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别集卷之十 古今诗
长江涌块石,万古江中浮。倚空结危构,凌波成奇游。僧呼鼋鼍出,客指蛟龙湫。云开钟山岑,日映扶桑洲。海峯三数点,甫北一航舟。百年战争息,江水此安流。
金陵还家作
自从出门口,预言相见期。西风扬子渡,犹嫌归棹迟。于今对寒月,芭蕉露漓漓。一 儿县城西,一女松江湄。心情两萦系,有如蛛网丝。
和俞质甫夏雨效联句体三十韵
浮云方叆叇,光景遂已戢。浃旬深霪澍,千里破封蛰。茫茫河伯叹,萧萧山鬼泣。灵曜邃高居,朱明閟赫翕。希微澹将开,淅沥吹又急。遇夜转连绵,酾流更湁潗。万壑口?霅霵鸣,百川灌注入。池容添纹縠,林色浸淤浥。离毕月暂耿,宿井星恒湿。潋滟湖光翻,蹙咽海潮涩。霓旌尚高翔,云衣犹日缉。水覆讵可收?天漏谁能葺。马牛三江混,鸿蒙九峯立。嗟我来自东,独行阻虚邑。梦离思明两,筮坎成洊习。谁假卜商盖?但戴杜甫笠。缤纷余花落,寂寞愁乌集。穷巷长闭门,高河近通汲。天地政氤氲,电风递呼吸。凄凄听晨鸟,蒙蒙睇宵熠。作乂征时旸,思文忧民粒。鼃黾费灰酒,鱼虾饶掇拾。广室坐增凄,匡床听生悒。何由度日阕?安能使家给?泥涂跲重茧,梅润侵什袭。寒袍故恋绨,澜简慵启笈。顾叹风云满,宁使蛟龙絷!短屐徒齿齿,折巾空岌岌。俯仰观宇宙,坱圠迷原隰。阻饥知不免,寅亮岂所及!【旧刻作「高河近通楫」,「楫」字非韵。钱宗伯不选,当以此故。今改押「汲」字,似较稳。】
濠梁驿
崎岖江北道,复此渡淮水。策马向广原,苍茫见帝里。葱葱绿树陵,郁郁紫云起。日照城上楼,寒鸦飞高埤。原野何萧条,旷望弥百里.当时侯与王,此地常累累。今惟负贩人,亭午倚虚市。空然八尺躯,短褐饥欲死。当时兴王佐,未遇亦如此。
淮阴侯庙吾如淮阴祠,清槐荫朱户。当时长乐宫,千载有余怒。五年战龙虎,结束在肉俎。旁力赴功名,功成良自苦。
舟阻沽头闸陆行二十余里到沛县上沽下沽头,有如百里隔。曲河见舟樯,相去只咫尺。舍舟遵平途,马蹄生羽翮。麦穗垂和风,披拂盈广陌。吾闻江北人,终年饥无食。吾来江北地,每喜见秀麦。行行野树合,已到古沛驿。汉帝遗原庙,屋瓦残青碧。龙化已千秋,鸡犬如昨昔。欲寻歌风处,闾里乱遗迹。今人泗水上,犹树歌风石。
南 旺
嗟我南行舟,日夜向南浮。今日看汶水,自此南北流。帝京忽已远,落日生暮愁。当年宋尚书,庙貌崇千秋。丈夫苟逢时,何必有大猷?叹我学禹贡,胸中罗九州岛。杖策空去来,令人笑白头。尝疑伯颜策,毋乃非令谋!洪范天锡禹,大道衍箕畴。五行有汩陈,三事乃不修。鲧堤日以兴,百川失其由。不见徐、房间,黄河载高丘。
沛 县
泗水抱城堙,东去日潾潾。丰沛至今存,汉事已千春。嗟我亦何为,独叹往来频。封侯不可期,白日坐沉沦。每见沛父老,旅行泗水滨。鸡犬如昨日,此亦非昔民。空传泗水厚,井邑疑未真。城外绿杨柳,高帘悬风尘。犹有卖酒家,王媪几世亲?高庙神灵在,英雄却笑人。
徐州同朱进士登子房山入舟忽不乐,呼侣登崇丘。子房信高士,祠处亦清幽。俯视徐州城,黄河映带流。青山如环抱,一发悬孤州。河流日侵啮,淼淼洞庭秋。鸟犬争死人,冈陇多髑髅。使者沉白马,守臣记黄楼。叹我亦何为,空尔生百忧。生民随大运,孰能知其由。覩此名邦旧,怀古思悠悠。壹自徐堰王,独有青山留。刘、项亦何在?子房空运筹。但从赤松子,不用待封侯。
自徐州至吕梁述水势大略
黄河漫徐方,原野层波生。万人化为鱼,凛然余孤城。仅见沮洳间,檐楹半颓倾。日月照蛟室,风波栖蝥氓。侵薄连羣山,浩荡烟霞明。山回时复圆,盂盎涵光晶。忽然覩开豁,天末翠黛横。此来顿觉异,日在江湖行。吕梁遂安流,泯泯无水声。狼牙没深沉,一夜走长鲸。三洪坐失险,蛟龙不能争。乃知房村间,尚未得泻倾。如人有疾病,腹坚中膨脝。空役数万人,绩用何年成?
鲤鱼山
鲤鱼山头日,日落山紫赤。遥见两君子,登岸问苦疾。此地饶粟麦,乃以水荡潏。水留久不去,三年已不食。今年虽下种,湿土干芽茁。因指柳树间,此是吾家室。前月水漫时,羣贼肆狂獝。少弟独骑危,射死五六贼。长兄善长鎗,力战幸得释。因示刃箭痕,十指尚凝血。问之此何由,多是屯军卒。居民亦何敢,为此强驱率。始者军掠民,以后军民一。民聚军势孤,民复还刧卒。鲤鱼山前后,遂为贼巢窟。徐、沂两兵司,近日穷剿灭。军贼选骁健,叱呼随主帅。民贼就擒捕,时或有奔逸。其中稍黠者,通贿仍交密。以此一月间,颇亦见宁谧。二人既别去,予用深叹息。披发一童子,其言亦能悉。民贼犹可矜,本为饥荒迫。军贼受犒赏,乃以贼杀贼。吾行淮、徐间,每闻邳州卒。荆楚多剽轻,养乱非弘策。
译长江中涌起一块巨石,万古以来漂浮在江中。倚着天空建起险峻的楼阁,凌驾水波形成奇异的游观。僧人呼唤鼋鼍出水,客人指说这是蛟龙潜居的深潭。云开后露出钟山的山峰,阳光照耀着扶桑洲。远海的山峰只有几点,向北不过一叶航船。百年的战争已经停止,江水在这里安静流淌。金陵还家作 自从出门以来,就预先说定相见的日期。西风吹过扬子渡,还嫌归船行得太迟。如今面对寒月,芭蕉上的露水淋漓。一儿子在县城西边,一女儿在松江岸边。心情被两处牵系,好像蛛网上的丝。和俞质甫夏雨效联句体三十韵 浮云正浓密低垂,天光景色随即收敛。连续十日下着深重的淫雨,千里大地冲破封闭而蛰伏的状态。茫茫水神叹息,萧萧山鬼哭泣。太阳深居高处,朱明之神闭藏了光辉。微明的天色淡淡将要放晴,淅淅沥沥的雨风又变得急促。到了夜里转为连绵不断,水流分散而更加湍急。万壑中【字形有疑】霅霵作响,百川灌注而来。池水增添了细密的波纹,树林的颜色浸在泥水中。毕宿离去,月光暂时明亮;井宿停留,星光总是湿润。湖光潋滟翻动,海潮低咽而艰涩。彩虹般的旌旗仍高高飞翔,云衣还被日光织染。水已经覆满,哪里能够收回?天漏了,谁能修补?马牛混杂在三江水中,鸿蒙之气笼罩九座山峰。可叹我从东方来,独行而被空城阻隔。梦中离开明两之地,占卜得到坎卦而又遇重坎。谁能借给我卜商的车盖?我只能戴着杜甫的斗笠。纷纷落下残花,寂寞中愁鸟聚集。穷巷长久闭门,高河近旁只能汲水。天地正处在氤氲之中,雷电和风交替呼吸。凄凄然听清晨的鸟声,蒙蒙中望见夜里的微光。作成治理之事以求时雨和晴日,思考文德而忧虑百姓的粮食。青蛙蚂蚁只能以灰酒驱遣,鱼虾却多得可以拾取。坐在宽大的屋子里更增凄凉,躺在方床上听着忧悒之声。怎样才能度过这段日子?怎么能使家家富足?泥泞道路使脚上重生老茧,梅雨潮气浸入重重衣箱。寒衣仍旧留恋绨袍,面对残缺书简懒得打开书箱。回头叹息风云满天,难道宁肯让蛟龙被束缚吗?短屐白白地发出齿齿声,折巾徒然高高耸起。俯仰之间观看天地宇宙,昏暗混沌使原野洼地都迷失不明。受阻于饥荒,知道灾难不能避免;辅佐明主、施行光明之政,却不是我所能做到的!【旧刻作‘高河近通楫’,‘楫’字不押韵。钱宗伯没有选用,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改押‘汲’字,似乎较为稳妥。】濠梁驿 崎岖地走在江北道路上,又来到淮水边渡河。策马奔向广阔原野,苍茫中望见帝王之都。陵墓上的绿树葱葱郁郁,紫色云气浓密升起。阳光照着城楼,寒鸦飞过高高的城墙。原野多么萧条,放眼望去绵延百里。当年侯王聚集之处,如今只剩负贩之人在正午倚着空荡的市集。空有八尺身躯,穿着短褐,饿得几乎要死。当年兴王佐命的人,未被任用时也不过如此。淮阴侯庙。我来到淮阴侯祠,清幽的槐树遮蔽着朱门。当年长乐宫中发生的事,千年之后仍令人余怒未消。五年间与龙虎般的强敌交战,最后却结束在肉案之上。借助旁人的力量成就功名,功业完成后自己反而实在苦楚。上沽、下沽头相隔,竟像有百里之远。弯曲的河道上看见船桅,相距明明只有咫尺。舍弃船只沿平坦道路行走,马蹄仿佛生了羽翼。麦穗在和风中低垂,披拂着铺满宽阔道路。听说江北百姓常年饥饿无食,我来到江北,每次看见茂盛的麦子都高兴。一路走去,野树合拢,已经到了古沛驿。汉帝留下的原庙,屋瓦残破而青碧色尚存。龙化已经千年,鸡犬仿佛仍同往昔。想寻找高祖歌风的地方,乡里只剩杂乱的遗迹。如今泗水之上,人们仍然树立着歌风碑石。南旺 可叹我乘船向南行,日夜向南漂流。今天看见汶水,从这里分向南北流去。帝京忽然已经遥远,落日引起暮年的愁绪。当年宋尚书的庙貌,千秋以来仍然崇高。大丈夫如果适逢时运,何必一定要有宏大的谋略?可叹我学习《禹贡》,胸中罗列九州。拄杖策马徒然往来,只惹得白头之人被人讥笑。曾经怀疑伯颜的策略,难道竟不是善谋?《洪范》说上天把大法赐给禹,大道由箕子推演成《洪范》。五行混乱地陈列,三件大事也没有修治。鲧筑堤防一天比一天兴盛,百川却失去了流通的道路。看不见徐州、房村之间,黄河已经承载着高高的丘陵。沛县 泗水环抱着城墙,向东流去,阳光下水波粼粼。丰、沛两地至今还在,汉代的往事却已经过去千年。唉,我又能做什么呢?只是独自感叹自己频繁往来。封侯本来就不可期望,白白坐看自己沉沦。每次见到沛地的父老,我都在泗水岸边行走。鸡犬的情景仿佛还和昨日一样,但这里的人也已经不是昔日的百姓了。徒然传说泗水深厚,井邑的旧事恐怕并不真实。城外杨柳青青,高高的帘子悬在风尘之中。还留有卖酒的人家,王媪已经是几代人的亲人了吗?高祖庙的神灵还在,英雄却反而笑看世人。我在徐州同朱进士登上子房山,入舟后忽然心情不快,于是呼唤同伴登上高丘。子房确实是高士,他的祠堂所在之处也清静幽深。俯视徐州城,黄河像彩带一样映照着流过。青山如环相抱,孤城像一根头发般悬在其中。河水日日侵蚀冲刷,浩渺的水面有如洞庭秋色。鸟兽和犬只争食死尸,山冈田垄间有许多骷髅。使者把白马沉入水中,守臣在黄楼留下记载。叹息我又能做什么呢?只是徒然生出许多忧愁。百姓随着大运流转,谁能知道其中的缘由?看到这个著名旧邦,怀古之情悠悠不尽。自从徐偃王以后,只有青山还留存着。刘邦、项羽如今又在哪里?子房也只是徒然运筹。还不如跟随赤松子隐居,不必等待封侯。从徐州到吕梁,概述水势。黄河漫过徐州一带,原野上层层水波涌起。万人都化作了鱼,令人凛然的只剩一座孤城。只见低洼泥湿之地,屋檐和柱梁已经半数倾颓。日月照着蛟龙居住的水穴,风浪中栖息着蝥虫般的百姓。水势侵逼着连绵群山,浩荡的水面映照着明亮的烟霞。山势回转,水面不时又呈圆形,像盂盆承接着晶莹的光。忽然看见一片开阔之地,天边横着青翠如黛的山色。来到这里顿时觉得景象不同,太阳仿佛一直照在江湖上。到了吕梁,水流于是安定下来,悄无声息,没有水声。狼牙山沉没在深水中,一夜之间仿佛长鲸游走而去。三道洪流坐失了险要,蛟龙也不能与之争胜。由此才知道房村一带,水势还没有得到宣泄。就像人患了疾病,腹部坚硬而中间胀大。白白役使了几万人,这项工程要到哪一年才能完成?鲤鱼山。鲤鱼山顶的太阳,落下时把山染成紫红色。远远看见两位君子,他们登上岸来询问百姓的苦难。这里盛产粟米和麦子,却被水冲荡浸泡。水停留在这里久久不去,已经三年没有收成。今年虽然播下了种子,湿土中干枯的芽才刚刚萌发。于是有人指着柳树之间说:那里就是我的家。上个月洪水泛滥时,群盗肆意逞凶。小弟独自骑马冒险出战,射死了五六个贼人。长兄善使长枪,奋力作战,幸而得以脱身。他们于是指给我们看刀伤和箭伤,十指上还凝结着血。问他们这是什么缘故,答说大多是屯军士卒所为。百姓又怎么敢这样做呢?原来是被强行驱使和征发。开始是军队掠夺百姓,后来军民便混为一体。百姓聚集起来后军队势单,百姓又回来劫掠士卒。鲤鱼山前后遂成为贼人的巢穴。徐州、沂州两处兵司近来竭力围剿,终于将其消灭。军中和贼中的精壮者被挑选出来,受主帅呵斥驱使。民间的贼人被捕捉,有时也有人逃脱。其中稍微狡猾的,便通过行贿仍然暗中往来。因此这一个月之间,地方也颇见安宁。两人告别离去后,我因此深深叹息。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童子,把事情也说得很详细。百姓中的贼人还值得怜悯,他们本来是被饥荒逼迫的。军中的贼人接受犒赏,竟以杀贼为名来杀害贼人。我行走在淮、徐之间,常常听说邳州的士卒。荆楚之地多有轻剽之人,纵容祸乱并不是宏大的策略。
自刘家河将出海口风雨还天妃官二首到海忽雷雨,高云起崔巍。纷披船幕湿,错落酒杯飞。波浪半天黑,神龙助风威。探遐方未极,初意遂已非。无缘觐海若,稽首乞天妃。愿为一日晴,令我揽光辉。
八月尚徂暑,白露未为霜。云物结蒸郁,雨势恣淋浪。江水竞飞溢,螭龙争回翔。金枢浴大明,此夜不可望。极目观冥涨,天际何微茫!直恨非西风,吹我到扶桑。
自海虞还阻风夜泊明日途中有作百里见青山,言旋谅非徐。风波仍水宿,龙蛇惊夜居。明发尤惨淡,川途尚修纡。水驶凌方约,云寒日未舒。弥?多芳草,寂历少畋渔。寒光冒明湖,朔风转高墟。旧事成往迹,余生惟读书。古人不可见,岁莫安所如。 淮上作
长淮饯落日,圆光正如赭。倾红注流波,殊景不可写。淮水自西流,黄河从北下。并合向东行,终年无停泻。哀此千里客,春至复已夏。独立空惆怅,所与晤言寡。
宝应县阻风
夜泊淮阴城,蚤向淮南路。理棹逢西风,猖狂恣号怒。清河千里中,东风日相误。祈此一日风,终竟不可遇。苍天岂有心?莫可诘其故。但看北去舟,凌风如飞渡。翻为去人快,顿忘吾所务。淼淼湖披深,今日何可渡?
