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卷之十四 寿 序
顾氏世家海上,公乃徙昆山之南千墩捕之上,而公之族稍稍从以来,散居浦之东西。而公与其从父兄,一时并为黄门,气势翕赫,终不少藉以陵轹其里人。是时公在京师,太孺人独以舅姑老,不能从,留养之。其后太孺人寡居,独持门户矣。伯子子绳,读书入太学;而子行最少。兄弟恂恂友爱,无彼我之间,盖太孺人之为教者如此。昔欧阳公为许氏园记,以为许君以制置七十二【二 欧阳永叔集海陵许氏南园记作「六」。】
州之有余,治数亩之地为园,不足以施其智。而于君之事亦不足书。唯许氏之孝弟,着于三世矣。海陵之人过之,未尝不爱其人也。则夫前之所云,亦夫人遭际之适尔,不足以为异。唯太孺人之懿德,施于子行之兄弟,所谓骈枝连理,同巢共乳之瑞,于此见之。而富贵、寿考、康宁之福,归于太孺人者将未艾也。
太孺人二子。一女,为今进士沈君子善之配。其外孙尧俞,从予游。以十月二十七日为其诞辰,来征予文为寿。予为序之如此云。
张母太安人寿序
张母太安人之寡居也,其子秋官尚书郎甫七岁。家甚贫,不能自存。太安人辟苎以为食。旦遣就傅,夜则躬自督诵,母子共灯火,荧荧彻晓。太安人苎独精,售辄倍价。太安人亦自喜为之。常辟苎,无昼夜寒暑。以一女子持门户,备历百艰。
如是者几年,秋官举进士,为主事。几年,有太安人之诰。又几年,致仕归养于家。又几年,为嘉靖二十年,太安人年八十矣。于是膺命秩,又得其子之侍养,甘脆之珍,华绮之饰,无弗致者。乡里以为荣。而太安人敝衣厉食,辟苎自若也。秋官有小过,诟责之如年少时。谈者以太安人可以附于古之列女。太安人初度之辰,乡进士邬克忠辈二十余人,如张氏,举觞为寿。相与诵太安人之美,因及其所以为寿之说。
有光闻之,古之善养生者,务尊其生,而勿撄之。时其兴居之节,适其奉养之宜,而内不伤其七情之和,若处子婴儿然;故得全其天年,不中道夭也。太安人之所以劳其生者,去其养生之说远矣。其艰辛弥甚,其得数弥长。庄周所谓「受命于地,唯松栢独也」 【庄子德充符「也」下有「在」字,似应据补。】
,太安人之谓也。古者尊老,非直尊其年而已,有德焉。若太安人者,可以寿矣。
冯宜人六十寿序
予母家在吴淞江南千墩浦之内。浦上民居数百家。有寺曰延福,中有梁天监时所建浮图,矗立至云表,常在数里外往来望见之。犍为太守陈君德振家其下。予年数岁时,从舅氏过其家,则君之先大夫尚少壮,使二童子延予坐。童子者,今亦不能记其为何人矣。时君尚县学生,亡何,遂乡进士。而君之母太宜人,实先妣之姑也。故予与君每见,必执甥舅之礼。
庚戌之岁,同试南宫。君以病卧逆旅,不能入试,予时时候之。及予南还,君谒选天官,时冢宰夏公试君第二,檄守嘉定州。嘉,古犍为郡,有峨眉之胜。于今天下州,称一二。夏公奇君之文,故处以是州,云欲以变蜀之文体。君果能以自见,未期岁,有治声于蜀中,而以外艰还,不究其用。免丧,方上道,遽疾作长逝。今忽忽已五六年矣。而君之婿张应仕,以宜人之寿请序于予。顾念今昔,有不能不慨然者矣。
然有可以为贺者,宜人从君起田亩,早岁见夫君取高第,虽蹇阨于南宫垂三十年,晚以知遇释褐,得守名州,往返蜀道,涉岷江,经瞿塘,宜人常从,得见天下名胜。盖吾之邑贵显者多矣。身殁未几,以藏镪丛怨,妻子乞哀于道旁。君之取于利则薄矣,而以寿考康宁贻于宜人以及于子孙者,何可穷也?予亦宜人之甥也,故不辞而为之序。
陆母缪孺人寿序
缪孺人为指挥使陆长卿之室。长卿者,故冢宰水村公之母弟也。昔宁藩之乱,事连冢宰。长卿与母太夫人皆殁于京师。孺人,无锡人也。归长卿未几,而遭家难。时年二十有四。迄今嘉靖三十有六年,于是年已六十。其孙婿严生垂庆,与余家有姻,来请其寿之文。
余谓为寿者,不过致其祷祝之辞,则尔之所能言;谓若饮食燕饮,婚姻子姓会聚之盛,则陆氏之所自有;至于女子之行,不出于闺门,将取其常事列之,亦非文之所取:又何用于余言乎?虽然,余闻缪孺人遭家多难,盛年寡居,着栢舟之节。「终温且惠,淑慎其身」,燕燕之所美也。「及尔颠覆,既生既育」,谷风之所叹也。「予所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鸱鸮之所怨也。此固陆氏子所宜述者。以此用孺人寿,其可乎?
译顾氏世代居住在海上,顾公才迁到昆山以南千墩浦之上,顾公的族人也陆续跟随而来,散居在浦水东西两岸。顾公和他的堂兄弟当时一同任黄门,声势显赫,却始终没有凭借权势欺凌乡里人。当时顾公在京师,太孺人独自因为公婆年老不能随行,留下来奉养他们。后来太孺人守寡,独自支撑门户。长子子绳读书进入太学,子行最年幼。兄弟们恭敬谦和、友爱相亲,不分彼此,大概太孺人的教诲就是这样。过去欧阳公为许氏作《园记》,认为许君凭借制置七十二 州的余力,治理几亩地作为园林,尚不足以施展他的才智;而关于许君的事也不足以记载。唯有许氏的孝悌,已经显著于三代。海陵人经过那里,没有不爱慕许氏之人的。那么,前面所说的那些事,也不过是许氏偶然遭逢的际遇,不足以称为奇异。只有太孺人的美德施加于子行兄弟,使所谓并蒂连枝、同巢共乳的祥瑞,在这里得以看见。而富贵、长寿、康宁的福气归于太孺人,还将没有止境。太孺人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是今进士沈子善的妻子。她的外孙尧俞跟随我游学。尧俞以十月二十七日为太孺人的诞辰,来请我写文章祝寿。我于是这样为她作序。《张母太安人寿序》张母太安人守寡时,她的儿子秋官尚书郎刚七岁。家里十分贫困,无法自行维持。太安人采割苎麻来换取食物。早晨送儿子去老师那里,晚上亲自督促他诵读,母子共用灯火,微光一直照到天亮。太安人采的苎麻特别精细,每次出售都能卖出双倍价钱。太安人自己也乐意做这件事,常年采割苎麻,不分昼夜寒暑。凭一个女子支撑门户,历尽各种艰难。这样过了几年,秋官考中进士,任主事。又过了几年,太安人获得诰命。再过几年,秋官辞官回家奉养母亲。又过了几年,到嘉靖二十年,太安人已经八十岁了。于是她承受朝廷的命秩,又得到儿子的侍奉供养,甘美酥脆的珍食、华美精细的衣饰,没有一样不是尽力置办的,乡里人都以此为荣耀。然而太安人仍穿破衣、吃粗食,照旧采割苎麻。秋官稍有过错,她仍像他年幼时那样责骂训斥。议论的人认为太安人可以列入古代的贤烈妇女。太安人初度生日,乡进士邬克忠等二十多人来到张家,举杯祝寿,彼此称颂太安人的美德,并由此谈到为她祝寿的意义。我听说,古代善于养生的人,致力于尊重生命而不扰乱它;调节起居的节度,使供养适宜,内心又不损伤喜怒哀乐七情的和谐,像处子和婴儿一样,所以能够保全天年,不至于中途夭亡。