至于坠入谗人之口,那就非常幸运了。冒犯您的威严尊贵,实在惶恐至极。【这篇文章昆山本、常熟本差异很大。现在看来,常熟本措辞过于严峻,昆刻本应当是定本,今从昆刻本。其中一段抄本同常熟本,现附录如下。在“有负于合下者”之后说:“昨天在京师,今天万宗伯是同年乡试中举的人。万公是阳羡人,与我所治理的地方相邻。我曾私下问万公:‘您认为我治理县政怎么样?’】万公说:‘您治理县政没有别的,只是小民没有不爱戴您的。’我谢他说:‘得到这一句话,就可以无愧了。’万公是当世贤者,不会欺骗我。”这七十四字以及“有光之为县不敢自附古人”至“遂腾谤议”三十字,原本没有。大概是初刻本和改本不同,姑且两种都保存。给高阁老的上书 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事变不可预测,但形势发展的趋向一定有端倪可以察见。古代所谓大臣,必须能够默默察知细微变化,在事情尚未显露时加以制止,所以天下常常稳固而不倾覆。即使不能在细微处制止,而是在事情已经成形、已经发生之后才加以挽救,也还可以凭力量振救它,使它不至于混乱。只有拥有天下的才力和气魄,足以运筹衡量一个时代,却又不肯随时势委靡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在细微处制止,并非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当时任用还没有轮到自己。等到事情已经成形而轮到自己时,不能在细微处制止,只能在已成形的状态下制止,就会发现比在细微处制止更加艰难;这之后,君子的才力和气魄才显现出来。正因为如此,天下的形势将要涣散而又重新得到挽救,权力将要四处散失而又有人能够收拢它,天下安然享受治理安定;如果不是古代那样的大臣,凭什么能够做到这些呢?自古以来,天下没有连续二百年毫无变故的。先皇帝去世,新天子承继统绪,四海之内欣然盼望得到治理,这是世道升降的关键。若要探求细微之处并加以制止,本应在先皇帝在世时进行。如今我不敢谈细微之处,只谈已经显现的形势。天下是神器,不可失去。天子的重臣应当替天子把持权力,不使权力旁落,使朝廷清明、宫廷与府署同为一体;这样,天下的事情要向左就向左,要向右就向右,任凭我们施为,以求达到太平的道理。如果权力稍有旁落而不能收回,那么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可以办成。天子刚刚即位,进用二三位大臣,而明公居首,天下没有不踮足仰望明公今日所要施展或收束、安排部署的。如今天下的形势已经形成,天子端正衣冠坐在深宫之中,把万般政务交给臣下办理,圣明的度量宽广,具有天道“有所作为而不自居主宰”的盛德。然而我恐怕权力会有在旁边窥伺窃取的人。《尚书》说:“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 又说:“战战兢兢啊,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这正是希望明公早晚向我们的君主陈述劝戒的话。明公一旦放下职位离去,天下便忧愁失望,认为天下的形势没有人能够替天子把持住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且今天下之治体可知矣。世之说者,以为三代各有所尚,而我国家之政尚严。盖未有考其实者。太祖承胜国之后,其严有时而用。自永乐以后,大抵朝廷之政,日趋于宽。历五圣,至于孝宗,仁恩沦浃,号为本朝极盛。武宗之时,宦佞盈朝,盗贼陆梁,强藩窃发,天下号称多故。而元气未索,则以国家百余年至我孝皇培养之深也。先皇帝威福自操,廷臣时有诛戮,而天下之治,未尝不在于宽。今天子仁恕慈爱,天下莫不闻。而朝廷之政,反若急促而无聊,近衰世之风,此不可不忧也。
夫祖宗之法,未有可以轻变者。宋至熙宁之世,承积弊之后,当宜改弦更张之日,神祖以英睿间世之资,锐然有为,始用王荆公为新法,而天下之士羣起而争之。君臣力行不顾,沿至绍圣以后之纷纷,而国势遂不可为。今日朝廷遵守成宪,未尝下一令,更一事,而使者所至,日求变法,遂至朝令夕改,国异家殊。凡祖宗均田赋役之政,着在令甲者,悉非其旧矣。宋之君臣,相与力排天下之议以求变法,以天子宰相之势,终不能以力胜天下而刼持以必行。今一使者辄能改祖宗之法,行之一省,天下传相慕効,国家典宪荡然,生民惶惶,未有所定。且廷臣建言者,争出一事为新奇可喜之论,钻求刻盩,无所不至。公卿惧违其意,每辄下所司行之。大氐皆希合当世,以为迫促之政,民何以堪之!
