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一 墓志铭
刺兴。郑、卫靡靡。礼俗以倾。会齐于禚,天宇晦暝。孰知千载,是心犹明。懿矣淑婉,居然性灵。争芬昧谷,竞节高冥。有赫管彤。于昭汗青。子政作传,元凯翼经。无微不显,靡幽不呈。镌辞于石,以绍前人。
太学生陈君妻郭孺人墓志铭孺人姓郭氏,长洲人,封鸿胪寺丞讳某之曾孙,处士讳某之孙,太学生讳受益之子;归陈氏,工部都水司郎中讳天贵之子妇,太学生大雅之妻也。年四十有四,以嘉靖三十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卒。太学君为治葬事,遣其子良谟来请铭。
初,孺人始归陈氏,太学日游庠舍,不能治生产,几无以自赡。孺人父母家在吴淞江上,田肥美,岁多收。为捐嫁时衣被财物,买田庐。每岁之冬,即往收获。苦寒迨春,而面尝皲瘃。凡宾祭补纫饎爨,一任其劳苦。时节缩而用其仂,纤丽之服,珍华之饰,屏去不御。亲党有邀为宴会者,曰:「饮酒非妇人事。」辄谢之。辛勤二十余年,家用可以给。而夫君以年赀贡入太学,满次谒选,当为州县官,不日有禄养。而教育其子为进士业,亦既有成矣。一旦构危疾,自知其不起,为其子女从容叙述生平。言始为妇以至于今,其勤劳如此。若操舟渡江,舟中之人仅已登岸,而操舟者没焉。因唏嘘不自已。家人度为榇须若干直,孺人闻之,即曰:「吾不须此木,当若干直可也。」又曰:「吾生自谓尽瘁于尔家。然不欲费,但得片石,求能文者志吾墓足矣。」
予闻而伤之。孺人以女子,有志于名后世,夫岂为区区之名,即其平生之志,有不容没没者。予读谷风之诗,盖夫妇之变也。其称所以为其夫者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无,黾勉水之。」至于旨畜以御冬,甚微细者,亦自言之亹亹不厌。千载而下,可以见为人妇者之心也。其亦可悲也已。孺人生子男二人:良谟,长洲县学生;良策,尚幼。女子一人,适李春阳,吴县学生。孙男女二人。其葬在武丘乡,卒之明年正月二十四日也。铭曰:
郭世巨族,居差方里。大胪貤封,亦以贵起。来嫔陈宗,实相厥美。致其畜藏,勤毖自喜。悲彼褕衣,不能为婢。一世之志,迫于短晷。不承其享,贻后之祉。
顾孺人墓志铭嘉靖二十七年,沈君子善丧其配顾孺人。又明年,举进士,官鄱阳,孺人尚在殡。寻以中宪之丧还家。明年治葬事,以孺人祔于昆山县横塘祖茔之次。寔三十二年某月日也。子善先期来请铭,其子尧俞从予游,每念其母,辄流涕,曰:「吾母贤,非夫子其谁宜铭?」
嗟夫!富贵寿夭,非所以论贤者,而贤者之志不在于此。然世恒以是为幸不幸,相与为悲喜,亦夫人之情哉!沈氏世以诗书名家。中宪趾美前武,三为二千石。而孺人之考给事兄弟起海上,一时同官黄门,并贵显矣。孺人托于两家,得子善以为之壻,孰不为喜?然孺人未及笄,属给事捐馆舍,哭泣悲衰,几不能以生。后每追慕顾念,有终身之悲。而子善为诸生,悒悒不得意,孺人与共劳苦,有鸡鸣警戒之志。及游两京太学,遂魁畿甸多士。又再试不利。比及第,孺人几及见之,而先以死。盖富贵寿殀之数,虽父子夫妇,不能相及者,此其所以可悲也。
孺人生而敏慧,数岁,为给事制小冠,给事喜,为冠以出见客。常以格言教训孺人,辄能记。其后每称以勖其子。为人凝重,在父母侧,不问不言,或竟日无一言。虽中宪严惮之。君所交游,以文字学业相过从,即喜,具食饮,令尽欢。苟非其人,虽杯【杯 原刻误作「林」,依大全集校改。】
茗不时至也。见其子夜读书,辄纺绩,与共灯火,用劝率之。事祖姑太宜人尤孝敬。中宪之官,太宜人老不能行。尝谓中宪:「有贤孙妇,即汝面汝目在吾眼前矣。」其贤如此。盖子善宦学之助为多焉。
给事讳济,官刑科给事中。中宪讳大楠,官至惠州府知府。子善名绍庆,今为鄱阳县知县。孺人生于正德四年七月十四日,得年四十。男子子二人,尧愉、尧典。女子子二人,壻王炳衡、王伯稠。后出女子子一人,妾出男子子二人,尧钦、尧文。昔雍门子以哭见孟尝君,孟尝君为之增郗呜唈,流涕不能自止。予铭孺人,盖有伤心者。铭曰:嗟夫人之婉好,宜其寿考,胡遽以殁?其行独,而不禄。嗟夫,造物者区区以此为仇,夫孰能知其由?
译讽刺兴起。郑国、卫国的风气萎靡不振,礼俗因此倾颓。齐国会盟于禚地时,天空昏暗。谁知千年以后,这颗心仍然明亮。美好啊,贤淑温婉,始终保持着人的性灵。她争芳于昧谷,竞守节操于高冥。有管彤那样显赫的名声,光照于史册。刘向作传,杜预辅翼经书;没有细微之处不显明,没有幽隐之处不呈露。把赞辞刻在石上,以继承前人的事业。太学生陈君妻郭孺人墓志铭。孺人姓郭,是长洲人。她是封鸿胪寺丞、讳某的曾孙女,处士、讳某的孙女,太学生、讳受益的女儿;嫁给陈氏后,是工部都水司郎中、讳天贵的儿媳,太学生大雅的妻子。她四十四岁,于嘉靖三十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去世。太学君办理安葬之事,派他的儿子良谟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当初,孺人刚嫁到陈家时,太学君每天游学于学校,不能经营生计,几乎无法养活自己。孺人的父母家在吴淞江边,田地肥美,每年收成很多。她便拿出出嫁时的衣被财物,买田置屋。每年冬天,就前去收获。她忍受严寒直到春天,脸面常常冻裂生疮。家中宾客往来、祭祀、缝补、饮食炊爨等事,全由她承担劳苦。她节省日常用度,使用余力;纤细华美的衣服、珍贵华丽的饰物,都摒弃不用。亲戚朋友有邀请她参加宴会的,她说:“饮酒不是妇人的事情。”总是推辞不去。这样辛劳了二十多年,家用终于可以供给。她的丈夫因年资贡入太学,任期届满后等待选官,应该会出任州县官,不久便有俸禄奉养家人;同时,他教育儿子学习进士的学业,也已经取得成效。一天,她突然患上重病,自知将不起,便从容地向子女叙述平生,说自己从开始做媳妇直到今天,辛劳就是这样。她又说:“这就像驾船渡江,船中的人都已经登岸,只有驾船的人沉没了。”于是抽泣不止。家人估计做棺材需要若干费用,孺人听见后立即说:“我不需要这样的木材,只要值若干钱的就可以了。”又说:“我活着时自认为已经为你们家竭尽心力了。但不想再浪费钱,只要一块石头,请能作文的人为我记述墓志就够了。” 我听说后为此悲伤。孺人身为女子,却有志于名声流传后世,难道只是为了区区的名声吗?她一生的志行,本来就有不能被埋没的地方。我读《谷风》诗,那大概写的是夫妇关系的变故。诗中说一个妻子为丈夫所做的事:“遇到深水,就用方舟渡过去;遇到浅水,就游过去。无论有无,都努力涉水而行。”至于储藏食物来抵御冬天这样极细小的事情,也反复详尽地自述而不厌烦。千年以后,仍可以由此看见为人妻子的心情。这也实在令人悲伤。孺人生有两个儿子:良谟,是长洲县学生;良策,还年幼。女儿一人,嫁给李春阳,李春阳是吴县学生。孙辈男女各一人。她葬在武丘乡,是去世第二年的正月二十四日。铭曰:郭氏是世代显赫的大族,居处大约占地方圆一里。高祖大胪因推恩获封,也由此显贵兴起。她嫁入陈氏宗族,确实辅佐并成就了陈家的美好。使家中财物积聚,勤劳谨慎而自得其乐。可惜那身华美的衣裳,终究不能使她成为婢女般安闲。一生的志愿,迫于短暂的光阴而未能实现。她没有享受到这些成果,却把福祉留给了后人。顾孺人墓志铭。嘉靖二十七年,沈君子善失去了妻子顾孺人。