太安人使自己劳苦度日,距离这种养生之道实在很远;她越是艰辛劳苦,所得的寿数却越长。庄周所谓“承受大地所赋予的生命,只有松柏独能如此”,说的就是太安人。古代尊敬老人,并不只是尊敬他们的年纪,还因为他们有德。像太安人这样的人,是可以长寿的。《冯宜人六十寿序》我母亲的娘家在吴淞江南面的千墩浦内。浦上有几百户人家。有一座寺院叫延福寺,寺中有梁天监年间所建的佛塔,高耸直入云表,常常在几里之外往来都能望见。犍为太守陈德振的家就在塔下。我几岁时,跟随舅父经过他家,当时陈君的父亲还年轻健壮,便让两个童子请我入座。那两个童子如今也记不得是谁了。当时陈君还是县学生,不久便成为乡进士。陈君的母亲太宜人,正是我已故母亲的姑母。因此我和陈君每次相见,必定行甥舅之礼。庚戌年,我们一同参加南宫考试。陈君因病卧在旅舍,不能入场考试,我时时去探望他。等我南归,陈君到吏部参加选官,当时冢宰夏公把他列为第二名,发布文书任命他为嘉定州守。嘉定是古代犍为郡,拥有峨眉山那样的胜景;在今天的天下州郡中,也可称为一二等。夏公认为陈君的文章奇异,所以把他任用在这个州,说是想借此改变蜀地的文风。陈君果然能够表现自己的才干,不满一年,蜀中便有了他治理有方的声誉;后来因母亲去世而回乡,未能充分施展才用。服丧期满,刚要上路,突然疾病发作而长逝。如今转眼已经五六年了。陈君的女婿张应仕以宜人的寿辰请我写序,我想到今昔,不禁感慨万千。然而,也有可以用来祝贺的地方:宜人跟随陈君从田间起家,早年看见丈夫考取高等功名;虽然在南宫困顿了将近三十年,晚年终于因得到知遇而脱去布衣,得以出守名州,往返蜀道,渡过岷江,经过瞿塘,宜人常常随行,因此得以看遍天下名胜。我们县里显贵的人本来很多,有些人死后不久,因为藏钱聚怨,妻子儿女还要到道路旁哀求。陈君从利禄方面所得虽然少,但他把长寿、安康留给宜人以及子孙,这哪里能穷尽呢?我也是宜人的外甥,所以不推辞而为她作序。《陆母缪孺人寿序》缪孺人是指挥使陆长卿的妻子。长卿是已故冢宰水村公的同母弟。过去宁藩叛乱,事情牵连到冢宰。长卿和母亲太夫人都死在京师。孺人是无锡人。嫁给长卿不久,就遭逢家难,当时年仅二十四岁。到嘉靖三十六年,她已经六十岁。她的孙女婿严生垂庆与我家有姻亲关系,来请我写祝寿文章。我认为,写寿文不过是表达祈祷祝愿的话,这些是你自己能够说的;至于饮食宴饮、婚姻子孙聚会的盛况,那是陆氏自己具备的;至于女子的操行,不出闺门,若要把她平常的事情罗列出来,也不是文章所应取法的:那么还何必用我的话呢?不过,我听说缪孺人遭遇家中多难,盛年守寡,保持了《柏舟》所歌颂的节操。“始终温和而且柔顺,善良谨慎地守持自身”,是《燕燕》所赞美的;“等到你遭逢颠覆,仍然生育并养育子女”,是《谷风》所感叹的;“我辛苦操持,我采摘苦荼,我积聚粮食,劳苦得口舌生疮,只有我没有家庭”,是《鸱鸮》所怨诉的。这些本来就是陆氏子弟应当述说的。用这些来为孺人祝寿,可以吗?
冢宰以书生起家至通显,尝将百万兵,自山东追巨盗过江,歼之于狼山。师还过吴,所将天下精兵,皆在吴门,乡人纵观叹息。长老至今传之。及掌铨衡凡十年,士大夫辐辏其门。当是时,长卿负其兄势,甚赫奕也。一旦掇危祸,蹈不测之渊。赖天子明圣,终保全其家,然如寒林巨木,更严霜之后,生意几尽矣。物盛而衰,衰久而复,此天道之常。冢宰诗书之泽,尚绵绵不绝,今三十余年,子孙必有能复其始者。孺人当及见之。
陆氏子曰丕者,余从祖姑之夫;曰钦若、桓若者,皆余姻友也。生其并以余言示之。
郑母唐夫人八十寿序
予友郑君伯鲁,少游庄渠、甘泉二先生之门,晚与唐以德为友;居于郡城,士大夫皆崇尚之。今年十二月某日,奉其母太夫人唐氏为八十之寿。
盖唐氏,长洲望族。而郑自学原王以来,数百年为簪缕世家。予以魏氏之连,常有女婢往来,数能道太夫人之德。而伯鲁循循学道,日致孝养,有人子之所难者。世俗之所慕艳,惟一时之辉华显奕。而家门之内,多有亏败,其于所得于天之数,往往不能以全。而郑之和气,独钟萃于一门。盖伯鲁之尊人,与太夫人皆高年在堂。伯鲁夫妇偕老,今年六十。而其子已有孙,于是郑氏五世矣。父母、夫妇、兄弟、子孙皆全,天伦之乐,求之于世,盖无有也。以伯鲁之才,使之用于世,可以致显仕为不难。顾以诎于时,而独重于乡里之间。然岂以此易彼哉?
张母王孺人寿序
上海张庄懿公之孙绳武,其室曰王孺人。能以孝慈俭勤成其家;教诸子皆已有立,而次子仲谦亦既举于乡矣。今年孺人六十,以某月日,为其设帨之辰。其外弟秦君光甫,将往为寿,而请序于予。
盖孺人于光甫,为其舅之子;而庄懿公之子妇,为尚书旅溪朱公之女,实孺人之姑,而光甫之姑子也。孺人姑妇,于光甫皆为女兄。以重亲故,比他族尤欢。光甫尝有家难,亲旧稍自引去,孺人恩恤之不异平时,光甫是以不能忘。及仲谦、光甫皆试春官,又相爱也。秦氏,昆山名族。然光甫乃上海来徙,去孺人之居,百里而遥,而时节问遗庆恤,未尝乏绝。夫古称睦于父母之党以为孝。而教民以三物,有孝友、睦婣、任恤之行。其不能者,刑以纠之。而不婣之刑,与不孝同。尚书九族之称,尔雅三党之号,亲亲之义,同归于厚焉。天下之势,常自近而远;而君子以厚道教天下,每由其远以思其近。故族兄弟之别非一,本之父道,则其始一人而已;外兄弟之别非一,本之母道,则其始亦一人而已。先王教天下以孝,而忍自贻其薄乎?故君子观孺人之施于秦氏,而可以知其家风。松江去吾邑不远,然岂所谓百里而不共俗者欤?吾盖有叹焉!
今少保徐公之夫人,旅溪公之外孙女也。光甫之往京师,夫人执甥舅之礼甚恭。以此知两尚书故家之遗风如此。光甫之往为寿也,宜有万世景福之祝。而予独着二姓往来之好,本孺人之厚德;盖序其所以然者当如此云。
王黎献母杨氏七十寿序闻之:「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古之君子,修其孝弟,内以事其亲,外以友于乡人,其心一而已矣。吾以其所以爱吾亲者,推之以友其人,而友道行;人以其所以友于吾者,推之以爱吾亲,而孝道达。盖至于今之世,先王之体,无复有存者矣。而末俗之所尚,相与为寿,以为能孝爱其亲,古无有也。
虽然,寿人之亲者,岂非所谓爱吾亲者推之以友其人,而友道行欤?寿吾之亲者,岂非所谓人以其友于我者推之以爱吾亲,而孝道达欤?古有养老之政,退修之以孝养也。民知尊长养老,而后能入孝出弟;民知入孝出弟,尊长养老,而后教成。今世所谓为寿者,若礼然而不容已,推是心也,岂不能修其孝养欤?罗氏之献鸠,司徒之保息,行苇之忠厚,岂不由此而出欤?「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肆筵设席,授几有缉御」。古岂异于今欤?