嘉靖累数十年不赦,改元一赦,此天地解而雷雨作,旷世之恩也。有司拘牵文义,罪人不得赦者什五。免租之文虚被,而遣使旁午,诛求更甚于前。谓之理财,而财愈乏;谓之治兵,而兵愈耗;谓之驭吏,而诙诡佞捷、奸谀嵬琐者,争先而为谩欺。有廉察之虚名,而售排陷之险计;有荐举之浮词,而致结纳之私情;有干办之小能,而行速化之谬巧。今天下之势既未有所持,而政之纷纷如此。一切归于刻盩,而财匮兵弱吏弊。而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狄窥伺,盗贼纵横,率束手而无策。徒以支吾目前,为不终月之计。故有光谓今天下之势,不能制之于微而制之于形,必有天下之材气,负天下之重望如明公,而后能当之。今明公优游谢事,以坐观天下之变,是岂天子所以首擢明公,与天下之所以望之之切乎?
昔者尝奉明公之教,谓读易而深有得于消长进退之理。窃谓明公以此行于一身,可也。若六十四卦,天道之运,周环无穷,而干、复、姤、坤,一否一泰,一损一益,世道之升降在明公,不可辞也。有光仕进屯蹇,九试于礼部,晚为明公所甄录;而黾勉为吏,以古人自期,不敢负明公之教。行之二载,湖山夷鬼之乡,颇知信向。而动与时忤,排构乘之。明公尝语及往时兴化守之被谗,至廷论以发小人之奸状。今谗口方张,孤危之迹,无大人君子以为之依;自分无所复用于世,已投劾而归,欲以余年发明先圣之遗书。又面受明公论春秋之大旨,即当从事此书,稍加论述。俟有所成,重趼造门,以求是正。惟明公不拒而进之。方遣人赴都,求请敕命,并上乞骸骨疏。特迂道候起居。轻渎威重,无任陨越惶恐之至。
上赵阁老书
有光自应举,连蹇不遇。常恨生当太平之盛,徒抱无穷之志,而年往岁徂,茕然无所向往。时张文隐公知之,时时称之于人。张公垂殁,以不能荐达为恨。然有光尝侍于公,间闻公论当世之士,独亟称明公,谓不惟于文章绝出,他时为国家建弘业者,终有赖焉。有光之乡人在明公门下者,亦颇言鄙人姓名,为明公之所垂记。虽以文隐公之故,然士固有相知者,则有不待付授言语相属而相契合者矣。
会明公忤时宰,屏居西蜀者十余年。有光始获举进士,在京师,思明公而不可见。徒念岷、峨之高,江水之长,怅然而叹。幸与明公生同时,而顾无由一见;以为今世则已矣,徒若读书而慕古人于百世之下。夫古之人往矣,而以为能知我者,何也?盖以我之知之,而知古人之生于今,必能知我也。明公之知之,则且同时矣,而不得一见,犹若异世然。此有光之所叹恨也。
既而为吏越中,明公始复登朝。及入觐,以为可以得见矣,而明公又以南迈。有光时尚在京师。一日,天子忽出手诏,还明公于朝。是时海内之士试都下者四五千人,皆叹天子之明圣能知人如此;明公能自结于天子之知如此。有光又私自喜:道之将行也,文隐公之知人不谬也;有光之羁穷,得所依归也。当是时,官程迫促,又不能迎拜明公于马首。
译况且如今天下治理的体制也可以看出来了。世上的议论者认为,三代各有崇尚,而我国的政治崇尚严厉。这大概是没有考察实际情况。太祖承接前朝之后,有时才采用严厉的政策。自永乐以后,大体上朝廷的政治日益趋于宽缓。经历五位圣主,到孝宗时,仁恩遍及天下,被称为本朝最盛之世。武宗时,宦官佞臣充满朝廷,盗贼横行,强藩暗中发动,天下被称为多事之秋;但元气还没有耗尽,这是因为国家一百多年直到孝皇帝时,培养积蓄得十分深厚。先皇帝亲自掌握威福,廷臣不时遭到诛杀,但天下的治理从来没有不在于宽缓。今天子仁慈宽恕,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可是朝廷的政治反而像急促而无聊,接近衰世的风气,这不能不令人忧虑。祖宗的法令,从来没有可以轻易改变的。宋朝到了熙宁年间,承受长期积弊之后,正是应当改弦更张的时候,神宗凭借一代罕见的英明睿智,锐意有所作为,开始任用王荆公推行新法,于是天下士人群起争论。君臣竭力推行而不顾一切,延续到绍圣以后纷乱不已,国势于是不可收拾。