壬戌南还作
自出皇都门,渌水明可掬。高风抟羊角,飞沙旋雾縠。乘快得顺流,遡行又转辘。长河?千里,回溪每九曲。时序值暮春,光景信明淑。市邑临水折,岸柳新雨沐。欲问北州故,但以南期促。同行近百艘,晨夕相追逐。挂席鴈翅接,转棹鱼尾续。长闻夜集喧,又见风排簇。所遇皆南金,胡为弃荆玉?非有弹冠庆,相呼入山麓。 又
半月困漳、卫,今旦望邹、峄。景风时迎舟,积水不盈尺。行路日淹留,归思愈急迫。昔往冒飞雪,今来见秀麦。蕴抱无经纶,徒旅空络绎。西苑方呈兔,东郡亦雨鲫。番禺有假号,建州乃充斥。奈何唐尧朝,不用贾生策?玄文故幽处,?虫?葛益润泽。天命苟无常,人生实多僻。去去勿复言,牧豕在大泽。
登济城望城武城风汉时县,乃在兖西南。曾考昔为令,期年化方覃。性本爱潇散,候望苦不堪。飞雪渍乌帽。弃掷欲投簪。竟以末疾返,不及一考淹。时当孝皇日,仁治正渐涵。我来登济城,落日已半含。西望适相仍,竚立独悲喑。要经几累世,沦废良可惭!
淮阴舟中晚坐写怀二十四韵清浦轻风渡,赤日微云遮。昨问圯桥履,今即下邳街。淮酒市醽醁,楚音杂琵琶。二麦吐新穗,百草敷繁葩。纷披盈广陌,离蕤被平沙。寂寂坐向晚,悠悠思转加。先皇昔在宥,世道尚亨嘉。朝廷制作盛,公卿议礼哗。庶僚或登庸,诸生多起家。蹇拙遭时废,荏苒谢年华。不得寄一命,空惭读五车。迨乎鸿羽渐,几将龙驭遐。暂有青云望,奈何白发髿。黾勉小县吏,奔走大府衙。循己常黯黯,看人方呀呀。何地栖鸾凤?并处混龙蛇。世途行益畏,吾生固有涯。万事已如此,一官岂足赊!行矣归去来,莫便微各污!平泉记草木,寝丘任菑畬。补亡缀狸首,考古注君牙。期以余日月,方将??监云霞。自是性所适,良非为世夸。苟无愧尼父,或可俟侯芭。
隆庆己巳赴京寓城西报国寺赠宇上人慈宫崇象教,构此绝华炫。深岩閟香火,危峻瞰郊甸。郁郁虬松枝,低压遶广殿。当年帝舅亲,削发住兹院。说经老龙听,出手五狮现。曾闻长老言,天雨曼陀遍。吾识宇上人,头陀今突弁。修容冥法相,妙悟在论赞。导我画廊行,指示西方变。晨起供清茗,时共禅悦饭。我老欲归去,世事今已倦。当结尘外缘,山中傥相见。
邢州叙述三首
壮岁成濩落,末路藉先容。所恨贱姓名,蚤闻在诸公。既奉大廷对,观政于司空。得友天下士,旦夕相过从。道穷孔、孟奥,文推迁、固工。说诗慕匡鼎,草玄拟杨雄。通达如贾谊,俊少踰终童。守高称汲直,曲学陋孙弘。自以支离疏,攘臂于其中。一朝除书下,沦落故鄣东。黾勉为禄养,折腰愧微躬。
鄣东余二载,恪遵圣人经。雅志存教化,除娆去烦刑。门阑弛走卒,千人皆造庭。分遣每日旰,庭中无一人。沉冤出殊死,无盖尽羣生。时有纵囚归,皆言赋役平。引纳壮健儿,誓之以丹青。萑苻多宿盗,擒斩为一清。余粮栖陇亩,绝无犬吠惊。维以哀茕独,不能畏高明。睚眦生怨恚,憯甚镆鎁兵。风雨日飘摇,拮据徒辛勤。涕泣西河守,古道竟无成!
译从刘家河将要出海口,因风雨返回天妃宫,作诗二首。到了海上忽然雷雨大作,高云耸起,层层崔巍。船篷纷乱地被雨打湿,酒杯错落飞动。波浪遮蔽半边天空,神龙助长着风势。想要探访遥远的地方还没有达到,最初的愿望却已经改变。无缘拜见海若,只好叩头祈求天妃。愿老天赐我一天晴朗,让我尽情领略光明。八月时暑气还没有完全消退,白露也还没有凝成霜。云气和景物凝聚着蒸腾的郁热,雨势任意倾泻不止。江水竞相飞涨溢出,螭龙争相回旋飞翔。金色的天枢沐浴在大明之中,今晚却无法望见。极目观看幽暗的洪水,天边是多么渺茫!只恨没有西风,把我吹到扶桑。从海虞返回时遇风受阻,夜泊,第二天在途中作诗。百里之外还能看见青山,看来返回大概不是徐徐而行。风浪之中仍然只能停船住宿,龙蛇仿佛也惊动了夜间的栖居。天亮出发时景色更加惨淡,河川道路还很曲折遥远。水流湍急,超过了原先估计;云气寒冷,太阳还没有舒展开来。弥漫之处多是芳草,寂静冷落,少有打猎捕鱼的人。寒光掠过明亮的湖面,北风转向高高的土丘。往事都已成为过去的踪迹,余生只愿读书。古人已经无法见到,年末之时我又将归向何处?淮上作。长淮为落日饯行,圆圆的光芒正像赭石。红色的夕光倾泻在流水上,这种奇景实在无法描绘。淮水从西面流来,黄河从北面流下。两水汇合后一同向东流去,终年不停地奔泻。可怜我这个行走千里的客子,春天来到时便已经到了夏天。独自站立,徒然惆怅,能够同我交谈的人很少。在宝应县遇风受阻。夜里停泊在淮阴城,早早便要向淮南的道路出发。整理船桨时遇上西风,西风狂暴地任意呼号。清河绵延千里,东风却天天与我作对。祈求这样的一天风势,始终也没有等到。苍天难道有自己的意志吗?实在无法追问它的缘故。只看那些向北行驶的船,迎着风飞渡一般前进。反而因为离去的人感到快意,顿时忘了自己的事务。湖水浩渺而深,今天又怎么能够渡过去呢?壬戌年南归时所作。自从走出皇都的城门,清澈的水明亮得仿佛可以用手捧起。高风卷起羊角般的旋风,飞沙旋转如雾中细绉。乘着顺流的快势前进,逆流而行时又转来转去。长河绵延千里,回旋的溪流每每曲折九道。时序正值暮春,景色确实明丽和美。市镇村邑临水而建,岸边柳树刚经新雨洗浴。想要问起北州的旧事,却因为南归的期限催促而无法久留。同行的船将近百艘,早晚彼此追逐。张起船帆,船帆如雁翅相接;转动船桨,船尾如鱼尾相续。常常听见夜间聚集时的喧闹,又看见风吹船只成簇排列。所遇到的人都是南方珍贵的人才,为什么反而舍弃荆山之玉呢?并不是因为有弹冠相庆之事,才相互呼唤着进入山麓。又。半个月来困在漳水、卫水之间,今天早晨望见邹山、峄山。和风不时迎向船头,积水却没有盈尺深。行程一天天滞留,归乡的心情更加急迫。从前去时冒着飞雪,如今回来时看见麦苗秀美。胸中虽有抱负却没有施展经纶的机会,旅途中的人徒然络绎不绝。西苑正在进献兔子,东郡也在进献鲫鱼。番禺有冒充名号的伪人,建州也充斥着这类人。为什么唐尧的朝廷,却不用贾生的谋策?玄妙的文章本来幽深隐僻,?虫?葛反而更加滋润。天命如果确实没有常定,人生实在有很多乖僻。走吧,走吧,不要再说了,去大泽中放猪吧。登上济城,眺望城武城。城武在汉代是县,位于兖州西南。曾经考察得知那里有位县令,任职一年,教化便广泛施行。他本性喜爱潇洒闲散,等候和巡视却苦不堪言。飞雪沾湿了乌帽,便想抛弃官职投身隐逸。最终因末年疾病返回,没有等到任满一次考核。那时正值孝皇在位之日,仁政教化正在逐渐浸润。我登上济城时,落日已经隐去一半。向西望去,正好接连不断,只能独自站立,悲伤得说不出话来。要经过多少代,衰败废弃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惭愧!淮阴舟中傍晚坐着抒写胸怀,共二十四韵。清澈的水面上轻风吹渡,红日被薄云微微遮住。昨天还在询问圯桥履的故事,今天已经来到下邳街。淮地的酒市里有醽醁美酒,楚地歌声夹杂着琵琶声。两种麦子吐出新穗,百草开满繁盛的花朵。花草纷披,充满宽阔的道路,散落的花蕊铺满平沙。静静地坐到傍晚,悠长的思绪反而更加增多。先皇过去宽宥天下,世道还很通达美好。朝廷的典章制作兴盛,公卿们热烈议论礼制。众多属官有的得到任用,许多读书人也由此起家。自己笨拙迟钝,正逢时运而被废弃,年华就在迁延中流逝。不能得到一项任命,白白惭愧于读了五车书。等到鸿雁高飞之势渐成,皇帝的车驾却几乎已经远去。暂时还有登上青云的希望,怎奈已经白发披散。勉强做着小县的官吏,在大府衙门奔走。约束自己时常黯然,看见别人却正在得意张扬。什么地方可以栖息鸾凤?只好同龙蛇混杂而处。世间道路越走越令人畏惧,我这一生本来就有尽头。万事既然已经如此,一官又何必强求!走吧,归去吧,不要让微末的官位玷污自己!像平泉一样记载草木,像寝丘一样任其耕种。补写亡佚的《狸首》,考订古事并为《君牙》作注。希望用余下的岁月,正要??监云霞。既然这是自己的性情所适,实在不是为了向世人夸耀。如果没有愧对尼父,也许还可以等待侯芭。隆庆己巳年赴京,寄居城西报国寺,赠给宇上人。慈宫崇奉佛教,建造了这座极其华丽的寺院。幽深的山岩遮蔽着香火,高峻的寺势俯瞰郊野。苍郁的虬松枝条低低压向环绕的广殿。当年皇帝的舅父亲自削发,住在这所寺院。传说他讲经时老龙也来听,伸手便能显现五头狮子。曾听长老说,天上降下曼陀罗花,遍满四处。我认识宇上人,他如今已经成为头陀,头发突起成髻。他修饰仪容而默契于佛的法相,精妙的领悟存在于论说赞颂之中。他引导我走过画廊,指给我看西方净土的变相图。早晨起来供上清茶,时时共同享用禅悦之食。我年老了想要归去,如今已经厌倦世间事务。应当结下尘世之外的缘分,倘若在山中,也许还能相见。邢州叙述三首。壮年时便成了失意落魄之人,到了末路还要依靠先人的引荐。遗憾的是自己的姓名地位卑微,很早就听闻在诸位公卿之间。后来奉诏参加大廷对,在司空府观察政务。得以结交天下名士,早晚相互往来。探究孔子、孟子的深奥道理,文章则推重司马迁、班固的工巧。谈论《诗经》仰慕匡鼎,起草玄言之文想比拟扬雄。通达事理如贾谊,才俊年少超过终军。守持高节,声称要做汲黯那样的人;鄙弃曲学阿世,认为孙弘之流浅陋。自以为才疏学浅,却还是挽起袖子置身其中。一旦任命文书下达,便沦落到故鄣以东。勉强做官以奉养家人,卑躬屈身,实在惭愧。在鄣东任职两年,我谨慎遵守圣人的经义。平素的志愿在于推行教化,革除烦扰的刑罚。放松门禁,不再让差役阻拦百姓,千人都能来到公堂。每天把事务分派下去直到天晚,庭院中便没有一个人滞留。使蒙受沉冤的人免于死刑,让所有百姓都得到覆盖和保护。有时释放囚犯回家,他们都说赋税和徭役公平。招纳壮健的年轻人,用丹青之誓约来告诫他们。萑苻一带有许多惯盗,捕获并斩除后,地方便完全清静。余粮留在田亩之中,绝无因犬吠而惊扰的事情。只是因为怜悯孤苦无依的人,不能畏惧权贵。哪怕一点小小的触犯也会产生怨恨,惨烈得超过镆铘宝剑。风雨天天飘摇不定,艰难困苦也只是徒然辛劳。对着西河太守哭泣,古人的道路最终竟没有实现!
为令既不卒,稍迁佐邢州。虽称三辅近,不异湘水投。过家葺先庐,决意返田畴。所以泣歧路,进止不自由。亦复恋微禄,俶装戒行舟。行行到齐、鲁,园花开石榴。舍舟遵广陆,梨枣列道周。始见裁苜蓿,入郡问骅骝。维当抚雕瘵,天马不可求。闾阎省征召,上下无怨尤。汝南多名士,太守称贤侯。戴星理民政,宣风达皇猷。郡务日稀简,吾得藉余休。闭门少将迎,古书得校雠。自能容吏隐,退食每优游。但负平生志,莫分圣世忧。竚待河冰泮,税驾归林丘。
琼州张子的与余同年俱为县令江南子的自建德改当涂今入觐文改荣县一岁中三易县居京师旅寓相近以诗为别
岭表生异人,始兴最开先。余公亦崛 【崛 原刻误作「掘」,依大全集校改。】
起,屹屹天圣间。圣代丘文庄,富学迈昔贤。忆余童丱时,尝听家君言。吾郡有桑生,恃才颇轻儇。公见即识之,进奖席每前。夫人出佩玉,珍馔罗绮筵。当时吐哺风,与古能比肩。公文根理要,不肯事纤妍。奈何浮薄子,辄尔论议喧?子的来公乡,年往志愈坚。共余曲江宴,面带鲸海颜。问公石屋在,世业存遗编。君今为县吏,宦辙如邮传。庙堂亦无意,何以不少怜?使君自天来,万里往复旋。君才岂不办,古道多屯邅。叹息时所尚,为废循吏篇。
咏 史
昔在齐威王,选人以治氓。惟彼阿大夫,籍络日有声。唯此即墨宰,小人共谗倾。是非并颠倒,四境交侵兵。安得召左右,阿党尽为烹?昔在楚庄王,三年不听政,膝上置美女,饮酒不曾醒。有鸟止于阜,不蜚亦不鸣。安得任伍举,一朝霸名成?昔在帝武丁,三年不出令。恭默以思道,殷国未能宁。安得梦圣人,求之傅岩形?