王黎献之母七十而为寿。其与之友者之寿之也,而问于予,曰:「今世之所行若是也,合于礼乎?」予是以论之如此。黎献菽水以养,能得其母之欢心;而母亦能成其子之志,令与邑中贤豪游,门外多长者车辙。时时为具饮食,有陶母截发之风。盖与之友者之称之如此。其寿以戊申十一月朔,孺人之诞辰,进觞于黎献之家者若而人,寿黎献之母,如寿其母也。其为黎献之友者如此。噫!可以观古之教矣。于是乎书。
沈母丘氏七十寿序【序 原缺,校补。】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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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冢宰由书生起家而达到通达显贵的地位,曾经统率百万军队,从山东追击大盗,渡过长江,在狼山将其歼灭。军队回师经过吴地时,所率领的天下精锐都驻扎在吴门,乡人纵情观看,赞叹不已。年长者至今还传说这件事。后来他掌管铨选达十年,士大夫都聚集到他的门下。当时长卿凭借兄长的势力,声势十分显赫。没想到一旦遭遇大祸,踏入不可测的深渊。幸赖天子英明圣断,最终保全了他的家族;然而这就像寒林中的大树,经受严霜之后,生机几乎耗尽。万物盛极而衰,衰落久了又复兴,这是天道的常理。冢宰诗书传家的恩泽还绵延不绝,如今已经三十多年,子孙中一定有人能够恢复当初的盛况。孺人应当能够亲眼看见。陆氏子弟中,名丕的,是我从祖姑的丈夫;名钦若、桓若的,都是我的姻亲朋友。严生,请把我的话拿给他们看。《郑母唐夫人八十寿序》我的朋友郑伯鲁,年轻时游学于庄渠、甘泉两位先生门下,晚年与唐以德交游为友;居住在郡城,士大夫都尊敬推重他。今年十二月某日,他奉母亲唐太夫人为八十岁祝寿。唐氏是长洲的望族。郑氏自学原王以来,数百年都是簪缨世家。我因为魏氏的姻亲关系,常有婢女往来,几次听她们谈到太夫人的德行。伯鲁循序渐进地学习圣道,每天尽力孝养母亲,做到了常人子女难以做到的事。世俗所羡慕的,只是一时的光彩显赫;但在家门之内,往往有所亏损败落,对于上天所赋予的福分,常常不能保全。唯独郑家的和善之气,集中在一家之中。伯鲁的父亲与太夫人都高龄在堂;伯鲁夫妇白头偕老,今年都六十岁;他们的儿子已经有了孙子,于是郑氏已是五代同堂。父母、夫妇、兄弟、子孙都齐全,这种天伦之乐,世间大概没有可以相比的。凭伯鲁的才干,若用于世事,要取得显贵官职并不困难;只是由于不合时宜而在乡里之间格外受尊重。然而,难道能因为这个而换掉那个吗?《张母王孺人寿序》上海张庄懿公的孙子绳武,他的妻子是王孺人。王孺人凭借孝顺、慈爱、节俭、勤劳成就了这个家庭;教养的几个儿子都已经有所成就,次子仲谦也已经考中乡试。今年孺人六十岁,在某月某日是她出生的日子。她的外弟秦光甫将要前往祝寿,便请我写序。孺人对于光甫来说,是舅父的女儿;而庄懿公的儿媳妇,是尚书旅溪朱公的女儿,正是孺人的姑母,也是光甫的姑母。孺人的姑母和婆婆,对于光甫都属于女性长辈。因为亲上加亲,所以比其他族人更加亲密欢乐。光甫曾经遭遇家难,亲友渐渐自行疏远,孺人却像平常一样深切地施以恩惠、加以抚恤,因此光甫一直不能忘记。等到仲谦、光甫都参加春官考试后,彼此又更加亲爱。秦氏是昆山的名门,但光甫从上海迁来,距离孺人居所相隔百里有余;然而逢年过节的问候、馈赠、庆贺和抚恤,从来没有断绝。古人称赞和睦对待父母的亲族,认为这是孝道。教导百姓要实行三种德行,其中有孝友、睦婣、任恤;不能做到的,便用刑罚加以纠正。对亲族不和睦的刑罚,和不孝的刑罚相同。《尚书》称九族,《尔雅》称三党,亲爱亲族的义理,最终都归于敦厚。天下的情势,常常由近及远;君子用敦厚的道理教化天下,却往往从远处推想到近处。因此,族兄弟有多种区别,但追溯到父亲这一脉,起初不过同出一人;外兄弟也有多种区别,但追溯到母亲这一脉,起初也不过同出一人。先王用孝道教化天下,难道忍心自己造成亲族间的淡薄吗?所以君子观察孺人施恩于秦氏的情形,就可以知道她家的家风。松江距离我们县并不远,难道这就是所谓相隔百里便风俗不同吗?我因此深有感叹!如今少保徐公的夫人,是旅溪公的外孙女。光甫前往京师时,夫人以对待甥舅的礼节十分恭敬。由此可知,两位尚书世家的遗风就是这样。光甫前往祝寿,应该有万世景福的祝愿;而我只记述两姓往来的情谊,根本在于孺人的厚德。至于说明其中缘由,序文应当这样写。《王黎献母杨氏七十寿序》 我听说:“爱护自己父母的人,不敢厌恶别人;尊敬自己父母的人,不敢怠慢别人。”古代君子修养孝悌,在家中侍奉父母,在外面与乡人友爱相处,他们的心意本来就是一体的。我把爱护自己父母的心推及友爱他人,于是友道得以实行;别人把友爱我的心推及爱护我的父母,于是孝道得以推广。可是到了今天,先王的教化实质已经没有留存了;而末世风俗所崇尚的,是彼此来祝寿,便认为这样就能孝爱自己的父母,古代从来没有这种说法。不过,为别人的父母祝寿,难道不就是把爱护自己父母的心推及友爱他人,从而使友道得以实行吗?为我的父母祝寿,难道不就是别人把友爱我的心推及爱护我的父母,从而使孝道得以推广吗?古代有养老的政令,退居之后又用孝道奉养老人。百姓知道尊敬长者、奉养老人,然后才能在家孝顺、出外敬悌;百姓知道在家孝顺、出外敬悌,尊敬长者、奉养老人,然后教化才能完成。如今世人所谓祝寿,既然已经成为礼俗而不能停止,推衍这种心意,难道不能修养孝养之道吗?罗氏献鸠、司徒保息、《行苇》所表现的忠厚,难道不是由此产生的吗?《诗经》说:“酿造这春酒,来助长眉寿。”“摆开筵席,设置座席,给老人安置几案,并有连续不断的侍奉。”古代难道与今天不同吗?王黎献的母亲七十岁而为她祝寿。与黎献交好的朋友为他的母亲祝寿,并来问我说:“如今世上实行的这种做法,合乎礼吗?”因此我这样论述。黎献用粗茶淡饭奉养母亲,能够得到母亲的欢心;他的母亲也能成就儿子的志向,使他同邑中的贤士豪杰交游,门外常有长者的车辙。他时时准备饮食,有陶母剪发换钱供宾客的遗风。这就是与黎献交好的朋友所称赞的。戊申年十一月初一,是孺人的诞辰;到黎献家中举杯祝寿的有若干人,他们为黎献的母亲祝寿,就像为自己的母亲祝寿一样。黎献的朋友就是这样。唉,从这里可以看见古代的教化了。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沈母丘氏七十寿序》【序文原来缺失,现据校勘补出。】-1783541736
吾观于古者王教修明,内外顺治,闺门之事,皆可歌咏而传道之。有如执懿筐,治絺绤,抱衾裯,星烂而起,春日微行,登冈阜而采卷耳,遵水坟而伐条枚,此妇人女子之常,而事之至微者矣;然而幽闲贞静之德,隐然寓于其间,而足以章明王者之化。是后女子之于史传,罕可纪述。必其感慨激发,非平常之行,乃能垂芳烈,着美名于后世。不独三王之治不复见,抑亦后之人喜异而忽其常也。
予友沈伯庸之母丘硕人,平生不出一亩之宫,辛勤拮据,俛首于女红者,今七十年。固夫人之所谓平常之行,吾不能求夫赫赫者以称硕人。然推其道而充之,岂非所谓盛德?而王者之化,其何以过于此?
予于硕人之行,要未能悉。而独与伯庸交。伯庸伟然直谅君子,知其有贤母也。伯庸抱奇,久不遇于世。予与方思曾,皆伯庸之友,又皆不遇,则尝以相怜;既而同举于乡,则又以相慰。自是,三人者,有喜事,桓相庆也。硕人于九月某日诞辰。思曾告予,相率随伯庸以拜于其家。予于是为之叙,以道硕人之所以贤。
王母顾孺人六十寿序
王子敬欲寿其母,而乞言于予。予方有腹心之疾,辞不能为;而诸友为之请者数四,则问子敬之所欲言者。而子敬之言曰:「吾先人生长太平。吾祖为云南布政使,吾外祖为翰林,为御史,以文章政事,并驰骋于一时。先人在绮纨之间,读书之暇,饮酒博奕甚乐也。已而吾母病痿,蓐处者十有八年。先人就选,待次天官,卒于京邸。是时执礼生十年,诸姊妹四人皆少,而吾弟执法方在娠。比先人返葬,执法始生。而吾母之疾亦瘳。自是抚抱诸孤,茕茕在疚。今二十年。少者以长,长者以壮,以嫁以娶。向之在娠者,今亦颀然成人矣。盖执礼兄弟知读书,不敢堕先世之训。而执法以岁之正月,冠而受室。吾母适当六十之诞辰。回思二十年前,如梦如寐;如痛之方定;如涉大海,茫洋浩荡,颠顿于洪波巨浪之中,篙橹俱失,舟人束手,相向号呼,及大风恬浪息,放舟徐行,遵乎洲堵,举酒相酬。此吾母今日得以少安,而执礼兄弟所以自幸者也。」
噫,子敬之言如是。诸友之所以贺,与予之所言,亦无出于此矣。「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子敬兄弟,其念之哉!