如今朝廷遵守成法,从未下达一项命令、改变一件事情;但使者所到之处,却天天要求变法,以至于朝令夕改,各地各自为政。凡是祖宗关于均平田赋和差役的政策,写在法令中的,全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宋朝君臣共同竭力排斥天下人的议论来求取变法,凭天子、宰相的权势,最终也不能以力量压倒天下、强迫实行。如今一个使者就能改变祖宗的法令,在一个省实行后,天下相互传告仿效,国家的法典制度荡然无存,百姓惶惶不安,还没有得到确定。况且廷臣提出建议,争相提出一件件新奇可喜的论调,钻营苛刻,无所不至。公卿害怕违背他们的意旨,往往下令所属部门执行。大体都是迎合当世,认为这是紧迫急促的政策,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嘉靖年间几十年没有赦免,改元时举行一次赦免,这是天地解冻、雷雨兴作般的旷世恩典。有关部门拘泥牵强于文义,使罪人不能获得赦免的有十分之五。免除租税的文书徒然施行,而派出的使者往来不断,征收索取反而比以前更加严重。说是理财,财物却更加匮乏;说是治军,军队却更加耗损;说是驾驭官吏,而那些诙谐机巧、谄媚敏捷、奸诈阿谀、卑鄙琐碎的人,却争先恐后地进行欺骗。有廉察的虚名,却售卖排挤陷害的险恶计策;有荐举的浮夸言辞,却造成结交请托的私情;有办理事务的小聪明,却施行速成的荒谬技巧。如今天下的形势既没有得到控制,而政务又如此纷乱。一切都归结为苛刻,结果财物匮乏、军力衰弱、吏治败坏,而夷【“夷”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狄人窥伺,盗贼纵横,人们大多束手无策。只是勉强应付眼前,作维持不到一个月的打算。所以我说,如今天下的形势,不能在细微处制止而只能在已经成形后制止,必须有拥有天下才力、承受天下重望如明公这样的人,才能担当。如今明公从容退处,辞去政事,坐看天下的变化,这难道是天子之所以首先擢用明公,以及天下之所以殷切仰望明公的本意吗?从前我曾接受明公的教诲,您说读《易经》而对消长进退的道理有很深的心得。我私下认为,明公把这个道理用在自身进退上,是可以的;但如果想到六十四卦、天道的运行,周而复始没有穷尽,而乾、复、姤、坤,一时否塞、一时通泰,一时减损、一时增益,世道的升降正在明公身上,便不可推辞。我仕进艰难困顿,九次参加礼部考试,晚年才被明公甄选录用;于是勉力做官,以古人自我期许,不敢辜负明公的教诲。任职两年,身处湖山夷鬼之乡,颇为百姓信任归向。然而动辄同时势相违,排挤构陷乘机而来。明公曾谈到过去兴化太守遭受谗言、最终在朝廷议论中揭发小人奸状的事。如今谗言正盛,我处境孤危,没有大人君子作为依靠;自料再也不能被世所用,已经投递弹劾自己的辞职文书回乡,想用余年阐明先圣遗留下来的典籍。又曾当面接受明公论说《春秋》大旨的教诲,正要着手研究这部书,稍作论述。等到有所成就,再脚上磨出重重老茧登门,请您加以订正。只希望明公不要拒绝而肯进益我。正派人赴京,请求先人的敕命,并呈上请求告老还乡的奏疏。特意绕道来问候您的起居。冒犯您的威严尊重,实在惶恐万分。给赵阁老的上书 我自从参加科举以来,接连困顿而未被录取。常常遗憾自己生在太平盛世,只是空怀无穷的志向,年岁流逝,孤独无依,不知向往何处。当时张文隐公了解我,常常向别人称许我。张公临终时,以不能推荐我使我得到进用为遗憾。然而我曾侍奉张公,偶尔听到他评论当世士人,唯独屡次称赞明公,说您不只文章极其出众,将来替国家建立宏大功业,终究要有所依赖于您。我乡里在明公门下的人,也多次向您说起我的姓名,因而得到您的记忆。虽然这是因为文隐公的缘故,但士人本来就有彼此知己的,即使不必通过授受言语相互联系,也会自然契合。正逢明公违逆当时宰相,被排斥而居住在西蜀十多年。