第二年,子善考中进士,任官鄱阳,当时孺人还停殡未葬。不久又因中宪公去世而返回家中。第二年办理安葬事务,把孺人附葬在昆山县横塘祖坟旁边。这是在嘉靖三十二年某月某日。子善提前来请我撰写墓志铭,他的儿子尧俞跟随我学习,每当想起母亲就流泪,说:“我的母亲贤德,若不是先生,还有谁适合为她作铭呢?” 唉!富贵、长寿、夭折,并不是用来评判贤德之人的标准,而贤德之人的志向也不在这些方面。然而世人总把这些看作幸运或不幸,彼此为之悲喜,这也是人的常情啊!沈氏世代以诗书传家。中宪公继承美德,承袭前人的功业,三次出任二千石官。孺人的父亲给事公和他的兄弟起于海上,一时同任黄门之官,都显贵荣耀。孺人托身于这两家,又得到子善作为女婿,谁会不感到喜悦呢?然而孺人还没有成年,给事公便去世了,她哭泣悲伤,几乎无法活下去。后来每每追念父亲,终身都怀有悲痛。子善做诸生时,郁郁不得志,孺人与他共同劳苦,有《鸡鸣》诗中妻子警戒丈夫的志意。等到子善游学于两京太学,终于在京畿士人中名列第一。后来又两次应试不利。等到他考中进士,孺人几乎就要见到这一日,却先去世了。富贵、寿夭的命数,即使父子、夫妇之间,也不能彼此共享,这正是令人悲伤之处。孺人生来聪慧敏捷,几岁时,曾为给事公制作小帽,给事公很高兴,戴着帽子出去会见宾客。他常用格言教诲孺人,她总能记住。后来他常常称道这些格言,用来勉励自己的儿子。孺人为人庄重凝肃,在父母身边时,不问便不说话,有时一整天一句话也没有。即使中宪公也敬畏她。中宪公所交往的人,只要是以文章学业来往的,她就高兴,准备饮食,让他们尽兴;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一杯茶也不会及时送到。看见儿子夜里读书,她总是纺纱织布,和儿子共同守着灯火,以此勉励督促他。她侍奉祖姑太宜人尤其孝敬。中宪公在外任官时,太宜人年老不能行走,曾对中宪公说:“有这样贤德的孙媳妇,就好像你的脸和眼睛仍在我的眼前一样。”她贤德到了这种程度。大概子善在做官和求学方面,得到她的帮助最多。给事公名济,官至刑科给事中。中宪公名大楠,官至惠州府知府。子善名绍庆,如今任鄱阳县知县。孺人生于正德四年七月十四日,享年四十岁。儿子二人:尧愉、尧典。女儿二人,女婿为王炳衡、王伯稠。后来所生女儿一人,妾所生儿子二人:尧钦、尧文。从前雍门子凭哭泣求见孟尝君,孟尝君被他感动得更加悲伤,流泪不能自止。我为孺人作铭,大概也是有伤心之处。铭曰:唉,这位夫人温婉美好,本应长寿,为什么突然去世?她独自行善,却没有得到福禄。唉,造物主偏偏把这种事情当作与她为敌,谁能知道其中的缘由呢?
潘府君室沈孺人墓志铭予少善潘士英子实。子实自嘉定来昆山,居马鞍山岩石之间。予亦时过子实,因获拜潘府君,气貌方壮盛也。喜饮酒,不屑事生产。而沈孺人者,清浦大族。清浦在县东南海上黄浦之东,盖俗谓之江东沈氏云。孺人去膏泽,攻勤苦,以佐其家。又以其余力为高楼夏屋以居,而子实得自恣游学。嘉靖某年月日,潘府君卒,其明年十二月,葬于脚袜泾之原,予尝志其墓.府君亡,而孺人持门户如其存时。子实益复聚县中俊彦,日与讲肄。某县人往往取科名,贵显于朝,或不幸因踣于时,亦以道义为乡人所重,皆子实之与也。人以是愈称孺人之贤。而幼子士贤,亦力学为诸生。
会倭奴犯境,子实家近海,最先被兵。遂奉孺人避居予安亭舍中,予家人皆得挹其慈范。明年,寇益深,子实去之淀山湖中。孺人命舟,益远去,之檇李,入其郛中。淀山湖王氏,予姻家也。是时从孺人行者,皆获免;不从孺人,留者皆被害:其仓卒明智如此。兵后,家悉毁。子实稍卜新居,始以不能具菽水养为忧。于是计偕留京师,选授处之龙泉博士。龙泉山县,学宫皆倾圮,因留妻子侍养,先之官,除馆舍,欲迎孺人,而孺人竟病卒。盖子实非苟仕者,千里就微禄,以为亲也,而竟不能致居官一日之养,岂不伤哉!
虽然,使子实早取科名,亦不肯趋时以为大官。虽为大官,亦必不藉此以为亲荣。则今子实之所以事孺人者,盖无憾也。予铭府君至是二十年,乃铭孺人。而予与子实亦已老矣。其又不能无感矣夫!其辞曰:
沈氏江东世名族,黄门柱后两贤擢。孺人父肄王父辅,世称孝子善庆渥。府君讳干用中字,士英、士贤二子续。女适金诩徐应元,张来之配先母覆。孙男女七曾孙二,胤嗣蛰蛰繁祉福。己未腊月日初五,七十有六龄非促。微文志墓袭前词,明岁除日祔夫麓。
周子嘉室唐孺人墓志铭震泽东出为淞江,遶吴之境而南,故吴地多以江名。子嘉世居江南,唐氏居江北,皆昆山之鄙也。相去二十里,故孺人归于子嘉。时参知公已登进士。子嘉以兄故诸生,时为廉吏,禄养不赡。赖国家恩泽,得以安其闾里,无呼召之扰。视先世虽以赀高里中,而数苦徭赋,今可以无事。遂与孺人耕田常数百亩。孺人日馌百余人,岁时伏腊宾亲之费,不使子嘉有言,而悉自办治。而事二大人极孝养。参知公宦游数千里外,有令兄弟,又有贤妇,得以无顾念。孺人产子,舅中宪公已步,闻之亦喜。
初,晏恭人卒,孺人哭之哀。又哭中宪公而病,寻卒。子嘉痛之,十七年而不葬,曰:「不敢薄吾妻也。」又曰:「始吾为生之难,今稍裕,而吾妻不及矣。」于是以某年月日,葬于千墩浦奈字圩之新阡。子嘉名大宾。男子子一人,之荣;女子子三人,适某、某、某。又男子子四人,女一人,继赵出。孙男子一人。余与徐韬仲,皆子嘉之姑之子。故请韬仲为状,而余为铭。子嘉谓皆外兄弟,可信其贤不诬也。铭曰:
孰为之昉,不既其养。自我为土,或居其上,其命也夫!今见子之长,黍稷禋祀,其永享之。
译潘府君夫人沈孺人墓志铭。我年轻时就与潘士英、字子实交好。子实从嘉定来到昆山,居住在马鞍山岩石之间。我也时常去拜访子实,因此得以拜见潘府君,那时他气貌正当壮盛。府君喜欢饮酒,不屑于经营生计。沈孺人是清浦的大族之女。清浦在县城东南、海上黄浦以东,俗称江东沈氏。孺人舍弃脂粉打扮,勤苦操持家务,以辅助家庭。又用余力建造高楼夏屋居住,使子实得以放任地游学。嘉靖某年某月某日,潘府君去世;第二年十二月,葬在脚袜泾的高地上,我曾为他撰写墓志。府君去世后,孺人仍像他在世时一样守持门户。子实更加聚集县中的俊彦,每天与他们讲习学业。县中人往往因此考取科名,在朝廷显贵;有的人不幸因时运不济而失意,也仍以道义受到乡人的敬重,这些都是子实所交往的人。人们因此更加称赞孺人的贤德。她的小儿子士贤也努力学习,成为诸生。适逢倭寇侵犯边境,子实家靠近海边,最先遭受兵乱。于是他奉母亲孺人避居在我安亭的宅舍中,我家人都得以接受她慈爱的教诲。第二年,贼寇侵入得更深,子实离开那里,前往淀山湖中。孺人命令船只继续远行,前往檇李,进入城郭之中。淀山湖的王氏是我的姻亲。当时跟随孺人同行的人,全都得以免难;不跟随孺人而留下的人,全都遭到杀害:她在仓促之间还能如此明智。战乱之后,家产全部毁坏。子实稍稍选择新居,才开始因无法备办粗茶淡饭奉养母亲而忧虑。于是他赴京参加计偕,留在京师,选授龙泉县博士。龙泉是山地县,学校宫舍都已倾圮,于是他留下妻子儿女侍奉母亲,自己先去赴任,修整馆舍,打算迎接孺人;可是孺人最终竟病逝了。子实并不是苟且求仕的人,他千里赴任领取微薄俸禄,是为了奉养母亲,却最终连一天任所奉养的机会也没能给她,难道不令人悲伤吗!即使这样,假如子实早早考取科名,也不会迎合时俗去做大官;即使做了大官,也一定不会凭借官位来使母亲荣耀。