陈丹倪硕人寿序
嘉靖十四年,予读书邑之马鞍山。陈君仲德为之主人。其待予有礼,所谓「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陈氏有焉。予尝愧之。当是时,陈君家饶财,兄弟相友爱。公私之事,悉力无所推避。尝所推于其弟者,千金不惜也。推本其故,盖其内之贤有以致之如此。
明年,予应贡入太学,游两京,过齐、鲁、燕、赵之郊,所至必问其风俗,而与其地之人游,然后而知山野敦朴之老如君者,为可思也。盖其文愈盛,其实愈衰;所行愈远,而所见愈不足。虽然,退而返其乡,犹是也。岂其数十年之间风俗之变耶?抑其人之孝友重义皆不如陈氏耶?抑陈氏之内之贤者,果有以异于人耶?先是,陈君兄弟亦以谢世,独二母与诸子居。而陈君之室倪氏,于是年七十。其子太学生简,即从予马鞍山者也,来请予文,以为母寿。
予思陈氏之厚,求之于今而不可得。而简之母与陈君同起家,能相夫以成其友爱,而致其和乐,非其内之贤者耶?今数十年来,吴民困于横暴之诛求,富家豪户,往往罄然。而陈氏之力,有不迨于其先人者。然其母之贤,与简之恂恂孝谨,不随俗而变者,是其所以为家之肥者也。昔予主陈君,虽称其厚,而亦厌其积贮之为累;使遂刊落,而俾其子一意于诗、书之好,而从事于清远闲淡之中,简之学当日有得矣。虽然,至今而可也。古者养老之礼,燕饮之节,莫不有孝弟仁义之道于其间,非徒饮酒献馔而已。故曰:君子欲观仁义之道,礼其本也。吾观简也学日至于近,而异于世俗之所为寿其亲者。于是乎可以书矣。
朱硕人寿序
朱硕人为尚书旅溪之女。张庄懿公之子妇。硕人生长富贵,公舅并为六卿,两族光显矣。既而与其子太学君客京师,又得今少保徐公为之子婿。而女封至一品夫人。硕人既已承藉贵盛,及其季年,又发祥于其女子。而往者其孙仲谦复举于乡。今年跻八十,少保与夫人问遗馈赠,岁月有加,乡人是以荣之。
译我考察古代,君王的教化修明,内外都得到治理,闺门中的事情,也都可以歌咏并传述。有的像手持美好的竹筐,整理细葛粗葛;有的抱着被子和床帐,星光灿烂时便起身;有的在春日里轻步出行,登上山冈采摘卷耳;有的沿着水边高地砍伐枝条和树干。这些不过是妇女女子的日常事情,是极细微的事;然而幽闲、贞静的德性隐约寄寓其中,足以彰明君王的教化。此后,女子能够载入史传的很少,必定要有感慨激发、不同于平常的行为,才能流芳后世、留下美名。不只是三王的治理再也看不见了,也因为后世的人喜欢追求奇异而忽略平常。我的朋友沈伯庸的母亲丘硕人,一生没有走出一亩地大小的内宅,辛勤劳作、艰难持家,低头从事女红,至今已有七十年。这本来就是妇人所谓的平常行为,我不能为了称颂硕人,硬去寻找显赫奇异的事。然而推究并充实其中的道理,难道不正是所谓盛大的德行吗?君王的教化又怎么能超过这种德行呢?关于硕人的操行,我终究不能全部了解;只是我单独与伯庸交往。伯庸是一个身材伟岸、正直诚信的君子,我知道他有一位贤德的母亲。伯庸怀有奇才,长期不被世人赏识。我和方思曾都是伯庸的朋友,也都怀才不遇,曾经彼此怜惜;后来又一同考中乡试,便彼此安慰。从此三个人中谁有喜事,便相互庆贺。硕人在九月某日过生日。方思曾告诉我,便带着我们跟随伯庸到他家拜寿。因此我为她作序,以说明硕人贤德的原因。《王母顾孺人六十寿序》王子敬想为母亲祝寿,来向我求文。我当时正有隐忧,推辞不能写;但几位朋友多次替他请求,于是便询问子敬想要说些什么。子敬说:“我的父亲生长在太平时代。我的祖父任云南布政使,外祖父任翰林、御史,凭文章和政事在当时并驾驰骋。父亲年轻时生活在绮罗纨绔之间,读书之余,饮酒博弈,十分快乐。后来母亲患痿病,卧床十八年。父亲参加选官,等待吏部铨选,最终死在京城旅舍。当时我执礼十岁,四个姐姐都还年幼,而我弟执法当时正在母亲腹中。等父亲归葬故乡时,执法才出生。母亲的病也在此时痊愈。从此她抚养抱持几个孤儿,独自忧苦,到现在已经二十年。年幼的渐渐长大,年长的渐渐壮成,有的出嫁,有的娶妻。先前在腹中的那个孩子,如今也已经高大成人。执礼兄弟都懂得读书,不敢丢弃先世的训诫。执法在这一年正月行冠礼并娶妻,正好遇上母亲六十岁的诞辰。回想二十年前,如同梦中,又如同痛苦刚刚平定;又像渡过大海,茫茫浩荡,在巨浪洪波中颠簸,篙和桨都丢失了,船夫束手无策,只能相对号呼;等到大风平息、浪涛止住,放船缓缓前行,沿着洲渚堤岸行驶,举酒相互酬答。” “这就是我们的母亲今天能够稍稍安定下来,也是我们执礼兄弟感到庆幸的原因。” 唉,子敬的话就是这样。朋友们所以来祝贺,以及我所要说的,也都不会超出这些。“恩爱而辛勤,正是养育子女的忧苦。”子敬兄弟,你们可要牢记这些啊!《陈丹倪硕人寿序》嘉靖十四年,我在本县马鞍山读书。陈仲德先生为我做主人。他待我有礼,所谓“主人亲自执席,妻子亲自拿巾梳,住宿的人便避开座席,做饭的人便避开灶旁”,陈家都做到了。我曾因此感到惭愧。当时陈家财产丰厚,兄弟彼此友爱。公事私事都竭尽力量,从不推辞躲避;曾经分给弟弟的财物,即使千金也毫不吝惜。推究其中的根本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的妻子贤德,能够造成这样的情形。第二年,我参加贡试进入太学,游历两京,经过齐、鲁、燕、赵的郊野,所到之处必定询问当地风俗,并与当地人交游,这才知道像陈君这样山野中敦厚朴实的老人,实在值得怀念。大概文章越是盛行,实际品行越衰落;所走的地方越远,所见的人却越不足道。即使这样,退而返回自己的乡里,看到的仍是同样情形。难道是几十年间风俗发生了变化吗?还是那里的人孝顺、友爱、重义都比不上陈家?还是陈家内室的贤德之人,果真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在此以前,陈君兄弟也已经去世,只剩两位母亲和几个儿子居住。陈君的妻子倪氏当年七十岁。她的儿子太学生陈简,就是跟随我到马鞍山的人,来请我写文章为母亲祝寿。我想到陈家的敦厚,在今天寻求却不可得。而陈简的母亲与陈君共同起家,能够辅佐丈夫成就兄弟间的友爱、造成家庭的和乐,难道不是内室的贤德吗?如今几十年来,吴地百姓困于横暴的征税搜刮,富家豪户往往财产耗尽;陈家的力量已经比不上先人。然而他母亲的贤德,以及陈简恭谨孝顺、不随世俗改变的品行,正是这个家庭之所以丰厚的地方。从前我主持陈君家时,虽然称赞他的敦厚,却也厌恶积蓄财产成为负累;假使这些积蓄终于散去,使他的儿子专心于喜爱诗书,沉浸在清远闲淡的生活中,陈简的学问当时就会有所成就。即使这样,到今天也还来得及。古代养老的礼仪、宴饮的节制,无不包含孝悌仁义的道理,并不只是饮酒进献食物而已。所以说:君子想要观察仁义之道,礼是它的根本。我看陈简的学习日益接近正道,和世俗为亲人祝寿的做法不同,于是这篇文章便可以写下了。《朱硕人寿序》朱硕人是尚书旅溪的女儿,张庄懿公的儿媳。硕人生长于富贵之家,公公和舅父都任六卿,两族都显赫荣耀。后来她随儿子太学君客居京师,又得到今少保徐公做女婿;她的女儿受封为一品夫人。硕人既已承受贵盛的福泽,到了晚年,又因女儿而得到新的祥瑞。过去她的孙子仲谦又考中乡试。今年她登临八十岁,少保和夫人按时馈赠礼物,年年月月有所增加,乡人因此以她为荣耀。
余友秦进士光甫之姑,旅溪尚书之夫人也。硕人于光甫为女兄。先是,光甫之先人,尝以诖误几毁其家,亲族往往弃去,而硕人恩勤备至。故光甫每称硕人之德,其于仁孝蔼然也。光甫又言,硕人在公卿家,不能为闾巷女子治生纤啬之事。独其平生庄静,推其孝慈以洽于九族,岂非所谓盛德者耶?由此言之,人之居富贵,能享之终始不替也,非独天命,亦其盛德有以当之也。世谓妇人以能治生为贤,然如先王之教,亦使足以供妇事而已。若如巴寡妇、蜀卓氏之徒,直货殖之流,何足道哉?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又曰:「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旋归。」可以想后妃夫人幽闲贞静之容矣。
岁之某月日,硕人降诞之辰,光甫来征余文以为寿。昔少保尝家居,或以余文相示,特谬加奖诱,以为可与进于古人。今踰一纪,余落然无所遇,而公方在日月之际,使人有异世知己之叹。因光甫论硕人事,益知公内德之助。昔诗与春秋称公侯夫人,必言姬姜,其原本于硕人,尤不诬云。
朱君顾孺人双寿序
朱君官于闽者三年,寿六十。而其内顾孺人,先君一年生。其子上舍某,县学生某,欲为孺人六十寿,而不敢先也;迟之以竢今年,而征予为其夫妇集寿序,以致之于闽。