我才考中进士,在京师思念明公,却不能见到您。只能想到岷山、峨眉山的高耸,江水的绵长,惆怅叹息。幸而我同明公生在同一时代,却反而没有机会见面;我认为今世就这样结束了,只能像读书人在百世之后仰慕古人一样。古人已经逝去,而我们为什么认为能够了解他们呢?大概是因为我们了解他们,便知道古人如果生在今天,一定也能了解我们。明公能够了解我,那么本来已经是同时代的人了;但不能见面,仍然像处在不同的时代。这就是我叹息遗憾的地方。后来我在越中任职,明公才重新入朝。等到我入朝觐见时,以为可以见到您了,明公却又向南方赴任。当时我还在京师。一天,天子忽然发布亲笔诏书,把明公召回朝廷。当时海内到京师应试的士人有四五千人,都感叹天子圣明,竟能如此知人;也感叹明公能够如此得到天子的知遇。我又私下高兴:圣道将要施行了,文隐公知人的判断没有错;我的困顿羁旅,也有了可以依归的人。那时官程催促,不能到明公马前迎拜。
昨春自越还,遇瞿文懿公于乡,言入朝时,与明公尝以鄙人为荐,有惑于流言者,从中毁之。瞿公因言今世荐士之难:「吾与赵公知子深矣,力足以荐士矣,尚格而不行!」语毕,黯然不乐者久之。夫瞿公,乡里游从之旧,耳目日相接,固宜其不能忘。明公在万里之外,偶知于数十年之前,其不能忘而汲汲如此。求之于古,未有其比也。兹以入贺来,闻京师人皆道明公数相荐引之语,乃益自感伤,以为百世之下士之不遇,而闻明公之于有光如此,亦当有感慨而悲泣者矣。
今以有光数十年之向慕,一旦得见,令人不复徒念岷、峨之高,江水之长矣。此生幸甚!第以日月逾迈,若弗云来。自顾其中枵然,无可以为世用者。而州郡之职,又非其所任。孔子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有光于今日,益恐有负于明公之知,进退惶悸,伏惟明公有以处之。
又窃谓君子之所以无求于世者有二:盖不知我者,不当以求。既不知我矣,强求之,未有能知也。知求之而无益,故不求也。知我者,不必以求。既知我矣,无待于求之。苟待于求之,则非知也,故不必求也。夫然,则明公已知之矣。今所以复有言者,以往年为吏,差知自爱,亦自谓能使鳏寡孤独不失其所。顾不惟劳効不得上闻,而持衡之人,用一人之言,格天下之士,使士之有志不负朝廷、为生民计者,徒以不能诡随趋附,横被中伤,乃令晻蔽殁世而不见。使后之欲为循良者以为戒。何以厚天下风俗,而返汉代长者之风?此尤可痛也。
人才之在世,有难言者。以小才而议大谋,必厚訾。以邪人而察庄士,必重诬。如使贾谊、董仲舒、陆贽之徒,生于今之世,必不能与时文薄仗争长矣;汲黯、郑当时之治郡,必以无能见罢矣。恶直丑正,羣飞刺天。屈子之直行而受谤,荀卿之大儒而逃谗,萧望之之经师而拘持,必不免矣。巧捷者自进,长厚者自诎,寡浅者自升,崇竑者自晦:此卓荦奇伟之士所以不见于世,而天下之所以忧乏才者以此。
兹者天子特以明公为相,复改任铨部,诏旨皆从中出。天下想望丰采,士莫不鼓舞踊跃自矜奋。明公必有以把握天下之大机,与二三元老,经纶密勿,同心一德。凡所施为注措,上以仰答圣天子之知,下以慰天下士大夫生民之望。若古之巫咸、傅说,回斡元化,昭揭日月,光辅中兴,流声名于史策。时者难得而易失,遭时际会,亦何容易!有光自度已无用于世,而区区所见如此,略为明公陈之,非为一身之进退也。若身之进退,则在明公而已矣。若使狸搏牛,使虎捕鼠,固所不可。至谓怜其无用,姑使之苟一日之禄,如先王之世所以处侏儒、戚施、聋瞽之人者,亦非有光之所安也。君子伸于知己而诎于不知己,是以冒渎而忘其僭越焉。【此文旧刻删去五十余字,今从钞本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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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七 书