那么如今子实奉养老母的行为,大概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我为府君作铭到现在已经二十年,才又为孺人作铭。而我和子实也已经老了,怎能不有所感慨呢!铭辞说:沈氏是江东世代有名的望族,祖先黄门公、柱后公两位贤者都得到擢用。孺人的父亲学习王氏之道,祖父辅佐家业,世人都称为孝子,福庆深厚。府君名干,用中字;士英、士贤两个儿子承继后嗣。女儿嫁给金诩、徐应元;张来之的妻子先于母亲去世。孙辈男女七人,曾孙二人,子孙众多,福祉繁盛。己未年腊月初五,享年七十六岁,并不算短促。用这篇简略文章记述墓事,沿袭前面的铭辞;第二年除夕附葬于丈夫墓旁。周子嘉夫人唐孺人墓志铭。震泽向东流出成为淞江,环绕吴地向南流,所以吴地多以江为名。子嘉世代居住在江南,唐氏居住在江北,都是昆山的边鄙地区。两地相距二十里,所以孺人嫁给了子嘉。当时参知公已经考中进士。子嘉因为兄长的缘故成为诸生,当时又做清廉的官吏,俸禄不足以奉养家人。幸赖国家恩泽,能够安居乡里,不受征召和扰乱。与先世相比,虽然先世曾以财产在乡里显贵,却屡屡苦于徭役赋税;如今可以无事无忧。于是他和孺人耕种田地数百亩。孺人每天供给一百多人饭食,年节、伏日、腊日以及宾客亲属的费用,都不让子嘉过问,全部亲自筹办。她侍奉两位长辈极为孝敬。参知公在数千里外做官,有贤能的兄弟,又有贤德的儿媳,因此能够毫无牵挂。孺人生了孩子,舅父中宪公已经升迁,听说后也很高兴。起初,晏恭人去世,孺人哭得很悲哀。后来又因中宪公去世而哭泣,因而生病,不久也去世了。子嘉为此悲痛,过了十七年仍没有安葬她,说:“不敢草率对待我的妻子。”又说:“起初我谋求生计很艰难,如今稍稍宽裕了,可我的妻子却享受不到了。”于是于某年某月某日,将她安葬在千墩浦奈字圩的新墓道。子嘉名大宾。儿子一人,名之荣;女儿三人,分别嫁给某、某、某。另有儿子四人、女儿一人,是继室赵氏所生。孙子一人。我和徐韬仲都是子嘉姑母的儿子。因此子嘉请徐韬仲写墓志状,请我作铭。子嘉说我们都是外兄弟,可以相信我们称述他的贤德而不失实。铭曰:谁使她开始操持家务,却没能享受到奉养?我亲手把她埋入土中,或许有人还住在她墓上,这就是命吧!如今我看见你的孩子已经长大,种黍稷来祭祀你,愿你永远享用这些祭品。
方母张孺人墓志铭乡进士方范循道之母张孺人卒,将葬,乞铭于予。其状云:「张氏世居昆山之水墟村。曾大父讳奎,大父讳佩,父讳锦。母潘氏。父少习举子业,长为郡从事,不久弃去。所生女子五人,皆聪明颖慧。而吾母尤凝重贞淑,颇习小学、列女传,能了大义。嘉靖初,吾父以御史议大礼不合,归。久之,先妣封孺人范氏卒,遂以礼聘焉。先是,范孺人方正贤淑,动协矩矱,人以为女丈夫。吾母志操娟洁,动止有则,族党内外,咸谓有范孺人之风。期年,生不肖。先君乃悉以前所树产归伯兄,而携吾母子构别室以居。吾母念先君所留鲜薄,惧弗给也。治生纤悉,仅仅取足。而恒宿储甘旨,为吾父征姻合朋之需,吾父得夷犹于江山绿野之间,情闲意适者,皆吾母之助为多。不肖方向学,吾父谓吾母曰:『儿年少,勿以他好夺志,即远大可期也。』庚戌之秋,吾父奄忽见背。吾母敬承父志,咨于伯兄,博访名宿,延之家塾。饩币馈遗,必加丰腆。早夜冀有成立,以慰先人于九泉。未踰年,则讼役交侵。吾母于是抚不肖泣曰:『汝父不欲以厚贻汝,正为今日。而人情若此,奈何?所赖以自立者,惟能读父书耳。即汝负先人之志,吾亦何以生为也?』遂相与大恸。不肖因悚惕痛励。值倭警,家产荡焚。吾母复鬻簪珥,为延师费,不足,则又稍捐成业以资之。盖自先君谢世,今十五六年中,经顿撼百出之苦,惴惴焉不敢一日之宁。惟是尊师教子,则愈久而愈切。时从伯兄课试,有不惬,辄令长跪,提以大杖。吾母既忿不肖驽钝,又重怜之,即投杖,号泣竟日。每夜篝灯课读,而躬自辟纑。虽隆冬冱寒,户外雨雪交作,犹凄然相对,不少假借。岁甲子,遘腹疾。三年不能起。丙寅,疾益甚。是冬,值五袠之诞。子姓姻戚,衣冠萃止,举觞称庆。吾母为力疾强起,整衣登堂矣,而委顿不能胜。乃自叹曰:『吾必死矣。然自汝父见背,遗汝,中更多难,吾抚之以至于今,吾即死,不愧汝父于地下矣。』越明年正月某日终,得寿五十有一。子男一,即不肖范。孙女一,幼,未字。呜呼!他人之母,母耳。使范无母,其能一日自存也哉?范今仅得成立,能备一日之养,而吾母已不能待矣。此所以抱终天之恨也。」状如是。
余交方氏三世矣。侍御讳凤,与其兄奉常公讳鹏,同举进士有名,时称二方。侍御性豪爽,然于范孺人,颇严惮之。后与张孺人别居,甚相爱。舍其平生所为业,更自建立。故循道称其母之辛勤者如此。其伯兄则长史筑,范孺人出也。又所为延塾师,如吾友桐城赵中丞子举,秦进士光甫,及海虞二陆,皆相继登科第。而循道复中乡举,将踵二父以起。人称孺人主中馈,极奉师之礼,故循道痛念其母,异于他母,良然。循道事孺人尤孝。葬在县治马鞍山之阳,故祖墓而为别域。实隆庆某年月日。噫,其可铭!铭曰:懿矣慈母,又有孝子。卜从其先,惟墨食,遗后人祉。
张孺人墓志铭孺人姓张氏,太学生陆子征之妻,武康令本枝之母,世为长洲人。始,尚医张公与子征父如隐公,皆出赘居祥符里,以故张公以女予子征。子征名焕,与其弟灿子潜,兄弟皆有名吴中。子潜进土高第,入翰林,为给事中。而子征久不第。子征为人博雅,善著书,好游名山水,意兴所到,独自往来,不孰何家事。家事一任儒人,孺人亦以为治生纤啬,非丈夫所宜与知也。至于教子,孺人亦躬自督责。以故子征得以游闲。而诸子学皆有成。子潜给事中言事,被谪都匀,而其孺人又病死。母胡夫人春秋高,每念其仲子得罪朝廷,窜万里外。孺人独共养,时以温言慰解之,胡夫人乃喜。
孺人初为家甚纤,及本枝中乡举,仲季二子并游太学,乃喟然叹曰:「三子俱长,吾今可以无事事矣。」遂为之析生,独居一室,日唯焚香礼佛。又好观北史遗文、隋朝故事,诸稗官小说家,数为诸子言之。本枝迎养之官。孺人一日下堂,踬,伤其左足而病。病良愈,二子迎归为寿;寻以他病,遂不起,元年甲子之二月某日也。年八十有一。子男三,长即本枝,次培枝,翘枝。皆太学生。女一,适刑部主事查懋光。孙男四,某、某。女四。曾孙男女四。陆氏自冢宰公最贵,其族多着朝籍,其后出子征兄弟。而本枝为吏,以循良称,其闻丧而还也,吴兴人惜之。
余与本枝同年,又同官,以是年之九月某日,葬孺人于贞山,故奉子征之命来请铭。铭曰:陆于长洲,厥世远矣。冢卿之兴,綦贵而圮。黄门绩文,为时宗工。太学博雅,允宜其兄。唯是名族,宜有令母。令母颀颀,德音则有。当其治生,束之若急。及有代人,脱焉如释。来游武康,象服裶裶。观子循政,式遄其归。顺化委蛇,八十一终。勒词玄石,以诒无穷。