吾乡之俗,五十而称寿。自是率加十年而为寿。凡寿之礼,其馈赠燕饫必丰;又征其学士之文词诗歌;倾其国之人无不至者,此固居于其乡者之宜。若夫仕则有王事焉,且又不当以称老,固宜无及于此矣。然古之君子在位,而能宜其人民,则百姓歌思而祝颂之,不独赞其令德恺悌,必祈以寿考。而黄耇眉寿之形容,想见于车马衣裘之间,可谓盛矣。由此言之,仕而为寿,尤宜也。
吴与东瓯,在三代时,宾于蛮夷。吴有太伯、虞仲之风,其后颇与中国之会盟,至秦已为郡县。而闽悬隔东海,元鼎间,横海楼船两将军,军出武林、白沙、石邪,始建东粤。迄今数千年,俱为天子内地。文物之盛,无异邹、鲁。凡闽人之仕于吴,与吴人之仕于闽,犹东西州也。君优游台幕,非有民社之责。而妻子兄弟,欢然以官为家,岁时饮酒上寿,如不出里闬之间,岂不真可贺哉?抑君之政事,足以宜其人民,而纪于闽之士大夫者,闽之人皆知之,无俟于余言也。
独惟君与孺人,家世令族。君为大冢宰玉峯公之从弟。孺人为侍御之子,而太保文康公之从子。弘治间,吾邑毛文简公,与冢宰公相继魁天下。间二科,而文康公又魁天下。昆山小邑,数年间抡魁继出,孝宗皇帝当宁嗟异,至以吾邑里俗之谶,传于宫中。更历两朝,三公皆位台鼎。而冢宰以厚德元老,至今岿然为乡邦之望。朱、顾世为婚姻,而其子弟之才俊,与其女子之贤,此尤足以夸于闽之人矣。于是乎书。
徐氏双寿序
天下承平,以法制抑折豪杰之气。及其久也,刬磨殆尽,靡靡然无复能在事之人。一旦求其材智勇力之士,遂至无一人出以应之。是非天下之乏材,由所以养之驭之不以其道也。
予少识徐辅卿,尝学礼于予友方思曾;思曾亟称之,然而未尝言辅卿之材也。数年以来,辅卿为博士弟子,而居于郡城。吴中士大大皆称辅卿,而慕与之交。至于御史及郡太守,尝欲求民之疾苦,必进辅卿而与之言,无不当其心。则吴民往往阴受辅卿之赐而不知者矣。而或以为士之家食,未获进用,宜无事于此。此言一出,非所以待天下之才,而务以抑折其气。如辅卿者,要为有用于世,而不可少也。辅卿家居,长者日过其门。又能以其余力治生,赀用益饶。故奉养其亲甚欢。凡为士者,汲汲惟其父母之禄养为念,虽其父母皆然。辅卿未仕,而乡里盖以为愈于禄养之荣且安也。其贤于人远矣,可不谓之才乎?况将来之富贵,方迫之而不可却也。
于是友人王万全,与邑中之素善辅卿者,来请予文为寿。予谓其亲之飨有贤子,而获寿考以保其福禄者,将必有厚德閟而莫能知也,而独于其子之显著于人者序之云。
周氏双寿序
古者亲爱其人,必欲其久生;欲其久生,故致其颂祷之意。诗三百篇,以寿为言者多矣。古有上寿,有祝寿,有为寿,盖无非致其亲爱之意,非必施于高年耆老之人。惟古之养老之礼甚备,未尝有于其生辰而为寿者。盖自今世浸以成俗,子孙以是为隆礼,而姻婚党友以是为好问,去于古则远矣。
虽然,人之爱其亲者,无所不至;则凡可以致其爱者,无不为也。敬其亲者,无所不至;则凡可以致其敬者,无不为也。爱敬其亲,亦爱敬人之亲;则凡可以爱敬人之亲者,无不为也。今之为寿者,其进【进 疑当为「近」。】是欤?
译我的朋友秦进士光甫的姑母,就是旅溪尚书的夫人。硕人对光甫来说是姐姐。此前,光甫的父亲曾因牵连误事,家业几乎毁灭,亲族往往弃他而去,硕人却给予极其周到的恩惠和帮助。因此光甫常常称赞硕人的德行,说她仁厚孝顺、和蔼可亲。光甫又说,硕人身处公卿之家,不能像街巷女子那样从事谋生和精打细算的事;只是她一生庄重安静,把孝慈之心推及九族,难道不是所谓盛德吗?由此说来,人处在富贵之中,能够始终享有而不衰替,不只是天命,也是因为他的盛德足以承当。世人认为妇女能够经营生计就是贤能;但按照先王的教化,也不过是使她足以供给妇事罢了。像巴寡妇、蜀地卓氏一类人,不过是经营货殖的商人,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诗经》说:“到哪里去采白蒿?在池沼边,在水中小洲。采来用它做什么?供公侯举行祭祀。”又说:“礼服穿得端庄整齐,早晚都在公事上;礼服穿得宽大舒展,略说回家休息。”从这些话中可以想见后妃夫人幽闲贞静的仪容。某年某月某日,是硕人降生的日子。光甫来请我写文章为她祝寿。从前少保曾经居家,有人把我的文章给他看,他特意过分地奖掖诱导我,认为我可以进而追步古人。如今过了十二年,我失意落魄,毫无际遇,而徐公正身处显要地位,使人产生身处异世却遇到知己的感叹。因光甫谈论硕人的事情,我更加知道徐公内在德行所得到的助益。过去《诗经》和《春秋》称说公侯夫人,必定提到姬姓、姜姓;其根源在硕人身上,这样说尤其不是虚妄。《朱君顾孺人双寿序》朱君在福建任官三年,六十岁;他的妻子顾孺人比他早一年出生。她的儿子上舍某、县学生某想为孺人祝六十寿,却不敢先于父亲;于是推迟到今年,请我为夫妇二人合写寿序,将文章寄到福建。我们乡里的习俗,五十岁便称寿;从此每隔十年举行一次祝寿。凡是祝寿的礼仪,馈赠、宴饮都必须丰厚;还要请学士撰写文章、诗歌;全国的人都倾力前来,这本来是居住在本乡的人应有的礼节。至于做官的人有王事在身,而且不应以老年自居,本来不必涉及这些。然而古代君子身居官位,能够使人民安居适宜,百姓便歌咏思念并为他祝颂;不只是赞美他的美德和和乐仁厚,还一定祝愿他长寿。黄发老人、长眉长寿的形象,仿佛可以在车马衣裘之间看见,这可以说是盛况了。由此说来,做官而为之祝寿,尤其合宜。吴地和东瓯,在三代时属于蛮夷而以宾客之礼相待。吴地有太伯、虞仲的遗风,后来逐渐参加中原的会盟,到秦代已经成为郡县。闽地隔着东海,元鼎年间,横海楼船两位将军的军队从武林、白沙、石邪出发,才开始建立东粤。直到今天几千年,两地都成为天子的内地,文物兴盛与邹、鲁没有差别。凡是闽人到吴地做官,和吴人到闽地做官,就像东西两个州一样。朱君悠闲地在台幕任职,并没有治理一方百姓的责任;而妻子兄弟欢然以官署为家,逢年过节饮酒祝寿,好像没有走出乡里门户之间,难道不是真正值得祝贺吗?或者朱君的政绩足以使人民安居,并且被闽地士大夫记载,闽人都知道这些,也不需要我再说了。尤其是朱君和孺人,都是世代显贵的名门之后。朱君是大冢宰玉峰公的堂弟。孺人是侍御的女儿、太保文康公的堂侄女。弘治年间,我县毛文简公和冢宰公相继考取天下第一;隔了两科,文康公又考取天下第一。昆山这样的小县,几年之内连续有人夺魁,孝宗皇帝临朝时感到惊异,甚至把关于我县乡里的谶语传到宫中。历经两朝,三位公卿都位居台鼎。冢宰凭敦厚的德行成为元老,直到今天仍巍然是乡邦的希望。朱、顾两家世代通婚,他们子弟的才俊和女子的贤德,尤其足以在闽地人面前夸耀。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徐氏双寿序》天下太平时,常用法制压抑折损豪杰的气概。时间一久,豪杰之气几乎被磨灭,柔弱衰靡,再也没有能够任事的人。一旦需要寻找有才智、勇力的人,竟至于没有一人出来应召。这并不是天下缺少人才,而是培养、驾驭人才的方法不合道理。我年轻时认识徐辅卿,他曾向我的朋友方思曾学习礼。思曾多次称赞他,却从未谈到辅卿的才干。几年来,辅卿成为博士弟子,居住在郡城。吴中士大夫都称赞辅卿,羡慕与他交往。至于御史和郡太守,曾经想了解百姓的疾苦,必定请辅卿来与他交谈,没有不符合他们心意的。因此吴地百姓往往暗中受到辅卿的恩惠而自己不知道。有人却认为士人寄食家中、没有得到出仕任用,本来不应过问这些事。这种话一说出来,便不是对待天下人才的办法,而是专门压抑折损他们的志气。像辅卿这样的人,终究是对世间有用、不可缺少的。辅卿居家时,长者每天经过他的门前;他又能用余力经营生计,财用日益丰足,所以奉养父母非常欢乐。凡是做士人的,急切思虑的只是父母的俸禄供养,即使父母本身也这样想。辅卿尚未做官,而乡里人已经认为,他胜过靠俸禄奉养父母所带来的荣耀和安逸。他远远贤于常人,难道不能称为有才吗?何况将来的富贵,正逼近他而不可推却。于是友人王万全和县中一向与辅卿友善的人,来请我写文章为他的父母祝寿。我认为,他的父母能够享有贤子的奉养,又能获得长寿来保全福禄,其中一定有深厚而隐秘、无人能够知道的德行;我这里只为他儿子的显著才德作序。《周氏双寿序》古人既然亲爱一个人,就一定希望他长久生存;希望他长久生存,所以表达颂扬祝祷之意。《诗经》三百篇中,用长寿来表达祝愿的很多。古代有上寿、祝寿、为寿,大概无非是表达亲爱之情,并不一定只施用于年高的老人。只是古代养老的礼仪十分完备,却从来没有在生日为人祝寿的事。大概从今世开始渐渐成为习俗,子孙把它当作隆重的礼节,姻亲、同党、朋友把它当作友好问候;这与古代相距已经很远了。不过,人爱自己的父母,爱护之情无所不至;凡是可以表达这种爱护的事,没有不做的。尊敬自己的父母,尊敬之情无所不至;凡是可以表达这种尊敬的事,没有不做的。爱敬自己的父母,也爱敬别人的父母;凡是可以爱敬别人的父母的事,没有不做的。如今为人祝寿,难道接近这种道理吗?