奉托俞宜黄访求危太朴集并属蒋萧二同年及长城吴博士昔年宋学士,尝称太朴文。独力撑颓宇,清响薄高云。余少略见之,讽诵每忻忻。淡然玄酒味,曾不涉世芬。如欲复大雅,斯人真可羣。苟非知音赏,宋公安肯云?嗟乎轻薄子,狂吠方狺狺。惜哉简袠亡,家簏少所蕴。徒为尝一脔,盈鼎未有分。四贤宦游拙,博达多前闻。为我一咨访,庶以慰拳勤。
奉酬冯太守行视西山关隘次宋庄见弃田有作
云、代搏胡兵,千里羽书亟。戒邻畏明牧,循山转危踬。通谷数行周,在所皆行至。猃狁虽匪茹,中国亦有备。所悲云汉诗,余黎靡孑遗。今岁洪水割,攘襄颇不异。巨浪落高崖,排蹙万石坠。周原昔膴膴,一朝化碛地。野老向天哭,前古所未记。迢迢孤岭绝,习习阴风吹。月明清霜白,虚馆不成寐,何计恤疲氓,赋诗以言志。往往展卷读,纸上见残泪。音闻舂陵行,今人岂轩轾?余亦忝禄食,空尔徒叹愧。
送衰太守之兴都
青阳降江水,万灵朝汉东。先皇昔南狩,乐饮庆善官。父老拜赐复,歌儿如沛中。忽忽二十载,百姓号胡弓。奈何长陵令,犹告杼柚空。袁侯忠孝姿,为吏称明公。当宁选良牧,玺书特褒祟。行为解苛娆,恺悌扬仁风。千年护陵寝,远与丰、镐同。
赠孙太仓
君侯粤中产,羽林忠孝门。曾为三辅吏,遗爱至今存。昨岁来守州,芳名益腾骞。自从海水飞,蛮舟翳朝暾。吴、会日创残,江海多军屯。大兵仍凶年,凋瘵不可论。君侯勤抚字,百里载仁恩。自古设官职,事事有本原。所以置守令,无非惠元元。兹任良匪轻,天子之选抡。何以不奉天,斩伐蹶其根?粲粲元道州,名与南岳尊,追呼尚不忍,千载闻此言。哀哉诛求尽,恸哭满江村。作诗代民谣,庶以达周爰。
读佛书
天竺降灵圣,利益其在此。雪山真苦行,九恼尚缠己。非徒食马麦,空钵良可耻。纷纷旃荼女,谤论或未已。不知手指中,犹出五狮子。
书王氏墓碣寄子敬淀山湖上少小慕节义,沟壑诚所安。櫽括游燕都,侯王不可干。甘从渭滨叟,垂老尚投竿。于世无一能,性颇好词翰。王子钦姊节,兴言涕汍澜。两髦尚如见,廿年骨已寒。丐余书贞石,庶几垂不刊。吾书复自读,亦能清肺肝。一扫齐、梁习,谅可追孟、韩。
素庵诗
唯易有太素,太素质之始。白贲垂皇象,彤车资帝理。大飨尚玄尊,大路素帱尔。伊尹言素王,后代滋文轨。素冠时所庶,素衣时所喜。素革?毕心蕴结,素丝国风美。五入为五色,以是悲墨子。素功日以饰,素封日以侈;素位日以逾,素质日以毁;素悃日以诈,素道日以靡;素飡日以滥,素节日以委;素书日以憯,素问人日死。流俗相纠错,纷纷竞齐紫。庄子胶朱目,周鼎攦垂指。救僿莫如忠,世变讵能止?东海扬素波,中林潜素士。吾其甘素饭,自可崇素履。素抱何足言,素心但如此。因爱素庵人,作诗扬素旨。
清梦轩诗次孺允韵
译做县令既然没有任满,稍稍升迁后便任邢州佐官。虽然名义上接近三辅,却同被投弃到湘水没有不同。经过家乡时修葺祖先留下的房屋,决意回到田地。因此在岔路口哭泣,是因为进退都不能由自己决定。却又留恋微薄的俸禄,匆忙整理行装,准备乘船出发。一路走到齐、鲁,园中的石榴花开了。舍弃船只走上宽阔的陆路,梨树、枣树排列在道路两旁。开始看见修剪过的苜蓿,进入郡城后询问骏马。眼下应当抚恤残敝困苦的百姓,哪里还能求得天马?乡里减少征召,上下都没有怨言。汝南有许多名士,太守被称为贤侯。披星戴月治理民政,宣扬风教,贯彻皇上的谋略。郡中事务一天比一天简少,我得以凭借余暇休息。闭门少有迎送,终于可以校勘古书。既能容许自己做一个隐于官场的官吏,退朝用餐后常常安闲自得。只是辜负平生志向,不能分担圣明时代的忧患。站着等待黄河冰解,便驾车归返林丘。琼州张子的与我同年,都做过县令。江南的子由建德县改任当涂县,如今入朝觐见;文改任荣县。一年之中三次调换县治,寄居京师时住处相近,因此作诗赠别。岭南一带产生奇异人物,始兴最早成为先导。余公也崛起,在天圣年间屹然有名。圣代的丘文庄,学问丰富,超过从前的贤人。我回忆童年时,曾听父亲说过:我们郡里有个桑生,仗恃才气,很是轻浮机巧。余公一见便认出他来,进见奖掖时总让他居前。夫人拿出佩玉,摆设珍贵的食物和华美的筵席。当时吐哺待士的风气,能够同古人相媲美。余公的文章根本道理精要,不肯从事纤巧浮艳。为什么那些浮薄之徒,却动不动便喧哗议论?子的来到余公的乡里,年纪增长而志向更加坚定。与我一同参加曲江宴会,面色带有鲸海般的气象。询问余公的石屋在哪里,家传的事业是否还保存着遗编。如今你做了县吏,仕宦道路像邮驿传递一样不断迁转。朝廷也没有任用你的意思,为什么不能稍稍怜惜你呢?使君从天边而来,往返旋行万里。你的才干难道不能胜任吗?只是古道多有艰难曲折。感叹当时所崇尚的风气,使循良官吏的篇章因此废弃。咏史。从前齐威王选用人才来治理百姓。只有那个阿大夫,凭借贿赂往来,天天都有声誉。至于即墨县令,小人们却共同谗毁倾陷他。是非完全颠倒,四境又接连遭到兵乱侵扰。怎样才能召集左右近臣,把阿大夫一党全都烹杀?从前楚庄王在位时,三年不听政,把美女放在膝上,饮酒从未清醒。有鸟停在土山上,不飞也不鸣。怎样才能任用伍举,使霸业的名声一朝成就?从前帝王武丁在位时,三年不发布政令。他恭敬沉默地思考治国之道,殷国仍然不能安宁。怎样才能梦见圣人,在傅岩的形貌中寻求贤者?奉托俞宜黄访求危太朴的文集,并托付给蒋、萧二位同年以及长城吴博士。昔年宋学士曾经称赞危太朴的文章。他独力支撑衰颓的屋宇,清亮的声名直薄高云。我年轻时略微见过他的文章,每次讽诵都十分欣喜。那文章淡然如玄酒的滋味,完全不沾染世俗的芬芳。假如想要恢复大雅之音,这个人确实可以与之相提并论。若不是有知音欣赏,宋公怎么肯这样称说呢?可叹那些轻薄之人,正在狂妄地狺狺吠叫。可惜他的书简已经散失,家中书箧所保存的也很少。徒然像只尝到一片肉,满鼎的滋味却没有机会知道。四位贤者仕途不顺,但博学通达,早已有许多声誉。请替我寻访询问一番,也许可以稍稍慰藉我拳拳的勤求之心。奉和冯太守巡视西山关隘,在宋庄见到荒弃田地,依次作诗。云中、代郡出兵抗击胡兵,千里之外的羽檄紧急传来。告诫邻近地区畏惧贤明的牧守,沿山行进却不断转入危险险阻。通往山谷的道路有几条环绕曲折,所到之处都要行走。猃狁虽然不是可以轻视的敌人,中国也已有防备。可悲的是《云汉》诗所写的情形,剩余的百姓没有一个能够保全。今年洪水冲毁田地,摧残襄地的情形颇与从前相同。巨浪从高崖落下,挤压冲撞着万块山石坠落。周原从前土地肥美,一朝之间却变成了荒漠。田野老人仰天哭泣,这是前代从未记载过的事情。遥远孤立的山岭隔绝道路,习习阴风吹来。月色明亮,清霜洁白,空馆之中无法入睡。有什么办法救济疲敝的百姓?于是作诗表达自己的志向。往往展开诗卷诵读,纸上仿佛看见残留的泪痕。听到《舂陵行》的声调,如今之人难道就比古人高下有别吗?我也忝居俸禄,白白只是徒然叹息惭愧。送衰太守前往兴都。春日的阳气降临江水,万方神灵都朝向汉水以东。先皇过去南巡,曾在庆善宫欢饮。父老们拜谢皇帝的恩赐,歌舞的儿童如同沛中人。忽忽已经过去二十年,百姓却发出胡弓般的悲号。为什么长陵的县令还要上奏,说织机和机杼都已经空了呢?袁侯具有忠孝的资质,做官被称为贤明之公。当今皇帝选拔贤能的牧守,特地下玺书褒奖尊崇。此行将解除苛细烦扰,凭借和乐宽厚之政宣扬仁风。愿他守护陵寝千年,使这里远远同丰、镐并列。赠孙太仓。您出身于粤中,是羽林军中忠孝之家。曾经做过三辅的官吏,遗留下的恩爱至今仍在。去年来到这里任州守,美好的名声更加飞扬。自从海水泛滥,蛮人的船只遮蔽了早晨的阳光。吴地、会稽一带日益受到创伤,江海之间又有许多军队驻屯。大规模的战争接连不断,又逢凶年,百姓的凋敝困苦无法尽述。您勤勉地抚慰养育百姓,百里之内都承受着仁爱恩德。自古设置官职,每一件事都有根本的缘由。所以设置太守、县令,无非是为了惠及百姓。这个任职实在一点也不轻,是天子精选任用的。为什么不奉行天子的意旨,反而砍伐摧毁它的根本?光彩照人的元道州,声名与南岳一样尊崇;即使追捕呼喊,也还不忍心伤害他,千年之后仍能听到这样的话。可悲啊,索取诛求已经穷尽,江边村落充满了痛哭。我作诗代替百姓歌谣,希望能够传达百姓的呼声。读佛书。天竺降生了神圣之人,他的利益和功德正在这里。雪山中的真正苦行者,九种恼害仍然缠绕自身。不只是吃马麦,空钵无食也实在可耻。纷纷而来的旃荼女子,诽谤议论或许还没有停止。却不知道佛的手指之中,仍然能够显现五头狮子。书写王氏墓碣,寄给子敬。淀山湖上,我从小就仰慕节操义行,即使死于沟壑也确实心安。收束行迹游历燕都,侯王也不可攀附。甘愿跟随渭水之滨的老人,到老仍然垂竿。对于世间事务我没有一项才能,性情却很喜爱诗文。王子敬佩仰姐姐的节操,一提起这件事便泪流满面。两个鬓角的童发仿佛还可以看见,二十年过去,遗骨却已经寒冷。请我把贞石上的墓志写成文字,希望可以流传不朽。我重新读自己的文章,也能使肺腑清明。完全扫除齐、梁以来的文风,想来可以追随孟子、韩愈。《素庵诗》。《易经》中只有太素,太素是质朴的开始。白色的纹饰垂示皇天的形象,红色的车子凭借帝王的治理。盛大宴享尚且使用黑色酒器,大路上也只是用素色帷帐。伊尹称颂素王,后代便越来越增饰文饰礼轨。素冠是当时所共同仰慕的,素衣也是当时所喜爱的。素革?,心中蕴积着郁结;素丝使《国风》显得美好。白色经过五次变化便成为五色,因此墨子为之悲哀。朴素的功业一天比一天加以装饰,素封之户一天比一天奢侈;安于素位的人一天比一天逾越本分,朴素的本质一天比一天毁坏;朴实的诚心一天比一天变成欺诈,朴素的道义一天比一天衰靡;素食一天比一天泛滥,素来的节操一天比一天委弃;素来的书信一天比一天惨酷,素来询问他人的人也一天比一天走向死亡。流俗彼此纠缠错杂,纷纷争相追逐齐紫之贵。庄子说胶朱能够蒙蔽眼睛,周鼎上的铭文也因手指下垂而无法辨识。挽救浮薄,没有比忠诚更好的办法;世道变迁,难道能够阻止吗?东海扬起白色的波涛,树林深处潜藏着守持朴素的人。我愿意甘心吃素饭,自然可以尊崇朴素的履行。素来的抱负又有什么值得多说的?我素来的心意只是这样。因为喜爱素庵中的人,所以作诗来宣扬朴素的旨意。《清梦轩诗》,依次用孺允的韵。
王生思妙道,独居自相羊。乃以清梦语,揭之在幽房。处世实大梦,于梦差为长。扰扰无时清,真精且沦亡。孰能寡嗜欲,引之大觉乡。鲁侯一何愚,欲往忧无梁。太清日渊澄,中有生者忙。吾闻接舆言,斯岂大无当!古之得道者,夏能造冰凉。西方有圣人,清净闻身香。飞龙游上天,至冬乃伏藏。谁知疑黄泉,可以登大皇。
清梦轩诗再次孺允韵
汗漫恣容与,寥廓任徜徉。小构非广厦,幽栖获便房。图书委鱼蠹,庭砌杂兰芳。境寂羣动息,神怡独寐长。栩栩意象适,遽遽物化忘。于此观世俗,迫隘非吾乡。玉玺谬通汉,金瓯会圮梁。窃带固云扰,衔发亦以忙。瞡瞡容自嵬,喋喋冠何当!恍如乘叆叇,泠然御清凉。钧天聆广乐,玄都闻妙香。缪昔骋骏往,简后书史藏。终惭在三季,未可儗九皇。 【据此首乃十三韵,则前首疑缺二句。】
山 茶
山茶孕奇质,绿叶凝深浓。往往开红花,偏在白雪中。虽具富贵姿,而非妖冶容。岁寒无后凋,亦自当春风。吾将定花品.以此拟三公。梅君特而洁,乃与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叔同。
东房夹竹桃花奇卉来异境,粲粲敷红英。芳姿受命独,奚假桃竹名。昔来此花前,时闻步屧声。今日花自好,兹人已远行。无与共幽赏,长年锁空庭。昨来一启户,叹息泪纵横。
火 鱼
水畜非昔种,火鱼自新肇。仅以数寸奇,忽见五色皦。勺水停渊澄,方池恣回绕。春雨生绿萍,秋风梦红蓼。真于盆盎中,独觉江湖淼。每看银鬣起,时覩宝尾掉。濡沫蹄涔宽,吞舟坳堂小。少年共咄叱,穷日相戏嬲。饲虫疲僰童,汲泉困王媪。海上家尽然,吴中时仿效。谁思闻鹤唳,直比象龙扰。此物多变幻,为状异昏晓。鲜妍骇羽化,憔悴怅色皫。物理呈怪象,天宇信奔鸟。何者为妖祥?何者为吉兆?天子今万年,皇图日绵绍。沧海竟清晏,小夷 【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悉刳剿。周山进白鹿,霜毛何皎皎。会当长此鱼,贡之跃灵沼。
钟山行二首
钟山云气何苍苍!长江万里来汤汤。龙蟠虎踞宅帝王,凿山断岭自秦皇。孙吴、司马、六代至南唐,神皋帝辇争辉煌。余分紫色那可当?偏安假息真彷徨。宋、金之季鞑靼【鞑靼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强,腥风六合云日黄。百年理极胡运亡,天命真人靖八荒。手持尺剑旋天纲,一洗乾坤混万方。考卜定鼎开百皇,钟山云气何苍苍!