译方母张孺人墓志铭。乡进士方范、字循道的母亲张孺人去世,将要安葬,请我作铭。他的墓志状说:“张氏世代居住在昆山水墟村。曾祖父名奎,祖父名佩,父亲名锦,母亲潘氏。父亲年轻时学习举子业,成年后任郡中属官,不久便弃官离去。生有五个女儿,都聪明颖慧;而我的母亲尤其庄重贞淑,颇为熟习《小学》《列女传》,能够明白大义。嘉靖初年,我父亲因任御史时议论大礼不合,归乡。过了很久,先母封孺人范氏去世,于是父亲按照礼法聘娶了她。先前,范孺人方正贤淑,举止合乎法度,人们认为她是女中丈夫。我的母亲志行操守洁美,举止行动都有准则,族人亲友内外都说她有范孺人的风范。过了一年,生下了我这个不肖之子。先父便把从前经营置办的产业全部归给长兄,带着我母子另建房屋居住。母亲想到先父留下的财产很少,担心不能供给生活,便把生计经营得细致周全,只求勉强够用。她还常年储备美味食物,以供父亲往来亲友、招待宾客的需要,使父亲能够自在地游览江山田野、心情闲适,这多半是母亲的帮助。我刚开始求学时,父亲对母亲说:‘孩子年纪还小,不要让其他爱好夺去他的志向,将来是可以期待远大前程的。’” 庚戌年秋天,我父亲突然去世。母亲敬重并承继父亲的遗志,向长兄询问,又广泛访求名宿,请他们到家塾授课。给老师的膳食、钱币和馈赠,必定加倍丰厚。她日夜盼望我有所成就,好在九泉之下慰藉先父。不到一年,官司和劳役接连侵扰。母亲于是抚摸着我哭着说:‘你父亲不肯把丰厚的财产留给你,正是为了应付今天的情形。可是人情世态竟然如此,怎么办呢?我们赖以自立的,只有能够读懂你父亲留下的书。假如你辜负先人的志向,我又凭什么活下去呢?’于是母子相对大哭。我因此惊惧自励,痛下决心勤学。正值倭寇警报,家产被全部荡毁焚烧。母亲又卖掉簪子耳饰来支付聘请老师的费用;还不够,就再拿出一些已经置办的产业来资助我。自先父去世以来,到如今十五六年间,经历了无数震荡艰苦,她一直惴惴不安,不敢有一天安宁。只是尊敬老师、教育孩子,时间越久越迫切。当时我跟随长兄接受课试,稍有不合母亲心意,就命我长跪,用大杖责打。母亲既恼恨我愚钝,又深深怜惜我,便扔下杖,整日号哭。她每夜点灯督促我读书,自己亲手劈析纺织。即使隆冬严寒,门外雨雪交加,仍然凄然相对,一点也不宽纵。甲子年,她患腹疾,三年不能起床。丙寅年,病势更加严重。这年冬天,正逢她五十岁生日,子孙、姻亲、亲戚穿戴礼服聚集而来,举杯祝贺。母亲强忍病痛起身,整理衣服走上堂来,却疲惫得不能支撑。于是自己叹息说:‘我一定要死了。然而自从你父亲去世,把你留给我以后,中间经历了许多艰难,我抚养你直到今天;我即使死了,在九泉之下也没有愧对你的父亲了。’第二年正月某日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儿子一人,就是我这个不肖之子范。孙女一人,年幼,尚未许嫁。唉!别人的母亲只是母亲罢了。假使范没有母亲,他难道能有一天独立生活吗?如今范刚刚有所成就,能够供养母亲一天,而母亲已经不能等到这一天了。这就是我抱有终身遗憾的原因。”墓志状就是这样。我同方氏交往已经三代了。侍御名凤,和他的兄长奉常公名鹏,同时考中进士而闻名,当时称为“二方”。侍御性情豪爽,但对范孺人很敬畏。后来他与张孺人分居,夫妻十分相爱。他舍弃平生所经营的产业,重新建立家业。因此循道这样称述母亲的辛劳。他的长兄名筑,是范孺人所生。又如我朋友桐城赵中丞子举、秦进士光甫,以及海虞二陆,都是他延请的塾师,并且相继考中科第。循道又考中乡试,将要继承两位父亲而兴起。人们称说孺人主持家务,极其尊奉老师的礼节,所以循道痛切思念母亲,确实不同于思念一般的母亲。循道侍奉孺人尤其孝顺。她葬在县治马鞍山南面,依从祖墓而另成一域。实为隆庆某年某月某日。唉,这实在值得铭刻!铭曰:美好啊,慈爱的母亲;又有孝顺的儿子。占卜决定跟随先人安葬,只愿凭借这些文字,给后人留下福祉。张孺人墓志铭。孺人姓张,是太学生陆子征的妻子、武康县令本枝的母亲,世代都是长洲人。当初,尚医张公和子征的父亲如隐公,都入赘居住在祥符里,因此张公把女儿嫁给了子征。子征名焕,他的弟弟灿、字子潜,兄弟二人在吴中都很有名。子潜进士高第,入翰林,任给事中;子征却长期不能中第。子征为人博雅,擅长著书,喜爱游览名山大川,兴致到了便独自往来,不怎么过问家事。家中事务全由孺人承担,孺人也认为经营生计、精打细算,不是丈夫应该知道的事。至于教育孩子,孺人也亲自督促责备。因此子征得以悠闲游学,而几个儿子的学业都取得了成就。子潜任给事中时因上疏论事,被贬为都匀官员;他的妻子又病死了。母亲胡夫人年事已高,每当想到自己的次子得罪朝廷,被流放到万里之外,便悲伤不已。孺人独自陪伴奉养她,时常用温和的话安慰开解,胡夫人才转为高兴。孺人起初把家治理得十分俭约,等到本枝考中乡试,第二、第三个儿子也一同游学太学,便感叹说:“三个儿子都长大了,我现在可以没有事情做了。”于是为他们分置产业,自己独居一室,每天只是焚香礼佛。她又喜欢阅读《北史》遗文、《隋朝故事》以及各种稗官小说,常常讲给几个儿子听。本枝迎接她到任所奉养。一天,孺人下堂时跌倒,伤了左脚,因而生病。病情大有好转后,两个儿子迎她回来祝寿;不久因其他疾病,便一病不起,死于元年甲子二月某日。享年八十一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本枝,次子培枝、翘枝,都是太学生。女儿一人,嫁给刑部主事查懋光。孙子四人,其中男孙名某、某;孙女四人;曾孙男女四人。陆氏自冢宰公以来最为显贵,族中很多人名列朝廷官籍,后来又出了子征兄弟。本枝做官,以清廉仁厚著称;他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便返回,吴兴人都为失去他而惋惜。我与本枝同年中举,又同在官场任职,因此在这一年九月某日,将孺人安葬在贞山。本枝奉子征之命来请我作铭。铭曰:陆氏在长洲,世代已久远。冢卿公兴起时极其显贵,后来却衰败了。黄门公以文章功业著称,是当时文章大家。太学君博雅有才,确实配得上做他的兄长。既是这样的名门望族,理应有贤善的母亲。贤母身材高大,德行声誉远播。她操持家业时,把家事管束得非常紧迫。等到有人代替她操劳,便像解脱重负一样轻松。她来到武康,穿着华美的礼服。看见儿子施行政绩,便催促他快快归来。顺应自然安详地终其一生,八十一岁去世。把铭文刻在幽暗的石碑上,以留传无穷。
沈母张孺人墓志铭孺人性张氏,曾祖璠,祖锦,父沂,以赀雄海上。孺人年十七,归沈君垣。沈君自少不能治生,遇有赋调,辄转徙避之。孺人常椎髻单衣,步从其夫。至则与女奴共操作,终不以父母家有所觊望。沈君时大困,意不能无怼,孺人俛嘿而已。母老且病,兄鸿胪君梓在京师,孺人日夕侍汤药不去侧,母以是安之。平生无疾病,一日之后园,右食指为棘所伤,血濡缕,遂至大疾。嘉靖三十年十一月初一日也。年五十有一。殡殓不具,鸿胪君经纪其事,葬之吴塘之源,实以其年十二月初八日。子男二人,大有、大成。女一人。
大有从予游,予素知孺人之爱其子,每告归,必问所习,大有对之辨析,即喜见于色。吾妻,沈之自出,呼孺人为嫂。然年最少,孺人尝在他所,未尝相见。先五月,吾妻死。孺人独曰:「嗟乎,贤者固不能久生于今世?」因流涕累日。予屏居安亭江上十余年矣,自遭此痛,回首平生,惘惘无可向人道者。或讥以私丧踰礼,而不知实有身世无穷之悲。闻孺人之言,而为之屡恸焉。及是,大有来请铭,思其言,尤悲。因序而铭之。铭曰:
嗟生之厚,而数之蹇。不忮不求,君子之选。生有令辞,是以铭于兹。
陆孺人墓志铭孺人姓陆氏,朱君艮之妻,封吉安府推官讳苓之子妇。父讳桂,母王氏;伯父讳松,母朱氏,实吉安之女弟。孺人少时,伯父母无子,养以为己女。欲为朱氏重亲,遂聘朱君为赘壻。久之,致其橐于陆氏之族曰蕾者,曰:「女不可以为嗣。壻不可以为烝尝。必欲为后,蕾也宜。」遂归于朱氏。
吉安为诸生,布衣粝食,仅以自给。及长子举进士,选调吉安,得推封。及为监察御史福建副使,吉安始卒。已又为广西廉使,为河南布政使,而太夫人犹在堂。孺人终始孝养,虽其兄弟亦赖之。年二十,得寒疾。自以终不能有子。为置他姬,生三女子。已又生三男子,抚抱若一。生平无纷华之好,无夷鬼之惑;于治生尤纤,以此致饶给云。