周君良佐,循理率力,共庶士之职。厥配朱姥,慈俭温良,服女?耳姻之教,邑里称之久矣。今年六十而为寿,其父母之慈也,其子之孝也,其婚姻党友之恭敬也。孔子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此亦所谓有其举之,莫可废者乎!君之子才,尝识余于太学。而余友顾文载予为党友者,故往为寿,而属余序之云。
王氏寿宴序
王氏之最长老母,曰孙硕人,今年八十矣。于其生之月日,诸子姓祝于堂下者若干人;外姻之来祝者若干人;三世之交游,来祝者若干人。皆愿硕人之寿,自今以往,至于无算;又愿天下太平,雨旸时若,岁以有年;县官无苛政急赋,闾里安居,以娱硕人之老;又愿其孙若曾孙,发扬诗、书之业,用于王国,以报本朝二百年生育之恩,硕人及见其荣也。祝已,其子有功、有亲,退而与诸宾为宴。少长诜诜,以献以酬,既醉既饫。咸相谓以为此王氏之盛,不可以无述。
予案王氏居昆山之度城,不知其几世矣。其家古桧老栝,苍然郁然,尚皆百年物也。度城在淀山湖旁,有数十家之聚,惟王氏居之,无他族。昔有王豫修先生,修身洁行,将及于仕,而早世。生平惟以忠孝大节自许。昆山人至今称之。其子南阳,克遵其训,为隐德君子。硕人其配也。
吾观吴中无百年之家者。倏起倏朴,常不一二世而荡然矣。王氏保有先世之诒,虽时移事易,稍稍侵削,而亦不至于贫;读书数十世,虽仕不遂,而不至于易其业。硕人俯仰八十年间,顾盼于兴废之际,维持保守之艰,其贤有足称者哉!若乃为硕人祝者,前之词则既美矣;予又何以加焉?
良士堂寿燕序昔吾外曾祖,居县南吴淞江之千墩浦。生吾外祖兄弟四人。世有惇德,而家最为饶。高闳大第,相望吴淞江之上。外祖于兄弟中最少,而伯祖之子孙,往往有入太学,仕州县者。然在正德之末,并以赋役所困,几至流徙。而淀山公以伯祖之叔子中宪公之仲子,适以其时举进土。而吾外氏,几坠而复大振。盖以淀山湖以北,吴淞江以南,数百年无显者,而钟于是。吾外曾祖四子,而孟氏之支独盛。从舅中宪公及晏恭人,生受诰封,光宠矣。公自郎署守列郡,进陟藩臬,驻节南海,参政中州,起书生不二十年至大藩,可谓荣贵矣。负用世之才,不苟随流俗。年且未艾,谢事以归。卜迁山居,辟园圃,莳花竹,可谓乐志矣。
吾外祖虽生长国家隆盛之时,迨于季年,亦遘雕瘵之会。而公兄弟蒙赖恩泽,家获洽裕,耕田读书之外,力政不过其门,而诸子诜诜,有荣进之望,吾外祖时殆不能及也。明年嘉靖乙丑,当甲子一周,而王恭人亦与之同年生。乃以正月八日,公降生之辰,长兄淞南与弟子嘉、子材为燕会,而自喜其家之有此庆也,使余序之。
余少依倚外家,为诸舅所怜,公又束发相募尚;顾无以当外氏之宅相,而公能昌大其家。恭人并受荣祉,被服祁祁,又亡妻南戴之族也。余亦何情以为辞?而淞南之命不可虚。且以岁暮遐征,不及预于燕会之末,得以文字获置俎豆之间,与有荣焉。良士堂者,制词中褒称中宪公之语,今取以名所居之新堂也。 【抄本作吴桥周氏寿燕序,与此文小异,今从常熟本。】
狄氏寿燕序
嘉靖甲辰,予友狄尚文试于礼部,既落第;欲随禄仕,留京师者踰月,然非其志也。又旦暮念其亲,竟拂衣以归。时东明君年已六十矣。尚文拜于堂下,顾诸弟而喜曰:「吾不能进取以为父母荣,就令进而有得焉,当在数千里之外,宁能为一日之欢乎?」是岁十月前晦一日初度之辰,尚文率其弟稽首上寿。铺筵几,备揖让,曰:「吾宾客不欲多,惟知游而已;脂膏潃瀡不能具,惟觞酒豆肉而已。」于是会者不过数人,酒不过数行。宾主忻忻,欢笑竟日。此可以为儒稚之会矣。
昔者孔子之于礼,盖尽心焉。蜡,祭之小也;射,艺之末也;乡饮酒,一乡之礼也:圣人无所不用其观也。生辰为寿之仪,不出于古,亦足以寓养老教学之道。而俗以夸诩兢【兢 疑当为「竞」。】
于富贵,文至而实不足。狄氏之为寿,异于世之为者,其可以观也。于是乎书。
唐令人寿诗序吴俗重生辰。每及期,亲党咸集,置酒高会以为乐。然惟富贵之家为盛。南云子为其内唐令人之寿,乃多贵人长者皆造其庐。自大司寇周公以下,悉有赠章。摛词敷篇,灿然盈室。所以得此,必有由然也。
译周良佐君,遵循事理、竭力任事,共同承担众士人的职责。他的妻子朱姥慈爱、节俭、温和、贤良,奉行妇女姻亲相处的教诲,乡里称赞她已经很久。今年她六十岁,众人为她祝寿,这是父母的慈爱、儿子的孝顺以及姻亲朋友的恭敬。孔子说:“我观察乡里的礼俗,便知道王道是很容易实行的。”这也就是所谓已经有人举行了这种礼,就不能废弃吧!周君的儿子有才,我曾在太学认识他;我的朋友顾文载是我的党友,所以前往祝寿,并托我为此作序。《王氏寿宴序》王氏家中最年长的母亲,是孙硕人,今年八十岁。在她出生的那个月日,儿子、孙子等在堂下祝寿的有若干人;外姓姻亲前来祝寿的有若干人;三代交游中前来祝寿的也有若干人。大家都祝愿硕人从今以后长命无穷;又祝愿天下太平,雨水阳光应时,年年丰收;祝愿县官没有苛政急赋,乡里安居,使硕人能够安享晚年;又祝愿她的孙子、曾孙发扬诗书事业,出仕王国,以报答本朝二百年来生养培育的恩德,使硕人能够亲眼看见他们的荣耀。祝祷完毕,她的儿子有功、有亲,退下来与宾客宴饮。老少纷纷,以酒相献、相酬,喝醉吃饱。大家都说这是王氏的盛事,不能没有记述。我考察王氏居住在昆山度城,不知已经有多少代了。他家的古桧树和老栝树,苍翠茂盛,至今都是百年以上的树木。度城在淀山湖旁,有几十户人家聚居,只有王氏居住在那里,没有其他族姓。过去有王豫修先生,修养自身、品行高洁,将要出仕却早早去世。一生只以忠孝的大节自许,昆山人直到今天仍称道他。他的儿子南阳能够遵守父亲的训诫,是一位有隐德的君子。硕人是他的妻子。我观察吴中,没有能够延续百年的家族。家业忽然兴起又忽然败落,常常不到一两代便荡然无存。王氏保有先世留下的产业,虽然时代变迁、事情改变,家业逐渐受到侵削,却没有陷入贫困;世代读书已有几十代,虽然仕途未能通达,也没有改变祖传的事业。硕人在上下八十年间,回望家族兴衰,经历维持守成的艰难,她的贤德确实值得称道!至于为硕人祝寿,前面的祝词已经很美了;我又怎么能有所增加呢?《良士堂寿燕序》 从前我的外曾祖父居住在县城南面吴淞江的千墩浦,生下我的外祖父兄弟四人。家族世代有敦厚的德行,家产也最为丰厚。高大的门楼、宽广的宅第,隔着吴淞江相望。外祖父在兄弟中最年幼,而伯祖的子孙常常有人进入太学、出任州县官。然而到了正德末年,他们都被赋役困扰,几乎要流亡迁徙。淀山公是伯祖的叔父、中宪公的次子,恰好在这时考中进士。我的外家几乎衰落,却又重新大振。大概淀山湖以北、吴淞江以南,几百年来没有显贵者,才集中应验在他身上。我的外曾祖有四个儿子,只有孟氏这一支最为兴盛。我的舅父中宪公和晏恭人,生前接受诰命封赠,荣耀显宠。中宪公由郎署出任各郡长官,升任藩司、按察司,驻节南海,任中州参政;从一个书生起家,不到二十年便做到大藩长官,可以说是荣华显贵了。他怀有经世致用的才能,不肯苟且随从流俗。年纪还未老,便辞去职务归乡。选择迁居山中,开辟园圃,栽种花木,可以说是志趣得到满足了。