钟山云气何苍苍!中有殿阁琉璃闪烁黄金黄。苍松老柏驰道旁,朱红交午歧路当。貔貅百万昼伏藏,日色澹照官衙墙。北风萧萧吹日光,白头老人涕泣为指点,东是长陵西未央。
郓州行寄友人去年河溢徐、房间,至今填阏之土高屋颠。齐、鲁千里何萧然,流冗纷纷满道边。牵挽小车载家具,穴地野烧留处处。丈夫、好女乞丐不羞耻,五岁小儿皆能闲跪起。卖男卖女休论钱,同床之爱忍弃捐。相携送至古河边,回身号哭向青天。原田一望如落鸦,环坐蹒跚掘草芽。草芽掘尽树头发,归家食人如食豚。今年不雨已四月,二麦无种官储竭。近闻沂、泗多啸聚,郓州太守坐调兵食愁无措。乌鸦羣飞啄人脑,生者犹恨死不早。自古天下之乱多在山东,况今中扼二京、控引江淮、委输灌注于其中?王会所图,禹贡所供,三吴、百粤、四海之会同。若人咽喉,不可以一息而不通。使君宣力佐天子,忧民痌,深谋远虑宜一知其所终,无令竹帛专美前人功。
谈侍郎歌侍郎妙笔世莫如,侍郎恩赐常满车。玄天坛上泥金字,大道殿中漱玉书。朝入直庐衣狮子,暮归邸第着飞鱼。近承诏旨许驰驿,楼船画舫还故闾。笑吾文章空磊落,垂老无成跨蹇驴。
黄楼行
五日彭城去住舟,狂风吹雪不肯收。推来冰凌大如屋,舟人夜半呼不休。老夫拥衾只匡坐,雪中日日看黄楼。东坡先生不在世,令人轻我东家丘。
二石歌
太湖波翻江海连,二石飞来堕我前。大者恢诡作蛮舞,高者翛翛特清楚。忆昔秦公辟西圃,岩愕争来献庭户,悠然日与西山伍。大贤名迹成往古,我见拜之礼亦可。近者尚书称豪武,致石如此颇可数。初如大旗绝漠起睨视嶷然,又若九皇圣人鹑居鸟行衣垂羽,独立崆峒之野观天宇,云将、鸿蒙不得语。自我有此日婆娑,无酒且能发高歌,属当远行奈若何?迟回尚得一月多,来观莫厌数百过。嗟我安能龙食清,垂老疲役违吾情?
赵州石桥歌
余同年友蔡鸣阳守赵州,为余言石桥之奇,以图经见示。余数往来京师,恨不过此。因蔡侯之言而为作歌。
译王生思考玄妙的道理,独自居住而自在徜徉。于是把“清梦”二字说出来,题写在幽静的房屋上。处在世间其实就是一场大梦,在梦中能够稍稍清醒,已经算是长久了。纷扰不止,没有一刻清明,真正的精气也将要沉沦消亡。谁能减少嗜好欲望,引导自己进入大觉的境界?鲁侯是多么愚昧,想要前往,却又忧虑没有桥梁。太清之气日日深远澄澈,其中的生灵却忙忙碌碌。我听接舆说过的话,这难道会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吗?古代得到道的人,夏天能够制造冰凉。西方有位圣人,清净之中听来自身散发香气。飞龙遨游上天,到冬天才潜伏收藏。谁知道黄泉之下也可以登上大皇之境?《清梦轩诗》,再次用孺允的韵。任意放纵,舒展自如;在空旷之地尽情徜徉。小小的构屋并非宽广的大厦,却使我幽居时获得了便利的房舍。图书任由蠹虫蛀食,庭院台阶间杂生着兰花。环境寂静,群体活动的声音全都停息;精神愉悦,独自长久安眠。神思舒适,意念轻快,忽然之间便忘却了身外之物。在这里观察世俗,逼仄狭隘之处并不是我的故乡。玉玺错误地与汉相通,金瓯终将会倾覆梁朝。私自佩带固然说是扰乱,口含发丝也同样忙乱。眼光短浅之人自以为高大,喋喋不休之辈的冠冕又有什么用!恍惚如乘着云气,清冷舒适地驾御着清凉之境。听到了钧天的宏大音乐,在玄都闻到奇妙的香气。过去缪误,纵马驰骋而去;后来简略地把历史收藏在书中。终究惭愧自己处在三季之末,还不能比拟九皇。【据此首乃十三韵,则前首疑缺二句。】山茶 山茶蕴含着奇异的资质,绿叶凝聚着深浓的色泽。常常在白雪之中开放红花。虽然具有富贵的姿态,却没有妖艳的容貌。即使在岁寒之中也不会凋零,自然能够承受春风。我将据此品评花卉,把它比作三公。梅花君子格外高洁,于是与夷叔相同。东房夹竹桃花是从异境来到这里的奇异花卉,鲜明地铺展着红色花朵。芬芳的姿态独自承受天命,哪里需要借用桃、竹的名称?从前来到这花前,时时听到脚步声。今天花朵依然美好,而这个人已经远行。没有人同我共同幽静地欣赏它,长年锁在空荡荡的庭院中。昨天来开了一次门,叹息之间泪水纵横。火鱼 水中的蓄养物已不是从前的种类,火鱼从此新近开始出现。只有几寸长,却奇异地忽然显出五种鲜明的色彩。一勺水停在清澄的深潭中,方池任它回旋游绕。春雨时生出绿萍,秋风中梦见红蓼。真实地处在盆盎之中,却独自觉得江湖广大。每当看见银色的鬣毛跃起,时时看见宝石般的尾巴摆动。濡沫之情使蹄涔也显得宽阔,能吞舟的大鱼反而使厅堂洼地显得狭小。少年们一起呵斥它,整日相互嬉戏逗弄。喂虫使僰童疲惫,汲水使王媪困倦。海上人家全都这样做,吴中也时常仿效。谁想到会听到鹤的鸣叫,简直比象龙扰乱还要惊异。这种东西变化很多,形状随着昏晓而不同。鲜艳美丽得令人惊骇,仿佛羽化;憔悴时又因颜色暗淡而令人惆怅。物理呈现出奇怪的现象,天地之间确实像飞鸟般奔逐。什么是妖异祥瑞?什么是吉祥征兆?天子如今享有万年之寿,皇家的基业一天天绵延相继。沧海终将清平安宁,小夷族全都被剿灭。周山进献白鹿,霜雪般的毛色多么明亮洁白。应当让这条鱼长久存在,把它进献到跃动灵鱼的池沼中。《钟山行》二首 钟山的云气多么苍茫!长江万里奔流而来,水势浩荡。钟山像龙盘虎踞,是帝王居住之地;凿山断岭,自秦始皇以来便如此。孙吴、司马、六代直到南唐,神州帝王的车驾争相辉耀。我的紫色官服怎能担当这样的重任?偏安一隅、苟且休息,实在令人彷徨。宋、金末年,鞑靼 强盛起来,腥风遍及六合,使云日都变黄。百年之间天理达到极点,胡人的运数灭亡;上天命定的真人平定八方。手持尺剑旋转天纲,一举洗涤乾坤,使天下万方归于混一。考察卜筮,确定国都,开创百代基业。钟山的云气多么苍茫!钟山的云气多么苍茫!其中殿阁上的琉璃闪烁,黄金灿黄。苍松老柏排列在驰道两旁,朱红色的交午门正当岔路。百万貔貅白天伏藏,日光淡淡照在官衙的墙上。北风萧萧吹过日光,白头老人流着眼泪为我指点:东边是长陵,西边是未央宫。去年徐州、房州之间河水泛滥,直到如今淤塞的泥土还高得使房屋倾倒。齐、鲁千里一片萧条,流亡的人纷纷挤满道路两旁。人们牵拉小车装载家具,挖地烧荒,到处留下栖身之处。壮年男子和美貌女子行乞也不以为耻,五岁小儿都能熟练地跪下、起身。卖男卖女不要再谈钱,为了同床共寝的亲情也忍心抛弃。相互扶持送到古河边,转身向青天号哭。原野一望如落满乌鸦,人们围坐着蹒跚挖掘草芽。草芽挖尽了,便剥食树皮;回到家中,吃人就像吃小猪一样。今年已经四个月没有下雨,大小二麦都没有种子,官府储粮也已耗尽。近来听说沂水、泗水一带盗贼聚集,郓州太守坐在那里为调兵筹粮而愁苦无措。乌鸦成群飞来啄食人的脑袋,活着的人还恨不得早些死去。自古以来,天下的动乱大多发生在山东,何况如今这里居中扼守二京,控制并联系江淮,天下的转运物资都汇集灌注于此呢?王会图中所描绘的地方,《禹贡》中所供给的区域,三吴、百粤以及四海会同之处,都像人的咽喉一样,不可以一口气不通。使君应当尽力辅佐天子,忧虑百姓的疾苦,深谋远虑,最好能够一心知道事情的最终结果,不要让竹帛只为前人的功业专美。谈侍郎的文笔世上没有谁能比,侍郎受到的恩赐常常装满车。玄天坛上写着泥金字,大道殿中有漱玉般的文章。早晨入直庐时穿着绣狮子的衣服,傍晚回到府第时穿着绣飞鱼的服饰。近来承受诏旨,获准乘驿车奔驰;楼船画舫载着他返回故乡。笑我文章虽然空自磊落,到老仍无成就,只能骑着跛驴。《黄楼行》在彭城停舟或离去已经五天,狂风吹着大雪,始终不肯停息。冰凌被推来,大小像房屋一样,船夫半夜不停地呼喊。老夫裹着被子,只是端坐在船中,每天都在雪里看黄楼。东坡先生已经不在人世,使人轻视我这个东家丘。《二石歌》太湖波涛翻滚,与江海相连;两块石头飞来,落在我面前。较大的一块奇伟诡异,像蛮人起舞;较高的一块飘逸清秀,格外清楚可爱。回想从前秦公开辟西圃,奇岩怪石争相来到庭院门户,悠然与西山相伴。大贤的名迹已经成为往古,我见到它们,行拜礼也是可以的。近来尚书以豪迈威武著称,能得到这样的石头,也很值得称道。起初它像一面大旗从绝漠中升起,斜视着,巍然耸立;又像九皇圣人,居住如鹑鸟、行走如鸟,衣服垂着羽毛,独立在崆峒山野观察天地。云将、鸿蒙也无法同他交谈。自从我拥有这两块石头,每天婆娑观赏;没有酒,也能发出高歌。正好将要远行,却又能把你们怎么办呢?迟疑盘桓,还能再看一个多月;前来观赏的人不要嫌数百次太多。可叹我哪里能像龙一样食清泉,年老还被劳役困扰,违背了我的心愿!《赵州石桥歌》我的同年朋友蔡鸣阳任赵州太守,向我谈起石桥的奇异,并把图经给我看。我多次往来京师,遗憾没有经过这里。于是因蔡侯的话作了这首歌。
六王争鬬赵更骄,壮哉武灵尤雄枭。尝游大陵感奇梦,天锡神女有孟姚。改服骑射致其兵,拓境千里功何高!北地方从代犬通,嵬嵬灵寿起岧峣。一日沙丘变叵测,空忆前梦花如娇。后来赵迁入函谷,李牧诛死廉颇逃。此来赵地更百变,悠悠千载岁月遥。至今谁言鄗事丑,独有河薄洛水流迢迢。问之赵人懵不知,共夸洨河大石桥。此桥之建真奇獝,神师斵成班、尔屈。蛟龙若伸势敌虹,扶拔欲动光摇日。天下万里九衢通,地平如掌长河失。仙人张公倒骑驴,蹄涔印石宛然出。赵州太守政绝殊,得以余闲缀图书。呜呼,太守之名远与此桥俱!
表兄淀山大参以自在居士墨竹俾予题诗
奉常余之外高祖,儒雅风流绝近古。少年侍直承明庐,重瞳屡回加慰拊。玉堂无事只写竹,影落谦缃生风雨。翠叶苍筠满人间,凌海越嶂争购取。吾家宝藏三大轴,其一今在尚书府。二幅翻飞入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神物化去不可覩。吾兄安得此尺素,千缗不吝雠海贾。盛夏张之紫薇省,凉气歘忽周堂庑。划然北壁开户牖,雨势欲滴风披舞。此时静坐亦何有,满眼不复见尘土。湘妃帝子对之泣,藐姑神人谁与伍?吾兄好画识画意,余方潦倒困蓬户.墨竹昔称李夫人,湖州孟端皆堪谱。高人自有千载名,世上儿子何足数?作诗题竹非为竹,俯仰自觉吾心苦。东坡先生岂浪语,知我之兄惟老可。
文湖州,东坡之从表兄也。与东坡最为知己,坡有子期之比。坡诗云:「老可能为竹写真。」
十八学士歌
十八学士谁比方?争如瑚琏登明堂。立本丹青褚亮赞,至今遗事犹焜煌。有隋之季天壤坼,英雄草昧皆侯王。真人挥霍静区宇,遂偃干戈兴文章。天策弘开盛儒雅,羣髦会萃皆才良。丈夫逢时能自见,智谋艺术皆雄长。惜哉嘉猷亦未远,风流犹自沿齐、梁。吾读成周卷阿诗,吉士蔼蔼如凤皇。能以六典致太平,远追二帝轶夏、商。唐初得士宜比迹,胡为致治非成、康?中间岂无河、汾徒,晻遏师门竟不扬。吁嗟房、杜已如此,可限薛生先蚤亡!
题异兽图昔年曾读山海经,所称怪兽多异名。仲尼删书述禹贡,九州岛无过万里程。搏木 【搏木 皆为「榑木」,吕氏春秋慎言求人「禹东至榑木之地」可证。】
青羗何以至?伯益所疏疑非真。西旅底贡召公惧,作书训戒尤谆谆。周史独着王会篇,睢盱百怪来殊庭。载笔或是夸卓荦,传久孰辨伪与诚?虽然宇宙亦何尽,环海之外皆生人。阴阳变幻靡不有,异物非异亦非神。曾闻汉朝进扶拔,唐时方贡来东旌。壹角马尾出绝壁,绿毛忽向人间行。近代所闻非孟浪,往往史牒皆有征。今之画着何所似,毋乃诞漫不足评。考古图记岂必合,任情意造皆成形。画狐似可作九尾,赤首圜题随丹青。呜呼,孰谓解衣盘礡称良史,不识驺牙与麟趾。
甫里天随寺
偶过白莲院,为寻绿鸭池。僧开虫罥户,人到鸟惊枝。斜日半庭雨,清风数卷诗。空门住遗像,千载尔为思。
恨诗二首清辉比秋月,游魂散朝霞。首丘言犹在,易箦意何嗟!平生丈夫志,寄死宫人斜。曾参为原母,杜氏岂无家?