嘉靖二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卒,得年五十九。男,邦教,娶归氏,予从女也。邦礼,娶徐氏。邦治,未聘。女,适县学生周履冰、杨承芳、张复祖。以卒之年十一月壬寅,权厝于祖茔。而以某年月日葬。履泳述孺人状甚备,予为采次其辞,而为铭曰:
三代诗书之所载女子之行,非有怪特奇畸,而在于仁孝勤俭,而无忮忌之资。虽今世固有之,世人不察而不知。有其知之,视予铭词。
张太孺人墓志铭
太孺人张氏,故户侯章君注之少室,归化令若虚宗实之母也。章氏世海虞人,若虚曾祖珪,监察御史。祖格,大理寺卿。御史四子皆登朝,二季位至九列,而大理最贤。大理生注,以赀为某卫千户。
始昆山之东鄙曰安亭,有杨氏。亦名族。大理故与杨翁旧,遂以户侯赘于杨氏。而杨女蚤亡。杨翁曰:「女不幸,吾不可以失章甥。」遂为章甥娶洪氏女,如其女。户侯以此卒居杨氏。然无子,以兄子棨为后。太儒人在诸姬中独后生子,即若虚也。已而户侯与洪孺人皆亡。太儒人抱其子日夜啼泣,遂丧其明。倚兄子为后者。而户侯与两娶,皆葬安亭矣。若虚既举于乡。太孺人抚几,遶而行,喜不自胜。及为归化令,不能之官,其孙太学生衡已能自主其家,太孺人遂与其孙归海虞,比若虚之丧自归化还,家入恐太孺人悲哀,不以告,竟太孺人死,犹以为尚在归化也。又三年,太孺人以嘉靖甲子五月二十七日卒,年八十有三。
初,太孺人十五而归户侯,久未有娠;他姬往往有娠不育。太孺人又十五年,年三十,始生若虚。他姬丰氏新寡,其父母欲嫁之。丰姬怒,断其发,哭曰:「奈何以女与人,食其茶,死,又易之茶,独贵如此乎?」竟不能夺。太孺人其后遂迎丰姬与共处。兄子为后者,后倅永州。先以单县最当封,永州请移封其本生。若虚方贡在春官,意望其兄。而永州以若虚能自得之也。及若虚久不第,颇以为惭。已调归化,曰:「吾父母不得单县封,当得归化封矣。」然竟不得云。于是衡以隆庆元年三月初六日,葬于虞山拂水岩先生之侧。若虚之葬在其北。余与若虚同学,又同举。若虚娶陆氏,故王氏也,与余妻为姑侄,故皆在安亭,同居王氏者数年。后离居矣,不得视其母子丧,以为憾。铭曰:
命也为娣,又嫠而蒙,传世绍业乃其功。母之爱子望无穷,石巉水落宰木丛,猿哀虎啸霜山空,生兮不归死来从。
译沈母张孺人墓志铭。孺人姓张,曾祖父名璠,祖父名锦,父亲名沂,凭借财产成为海上的富户。孺人十七岁时嫁给沈君垣。沈君从小不能经营生计,遇到赋税征调,便常常迁徙躲避。孺人常梳椎髻、穿单衣,步行跟随丈夫。到了目的地,就和女奴一起劳作,从不指望父母家给予什么。沈君有时极其困窘,心里不能没有怨气,孺人只是低头沉默。母亲年老又生病,兄长鸿胪君梓在京师,孺人早晚侍奉汤药,从不离开母亲身旁,母亲因此安心。她平生没有疾病,有一天到后园去,右手食指被荆棘刺伤,血流如线,随后竟发展成重病。此事发生在嘉靖三十年十一月初一日。她享年五十一岁。殡殓用品不齐备,鸿胪君主持办理此事,将她葬在吴塘源头,实为当年十二月初八日。儿子二人:大有、大成。女儿一人。大有跟随我学习,我一向知道孺人疼爱儿子。大有每次告假回家,她一定询问所学;大有回答得有条理,她便喜色满面。我的妻子是沈氏亲生女儿,称孺人为嫂子。不过她年纪最小,孺人曾在别处居住,两人从未见过面。我的妻子先于孺人五个月去世。孺人独自说:“唉,贤德的人本来就不能长久活在如今这个世上吗?”于是连续流泪多日。我隐居在安亭江边十多年了,自遭受这次悲痛后,回顾平生,茫然无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向人诉说的。有的人讥讽我因私亲之丧而超过礼制,却不知道其中实有关于身世的无穷悲痛。听到孺人这句话,我为此多次痛哭。到这时,大有来请我作铭,想到她的话,尤其悲伤。因此写下序文并作铭。铭曰:唉,她一生享有的福分深厚,可命运却艰难。不嫉妒,不贪求,是君子的选择。她生前有美好的言辞,所以把这些刻在这里。陆孺人墓志铭。孺人姓陆,是朱君艮的妻子、封吉安府推官讳苓的儿媳。父亲名桂,母亲王氏;伯父名松,伯母朱氏,朱氏是吉安的妹妹。孺人年少时,伯父伯母没有儿子,便把她收养为女儿。为了给朱氏家族确立继承人,他们于是招朱君为赘婿。过了很久,孺人把陆氏族中名叫蕾的人带来,说:“女儿不能作为继承人,女婿也不能主持祭祀。如果一定要立后,蕾才合适。”于是她归回朱氏。吉安做诸生时,穿布衣、吃粗粮,仅能供给自己生活。等到长子考中进士,选调到吉安任职,便得以追封父亲。后来任监察御史、福建副使,吉安才去世。之后又任广西廉使、河南布政使,而太夫人仍健在堂上。孺人始终孝敬奉养,甚至她的兄弟也依赖她。她二十岁时患寒病,自认为终身不能生育,便为丈夫置办别的姬妾,生下三个女儿;后来自己又生了三个儿子,抚养他们一视同仁。她一生没有奢华浮艳的嗜好,也不受邪异鬼神的迷惑;经营生计尤其精细,因此使家中富足。孺人于嘉靖二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儿子有邦教,娶归氏,归氏是我的外甥女;邦礼,娶徐氏;邦治,尚未订婚。女儿分别嫁给县学生周履冰、杨承芳、张复祖。于去世当年十一月壬寅日,暂时安葬在祖坟中,后来于某年某月某日正式安葬。履泳详细叙述了孺人的事状,我为之删取编次这些文字,并作铭说:三代典籍所记载的女子德行,并没有什么怪异奇特之处,只在于仁爱、孝顺、勤劳、节俭,并且没有嫉妒猜忌的资质。这样的德行即使当今世上本来就有,世人也往往不能察觉,不知道它的可贵。若有人知道这一点,就看看我的铭文吧。张太孺人墓志铭。太孺人张氏,是已故户侯章君注的少夫人,也是归化县令若虚宗实的母亲。章氏世代是海虞人。若虚的曾祖父珪,任监察御史;祖父格,任大理寺卿。御史的四个儿子都入朝为官,其中两个晚辈官至九卿,而大理卿最为贤能。大理卿生注,凭借财产任某卫千户。当初,昆山东面的边鄙之地有个地方叫安亭,那里有杨氏,也是名门望族。大理卿过去与杨翁交情深厚,于是让户侯入赘杨氏。杨氏女早逝,杨翁说:“女儿不幸去世,我不能失去章家外甥。”于是为章外甥聘娶洪氏之女,待她如同自己的女儿。户侯因此最终一直居住在杨氏家中。然而他没有儿子,便以兄长的儿子棨作为继承人。太孺人在诸妾中最后生子,生的就是若虚。不久户侯和洪孺人都去世了。太孺人抱着儿子日夜哭泣,终于哭瞎了眼睛,只能依靠作为继承人的侄子。户侯与两位妻妾都已经葬在安亭。若虚考中乡试后,太孺人扶着几案绕行,欣喜不能自胜。等到若虚任归化县令,因无法赴任,他的孙子、太学生衡已经能够自主主持家事,太孺人便与孙子回到海虞。等若虚去世的消息从归化传回时,家人担心太孺人悲伤,没有告诉她;直到太孺人去世,她还以为若虚仍在归化。又过了三年,太孺人于嘉靖甲子五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起初,太孺人十五岁嫁给户侯,很久没有怀孕;其他姬妾常常怀孕却不能生育。十五年后,太孺人三十岁时才生下若虚。姬妾丰氏刚刚守寡,她的父母想把她改嫁。丰姬发怒,剪断头发,哭着说:“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一个人,吃他的茶,等他死了,又改嫁给另一个人,难道女子就这样贵重吗?”最终谁也没能改变她的意志。后来太孺人便迎接丰姬来共同居住。作为继承人的侄子后来任永州官员,原先以单县最应当获得封赠,永州官却请求把封赠改给他的生父。若虚当时贡入春官,心里期望哥哥得到封赠,而永州认为若虚能够自行取得封赠。等若虚长久不能中第,永州很为此惭愧。后来调任归化,说:“我的父母得不到单县的封赠,应该能得到归化的封赠了。”但最终仍未得到。于是衡在隆庆元年三月初六日,将太孺人葬在虞山拂水岩先生旁边,若虚的墓在她墓的北面。我与若虚同学,又一同考中乡试。若虚娶陆氏,陆氏原姓王,与我的妻子是姑侄,因此我们都在安亭,和王氏共同居住了几年。后来各自分居,没能亲自料理若虚母子的丧事,因此引以为憾。铭曰:命运使她成为妾,又使她守寡而蒙受困苦;传承世代、延续家业,正是她的功劳。母亲疼爱儿子,期望没有穷尽。山石高峻,水势退落,墓旁树木丛生;猿猴悲鸣,猛虎长啸,霜天山野空旷。活着时不能归来,死后便来相从。