我的外祖父虽然生长在国家隆盛的时代,到了晚年,也遭逢社会衰败困顿的时期。然而中宪公兄弟蒙受恩泽,家境得以富足宽裕;除了耕田读书之外,劳役政令不过分侵扰家门,几个儿子纷纷成长,也有荣进的希望,这些都是我的外祖父当时几乎无法企及的。第二年嘉靖乙丑,正值甲子年轮回一周,而王恭人也与他同年出生。于是以正月八日中宪公诞生的日子,长兄淞南和弟弟子嘉、子材举行宴会,自己庆幸家中有这样的喜事,并让我为此作序。我年轻时依靠外祖家,受到各位舅父的怜爱;公又在束发之年招我相助【“相募尚”疑有误】。只是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外家宅第的资质,而公却能够使这个家族兴盛壮大。恭人也一同享受荣华福祉,穿着华美盛大的服饰;她又是亡妻南戴一族的人。我又怎能有什么理由推辞呢?只是淞南的嘱托不能虚负。况且我在年末远行,来不及参加宴会的末席,能够凭借文章列置在祭器之间,也算一同获得荣耀了。“良士堂”这个名称,是取制词中褒美中宪公的话,如今用来命名他所居住的新堂。【抄本题作《吴桥周氏寿燕序》,与本文略有不同,今依常熟本。】狄氏寿燕序 嘉靖甲辰年,我的朋友狄尚文到礼部参加考试,已经落第;他想随着禄位做官,在京师滞留了一个多月,但这并不是他的志向。他又早晚思念父母,终于拂袖回去了。当时东明君已经六十岁。尚文在堂下拜见父亲,回头看着几个弟弟,高兴地说:“我不能考取功名来使父母荣耀,即使让我考中而有所成就,也将身在数千里之外,哪里能换来父母一日的欢乐呢?”这年十月下旬第一天,是父亲的生日,尚文率领弟弟们叩头祝寿。摆设筵席几案,准备行宾主揖让之礼,说:“我的宾客不想太多,只请相知相交的人;油脂膏腴、精美食物不能备办,只有酒和豆器盛的肉食罢了。”于是参加的人不过几位,酒也不过喝了几巡。宾主都十分欢悦,欢笑了一整天。这真可以称作儒者和幼辈的聚会了。从前孔子对于礼,大概是尽心尽力的。蜡祭,是祭祀中较小的一种;射礼,是技艺中较末的一种;乡饮酒礼,是一乡的礼仪:圣人没有什么场合不加以观察。以生日行祝寿礼,虽然不出于古代,也足以寄托养老和教化的道理。但世俗却把它用来夸耀炫示,竞相攀比【“兢”疑当为“竞”】。富贵,礼文完备而实际内容不足。狄氏行寿礼不同于世俗的做法,其中的情形是可以用来观察的。因此写下这篇文章。唐令人寿诗序 吴地重视生日。每逢生日将至,亲族朋友都聚集起来,置办酒席盛大聚会,以此为乐。然而只有富贵人家办得最盛大。南云子为他的妻子唐令人祝寿,于是许多贵人长者都来到他的宅第。自大司寇周公以下,全都有赠诗文章。铺陈文辞,篇章灿烂,满满地陈列在屋中。能够得到这一切,必定是有缘由的。
南云子初尝有名于学宫矣,以跌宕自罢去;尝饶手赀矣,以不事生产倾其有。乃优游林壤,啸歌自适,日求其所以乐。则又于岁时伏腊之外为此会。不戚戚于所遇,而又及时以自娱,可谓难得者也。南云子称令人之贤,极口至不容道。观甫云子于外,则令人之称其内者可知矣。南云子又不嫌于自称也。昔林类百岁,被裘拾穗,而行歌不辍,自以无妻子为乐。孔子不能难也。虽然,彼盖自解云耳。使又得百岁妻,与之并而歌于畦也,不尤乐乎?令人初夏,得病阽危,南云祷于神,夜梦菱花瓦盘,初得其一,已又得其一,合之宛然成对,令人病果愈。南云子是以愈喜。令人年六十,凡赠诗若干卷。是为序。
邵氏寿诗序
长洲邵守中,年六十矣。事其祖母,有李令伯之风。为人敦朴,无城市浮靡之习。三子镛、锡、釴,皆游郡胶。锡尝游于兵备宪副王候之门。于是守中以某月某日生辰,王侯以诗祝之。自是闻而和之者继踵。诸子谋寿之梓。而镛来过予娄江之上,俾予序诸首。
夫宪使以外台之重,秉节治戎,体统尊严矣。王侯为郡守,已能崇尚文雅,接引士类;以故郡中俊乂,多集其门,其为人好自修饰,至其尊礼贤士夫,辄能忘其贵贱之分。既陟宪司,能不改其素。其施于守中,乡里布衣如平交,此其尤难得者也。
吴为名郡,前守有称于史籍,风流儒雅,如韦应物、白居易之徒,邈不可及矣。国朝,江夏魏木?巳山修养老之礼,乡饮既毕,躬自饯送郭门之外。安陆跳克一尊礼岩穴,每却骑从,造士衡门。近天水胡世甫以诗文集诸郡士,隆下交之礼。此其班班可称者。自余真所谓陆戟而进,旁车而趋,「涉之王沉沉者」矣。今日之所见,若太原,何可得哉?抑守中能得此于侯,亦其有以致之,宜诸子以为宠而传之也。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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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五 记
见村楼记 昆山治城之隍,或云即古娄江。然娄江已湮,以隍为江,未必然也。吴淞江自太湖西来,北向若将趋入县城,未二十里,若抱若折,遂东南入于海。江之将南折也,背折而为新洋江。新洋江东数里,有地名罗巷村,亡友李中丞先世居于此,因自号为罗村云。中丞游宦二十余年。幼子挺实,产于江右南昌之官廨。其后每迁官,辄随。历东兖、汴、楚之境,自岱岳、嵩山、匡庐、衡山、潇湘、洞庭之渚,延实无不识也。独于罗巷村者,生平犹昧之。
中丞既谢世,延实卜居县城之东甫门内金潼港。有楼翼然,出于城闉之上。前俯隍水,遥望三面,皆吴淞江之野。塘浦纵横,田塍如画;而村墟远近映带。延实日焚香洒扫读书其中,而名其楼曰见肘。余间过之,延实为具饭。念昔与中丞游,时时至其故宅所谓南楼者,相与饮酒论文。忽忽二纪,不意遂已隔世,今独对其幼子饭,悲怅者久之。城外有桥,余常与中丞出郭造故人方思曾,时其不在,相与凭槛,常至暮怅然而反。今两人者皆亡。而延实之楼,即方氏之故庐,予能无感乎?中丞自幼携策入城,往来省墓,及岁时出郊嬉游,经行术径,皆可指也。
孔子少不知父葬处,有挽父之母,知而告之。予可以为挽父之母乎?延实既能不忘其先人,依然水木之思,肃然桑梓之怀,怆然霜露之感矣。自古大臣子孙,蚤孤而自树者,史传中多其人。延实在勉之而已。
见南阁记嘉靖十九年,余为南京贡士,登张文隐公之门。其后十年,沔州陈先生为文隐公所取进士。余为公所知,公时时向人道之,先生繇是知余;而无从得而相见也。其后十五年,先生以山西按察副使罢,家居。久之而余始与先生之子文烛玉叔同举进士。在内庭遥见,相呼问姓名,甚欢。知先生家庭父子间道余也。因与之往来论文,益相契。间属余记其所居见南阁者。
先生家在云梦间,而沔、汉二水绕之。先生于其居为花圃,中为小阁,沔之胜可眺也。盖取陶靖节「悠然见南山」之语以为名。每与玉叔读书论道之暇,携之登阁远览。而沔去江南诸峯绝远,实无所见,姑以寄其悠然之意而已。