又
误落青乌计,真成黄鸟哀。隋珠弹燕雀,宝剑失风雷。文武今宵尽,乾坤此日颓。吾方从汝去,安事制麻衰?
寓漕湖钱氏钱本吴越王裔聚族于此地名钱港
钱港湖乡杳,名家古木裁。微茫诸水汇,飘泊一船来。问遗交情厚,流连笑口开。因看吴越谱,世事使人哀。
驰 驿
密殿朱衣客,圆牌金字符。恩光留日月,歌吹渺江湖。百馆牙盘馈,千夫锦缆呼。何 如乘一叶,来往似飞凫。
甲寅十月纪事
沧海洪波蹙,蛮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竟岁屯。羽书交郡国,烽火接吴门。云结残兵气,潮添战血痕。因歌祁父什,流泪不堪论。 其 二
经过兵燹后,焦土遍江村。满道豺狼迹,谁家鸡犬存?寒风吹白日,鬼火乱黄昏。何自征科吏,犹然复到门? 乙卯冬留别安亭诸友
黾勉复行役,殷勤感故知。悠悠寒水上,猎猎朔风吹。弹雀人多笑,屠龙世久嗤。往来诚数数,公等得无疑? 姜御史年九十六
柱后千寮竦,林间百岁将。同官皆不在,异世已如忘。犹辨蝇书细,能令鸠杖光。洪崖今可见,未必有丹方。
郭都统戍刘家河因燕次壁间韵
将军此日建双旄,祅浸今年渐欲销。东海自然仍地险,南夷非复似天骄。龙旗春动旋风汛,虎垒秋清枕夜潮。即见功成报明主,海王系颈尽来朝。 西苑观刈麦
御苑清风正麦秋,金舆晚出事宸游。两歧凝露垂黄茂,万斛连云际绿畴。先为祈年多瑞雪,节来甘雨应玄修。丰穰美报非无事,粒粒曾关圣主忧。
送上卿顾东白先生致政还乡次张奉常韵
诏使权传枉聘车,汉庭忠厚似相如。争称在事能数马,莫挽辞官返钓鱼。疏傅田畴多旧业,陆生装槖有新书。故人独愧冯中尉,白首为郎尚佩琚。
译六国相互争斗,赵国更加骄横;武灵王尤其雄强勇悍。曾经游览大陵而感到奇异的梦,天赐神女孟姚。改变服装,练习骑射,使军队强盛,开拓千里疆土,功业多么高大!北方的地方从代地直到犬地相通,巍峨的灵寿山高耸入云。一天之间沙丘发生不可测的变故,只能空自回忆从前的梦,花朵般娇美。后来赵王迁进入函谷关,李牧被杀,廉颇逃亡。此后赵地又经历百般变化,悠悠千载,岁月遥远。直到今天,谁还说鄗地的事情可耻?只有河水贴近洛水,长流不息。问赵地人,他们茫然不知,只共同夸说洨河的大石桥。这座桥的建造真是奇特,像神奇的工匠凿成,又像班、尔屈所造。蛟龙若伸展身躯,气势可以与彩虹抗衡;桥梁扶拔欲动,光芒摇曳,仿佛撼动日光。天下万里九衢相通,大地平坦如手掌,长河仿佛消失。仙人张公倒骑着驴,驴蹄印在石上清晰可见。赵州太守的政绩非常卓异,能够利用余暇编纂图书。唉,太守的名声将与这座桥一同流传久远!表兄淀山大参把自在居士所画的墨竹交给我,请我题诗。奉常余公是我的外曾祖父,儒雅风流,近古以来无人能比。年轻时在承明庐侍直,重瞳天子多次回头,对他加以慰问抚恤。在玉堂无事,只管描写竹子,竹影落在浅黄的纸绢上,仿佛生出风雨。苍翠的叶、青黑的竹遍布人间,凌越海洋、越过山岭,争相购买。我们家珍藏着三幅大轴,其中一幅如今在尚书府。另有两幅翻飞流传到了岛夷,这样的神物已经化去,再也无法看见。我的兄长怎能得到这幅尺素,哪怕花费千缗,也不吝惜向海商购买。盛夏时把它挂在紫薇省,凉气忽然遍布厅堂廊庑。北墙仿佛被猛然劈开,打开了窗户;雨势像要滴落,风也披散飞舞。此时静坐其中又有什么可求?满眼再也看不见尘土。湘妃、帝子对着它哭泣,藐姑山的神人又有谁能与它相比?我的兄长喜爱绘画,也懂得画中的意味;我却正困顿潦倒,住在蓬门之中。画墨竹从前称为李夫人,湖州孟端也都足以列入画谱。高人自然有流传千载的声名,世上的庸俗儿辈哪里值得计数?作诗题竹并不是为了竹子,俯仰之间,自觉我的内心苦涩。东坡先生难道会随意说话?最了解我兄长的,只有老可。文湖州是东坡的从表兄,与东坡最为知己,东坡把他比作伯牙的知音子期。东坡诗说:“老可可能为竹子写真。” 《十八学士歌》十八学士有谁可以相比?怎能比得上他们像瑚琏一样登上明堂。阎立本负责绘画,褚亮作赞,直到今天遗留下来的事迹仍然光辉灿烂。隋朝末年天地崩裂,英雄豪杰在草昧之中都成为侯王。真人挥动权力,平定天下,于是停止干戈,兴起文章。天策府广泛招纳人才,盛大地弘扬儒雅;群贤会聚,都是才德优良之士。大丈夫遇到时势,能够自我显现;智谋和技艺都能成为最杰出者。可惜美好的谋略也没有流传得很远,风流遗习仍然沿袭齐、梁。我的读《成周卷阿诗》,其中吉士蔼蔼,如凤凰一般。能够凭借六典使天下太平,远远追踪二帝,超过夏、商。唐初得到这些士人,本来应当与他们比肩;为什么治理成效却不能达到成、康?中间难道没有河汾之地的贤士吗?却被压抑在师门之中,终于不能显扬。唉,房玄龄、杜如晦已经如此,怎能限制薛生早早去世呢!《题异兽图》:从前我曾读《山海经》,书中所说的怪兽大多有奇异的名称。孔子删定典籍,叙述《禹贡》,九州没有超过万里路程。榑木 青羌为什么能够到达那里?伯益所疏记的内容,恐怕未必真实。西方旅国来进贡,召公因此害怕,作书训诫,语意尤其恳切。周代史官独自撰写《王会篇》,众多奇形怪状的东西睁眼张望,来到异样的朝廷。执笔记载的人或许是在夸耀奇特卓异,流传久了,谁能辨别虚伪和真实?虽然如此,宇宙又怎会有穷尽?环绕大海之外也都有人类。阴阳变化,无所不有;异物并不一定是异怪,也不一定是神灵。曾听说汉朝进献扶拔,唐代方国进贡东旌。一角马、马尾兽从绝壁出现,绿毛之物忽然来到人间。近代所听闻的事情并非荒诞,往往史书都有证据。如今这幅画中的东西像什么?恐怕只是荒诞夸张,不值得评论。考订古代图籍,难道一定要彼此相合?任凭心意创造,都可以画成形状。画狐狸似乎可以画成九尾狐,红色的头、圆形的额题,随着丹青而成。唉,谁说解衣盘礴的画家就能称为良史?他连驺牙和麟趾都不认识。甫里天随寺 偶然经过白莲院,是为了寻找绿鸭池。僧人打开挂着虫网的门,来人惊动了枝上的鸟。斜阳下半庭带着雨意,清风吹来几卷诗。空门中供奉着遗像,千年之后你仍值得人们思念。《恨诗》二首:清明的光辉可以比作秋月,游荡的魂魄散入朝霞。归葬故乡的遗言还在,临终换衣时的心意又有什么可叹?平生大丈夫的志向,只能把死寄托在宫人斜。曾参尚且为原母守丧,杜氏难道会没有家吗?又一首 错误地落入了青乌术的谋算,真正成了黄鸟般的哀鸣。用隋侯之珠去弹射燕雀,宝剑失去了施展风雷般威力的机会。文臣武将今夜全都尽了,天地在今日倾颓。我正要跟随你离去,还何必制作丧服呢?寓居漕湖钱氏家。钱氏本是吴越王的后裔,聚族居住在此地,此地名叫钱港。钱港处在湖乡深远幽静之处,名门古木修整成行。众多水流隐约汇聚,一叶小船漂泊而来。问候赠遗,交情深厚,留连之际笑容满面。因而观看吴越家谱,世事却使人悲哀。驰驿 深宫殿中穿朱衣的贵客,手持圆牌、金色字符。皇恩光耀日月,歌吹声遥远地传遍江湖。百所馆舍都以牙盘进献食物,千名役夫呼喊着锦缆。哪里如同乘一叶小舟,来往像飞翔的水凫一样自在。甲寅十月纪事 沧海的洪涛逼迫而来,蛮夷 终年驻军屯守。羽檄在郡国之间交相传递,烽火连接到吴门。云气凝结着残兵的杀气,潮水增添了战血的痕迹。于是吟咏《祁父》诗篇,流着眼泪,实在不忍再说。其二 经过兵火之后,江边村庄遍地成为焦土。道路上到处是豺狼的踪迹,哪一家还存有鸡犬?寒风吹着白日,鬼火在黄昏中纷乱。为什么征收赋税的官吏还依然上门?乙卯年冬天留别安亭诸位朋友 勉强又踏上旅途,殷勤地感念旧日知交。在悠悠寒水之上,朔风猎猎吹来。弹雀的行为常被人嘲笑,屠龙的本领世人久已讥讽。往来确实很频繁,诸位不会因此怀疑我吧?姜御史年九十六 柱后之官使百官肃然,林间有百岁老将。同僚都已不在,仿佛已属于另一个世代,连我也将忘却。还能够辨认蝇头小楷,能使鸠杖也显得光彩。洪崖仙人如今或许可以看见,却未必真有长生丹方。郭都统戍守刘家河,因燕集而题次壁间韵 将军今日建立两面旄旗,妖氛今年渐渐要消散。东海自然仍然地势险要,南方夷人不再像从前那样骄横。春日龙旗摇动,旋风在水面迅疾而过;秋日虎垒清肃,枕着夜潮而眠。很快就会见到功业完成,向明主报告;海王们都将被捆住脖子前来朝见。西苑观看收割麦子 御苑清风吹拂,正是麦子成熟的时节;皇帝傍晚乘金舆出行,进行宫中游赏。两穗麦子凝着露水,垂下金黄的穗芒;万斛粮食连云一般铺满绿色田野。此前已经因祈求丰年而降下许多瑞雪,时节到来又有甘雨,这是上天修德的回应。丰收是美好的报答,并非没有缘由;每一粒粮食都曾牵动圣主的忧心。送上卿顾东白先生辞官还乡,依张奉常诗韵 诏使凭借权力传达征聘,屈尊派车相请;汉庭忠厚之臣,仿佛司马相如。人人争相称道他在职时能够数马,然而无人能够挽留他辞官归去垂钓。疏傅在田野有许多旧日产业,陆生的行囊中装有新书。只有故人惭愧如冯中尉,白头还只是郎官,仍佩戴着玉佩。
缭丝灯次李西涯杨邃庵二先生韵二首圣朝威德务怀柔,万里滇南比内州。邛竹多年通市易,宝灯今日盛传流。僰人技巧新曾见,织女功庸久未酬。却忆当年李学士,玉堂诗酒坐淹留。
灯火长安照夜红,丰年乐事万方同。四夷 【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
离韎归鞮鞻,南海珠玑属妇功。绮縠清英呈妙像,空方纤丽见精工。泰陵内直诸元老,都在春风湛露中。
赏荷次韵碧池清泚漾天香,满眼芙蓉似水乡。映日新妆争绰约,迎风小舞称清狂。须酬佳客千杯绿,无奈明时两鬓苍。向晚乘凉各归去,一天朗月浸沧浪。
迭前韵
红衣撩乱水泉香,醉眼惊看非此乡。满目烟霞生物色,无情鱼鸟任猖狂。翠盘琛丽流明月,宝盖攒罗迥昊苍。更见一枝然水底,天教神女浴沧浪。
郑家口夜泊次俞宜黄韵因怀昔年计偕诸公飞沙竟日少光辉,浪急风高月色微。为忆含桃催物候,尚淹行李未春归。吴歌独自弹长铗,楚制堪怜着短衣。来往常经郑家口,当时同伴共来稀。
小 屯
小屯不知名,土屋十数家。少妇时出汲,黄沙没弓鞋。
清明济上瀛州三月雪中行,千里寒风到济宁。道上女郎斜插柳,始知今日是清明。
题周冕赠任别驾卷成山斜转黑洋通,南北神京一望中。天锡任侯为保障,长城隐隐接辽东。
江南列郡尽乘城,藏穴何人肯出兵?惟有使君躬擐甲,刘家港口看潮生。
东仓白昼静城闉,烟火连天豺虎嗔。忽驾回潮趋海道,传呼尽避瘦官人。
血战鲸波日奏肤,东南处处望来苏。画工不解忧勤意,却作南溟全胜图。
行卫河中风雨霏微送客舟,天涯魂梦日悠悠。可怜双泪空零落,却付潭河向北流。
初发白河白河流水日汤汤,直到天津接海洋。我欲乘舟从此去,明朝便拟到家乡。
胡风刮地起黄沙,三月长安不见花。却忆故乡风景好,樱桃初熟正还家。
过兴济
河水迢迢去路赊,春风不住捉飞花。行人共说前朝事,指点当时戚畹家。
李廉甫宪副书斋小酌
青灯夜雨十年前,今日书斋各黯然。不是故人无旧话,凄凉只说楚江边。
自天津来至此已过一月去阙日远怆然有作
漳水悠悠向北流,征人日夜驾南州。行来忽尽三千里,又下扬州望越州。
隆庆二年朝京师南还与宣平俞宜黄武进陆太学同舟赠绝句一首
褰帏初识龚、黄面,倾盖寻参李、郭舟。去路不知春欲暮,桃花飞尽过扬州。
又赠陆太学
羡君家在下浦居,百里青山入具区。自种湖田供伏腊,万竿修竹满床书。
赠俞公子蓬门端坐独危然,伟器如君最少年。他日可能忘父友,莫因下拜嗛文渊。
送同年查都谏山西行省忽换朱衣拜早衙,谏垣初出镇郇、瑕。思君昨日鸣珂地,鳷鹊云边起暮鸦。
送友人读书玄墓山己亥庚子余尝读书于此邓尉山前古佛宫,湖波万顷贮羣峯。欲寻老子当年处,五杏参天宝殿东。
宋康王乘龙渡河
大漠风悲青盖遥,七陵烟雨暮萧条。康王若得真龙驭,肯向钱塘问海潮?