龚母秦孺人墓志铭孺人姓秦氏,讳清,父讳璇,祖讳恭,赠刑部员外郎;其丈夫曰龚君河,字顺之。顺之父讳干;祖讳纮,承事郎;曾祖讳理,山东左布政使,门人私谥为清惠先生者也。孺人初归时,舅祖方伯公已殁。舅以编户长乡赋。正德庚午,岁大侵,县官不为蠲贷,尽责之长赋,舅罄其产输不足,则尽室以逃。孺人之旁舍,追者至,时方有娠,天大暑,闭密室中,几暍死。顺之常夜雨雪中行,身被涂泥,时就系棰楚,血渍衣,孺人私取衣澣濯之,不使其舅姑知。顺之时时出外,独黾勉事其二亲,抚教其儿。孺人本儒家女,其前世皆贵显,数更困阨,能怡然安之。昼夜纺织不怠。性端肃,虽老,见男子,常蔽茀。伯兄元氏知县雷,修谨之士,每敬叹之。
始,龚氏自宋殿中侍御史猗渡江南来,遇异人,得枯杏枝,教以「树之复生,则止居焉」。殿中君至昆山畯仪村,殖其树,果复生,居六世,而杏已大数十围矣。稍迁至十里所,曰青墩,又五世而方伯始显。故县中称龚氏之族最久。及顺之之世,而青炖之故居始失之,乃迁徙无常处。
嘉靖三十六年四月乙巳,孺人竟卒于学官之寓舍,年七十二。子二人,邦衡、邦伯。女二人,嫁王仁、高岱。孙,男二人,女二人,曾孙男一人。邦衡,即孺人游旁舍所妊者也。少有隽材,为县学生,以春秋教授乡里县人,尤以孺人之不远于禄养为恨。时殡于学宫,欲速葬,故以六月丁酉,葬小虞浦之新茔。铭曰:
殿中南徙,历四百春。畯仪之族,始大青墩。懿兹令母,来嫔自秦。有乔者木,百岁为薪。生无处所,殁有高坟。勒铭幽石,以俟后人。
李母陶硕人墓志铭季母,姓陶氏,昆山某里人。年二十一,归于同县季君。生子男三人,镐、龙伯、钺;女一人,适杭成乐;孙男四人,曾孙男女二人。年七十一而卒。
母少孤,鞠于其嫂,事嫂如母。及在季氏,抚其伯之孤如子。家常乏,以女工佐其费,至于充裕,母勤毖不休。龙伯读书为博士弟子员,诸公贵人爱其材,争折节与交;龙伯亦数数造请,或颇诮之。然龙伯以为士负意气,立崖岸,不可于人,非通世之资,终直行其意不顾。其游诸公问,礼数往来,必与之称,门外常有长者事。客从季氏饮者,日十数人,费皆取于母,母终不厌。龙伯以此益自喜。龙伯工于应主司之文,虽更试不第,人不谓龙伯拙,而谓其必自奋,故龙伯不以自沮,而母岁岁以望。
去年秋,母病,而龙伯妇支氏有娠。术者曰:「子丑之月,以喜冲,病有瘳乎?」母闻之悦,屈指顾支氏曰:「是已是已。」及支氏乳,而得病甚。母惊悸,抚膺曰:「吾妇贤孝,妇死,吾亦死。」顷之,支氏卒;母悲惋,踰月亦卒。噫,可伤也已!时嘉靖十八年三月己亥,遂以是年十一月庚申,葬于白马泾之新阡。龙伯请予铭,铭曰:
质之淑兮,又修能也;荣禄弗膺兮,年不待也。育子之悯兮,命奚在也?铭以藏之,永不坏也。
王母孙孺人墓志铭太湖东北,复溢为诸湖以十数,其东为淀山湖,最巨。淀山湖东北折为溪,复小汇为度城潭。盖湖水之观大矣,水欲尽而复汇,其境无穷而益胜,此吾吴之所以为泽国,而饶于水如是。昔有隐德君子曰王复斋先生,与其子南阳先生居于潭上。父子并磊落奇伟人。予之曾大父城武公,雅善复斋先生,故至今子孙犹缔婚媾之好。予岁时一至其家,多从中秋泛月湖中,或憩潭旁篁筱闲,观鱼鸟之飞泳。主人为撷嘉树之实,采芳桂之英,瀹茗清谈,指点山旁竹木之间二先生饮酒博奕之处,因登忠孝之堂,为之慨然而叹息。潭东北,盖王氏之世墓。墓之迤南,则南阳先生葬于是三十年矣。嘉靖二十有八年十月十三日,其子有亲,始奉孙孺人祔焉。先期来请铭,而自为状,曰:
「先君讳懋德,是为南阳先生。先母性孙氏,即吾家度城之近地碛礇人也。外祖讳奎,外曾祖讳源。先祖讳某,是为复斋先生。举进士,试礼部,未第而卒,不及见吾先君之婚娶也。祖母凌孺人,躬自督课,遣入县学,为弟子员。先母来未半载,祖母即付以家事。祖母性严厉,鲜当其意,先母能委曲将迎,常得其欢心。晚年遘疾,宛转床第,几及三载。先母亲调药食,扶持起居,终其身不倦。中年得痰疾,为先君置妾杨氏,生一女,爱之不异己出。比先君病卒,共处一室,食则同几,卧则同衾。杨氏亦奉事惟谨,如女之事母。此人家之所难也。自先君蚤世,吾母在艰难疾病之中三十三年。于乎痛哉!」其状云尔。
译龚母秦孺人墓志铭。孺人姓秦,名清,父亲名璇,祖父名恭,获赠刑部员外郎;她的丈夫是龚君河,字顺之。顺之的父亲名干,祖父名纮,任承事郎;曾祖父名理,任山东左布政使,就是门人私谥为清惠先生的人。孺人刚嫁来时,舅祖方伯公已经去世。她的公公因编户而担任乡赋长。正德庚午年,年成大荒,县官不肯减免赋税,也不肯借贷,全都责成乡赋长缴纳。公公耗尽家产仍不够交纳,便带着全家逃走。追捕的人来到孺人住的旁屋时,她正怀着孕,天气非常炎热,被关在密室中,几乎中暑而死。顺之常常在夜间冒着雨雪行走,身上沾满泥浆,有时被拘押鞭打,血染衣服;孺人暗中把衣服取来洗涤,不让公婆知道。顺之常常外出,孺人独自勉力侍奉两位老人,抚养教育孩子。孺人本是儒家女子,祖先世代贵显,却屡次遭遇困厄,仍能安然处之。她日夜纺织,从不懈怠。性情端庄严肃,即使年老,见到男子也常常遮蔽回避。她的长兄元氏县令雷,是谨慎修身的人,常常敬佩赞叹她。起初,龚氏从宋代殿中侍御史猗渡过江南来,遇到异人,得到一根枯杏树枝。异人教他说:“把它栽下,如果重新生长,就在那里定居。”殿中君来到昆山畯仪村,栽下这棵树,果然重新生长,于是居住了六代,杏树已经粗大到几十围。后来稍稍迁移到十里之外,地方叫青墩,又过了五代,方伯公才开始显达。因此县中称龚氏是延续最久的家族。到了顺之这一代,青墩的旧居才失去,于是迁徙不定,没有固定居所。嘉靖三十六年四月乙巳日,孺人最终在学官的寓舍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儿子二人:邦衡、邦伯。女儿二人,分别嫁给王仁、高岱。孙子男女各二人,曾孙男一人。邦衡就是孺人在旁舍避难时所怀的孩子。他年轻时便有出众的才华,成为县学生,凭《春秋》教授乡里县中人,尤其遗憾不能远行求取俸禄来奉养母亲。当时暂时停殡在学宫,因为想尽快安葬,所以在六月丁酉日葬于小虞浦的新墓。铭曰:殿中君南迁,历经四百年春秋。畯仪村的族人,后来在青墩兴盛。美好的贤母,从秦地嫁来。高大的树木,百年之后也成为薪柴。生前没有固定居所,死后却有高大的坟墓。把铭文刻在幽暗的石头上,以等待后人。李母陶硕人墓志铭。季母姓陶,是昆山某里的女子。二十一岁时嫁给同县的季君。生有三个儿子:镐、龙伯、钺;女儿一人,嫁给杭成乐。