上宋明府书
窃惟明府莅任以来,布以公平之政,杜请谒之私,此明府行古人之道也。有光岂敢以今世之人自处?然所以数数有渎于左右者,闻之:新宫灾,子产三日哭【按春秋成公三年「新宫灾,三日哭」,三传皆不言子产,此处未详所据。】
;防墓不修,孔子泫然流涕。今先世之茔,为奸民窟穴,树木已尽斩刈,垣表已尽平夷;神道壅绝,祭享无涂;窀穸之旁,穿方殆遍;圹埌之表,灰埃蓬勃。幽灵愤恨,曾不及马医夏畦之鬼。有莫大之责,负不孝之名,不可一日自立于世。此所以食不甘味,卧不安寝者也。向者幸垂明听,勒令扫除,德意甚厚。奈盘据之徒,多是衙门老役,合并数家,设为厚饵,诱买族人,以为地主,虽有明限,安堵如故。此等之人,蔑人子孙,据其坟墓,恬然如此。所以明府有施及泉壤之恩,而至今壅而未施也。
律于发冢之条,如知情买卖器物砖石、熏狸平园之类,纤悉必具。先王岂以死者之故而病生者哉?盖爱吾之亲,故爱人之亲也;敬吾之亲,故敬人之亲也。不如是,则孝子仁人之情,有所郁而不遂;含忿积恨,复仇相杀之事,必多于天下矣。
昔柳子厚在岭外,独谓先墓无主,昼夜哀号,惧毁伤松栢,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杨文贞公居京师,遗宗人子弟书,惟以墓木为念。乡先达司马虞公每归省,未及到家,先造冢上。
有光不肖,为世所弃。幸守坟庐,而城闉之内,步武之间,坏土不保;非特樵牧之害,狐兔之伤而已。又念宗门零落,而诸父兄尚守残经,服儒衣冠,三世之丘陇,坐视毁伤,曾不泚然?俛仰天地,亦何颜乎?惟明府哀念焉。
上方参政书
译去年春天我从越地回来,在乡里遇到瞿文懿公。他说入朝时,曾同明公一起推荐我,却有人被流言迷惑,从中毁谤我。瞿公于是谈到当今推荐士人的困难:“我和赵公都深深了解您,力量也足以推荐士人,却仍然受到阻隔而不能实行!”说完后,许久都闷闷不乐。瞿公是我乡里的旧日交游,平日耳闻目见常常相接,本来应当不会忘记我。明公远在万里之外,偶然在几十年前了解我,却不能忘记我,还这样急切地想提携我。即使寻求古人,也没有可以相比的。我这次因入朝庆贺而来,听说京师人都在谈论明公多次推荐提携我的话,于是更加感伤,认为百世之后,如果有士人不得志而听到明公对我这样,也一定会有所感慨而悲泣。如今凭借我几十年的仰慕,终于一旦得以见到您,使我不再只是空想岷山、峨眉山的高耸和江水的绵长了。这一生真是幸运!只是日月流逝,恐怕来不及再说什么。回顾自身,内心空虚,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为世所用;而州郡的职务,又不是我所能胜任的。孔子说:“平日在家时总说没有人了解我。假如有人了解你,你打算凭什么去做呢?”如今我更加害怕辜负明公对我的了解,进退之间惶恐惊惧,伏望明公能够妥善处置我。我又私下认为,君子之所以不向世人有所求,有两个原因:不了解我的人,不应当向他求取。既然不了解我,勉强向他求取,也没有能够了解我的可能;知道即使求取也没有益处,所以不求。了解我的人,不必向他求取。既然已经了解我,就不必等待我去求取;如果还要等我去求取,那就不是真正了解我,所以不必求取。既然如此,明公已经了解我了。如今我之所以再次说这些,是因为我过去做官,略微知道自爱,也自认为能够使鳏寡孤独不失去他们的生活位置。只是我的劳绩不但不能上达,掌握考核权的人还凭一个人的话,阻隔天下士人,使那些有志向、不辜负朝廷、替百姓谋划的人,仅仅因为不能诡诈随从、趋炎附势,便横遭中伤,于是使他们终身被遮蔽而不能显现,也让后来想做良吏的人把这当作戒鉴。这样凭什么使天下风俗敦厚,恢复汉代长者的风气呢?这是尤其令人痛心的。人才处在世间,有些情况很难说。以小才去议论大谋,一定会受到深重的诋毁;让邪恶之人去考察正直之士,一定会造成严重的诬陷。