文渊阁四景图昼日承明独静居,怡情闲把画图披。坐看四序璇玑转,并是风调雨顺时。
题二鱼图江东四月贡鲜鲥,正是含桃荐庙时。圣主遥知来建业,孝陵南望起遐思。
蓬莱海水千丈起,何年得道乘飞鲤。不如扁舟向五湖,欲学养鱼寻范蠡。
偶成四绝一自当年谢合欢,不堪常见月团圞。于今生事如秋水,惟有芙蓉花好餐。 【芙蓉花】
未信昌黎能送穷,但看登极是稯稯。六韬、金版知何用,不及乡邻卖菜翁。【乡邻○按:极屋栋也。稯稯,纷纷也。语出庄子。】
西窗睡觉日方曛,坐见青山起暮云。剩得少年狂易在,向人犹自说刘殷。 【乞贷】 推山调达自相加,满眼婆提与夜叉。为爱如来深法坐,飞来箭镞是莲花。 【忤逆 】
高邮湖为断缆所击几至失明
湖水悠悠送客征,无端飘瓦致虚惊。天留双眼非无意,应为丘明史未成。
光福山
十载重来古寺中,布衣犹似昔年逢。山僧却记吾名姓,不击阇黎饭后钟。
海上纪事十四首
自是吴分有岁灾,连年杼轴已堪哀。独饶此地无戎马,又见椰帆海上来。
二百年来只养兵,不教一骑出围城。民兵杀尽州官走,又下民间点壮丁。
海上腥擅不可闻,东郊杀气日氤氲。使君自有金汤固,忍使吾民饵贼军!
避难家家尽买舟,欲留团聚保乡州。淮阴市井轻韩信,举手揶揄笑未休。
大盗睢盱满国中,伊川久已化为戎。生民膏血供豺虎,莫怪夷兵烧海红。
文武衣冠盛府中,轻身杀贼有任公。谁人不是黄金注,独控青騧沪渎东。
任公血战一生余,莲碧花桥村坞虚。义士刘平能代死,吴门今不数专诸。
上海仓皇便弃军,白龙鱼服走纷纷。昆山城上争相问,举首呈身称使君。
半遭锋镝半逃生,一处烽烟处处惊。听得民间犹笑语,催科且喜一时停。
新城斗绝枕东危,甲士千人足指麾。壁外波涛空日月,城头忽竖海王旗。 海岛蛮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亦爱琛,使君何苦遁逃深。逢倭自有全身策,消得床头一万金。
译《缭丝灯》,依李西涯、杨邃庵二先生诗韵二首:圣朝致力于以威德怀柔天下,万里滇南如同内地州郡。邛竹多年来沟通市场贸易,珍宝般的灯今日盛行流传。僰人的技艺过去曾新奇可见,织女的功劳长期没有得到酬答。却又想起当年李学士,在玉堂中以诗酒相伴,久留不去。长安的灯火照得夜色通红,丰年欢乐的事情天下万方共同享有。四夷 离去的韎、归来的鞮鞻,南海的珍珠美玉归属于妇女的功劳。绮罗和縠纱清丽鲜明,呈现奇妙的形象;空方之间纤巧华美,显出精湛的工艺。泰陵内直的各位元老,都沐浴在春风湛露般的恩泽之中。依韵赏荷:碧绿池水清澈荡漾,满池荷花香气仿佛来自水乡。映着阳光的新妆争相显得柔美,迎着风轻轻起舞,称得上清逸狂放。应当用千杯绿色美酒酬答佳客,只是无奈太平时代中两鬓已经苍白。傍晚乘凉,各自归去;一轮明月朗照,仿佛浸在苍茫水面。叠用前韵 红衣荷花在水面纷乱摇曳,泉水散发香气;醉眼惊讶地看着,仿佛并非身处此乡。满眼烟霞使万物呈现生机,鱼鸟无情,任意猖狂。翠绿荷盘的珍丽映流明月,宝盖般的荷叶簇拥成罗,遥对苍穹。更看见一枝荷花燃烧般映在水底,仿佛上天让神女在苍茫水面沐浴。郑家口夜泊,依俞宜黄诗韵,因而怀念从前计偕赴京的诸位朋友:飞沙整日漫天,光辉暗淡;风高浪急,月色微弱。因为想起樱桃将催促时令变化,行李还滞留在这里,尚未等到春天归去。独自弹着长铗,唱吴地歌曲;身穿楚地服装,穿着短衣,实在令人怜惜。往来常常经过郑家口,当年一同前来的伙伴如今已经很少。小屯 小屯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只有十几户土屋人家。少妇时时出来汲水,黄沙已经没过她的弓鞋。清明时节在济上瀛州:三月在雪中行走,千里寒风吹到济宁。道路上的女子斜插柳枝,这才知道今天是清明。题周冕赠任别驾卷:成山斜斜转向黑洋相通,南北两座神京尽收眼底。上天把任侯赐给这里作为屏障,长城隐约连接到辽东。江南各郡都登城防守,藏在洞穴中的人谁肯出来出兵?只有使君亲自披挂铠甲,在刘家港口观看潮水上涨。东仓白天城门内外寂静,烟火连天,豺虎般的盗贼怒吼。忽然驾船随着回潮奔向海道,传呼声中所有人都避让这位清瘦的官人。在鲸波中浴血奋战,每天上奏战况;东南各处都盼望他们前来救助。画工不懂得其中忧劳勤苦的意义,却画成一幅南海全胜图。行经卫河:风雨细密,送客的船只前行;身在天涯,魂梦日日悠长。可怜两行眼泪徒然零落,只能付给潭河,随着水向北流去。初次从白河出发:白河水流日夜浩荡,直到天津接入海洋。我想乘船从这里出发,明天早晨便打算抵达家乡。胡地的风刮过大地,卷起黄沙;三月的长安看不见花。却想起故乡风景美好,樱桃刚刚成熟,正好回家。经过兴济 河水遥遥流去,前路还很遥远;春风不停地追逐飞花。行人共同谈论前朝旧事,指点着当年外戚贵戚的家宅。在李廉甫宪副书斋小酌 十年前曾在青灯夜雨中相对,今天在书斋里各自黯然。并不是故人没有旧话可说,只是凄凉的心情只能谈起楚江边的往事。从天津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一个月,离开宫阙的日子久远,悲怆之中作诗 漳水悠悠向北流,行旅之人日夜驾舟行驶在南方州域。走来忽然已经走完三千里,又下到扬州,遥望越州。隆庆二年入朝京师,南还时与宣平俞宜黄、武进陆太学同舟,赠绝句一首 撩起帷幕,刚认识龚、黄那样的面容;倾盖交谈,又来参拜同李、郭同舟的朋友。回去的路上不知道春天将要结束,桃花已经飞尽,船行经过扬州。又赠给陆太学 羡慕您的家在下浦居住,百里青山延伸到具区。自己种植湖田,供给伏腊之祭;满屋都是成行的修竹和书籍。赠俞公子:蓬门之中独自端坐,身姿挺拔而庄重;像您这样年轻而有大器的人最为难得。将来或许不要忘记父亲的朋友,不要因为向文渊下拜而觉得遗憾。送同年查都谏赴山西行省:忽然换上朱衣,在清晨衙门拜见;刚从谏垣出来,便镇守郇、瑕。想到您昨日在鸣珂之地,如今鳷鹊宫云边已升起暮鸦。送友人到玄墓山读书。己亥、庚子年我曾在这里读书:邓尉山前有古佛宫,万顷湖波收藏着群山。想寻找老子当年居处,宝殿东边有五株杏树高耸入云。宋康王乘龙渡河 大漠风声悲凉,青色华盖遥远;七陵在暮色烟雨中萧条。康王如果得到真正的龙来驾驭,哪里还会向钱塘询问海潮呢?白天在承明殿独自安静居住,怡然地闲闲展开画图。坐着看四时运行如璇玑旋转,都是风调雨顺的时节。题二鱼图:江东四月进贡鲜鲥鱼,正是把含桃进献宗庙的时候。圣主遥想它们来到建业,向南望着孝陵,生起悠远的思念。蓬莱的海水高达千丈,什么时候才能得道,乘着飞鲤而行?不如驾一叶小舟驶向五湖,想学习养鱼,寻找范蠡。偶然写成四首绝句之一:自从当年谢绝合欢之事,便不堪常常看见团圆的月亮。如今生计如秋水般萧瑟,只有芙蓉花还美好,值得采来食用。【芙蓉花】不相信韩愈能够送走穷困,只看登上屋栋时人群纷纷。六韬、金版知道有什么用?还不如乡邻中的卖菜老人。【乡邻 按:极,就是屋栋。稯稯,意思是纷纷。语出《庄子》。】西窗醒来时太阳正昏暗,坐着看见青山升起暮云。还剩下少年的狂放轻易之气,向人们仍然说起刘殷。【乞贷】推山调达彼此加害,满眼都是婆提和夜叉。因为喜爱如来的深奥佛法而安坐,飞来的箭镞便是莲花。【忤逆】高邮湖中被断缆击中,几乎失明 湖水悠悠送行客远征,无缘无故飘来的瓦片造成虚惊。上天留我一双眼睛并非没有用意,应当是为了让我完成丘明那样的史书。光福山 时隔十年重新来到古寺之中,穿着布衣,仿佛又遇见当年的自己。山僧却还记得我的姓名,因此不敲阇黎饭后的钟。《海上纪事》十四首 本来就是吴地分内遭逢年灾,连年机杼停废,已经足够悲哀。唯独这里没有遭受兵马侵扰,又看见椰帆从海上驶来。二百年来只知道养兵,却不让一名骑兵出城作战。民兵被杀尽,州官逃走;如今又到民间征点壮丁。海上腥气熏人,不可接近;东郊杀气日日弥漫。使君自然有坚固如金汤的防守,怎么忍心让我们的百姓成为贼军的食物!为躲避灾难,家家都买船,想留下来团聚,保卫乡土。淮阴市井之人当初轻视韩信,如今还举手戏弄嘲笑,始终不停。大盗睁眼张望,遍布国内;伊川早已化为戎地。百姓的膏血供给豺虎,不要怪夷兵把海上烧得一片通红。文武官员衣冠盛集于府中,有任公这样的英雄轻身杀贼。谁不是把黄金注满?唯独他骑着青騧,控制着沪渎以东。任公一生余年都在浴血奋战,莲碧花桥的村坞已经空虚。义士刘平能够代替任公去死,吴门今天已经没有谁能数得上专诸。上海仓皇之间便抛弃军队,官员们白龙鱼服,纷纷逃走。昆山城上人们争相询问,他们抬起头来现身,自称是使君。一半遭受刀箭,一半逃出生天;一处燃起烽烟,处处都惊恐。听说民间还在说笑,只因催收赋税的事情暂时停了,便感到庆幸。新城险峻孤立,倚着东边的高处;一千名甲士足以任意指挥。城墙外波涛空对日月,城头忽然竖起海王的旗帜。海岛蛮夷 也爱惜珍宝,使君何苦深深逃避?遇到倭寇自有保全性命的办法,床头的一万金足以消灾。
海潮新染血流霞,白日啾啾万鬼嗟。官司却恐君王怒,勘报疮痍四十家。 海水茫茫到日东,倭【倭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来恍惚去无踪。宝山新见天兵下,百万貔貅属总戎。
江南今日召倭奴,从此吴民未得苏。君王自是真尧、舜,莫说山东盗已无。
颂任公四首
黄梅风雨自年年,今日沙头浪拍天。最是便君多大略,笑看东海欲投鞭。
小丑猖狂捍御劳,跳梁时复似猿猱。贺兰拥众尤堪恨,李广无军也自逃。
落日孤城战尚赊,遥瞻楚幕有栖鸦。将军真肯分甘苦,士卒何人敢恋家!
轻装白袷日提兵,万死宁能顾一生。童子皆知任别驾,岿然海上作金城。
隆庆元年上幸太学赐六馆诸生宝钞陆启明与赐见分数楮万乘临雍拜素王,亲颁宝楮徧胶黉。自怜不与桥门外,隔岁来分邻女光。
冰崖草堂赋
倚玉山之孤峙兮,前娄水之迂萦。占恺爽于邑中兮,雄面势于山阳。有默斋之主人兮,构冰崖之草堂。既命名之特异兮,讯斯义其谁当?