孙子四人,曾孙男女二人。七十一岁去世。母亲年幼时失去父亲,由嫂嫂抚养,侍奉嫂嫂如同侍奉母亲。嫁到季家后,又把伯兄留下的孤儿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家中常常贫乏,她便以女红补助家用,直到生活充裕也仍勤劳谨慎,从不休息。龙伯读书成为博士弟子员,诸位公卿贵人爱惜他的才华,争相降低身份与他交往;龙伯也屡屡登门拜访,有人颇为讥诮他。然而龙伯认为士人应当有意气,树立高岸的操守,不能依附他人;如果没有通达世务的才能,便终身直行其志而不顾虑。凡是与诸公交游拜访,礼数往来都一定相称,门外常有长者来访。客人到季家饮酒的,每天有十多人,费用全取自母亲,母亲始终不厌烦。龙伯因此更加自得。龙伯擅长写应试文章,虽然多次应试没有中第,人们并不认为他才拙,反而认为他一定会自我奋发;所以龙伯没有因此沮丧,而母亲年年都怀着希望。去年秋天,母亲生病,而龙伯的妻子支氏怀孕。术士说:“在子丑月,以喜事冲病,病会不会痊愈呢?”母亲听到后很高兴,屈指计算,回头对支氏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等到支氏分娩,却患了重病。母亲惊悸,抚摸胸口说:“我的儿媳贤德孝顺,儿媳死了,我也要死。”不久支氏去世,母亲悲痛惋惜,过了一个月也去世了。唉,真令人悲伤!当时是嘉靖十八年三月己亥日,于同年十一月庚申日,葬在白马泾的新墓道。龙伯请我作铭,铭曰:品性多么善良啊,又有修养和才能;荣华俸禄未能享受啊,寿命却没有等待她。养育儿女的忧苦啊,命运究竟安排在哪里?用铭文把她收藏起来啊,永远不会毁坏。王母孙孺人墓志铭。太湖东北面,又分流成十几个湖,其中向东的是淀山湖,最大。淀山湖向东北转折成为溪流,又汇聚成小湖,叫度城潭。湖水的景观真是宏大,水流将尽却又重新汇聚,境界无穷而更加优美;这就是我们吴地成为水乡、拥有如此丰富水域的原因。从前有一位隐居而有德的君子,叫王复斋先生,和他的儿子南阳先生居住在潭边。父子二人都是磊落奇伟的人。我曾祖父城武公一向与复斋先生交好,所以直到今天子孙仍有婚姻之好。我每逢年节到他家一次,多在中秋时泛舟湖上赏月,有时在潭边竹林间休息,观看鱼鸟飞翔游泳。主人为我采摘佳树的果实,采集芳香桂花,煮茶清谈,指点山旁竹木之间两位先生饮酒下棋的地方,于是登上忠孝堂,为此慨然叹息。潭的东北面,大概是王氏世代的墓地。墓地向南不远处,南阳先生已经葬在那里三十年了。嘉靖二十八年十月十三日,他的儿子有亲,才把孙孺人奉来附葬。事先来请我作铭,并亲自写了墓志状,说:“先父名懋德,就是南阳先生。先母姓孙,是我家度城附近碛礇地方的人。外祖父名奎,外曾祖父名源。先祖父名某,就是复斋先生。他考中进士,参加礼部试,尚未中第便去世,没能看到我父亲婚娶。祖母凌孺人亲自督促课读,把父亲送入县学,成为弟子员。先母嫁来不到半年,祖母就把家事交给她。祖母性情严厉,很少有合她心意的地方;先母能够委曲逢迎,常常使祖母欢喜。祖母晚年患病,在床上辗转呻吟,近三年之久。先母亲自调制药物饮食,扶持她的起居,一生不曾懈怠。先父中年患痰病,先母为他置妾杨氏,生了一个女儿,对她的疼爱不亚于亲生。等到先父病重去世,她们共同住在一室,吃饭同坐一案,睡觉同盖一被。杨氏也恭谨地侍奉先母,像女儿侍奉母亲一样。这是人家很难做到的。自先父早逝以来,我母亲在艰难疾病中度过了三十三年。唉,真令人悲痛!”墓志状就是这样。
又曰:「先母八十,吾兄弟为寿,辱吾子为文序之。吾子又志吾从兄邦献之墓。知吾家者唯吾子,且又能文,兹不可以辞。」予乃铭曰:淀山之东,度城之堧,爰有王氏,世居其间。庭有古木,堂有遗编。碛礇之孙,云树其连。来嫔夫子,亦婉其贤。中途背捐,疾疚缠绵。独阅春秋,八十三年。终从厥居,何后何先。白水弥弥,绿草芊芊。我着斯铭,积德之阡。家其大昌,子孙其延。
朱母顾孺人墓志铭孺人姓顾氏,世为昆山人。高祖讳大本,赠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讳良,祖讳恂,赠官皆同。考讳鼎巨,光禄大大、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康。孺人为国子生朱君讳端禧字子求之妻。子求祖讳拭,云南道监察御史;考讳绂,赠礼部左侍郎。正德中,文康公在翰林,子求应例升国子,与孺人偕入京,居文康公馆。会有诏,国子生年未二十者,令家食,及年以来。公意不忍子求行,卜之留,不吉;卜行,又不吉。公颇疑之。竟遣行。亡何,子求卒于家。
初,子求有一男子子,蚤殇。至是独有一女子子。孺人抚孤事姑,再更三年丧,哀礼其至。已而女子子又亡。子求同母弟讳隆禧,礼部左侍郎,赠其考者也。先是以其仲子世扬为孺人子。女亡而世扬又穉,乃携入京,从文康公居。时文康公已为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事。公尤怜之,曰:「吾女女而不妇。」盖喜其尝在侧也。公日向亲用,累迁,遂入殿阁。上遣中使至家,恩赐稠迭。公拜受,必呼夫人与女至,观视嗟叹。盖荣天子之赐,且以慰藉寡女云。夫人凝重有德,孺人绝类其母,常代夫人居中馈,家人罕见其言笑。向夕,屏居一室,独与所携儿,对灯火,黯然泪下。竟文康公世,凡八年。公薨,随丧还,遂老于朱氏。卒时,年六十有七。嘉靖四十年二月七日也。
子男,即世扬。初,礼侍有长子,后亡,以世扬少育于嫂,不忍夺其母子之爱,卒定为其兄后。男子孙一人,鹤年。女子孙三人。以其年十有二月七七日,祔子求之兆,在县城马鞍山之阳,里拱字圩之先茔。文康公及第三十年间,家无死丧哭泣,独其女蚤寡,福盖未能全也。余尝论之,以为孺人当艳阳桃李之时,独秉霜雪之操,不媿称宰相家女云。铭曰:
夫既弱丧,又折其萌。父耶母耶?不救其伤。其命也耶?抱空依亡,怀哺其婴。子耶孙耶?世有宗祊。其非命也耶?是为铭。
沈引仁妻周氏墓志铭
孺人姓周氏,昆山人。嫁同县沈引仁为妻,生子男三人,友、恭、孝。引仁亡二十三年矣,恭亦已早死。孺人年六十有五,生孙男女五人而后卒。时嘉靖二十一年四月四日。是月二十日,葬蒋泾之原,合引仁之兆。
引仁之祖,为王安道家壻。安道者,故县中名医也。繇此沈氏世传其术。引仁少孤,孺人已归,即当家。时引仁医未知名,甚贫窭。内有以养其寡母而外不乏者,孺人之力为多。其后引仁医大行,家稍裕矣,而病渴,日食斗米,肉十斤。如是病者六年,医既废,赠谢绝无所得,于是益困。诸所须,必于孺人,昼夜勤瘁,事引仁愈谨。引仁齿尽落,不能食,孺人尝哺之。即欲食妇人所忌食者,亦哺之无难色。引仁卒,竟抚二子,至于有立。二子能养矣,孺人犹自劳苦,不遗余力。引仁先有所贷负,年久,主者往往弃责,或忘之。孺人皆疏记,次第以偿。比死,棺敛之属,悉手自整具。二子至无事可以尽其心,惟悲哀而已。
初,引仁与其兄不相能,兄数苦之,尝夜使酒,登屋大噪。尽去其瓦。其嫂即来谢,曰:「兄狂乃尔。今毁瓦,吾为葺之。」其嫂固贤妇人,而孺人又贤,每事相为和解,故引仁兄弟卒大欢也。呜呼,孺人之所能,可谓人之所难者矣。铭曰:嗟沈君,药惟医。有废兴,命与时。惟淑媛,实相之。阅百艰,勤若斯。为女则,视铭诗。