一日,天新雨,清净无云,与玉叔凭栏,忽见诸峯涌出,楼观层迭,峥嵘靓丽,久之而后散;而实非江南诸山也。余闻登州有海市。而往岁华亭海上,从金山忽见海市,前此盖所未闻。而史称卫州城既徙,而故时城堞楼橹浮图之影,皆于日中见之。神理变幻不可知。夫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象宫阙,云气各象其山川,殆有是耶?登州海市出于春夏,而东坡以岁晚祷海神,一日而见之,赋诗以自喜云:「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又云:「潮阳太守南海 【海 苏东坡登州海市诗作「迁」。】
译南云子当初曾经在学校中有声名,却因为性情旷达不羁而自行离去;他也曾经拥有丰厚的财产,却因为不经营生产而把财产耗尽。于是悠闲地游处于山林乡野之间,长啸高歌,自得其乐,每天寻求能够使自己快乐的事情。又在岁时伏腊之外举行这样的聚会。他不因自己的遭遇而忧愁,又能及时自我娱乐,可以说是难得的人。南云子称赞夫人的贤德,极力称道,几乎说个不停。看看南云子在外面的品行,就可以知道夫人在家中的声誉了。南云子也不嫌自己夸赞自己的妻子。从前林类活到百岁,披着皮裘拾取穗子,却不停地边走边歌唱,自认为没有妻子儿女正是快乐。孔子也无法驳倒他。虽然如此,他大概只是自我排解罢了。假如他又有一位活到百岁的妻子,和她并肩在田畦间歌唱,不是更加快乐吗?夫人初夏时得病,病势危急,南云子向神灵祈祷,夜里梦见菱花形的瓦盘,先得到其中一只,随后又得到另一只,合在一起俨然成了一对,夫人的病果然痊愈了。南云子因此更加高兴。夫人六十岁时,共收到赠诗若干卷。谨作此序。邵氏寿诗序 长洲人邵守中,已经六十岁了。他侍奉祖母,有李令伯那样的孝行。为人敦厚朴实,没有城市中浮华奢靡的习气。他的三个儿子镛、锡、釴,都在郡学游学。锡曾经在兵备宪副王侯的门下游学。这时守中在某月某日过生日,王侯作诗为他祝寿。从此听说此事而作诗唱和的人接踵而来。几个儿子谋划把这些诗刻印出来。镛来到娄江边拜访我,请我在卷首作序。宪使以外台重臣的身份,执掌符节,治理军务,体制和威仪都很尊严。王侯担任郡守时,已经能够崇尚文雅、接纳引导士人;因此郡中的俊杰,大多聚集在他的门下。他为人喜欢自我修养,即使尊敬礼遇贤士大夫,也往往能够忘却贵贱的分别。后来升任宪司,仍然没有改变平素的作风。他对待守中这样的乡里平民,就像对待平等交往的朋友一样,这尤其是难得的地方。吴地是著名的郡,前代郡守在史籍中多有称誉;至于韦应物、白居易一类风流儒雅之士,更是遥不可及。本朝,江夏魏木?巳山修行养老之礼,乡饮礼结束后,亲自送到郭门之外。安陆跳克以一杯酒礼敬岩穴中的隐士,每每退去随从和车骑,亲自到士人的柴门拜访。近来天水胡世甫把各郡士人的诗文汇集起来,隆重推行礼贤下士的礼节。这些都是明白可称道的事。除此之外,我所看到的,真可以说是持戟的仪仗整齐前进,车旁的随从快步而行,仿佛“涉过王城深沉的宫门”一般。如今所见的情形,像太原那样的,又哪里能够得到呢?或者说,守中能够从王侯那里得到这样的礼遇,也是他自己有办法招致的;几个儿子应当把这看作宠荣,并将它流传下去。谨作此序。-------------------------------------------------------------------------------- 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五 记 见村楼记 昆山县城的护城河,有人说就是古代的娄江。然而娄江已经淤塞,把护城河当作娄江,未必正确。吴淞江从太湖西面流来,向北好像要流入县城;还不到二十里,水势时抱时折,便向东南流入大海。江水将要向南转折的地方,背向转折处形成了新洋江。新洋江向东几里,有个地方叫罗巷村,我的亡友李中丞的祖先曾居住在那里,因此自己号称罗村。中丞出外做官二十多年。幼子挺实出生在江右南昌的官署中。后来每次迁官,总是跟随父亲。历经东兖、汴、楚一带,从岱岳、嵩山、匡庐、衡山、潇湘、洞庭的水边,他没有一处不认识。唯独对于罗巷村,他一生仍然不了解。中丞去世后,延实选择居住在县城东面的甫门内金潼港。有一座楼,像鸟张翼一样高高伸出城墙之上。楼前俯临护城河水,远远望去,三面都是吴淞江的郊野。塘浦纵横交错,田埂如同图画;远近的村落也相互映衬。延实每天在楼中焚香、洒扫、读书,并把这座楼命名为“见村”。我偶尔经过那里,延实为我准备饭食。我想到从前和中丞交游,时常到他所谓“南楼”的故宅,彼此饮酒谈论文章。匆匆二十年,没想到竟然已经隔了一世;如今独自对着他的幼子吃饭,悲伤惆怅了很久。城外有一座桥,我常和中丞出城拜访故人方思曾,有时他不在,我们便一起倚着栏杆,常常直到傍晚才惆怅地返回。如今这两个人都已经亡故。而延实的楼,正是方氏的旧宅,我怎能没有感触呢?中丞从小带着书册进城,往来祭扫祖墓,以及每年按时出郊游玩,所经过的小路,都还可以指认出来。孔子年少时不知道父亲葬在哪里,有一位替人送葬的老妇知道此事,便告诉了他。我可以成为那位替人送葬的老妇吗?延实既然能够不忘先人,就有依恋水木本源的思念、恭敬地怀念故乡的情怀,以及面对霜露而产生的感伤了。自古以来,大臣的子孙中,幼年丧父而能自立成材的,史传中有很多这样的人。延实只在于努力罢了。见南阁记 嘉靖十九年,我作为南京贡士,登门拜访张文隐公。此后十年,沔州陈先生被文隐公取为进士。我受到文隐公的知遇,文公常常向别人谈起我,先生由此知道了我;只是没有机会与他相见。又过了十五年,先生因任山西按察副使而罢官,居家闲住。过了很久,我才和先生的儿子文烛、字玉叔,一同考中进士。我在内庭远远看见他,彼此呼唤询问姓名,十分高兴。由此知道先生父子之间曾谈到我。于是我和他往来谈论文章,关系更加契合。后来他请我为他所居住的“见南阁”作记。先生家在云梦一带,沔水、汉水环绕着它。先生在住宅中开辟花圃,在中间建了一座小阁,可以眺望沔地的胜景。大概是取陶靖节“悠然见南山”的话来命名。每当我和玉叔读书论道之余,便带着他登阁远望。然而沔地距离江南诸峰极其遥远,实际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姑且借此寄托悠然的心意罢了。一天,天刚下过雨,空气清新,天空没有云。我和玉叔凭栏远望,忽然看见群峰涌现出来,楼阁层层重叠,山势高峻而秀丽,过了很久才渐渐消散;但那实际上并不是江南的群山。我听说登州有海市。往年我在华亭海上,从金山忽然看见海市,在此以前大概从未听闻过。史书还记载,卫州城迁徙以后,旧日城墙、楼橹、佛塔的影子,竟然在正午显现出来。神妙的道理变化幻化,实在无法知道。海边的蜃气能够幻化出楼台,旷野的气能够幻化出宫阙,云气各自幻化成相应的山川,大概确实有这样的事吧?登州海市出现在春夏时节,而苏东坡在岁末向海神祈祷,一天便看见了海市,作诗自我欣喜道:“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又说:“潮阳太守南海【“海”字,苏东坡《登州海市诗》作“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