惟兹山之秀丽兮,日悠然其可望。览云物之生态兮,忽朝暮之无常。奚所夏暑冬寒兮,历四时而凝霜。知主人之远志兮,托幽遐以自将。少负奇以抗节兮,抱终天于蛮荒。泣苍梧之不返兮,踰五岭以傍徨。卒茕茕以自遂兮,廓天路之翱翔。执法度以匡主兮,志不毁乎直方。逭鈇钺之严诛兮,即远窜乎夜郎。旋蒙恩以内徙兮,赖天王之圣明。秉外台之宪节兮,赫金紫之辉煌。一朝去此而不顾兮,飘然来即乎故乡。
嗟夫,食肉之多鄙兮,人皆以衣锦为荣。终纷竞以火驰兮,日炎炎其无央。似夸父之逐日兮,孰知暍而慕大清凉!吾览斯堂之名兮,洒然如御夫北风之风?京。追范蠡于五湖兮,见伯夷于首阳。佩明月之宝璐兮,然犹思乎褐裳。厌鼎臑之盈望兮,志不去乎糟糠。开北牖以仰视兮,丹崖翠壁凛然冰壑之英。恍乎雪山之阳兮,冽冽乎冬气之长。朝受命而夕饮冰兮,吾尝闻此语于蒙庄。嘉君子之德音兮,志志节之弥强。爰作赋以颂祷兮,祈寿考之无疆。
嘉靖乙卯九月朔,为宪副默斋六十之诞辰,予既为文以赠;而南云与先生为布衣交,复求予作此赋;亦以见先生笃于故旧,能令南云睠睠如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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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录
归太仆赞【有序】
王世贞撰故太仆寺丞直文仪制敕归震川先生,讳有光,字熙甫,昆山人也。生而美风仪,性渊沉,于书无所不读,而尤邃经术,长于制科之业。自其为诸生,则已有名,及门之屦恒满。而先生方以久次膺贡,寻举应天乡试第二人。故相张文毅公治时主试,得先主文而奇之,大以国士相许。然至公车,辄报罢。
行年六十而始登第。又不得馆选,出令湖之长兴,踰三载,仅迁判顺德俯。高新郑,其座主也,以大相秉铨,怜先生屈,拔为太仆丞。寻以太仆入司制敕,气稍发舒。而浙之台使复苛摘之,先生方属疾,郁郁不乐,遂卒。
先生于古文词,虽出之自史、汉,而大较折衷于昌黎、庐陵。当其所得,意沛如也。不事雕饰,而自有风味,超然当名家矣。其晚达而终不得意,尤为识者所惜云。
赞曰:风行水上,涣为文章。当其风止,与水相忘。剪缀帖括,藻粉铺张。江左以还,极于陈、梁。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始伤。
震川先生小传【见列朝诗集】
钱谦益撰震川先生归有光,字熙甫,昆山人。九岁,能属文。弱冠尽通六经、三史、八大家之书。浸溃演迤,蔚为大儒。嘉靖庚子,举南京第二人,为茶陵张文隐公所知。其后八上春官,不第。读书谈道,居嘉定之安亭江上,四方来学者,常数十百人,海内称震川先生,不以名氏。
乙丑,举进士。除长兴知县。用古教化法治其民。每听讼,引儿童妇女案前,剌剌吴语,事解,立纵去,不具狱。有所击断寝息,直行其意。大吏多恶之。有蜚语闻,量移通判顺德。隆庆庚午,入贺。新郑、内江雅知熙甫,引为南京太仆寺丞,皆掌制敕,修世庙实录。熙甫宿学大儒,久困郡邑,得为文学官,给事馆阁,欲以其间观中秘未见书,益肆力于著作。而遽以病卒,年六十有六。
译海潮新近染成血色,流动如霞;白日里万鬼啾啾哀叹。官府却害怕君王发怒,只勘报创伤残破的四十家。海水茫茫一直到日出的东方,倭寇 来时恍惚,去时无踪。宝山刚刚看见天兵降临,百万貔貅都归总戎统领。今天江南召来倭奴,从此吴地百姓不得安宁。君王自然是真正的尧、舜,不要说山东的盗贼已经没有了。《颂任公》四首 黄梅时节年年风雨,今天沙头浪涛拍天。最值得称道的是任公多有宏大的谋略,笑看东海,仿佛要投鞭使其平定。小丑猖狂,防御抵抗十分劳苦;他们时常跳跃作乱,像猿猴一样。贺兰山拥兵众多,尤其令人痛恨;即使李广没有军队,也只能自行逃走。落日照着孤城,战事还遥遥无期;远望楚军营垒,只见乌鸦栖息。将军如果真肯与士卒同甘共苦,士卒还有谁敢留恋家乡!穿着轻便白夹衣,白天提兵作战;即使死一万次,哪里还顾念一生?连儿童都知道任别驾,他巍然如海上的金城。隆庆元年,皇帝临幸太学,赐给六馆诸生宝钞;陆启明与我分得数万楮币。万乘之尊亲临辟雍,拜谒素王,亲自颁发宝钞,遍及太学。可怜我没有在桥门之外参与,隔了一年才来分得邻女般的恩光。《冰崖草堂赋》倚靠玉山孤独耸立啊,前面有娄水曲折环绕。占据城邑中的和乐清爽之地啊,山南的形势雄伟。这里有默斋的主人啊,建造了冰崖草堂。既然命名特别奇异啊,询问这个名称的意义,谁能当之?只有这座山秀丽啊,每天悠然可以远望。观看云气景物的生机啊,忽然感到早晚变化无常。哪里在意夏暑冬寒啊,经历四时而凝结成霜。知道主人的远大志向啊,把自己寄托在幽深遥远之地。少年时便负有奇才而坚持操守啊,把终身的忧愤抱负寄托在蛮荒之地。哭泣苍梧帝舜一去不返啊,越过五岭而旁徨。最终孤独地完成自己的志向啊,放开天路自由翱翔。执守法度以匡正君主啊,志向不毁于正直方正。逃过斧钺严酷的诛罚啊,随即被远远流放到夜郎。很快又承蒙恩典内迁啊,依赖天王的圣明。掌握外台的宪节啊,身着显赫的金印紫绶,光彩辉煌。有一天离开这里,不再回顾啊,飘然来到故乡。唉,那些身居高位、享受厚禄的人大多鄙陋啊,人人都把穿锦绣衣服当作荣耀。终日纷纷争逐,像火一样奔驰啊,太阳炎炎,没有尽头。像夸父追逐太阳啊,谁知道口渴难忍,却还羡慕广大的清凉之地!我观看这座草堂的名称啊,洒然如同驾御北风的清凉。追想范蠡于五湖啊,看见伯夷在首阳山。佩戴明月般的宝玉啊,却仍然思念粗布衣裳。厌弃鼎中熟肉堆满眼前啊,志向始终不离糟糠。打开北窗抬头仰望啊,丹崖翠壁凛然呈现冰壑的英气。恍惚如在雪山之南啊,凛冽充满绵长的冬日气息。早晨接受使命,晚上便饮冰啊,我曾在蒙庄那里听过这句话。赞美君子的德音啊,赞美他的志向和节操日益坚强。于是作赋来颂扬祈祷啊,祈愿长寿无穷无尽。嘉靖乙卯九月初一,是宪副默斋六十岁生日。我已经作文章赠给他;而南云与先生是平民时代的朋友,又请求我作这篇赋,也借此表明先生笃厚地对待旧友,能够使南云如此眷恋。-------------------------------------------------------------------------------- 附录 《归太仆赞》【有序】王世贞撰写:已故太仆寺丞、直文仪制敕归震川先生,名有光,字熙甫,是昆山人。他生来仪表俊美,性情深沉,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尤其精通经学,长于科举应试的文章。他还是诸生时就已经很有名望,登门求学的人常常络绎不绝。而先生正因资历久而获得贡生资格,不久参加应天乡试,考中第二名。已故宰相张文毅公主持考试时,得到先生最初的文章,认为十分奇异,大力以国士相许。然而到了参加会试时,总是被报为落第。到了六十岁才考中进士。又未能入选翰林馆,出任湖州长兴县令,超过三年后,仅仅升为顺德府通判。高新郑是他的座主,当时以宰相身份掌管铨选,怜惜先生屈居下位,提拔他为太仆寺丞。不久又以太仆寺丞身份进入掌管制敕的机构,心情才稍稍舒展。可是浙江的监察使又对他苛刻挑剔,先生当时正患病,郁郁不乐,于是去世了。先生写古文辞,虽然取法于《史记》《汉书》,但大体上以韩愈、欧阳修为准绳。他有所领会时,文思充沛奔放。不事雕琢修饰,却自然有自己的风味,超然足以跻身名家之列。他晚年才显达,最终又未能得志,尤其令有识之士惋惜。赞曰:风吹过水面,水面便荡漾成文章。风停下来时,风与水又彼此忘却。剪裁缀辑科举程文,涂饰粉饰而铺陈夸张。自江左以来,发展到陈、梁两代达到了极点。千年之后有归公,继承韩愈、欧阳修。我难道另有不同的趋向吗?只是过了很久才开始感到悲伤。《震川先生小传》【见《列朝诗集》】钱谦益撰写:震川先生归有光,字熙甫,是昆山人。九岁时就能写文章。二十岁左右,已经完全通晓六经、三史和八大家的著作。学问逐渐融会贯通,发展成一位学识宏博的大儒。嘉靖庚子年,他考中南京乡试第二名,受到茶陵张文隐公的赏识。此后八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未能中第。他读书论道,居住在嘉定安亭江边,四方来求学的人常有几十、上百人,海内都称他为震川先生,而不直呼他的姓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乙丑年,他考中进士,授任长兴知县。他采用古代教化的方法治理百姓。每次审理诉讼,都把儿童、妇女带到案前,用絮絮不休的吴地方言询问;事情能够解决的,立即释放他们,不制作完备的案卷。遇到需要严加打击裁断的事情,便按自己的意志直接处理。上级官吏大多厌恶他。有流言传来,于是酌情调任为顺德通判。隆庆庚午年,他入朝祝贺。新郑、内江二人一向了解熙甫,便荐举他为南京太仆寺丞,二人都掌管制敕,并修纂《世庙实录》。熙甫是学问深厚的大儒,长期困顿于郡县之间,能够担任文学之官,供职于馆阁,想利用这段时间观看宫中秘藏而世间未见的书籍,更加竭力著述。然而突然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
熙甫为文,原本六经,而好太史公书,能得其风神脉理。其于八大家,自谓可肩随欧、曾,临川则不难抗行。其于诗,似无意求工,滔滔自运,要非流俗可及也。当是时,王弇州踵二李之后,主盟文坛,声华烜赫,奔走四海。熙甫二老举子,独抱遗经于荒江虚市之间,树牙颊相搘柱,不少下。尝为人文序,诋排俗学,以为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弇州闻之,曰:「妄则有之,庸则未敢闻命。」熙甫曰:「惟妄,故庸。未有妄而不庸者也。」弇州晚岁赞熙甫画像曰:「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始伤。」识者谓先生之文,至是始论定,而弇州之迟暮自悔,为不可及也。
熙甫没,其子子宁辑其遗文,妄加改窜。贾人翁氏梦熙甫趣之曰:「亟成之,少稽缓,涂乙尽矣。」刻既成,贾人为文祭熙甫,具言所梦,今载集后。季子子慕,字季思,以乡举追赠待诏。冢孙昌世,字文休,与余共定熙甫全集者也。
嘉靖末,山阴诸状元大绶官翰学,置酒招乡人徐渭文长。入夜,良久乃至。学士问曰:「何迟也?」文长曰:「顷避雨士人家,见壁间悬归有光文,今之欧阳子也。回翔雒诵,不能舍去,是以迟耳!」学士命隶卷其轴以来,张灯快读,相对叹赏,至于达旦。四明余翰编分试礼闱,学士为具言熙甫之文,意度波澜所以然者。熙甫果得隽。熙甫重平生知己,每叙张文隐事,辄为流涕。岂未有以文长此事闻于熙甫者乎?为补书之于此。
明太仆寺寺丞归公墓志铭
万历乙亥,熙甫先生葬于昆山东南门之内。其子子骏,求予志其墓,而未暇为也。后或数岁一见,或一岁数见,必以为请。继以涕泣,不懈益勤。嗟乎,子骏岂虑千百世之后,无复知熙甫者乎!夫千百世之后必有知熙甫者,然必以熙甫之书,而不以予之志否也。既深悲其意,乃为序而铭之。
归氏之先,出于高阳。重黎之后,封于韩墟,是为胡子。国绝于夏、商之际,武王克商,复为子国。其后散居吴、越者为归氏。自汉以后无闻焉。唐天宝中,有崇敬者,多识典礼,议辟雝之制,及天子谒先圣,当东面,如武王受丹书师尚父者也。封余姚郡公,谥曰宣。宣公之子登,封长洲县男。登子融,封晋陵郡公,谥曰宪。其后五世,皆以进士为大官。至十四世,曰罕仁,宋咸享间为湖州判官。子道隆,居太仓之项脊泾。其孙德甫,为河南廉访使。廉访之孙度,当洪武初,避难于夜郎、邛、笮之间,几死,数有神人护之。归而复居昆山之外隍。叉二世,为承事郎璇。璇生城武令凤,凤生绅,绅生正,皆县学生。正赠文林郎长兴知县,配周氏,赠孺人。先生之考妣也。
先生在孕时,家数见祯瑞,有虹起于庭,其光属天,故名先生有光。熙甫,其字也。熙甫眉目秀朗,明悟绝人。九岁,能成文章,无童子之好。弱冠尽通六经、三史、大家【「大家」上应有「七」字,见孙岱归震川先生年谦「嘉靖四年」下引墓志。又钱谦益震川先生小传谓:「弱冠尽通六经、三史、八大家之书。」】之文,及濂、洛、关、闽之说。邑有吴纯甫先生,见熙甫所为文,大惊,以为当世士无及此者。繇是名动四方。以选贡入南太学。岁庚子,茶陵张文毅公考士,得其文,谓为贾、董再生,将置第一,而疑太学多他省人,更置第二,然自喜得一国土。其后八上春官,不第。盖天下方相率为浮游泛滥之词,靡靡同风,而熙甫深探古人之微言奥旨,发为义理之文,洸洋自恣,小儒不能识也。
于是读书谈道于嘉定之安亭江上,四方来学者常数十百人。熙甫不时出,或从其子质问所疑。岁乙丑,四明余文敏公当分试礼闱,予为言熙甫之文意度波澜所以然者。后余公得其文,示同事,无不叹服。既见熙甫姓名,相贺得人。主试者新郑高公,喜而言曰:「此茶陵张公所取以冠南国者,今得之,有以谢天下士矣。」廷试,入三甲,选为湖州长兴县令。
长兴在湖山间,多盗而好讼。熙甫平生之论,谓为天子牧养小民,宜求所疾痛,不当过自严重,赫赫若神,令闾阎之意不得自通。故听讼时,引儿童妇女与吴语,务得其情,事有可解者,立解之,不数数具狱。出死囚数十人,旁县盗发而无故株连者,为洗涤复百人。有重囚,母死当葬,熙甫纵之归,治葬事毕,还就狱。有劝之逸去者,囚不忍相负也。然宿贼四五十家,窟宅联络,依山岙中,数名捕之,不能得。熙甫率吏士掩之,贼蠭起格鬬,矢石满前,熙甫目不为瞬,竟服其辜。大户鱼肉小民者,按问无所纵舍。尝梦两人头飞来啮臂,若有所诉。明日,有提两人头,自言奴通其妾,辄渐以闻。熙甫令罢去,潜踪迹之,实欲纳奴妾耳,遂论如法。