假使贾谊、董仲舒、陆贽这些人生活在当今时代,一定不能同应试时文争高下;汲黯、郑当时治理郡政,也一定会因无能而被罢免。厌恶正直、憎恨正道的人群起飞扬,刺向苍天。屈原因为正直的行为而受谤,荀卿这样的大学者逃避谗言,萧望之这样的经学大师受到拘禁,这些人在今天一定都不能避免。巧诈敏捷的人自行进身,忠厚长者自行屈退;浅薄寡陋的人自行升进,崇高宏伟的人自行隐晦。这就是卓越奇伟之士不能显现于世间、天下因此忧虑人才缺乏的原因。如今天子特意任命明公为宰相,又改任您掌管铨选部门,诏令都由宫中发出。天下想望您的风采,士人没有不鼓舞跳跃、自我振奋的。明公一定会把握天下的大关键,同二三位元老谋划国事,勤勉密切地辅政,同心同德。凡是所施行、所安排的事情,对上用来仰答圣明天子的知遇,对下用来慰藉天下士大夫和百姓的愿望;如同古代的巫咸、傅说,回转乾坤造化,光照日月,辅佐中兴,使声名流传在史册上。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遇到这样的时代和机遇,又谈何容易!我自己估量已经无益于世,但所见所想就是这些,姑且略向明公陈述,并不是为了自身进退。若说自身进退,那完全取决于明公。假如让狸猫去搏斗牛,让老虎去捕捉老鼠,本来就是不可行的。至于因为怜悯我没有用处,姑且让我苟且享受一天的俸禄,像先王时代安置侏儒、戚施、聋者、盲者那样,也不是我所安心的。君子在知己面前得到伸展,在不知己的人面前受到屈抑,所以冒昧烦扰您,忘记了自己的僭越。【旧刻本删去五十多个字,今依抄本订正。】—— 《震川先生集》卷第七 书 给宋明府的上书 我私下认为,明府到任以来,施行公平的政令,杜绝请托拜谒的私情,这是明府在实行古人的道理。我岂敢把自己当作当今世俗之人?然而我之所以多次冒昧烦扰左右,是因为听说:新宫遭灾,子产哭了三天【按《春秋·成公三年》:“新宫发生火灾,哭了三天。”三传都没有说是子产,此处所据不详。】;防墓没有修整,孔子悲伤地流泪。如今先世的坟茔成了奸民藏身的巢穴,树木已经全被砍伐,墙垣标志也全被铲平;通往神道的道路堵塞断绝,祭祀享献没有道路;坟墓附近几乎到处都被挖穿;墓穴地面的尘灰蓬勃飞扬。祖先的幽灵愤恨,甚至还不如马医、夏畦这些人的鬼魂。我承担着极大的责任,背负着不孝的名声,不能有一天安然立身于世。这就是我吃饭不觉甘美、睡觉不得安宁的原因。从前幸蒙您明察听取,下令清扫整治,您的恩德心意十分深厚。无奈盘踞在那里的人大多是衙门的老役吏,合并数家,设下厚利诱饵,引诱收买族人,把自己当作坟地的地主;即使有明确期限,他们仍然安然如故。这些人蔑视他人的子孙,占据他们的坟墓,竟然如此安然。所以明府施恩于地下、惠及泉壤的恩典,至今仍被阻塞而没有施行。法律关于盗掘坟墓的条文,对于知情买卖器物、砖石,熏赶狸兽、平整墓园之类的事情,细微末节都规定得十分完备。先王难道会因为死者的缘故而使生者受害吗?是因为爱护自己的亲人,所以也爱护别人的亲人;敬重自己的亲人,所以也敬重别人的亲人。不这样做,孝子仁人的感情就会有所郁结而不能实现;含愤积恨、互相复仇杀害的事情,一定会更多地发生在天下。从前柳子厚在岭外,唯独想到先人的坟墓没有人看守,便日夜哀号,担心坟墓受到毁坏,松柏被损伤,割草放牧无人禁止,以至于酿成大祸。近世杨文贞公居住京师时,给宗族子弟写信,只把坟墓上的树木作为牵挂。乡里的前辈司马虞公每次回乡省亲,还没有到家,先到坟墓上去。我没有才能,被世人抛弃。幸而守护祖坟居住,却在城门之内、几步之遥,连坏土都不能保全;不只是樵夫牧人的危害、狐兔的伤害而已。又想到宗族衰败,而各位父兄还守着残存的经书,穿着儒者衣冠,三代祖先的丘墓却坐视其毁坏,难道一点也不流泪吗?俯仰天地,还有什么脸面呢?只希望明府哀怜体察。给方参政的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