译熙甫写文章,以六经为根本,又喜爱太史公的著作,能够领会其中的风神和脉理。对于唐宋八大家,他自认为可以与欧阳修、曾巩并肩而行;至于王安石,则不难与他相抗并列。他作诗,似乎无意刻意求工,只是滔滔不绝地自然运笔,终究不是流俗之作所能比的。当时王弇州继承二李之后,主持文坛盟主,声名显赫,奔走天下。熙甫年近六十仍只是举人,独自怀抱古代遗经,处在荒僻江边和空旷市镇之间,宁愿以文章和言辞自立,也丝毫不肯降低自己。曾经替人写文章作序,斥责排挤世俗之学,认为如果让一两个狂妄庸俗的人取得地位,便会被推为文坛巨子。弇州听说后说:“狂妄倒是有的,至于庸俗,我还不敢接受这种说法。”熙甫说:“正因为狂妄,所以庸俗。没有狂妄而不庸俗的人。”弇州晚年为熙甫画像题赞说:“千年之后有归公,继承韩愈、欧阳修。我难道另有不同的趋向吗?只是过了很久才开始感到悲伤。”有识之士认为,先生的文章到这时才算得到定论,而弇州晚年才悔悟,已经来不及了。熙甫去世后,他的儿子子宁辑录他的遗文,却任意妄加改窜。商人翁氏梦见熙甫催促他说:“赶快完成它,稍有耽搁,涂改删削就全没有了。”刻本完成后,商人写文章祭奠熙甫,把梦中的事情详细说出,现载在文集之后。小儿子子慕,字季思,凭乡试中举追赠为待诏。长孙昌世,字文休,是和我共同校定熙甫全集的人。嘉靖末年,山阴状元诸大绶任翰林学士,置酒邀请同乡徐渭,字文长。到了夜里,过了很久徐渭才到。学士问:“为什么来得这么晚?”文长说:“刚才在一位读书人家中避雨,看见墙上悬挂着归有光的文章,他真是当今的欧阳修。我来回吟诵,不能舍弃离开,因此来晚了!”学士命差役把那篇文章卷来,点灯尽兴阅读,彼此赞叹欣赏,直到天亮。四明人余翰编分任礼部会试考官,学士便详细说明熙甫文章的意境、气度和波澜为何如此。熙甫果然考中。熙甫十分看重一生中的知己,每次叙述张文隐的事情,总是流泪。难道徐文长这件事还没有传给熙甫听吗?所以我补写在这里。《明太仆寺寺丞归公墓志铭》万历乙亥年,熙甫先生葬在昆山东南门以内。他的儿子子骏请求我为他的墓写墓志铭,但我一直没有空闲写成。后来有时几年见一次面,有时一年见几次面,他每次必定请求此事。继而又流泪哀求,不懈怠,反而更加勤恳。唉,子骏难道是担心千百年以后再没有人知道熙甫吗?千百年以后一定会有人知道熙甫,但必定是凭借熙甫的著作,而不是凭借我的墓志铭。既然深深悲悯他的心意,于是为他作序并撰写铭文。归氏的先祖出自高阳。重黎的后代被封在韩墟,这就是胡子。这个国家在夏、商交替之际灭亡;周武王灭商后,又恢复为子爵之国。其后散居在吴、越一带的人便成为归氏。自汉代以后,归氏便没有什么声闻。唐天宝年间,有一位名叫崇敬的人,熟悉许多典章礼制,曾议论辟雍的制度,以及天子谒见先圣时应当面向东方,就像周武王接受太师尚父吕望所授丹书那样。朝廷封他为余姚郡公,谥号宣。他的儿子登,封为长洲县男。登的儿子融,封为晋陵郡公,谥号宪。此后五代人,都凭进士身份做了大官。到第十四世,有人名叫罕仁,宋咸享年间任湖州判官。他的儿子道隆,居住在太仓项脊泾。他的孙子德甫,任河南廉访使。廉访使的孙子度,在洪武初年为躲避灾难逃到夜郎、邛、笮之间,几乎死去,多次有神人保护他。归来后又居住在昆山外城壕一带。又过两代,出了任承事郎的璇。璇生城武县令凤,凤生绅,绅生正,三人都是县学生。正被赠为文林郎、长兴知县,配偶周氏,被赠为孺人。他们就是先生的父母。先生怀孕时,家中多次出现祥瑞,有彩虹从庭院升起,光芒直达天空,所以给先生取名有光。熙甫是他的字。熙甫眉目清秀明朗,聪慧明悟远超常人。九岁时就能写成文章,没有儿童通常的爱好。二十岁左右,已经完全通晓六经、三史、七大家【“大家”上面应有“七”字,见孙岱《归震川先生年谱》“嘉靖四年”下所引墓志;又钱谦益《震川先生小传》说:“弱冠尽通六经、三史、八大家之书。”】的文章,以及濂、洛、关、闽之学的学说。县中有位吴纯甫先生,看见熙甫所写的文章,大为惊异,认为当世士人没有能赶上他的。因此名声震动四方。他以选贡身份进入南京太学。庚子年,茶陵张文毅公主持考选士子,得到他的文章,认为是贾谊、董仲舒再生,本想把他列为第一名,却怀疑太学中有许多外省人,便改列第二名;但仍为得到一位国士而感到高兴。此后他八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未能中第。当时天下人正相继写作浮泛放荡的文章,软弱萎靡,风格相同;而熙甫深入探究古人的微言奥旨,发抒为阐明义理的文章,浩瀚奔放而纵情挥洒,小儒无法理解。于是他在嘉定安亭江边读书论道,四方来求学的人常有几十、上百人。熙甫不按时出面,有时学生便跟随他的儿子,询问自己疑惑的问题。乙丑年,四明余文敏公主持礼部会试分房考试,我向他说明熙甫文章的意境、气度和波澜为何如此。后来余公得到熙甫的文章,拿给同事看,没有不赞叹佩服的。见到熙甫的姓名后,大家互相庆贺得到了人才。主考官新郑高公高兴地说:“这是茶陵张公当年选来冠绝南国的人,如今让我得到他,也就有理由向天下士人交代了。”廷试时,熙甫列入三甲,选授湖州长兴县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长兴处在湖山之间,盗贼很多,百姓又喜欢打官司。熙甫平生的主张是:替天子牧养小民,应当设法了解他们的疾苦,不应过分自我尊大,威严显赫得像神明一样,使百姓的心意无法自行上达。因此他审理诉讼时,把儿童、妇女带到案前,用吴地方言询问,务必弄清实情;事情有可以调解的,立即调解,不屡屡制作案卷。他释放死囚几十人,对邻县发生盗案而无故被牵连的人,洗清罪名,前后达一百多人。有一名重囚,母亲去世,应当回去安葬,熙甫放他回家办理丧葬,办完后再回来入狱。有人劝他逃走,囚犯却不忍辜负熙甫。可是有四五十家惯盗,巢穴相互联络,藏在山坳中,多次派人捕捉也抓不到。熙甫率领官吏士卒突然包围他们,盗贼蜂拥而出交战,箭石布满面前,熙甫眼睛都不眨一下,最终使他们服罪。大户人家残害、欺凌小民的,审查追究,毫不宽纵。他曾梦见两颗人头飞来咬他的手臂,好像有什么冤情要申诉。第二天,有人提着两颗人头来,自称奴仆与他人的妾通奸,便逐渐把这件事报告上来。熙甫命他离开,暗中跟踪查访,原来那奴仆只是想把妾纳为己有,于是依法论罪。
先生自以负海内之望,明习古今成败,即令召公、毕公为方岳,必且参与谋议,不令北面受事而已。故尝直行其意。县有勾军之令,每阙一人,自国初赤籍所注,一户或数百人,及邻保里甲,人人诣县对簿。熙甫不忍骚动百家,尝寝其事,大吏弗善也。又长兴多田之家,往往花分细户,而贫户顾充里甲。熙甫心知不可,乃取大户所分子户为里甲,因以充粮长。小民安居自如,而豪宗多怨之。有蜚语闻,将中以考功法。公卿大臣多知熙甫者,得通判顺德。具疏乞致仕,辇下诸公不为上。
熙甫至顺德,为土室蓬户,读书其中,不类居官者。庚午入贺,太仆寺留熙甫纂修寺志。以熙甫判顺德,所掌者马政也。会新郑高公、内江赵公,皆平生爱慕先生,时相次入政府,遂引先生为南京太仆寺寺丞。而惟扬【惟 疑皆为「维」。】
李公,复留先生掌制敕,修世庙实录。盖先生晚而登第,谓当在天子左右,备顾问,而栖栖郡县,重致人言,意壹郁不自得。已而列于文学侍从之间,旦夕且致大用,又阁中藏书,多世所未见,方欲遍观以尽作者之变;亡何,不起矣。天下士闻者,莫不悲之。
先生于书无所不通,然其大指,必取衷六经。而好太史公书,所为抒写怀抱之文,温润典丽,如清庙之瑟,一唱三叹,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恻之思,溢于言语之外,嗟叹之,淫佚之,自不能已已。至于高文大册,铺张帝王之略,表章圣贤之道,若河图、大训,陈于玉几,和弓垂矢,并列珪璋黼黻之间,郑、卫之音,蛮夷之舞,自无所容。呜呼!可谓大雅不羣者矣。然先生不独以文章名世,而其操行高洁,多人所难及者,余益为之叹慕云。
先生生于正德元年,卒于隆庆五年,享年六十有六。元配魏氏,继配王氏,皆从先生之兆。再继费氏,别葬。有子六人,详具于状。铭曰:
秦、汉以来,作者百家。譬诸草木,大小毕华。或春以荣,或秋以葩。时则为之,匪前是夸。先生之文,六经为质。非似其貌,神理斯述。微言永叹,皆谐吕律。匪笾匪簋,烝肴有飶。造次之间,周旋必儒。大雅未亡,请观其书。
书先太仆全集后
先太仆府君文集,凡三刻矣。始,府君之门人王子敬为令闽之建宁,刻于闽中。文既不多,流传亦少。先伯祖某刻于昆山,其人不知文而自用,擅自去取,止刻三百五十余篇,又妄加删改;府君见梦于梓人,梓人以为言,乃止。故今书、序二体中,往往有与藏本异者。其后,宗人道传又刻于虞山,篇数与昆山本相埒,文则昆山本所无者百有余篇,然颇多错误。诸刻既未备,又非善本,先君子常恫于怀,取所藏原本,考较是正。又虑有缺遗,命庄假馆虞山,从先师钱牧斋宗伯借藏本,录其所无者,合得八百余首,箧而藏之。语庄兄弟曰:「汝曾祖文章,可继唐、宋八家,顾不尽流传于世。吾欲以诸刻本与未刻者,合而锓之,今穷老无力,他日汝辈事也。」庄谨志之,不敢忘。
今先君捐馆,两昆殉难二十余年,室家破散,孤穷困培。开箧披先世著述,辄呜咽不能读。念至,则涕汗交流,不可以为人。尝谋之虞山族叔比部君裔兴,比部慨然任其事,因以府君全集质之牧斋先生。先生先是已序府君之文,载初学集中,至是更加排缵,选定四十卷,自尺牍古今诗之外,计五百九十六篇,重作一序,并定凡例。庄于是考较加详。比部已梓三十余篇,会病卒。
嗟乎!韩退之文起八代之衰,一时宗仰之者半,非笑之者半;后二百余年,得欧阳永叔而始大显。府君之文,一时虽压于异趋而盛名者,至于今未及百年,而世无不推崇之,此于欧、曾。方走昔贤,不为不幸矣。然韩公之文,世未尝无之。但五代之乱不尚文,宋初又尚杨、刘之习,故不知贵重耳。未有世皆知尊仰,而文反不流传,如府君者也。亡友南昌王于一尝语庄曰:「吾在江西,欲观君家太仆文,遍求不可得。」前年,黄州顾赤方亦言:「楚中士大夫多知震川先生之名,而无繇见其文集。」江、楚去吴中仅二千余里,已不能流传到彼,则远者可知矣。
译先生自认为肩负着天下人的期望,明白古今成败,即使召公、毕公担任一方长官,也一定会参与谋划议论,不会只让自己面向北方听命办事而已。因此他曾经直接推行自己的主张。县里有征发军户的命令,每缺一人,便根据开国以来赤籍所登记的户籍,一个户有时牵涉几百人,连同邻里、保甲之人,人人都要到县衙对簿。熙甫不忍骚扰上百户人家,曾经把这件事搁置不办,上级官吏却不以为然。长兴又有许多田产大户,往往把田产析分给细小的户名,而贫困户反倒充任里甲。熙甫心里知道这样不行,于是把大户分出的子户拿来充任里甲,并让他们承担粮长之职。小民能够安居自如,而豪强宗族大多怨恨他。有流言传来,打算用考核功绩的法令陷害他。许多了解熙甫的公卿大臣设法使他调任顺德通判。他上疏请求退休,但京城中的诸位大臣没有替他向上呈报。熙甫到了顺德,住在土屋蓬门之中,在里面读书,完全不像一个做官的人。庚午年入朝祝贺,太仆寺留下熙甫编修寺志。熙甫任顺德通判时,掌管的是马政。正逢新郑高公、内江赵公都一向敬爱仰慕先生,先后入阁执政,于是荐举先生为南京太仆寺寺丞。而维扬【“惟”字疑为“维”字。】李公又留下先生掌管制敕,修纂《世庙实录》。先生晚年才考中进士,原以为应当在天子身边,充任顾问,却困顿奔波于郡县之间,又多次招致他人非议,心情十分郁结而不得意。不久列入文学侍从之臣的行列,早晚将得到重用,而且内阁中收藏着许多世间未曾见过的书,正想遍览这些书以穷尽作者的变化;没过多久,却突然去世了。天下士人听到消息,没有不悲痛的。先生对于书籍没有不通晓的,但他文章的大旨,必定以六经为取法和准绳。他又喜爱太史公的著作,所写抒发胸怀的文章,温润典雅华美,如同清庙中的瑟声,一唱三叹,并无意刻意感动人,却使欢愉或悲惨哀痛的情思溢出于言语之外;使人嗟叹,使人沉浸其中,自己也不能停止。至于宏大高雅的文章和典册,铺陈帝王的谋略,表彰圣贤的道理,就像河图、大训陈列在玉几之前,和弓垂矢并列在珪璋黼黻之间,郑、卫的乐声、蛮夷的舞蹈自然无处容纳。唉!可以说是高雅正大的文章中不与众人混同的一类了。然而先生不只是凭文章闻名于世,他的操守品行高洁,也有许多人难以企及之处,我因此更加叹服仰慕。先生生于正德元年,卒于隆庆五年,享年六十六岁。原配魏氏,继配王氏,都葬在先生墓穴旁。再继配费氏,另行安葬。共有六个儿子,详情都载在行状中。铭曰:秦、汉以来,作家有百家之多。把他们比作草木,大的小的全都开花。有的在春天繁茂,有的在秋天盛放。这是时势使然,并不是夸耀前人。先生的文章,以六经为本质。并非徒然模仿它的外貌,而是阐述其中的精神义理。精微的言论令人长久叹咏,全都和谐如音律。不是陈列笾豆的祭品,却有蒸煮的佳肴散发香气。仓促之间,举止周旋也必定合乎儒者规范。高雅正大的传统尚未消亡,请看先生的著作。《书先太仆全集后》先太仆府君的文集,总共已经刻印过三次了。起初,府君的门人王子敬任闽地建宁县令时,在福建刻印。文章本来就不多,流传也很少。先伯祖某人在昆山刻印,然而他不懂文章而任意自作主张,擅自删取,只刻了三百五十多篇,又妄加删改;府君托梦给刻工,刻工把这件事告诉他,他才停止。所以现在文集中的书信、序文两类,往往有与藏本不同的地方。后来族人道传又在虞山刻印,篇数与昆山本大致相当,但文章却比昆山本多出一百多篇,然而错误很多。各个刻本既不完备,又不是善本,先君子一直对此痛心,把所收藏的原本拿出来,考核校对,订正错误。又担心仍有缺漏,命我庄到虞山借馆舍,向先师钱牧斋宗伯借取藏本,抄录其中昆山本没有的文章,合计得到八百多首,装入箱中收藏。他对我们兄弟说:“你们曾祖的文章,可以继承唐宋八大家,只是没有全部流传于世。我想把各个刻本和未刻的文章合在一起刻印,如今我年老贫困,没有力量去做,日后就是你们的事情了。”我庄谨慎地记下了这些话,不敢忘记。如今先父去世,两位兄长为国殉难已经二十多年,家室破散,孤儿们贫困交迫【“困培”原文如此,疑有误】。打开箱子翻看先世的著述,总是呜咽得无法阅读。一想到这些,眼泪和汗水交错流下,已经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曾与虞山族叔、比部君裔兴商议此事,比部慨然承担下来,于是把府君全集交给牧斋先生。先生此前已经为府君的文章作序,收入《初学集》中,到这时又重新编排整理,选定四十卷,除尺牍和古今诗歌以外,共计五百九十六篇,重新作了一篇序,并订定凡例。我于是更加详细地考订校勘。比部已经刻印了三十多篇,恰好因病去世。唉!韩退之的文章振兴了八代衰颓的文风,当时一半人宗仰他,一半人讥笑他;过了二百多年,得到欧阳永叔,才开始大为显扬。府君的文章,当时虽然被不同的文风和一时声名显赫的人压制,到今天还不到一百年,世人却无不推崇它;就这一点而言,他已经赶上欧阳修、曾巩,追及前代贤人,不能说是不幸了。然而韩公那样的文章,世间并非从来没有,只是五代战乱时不崇尚文章,宋初又崇尚杨、刘的文风,所以不知道珍视罢了。从来没有像府君这样,世人都知道尊崇仰慕,而文章反倒不能流传的。已故友人南昌王于一曾对我庄说:“我在江西,想看你家太仆的文章,遍处寻求也找不到。”前年,黄州顾赤方也说:“楚地士大夫大多知道震川先生的名声,却没有办法看到他的文集。”江南、楚地距离吴中不过二千多里,已经不能流传到那里,那么更远的地方就可想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