唐孺人墓志铭太学生嘉定沈君煦之室唐孺人。其先自晋阳徙上海。四世至右副都御史瑜,其季子铠,生三女,而两女皆归沈氏。其长归监察御史灼,君之从父兄;而季即孺人也。君同产兄弟六人,长兄刑科给事中照,致政家居奉母。持【持 疑当作「时」。】节率兄弟诸妇进拜堂下,孺人于其中尤称贤孝。君卒业太学,孺人从居金陵,告归。久之,君卒。太夫人龚氏亦卒。四月中,再遭大故,持丧有礼。子兆,方童幼,保育勤至。兆多疾,每疾作,孺人辄不食饮,焚香膜拜,以祈福佑。教令绍续前业,复遣入太学。倭奴涉内海,孺人趣办装走入昆山,不数日,故居悉毁。明年,寇迫昆山,遂避居金坛,转徙白下。久之,营卒岩乱,都人恇扰,还居昆山。然卒不能至江东也,竟死昆山寓舍云。
译他又说:“先母八十岁时,我们兄弟为她祝寿,恭请您的儿子作文作序。您的儿子又为我堂兄邦献的墓作志。了解我家的人只有您,而且您又擅长文章,这件事不能推辞。”于是我作铭说:淀山湖东面,度城潭的郊野,有王氏世代居住其中。庭院有古树,堂上有遗留下来的书籍。碛礇人的孙女,云树相连。嫁来做丈夫的妻子,也温婉贤德。中途丈夫去世,疾病忧患相互缠绵。独自度过春秋八十三年。最终跟随丈夫居住的地方长眠,哪里还有先后之分?白水浩荡,绿草茂盛。我写下这篇铭文,刻在积德之人的墓道上。家族将更加昌盛,子孙将绵延不绝。朱母顾孺人墓志铭。孺人姓顾,世代是昆山人。高祖父名大本,获赠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父名良,祖父名恂,所赠官职都相同。父亲名鼎巨,任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号文康。孺人是国子生朱君、名端禧、字子求的妻子。子求的祖父名拭,任云南道监察御史;父亲名绂,赠礼部左侍郎。正德年间,文康公在翰林,子求按例升入国子监,便与孺人一同进京,住在文康公的馆舍。恰逢有诏令,国子生年龄未满二十岁的,命令回家奉养父母,直到年满为止。文康公心中不忍让子求离开,占卜留下,不吉;占卜出行,也不吉。文康公很疑惑,最终还是遣他出行。不久,子求在家中去世。起初,子求有一个儿子,早夭。到这时只剩一个女儿。孺人抚养孤女,侍奉婆婆,接连经历三次丧期,悲哀和礼数都做到极致。不久女儿也去世了。子求同母弟名隆禧,任礼部左侍郎,就是后来获赠父亲官职的人。在此之前,他已经把自己的次子世扬过继给孺人。女儿去世时世扬还年幼,于是孺人带他进京,跟随文康公居住。当时文康公已任吏部左侍郎,掌管詹事府事务。文康公尤其怜爱世扬,说:“我的女儿虽然是女儿,却没有成为妇人。”大概是因为喜欢他曾经陪伴在身边。文康公日益受到皇帝亲近,屡次升迁,最终进入殿阁。皇帝派宦官到家中,多次厚赐恩赏。文康公拜受赏赐时,一定呼唤夫人和女儿来观看,感叹不已。这既是荣耀天子的赏赐,也是用来慰藉寡居女儿的。夫人端庄凝重而有德,孺人极像她的母亲,常常代替夫人主持家务,家人很少见到她说笑。傍晚以后,她独居一室,只和带来的孩子相对着灯火,暗自流泪。直到文康公去世,共八年。文康公死后,她随丧返回,从此老于朱氏家中。去世时六十七岁,是嘉靖四十年二月七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儿子一人,就是世扬。起初礼部侍郎有一个长子,后来去世;世扬年幼时由嫂嫂抚养,礼部侍郎不忍剥夺母子之间的感情,最终决定让世扬作为兄长的继子。孙子一人,名鹤年;孙女三人。于这一年十二月初七日,将她附葬在子求的墓中,墓地在县城马鞍山南面、里拱字圩的先茔。文康公在世到去世前后三十年间,家中没有死亡丧事和哭泣,只有他的女儿早早守寡,福分大概没有完全圆满。我曾经评论此事,认为孺人正当桃李盛开的艳阳时节,却独自秉持霜雪般的操守,无愧于宰相家女儿的称誉。铭曰:丈夫早早去世,又折损了幼小的后代。是父亲啊,还是母亲啊?都不能挽救她的伤痛。这是她的命运吗?怀抱空虚,依靠着亡者,抚养哺育自己的婴儿。是儿子啊,还是孙子啊?家族仍有宗庙祭祀。难道这不是命运吗?因此作铭。沈引仁妻周氏墓志铭 孺人姓周,是昆山人。嫁给同县的沈引仁为妻,生有三个儿子:友、恭、孝。沈引仁去世已经二十三年了,沈恭也早已去世。孺人享年六十五岁,生下五个孙男孙女后去世。时在嘉靖二十一年四月四日。这月二十日,葬在蒋泾的原野,与沈引仁合葬。沈引仁的祖父,是王安道家的女婿。王安道,是当时县里的名医。因此沈氏世代传承医术。沈引仁年少丧父,孺人嫁来后,便主持家务。当时沈引仁的医术还没有名声,家境十分贫困。内要奉养寡母,外面还不至于缺乏,这多半靠孺人的力量。后来沈引仁的医术大为流行,家境渐渐宽裕,却患了消渴病,每天吃一斗米、十斤肉。这样患病六年,医术也荒废了,赠送酬谢全都断绝,什么也得不到,于是更加困窘。各种需要,都必须依靠孺人;她昼夜辛劳,侍奉沈引仁更加谨慎。沈引仁的牙齿全掉了,不能进食,孺人曾经亲自喂他。即使想吃妇女所忌讳的食物,她也毫不嫌弃地喂给他。沈引仁去世后,她终于把两个儿子抚养成人,使他们能够立身。两个儿子已经能够奉养她了,孺人仍然亲自劳苦,不遗余力。沈引仁先前还有借贷债务,时间久了,债主往往放弃追讨,或者已经忘了。孺人全都逐一记下,按次序偿还。到她去世时,棺材、殓服等物,全都是亲手整办。两个儿子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尽孝,只剩下悲哀罢了。起初,沈引仁和哥哥不和,哥哥多次使他受苦,曾经夜里借酒发作,登上屋顶大声喧闹,把瓦片全都揭掉。他的嫂子立即来道歉,说:“哥哥竟然疯狂到这个地步。如今毁坏了瓦片,我来替你修好。”他的嫂子本来就是贤惠的妇人,而孺人也贤惠,每件事都互相调解,所以沈引仁兄弟最终非常和睦。唉,孺人的才能,可以说是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铭文说:叹息沈君,药物只是医术。有兴有废,命运随着时势。只有贤淑的夫人,确实帮助了他。历经百般艰难,勤劳竟达到如此地步。足以作为妇女的法则,看看这篇铭诗吧。唐孺人墓志铭。太学生、嘉定人沈君煦的妻子唐孺人,她的先祖从晋阳迁到上海。传至四世,为右副都御史沈瑜;他的幼子沈铠,生有三个女儿,其中两个女儿都嫁入沈氏。长女嫁给监察御史沈灼,他是沈君煦的堂伯;幼女就是孺人。沈君煦同胞兄弟六人,长兄是刑科给事中沈照,辞官居家奉养母亲。按时带领兄弟和各位弟媳到堂下拜见,孺人在其中尤其以贤孝著称。沈君煦完成太学生业后,孺人随他居住金陵,后来请求回乡。过了很久,沈君煦去世,太夫人龚氏也去世。四月中接连遭遇两场大丧,孺人守丧合乎礼法。儿子沈兆当时年幼,孺人勤勉周到地抚养他。沈兆多病,每当病发,孺人便不吃不喝,焚香叩拜,祈求神灵保佑。她教导沈兆继承前业,又送他进入太学。倭奴渡过内海,孺人催促准备行装,逃往昆山;没过几天,故居全被毁掉。第二年,盗寇逼近昆山,她于是避居金坛,又辗转迁到白下。过了很久,营兵发生叛乱,城中人惊恐骚扰,她便回到昆山居住。然而营兵终究没有到达江东,她最终死在昆山的寓所中。
江东者,在海上,渡吴松江而东,故土人以此为称。有鱼盐捕苇之利。沈氏世居于此,数百年巨室,兵燹为之一空。孺人生贵,为父母钟爱。入沈氏,又富贵。一旦失偶,嫠居四十年,老又遇寇,白首流播,可悲痛也。然自寇至,多见卤掠,孺人独有先识,故不及于难。临死,敕侍婢出所御服珥,分赐旁侍者,爽然不乱。以嘉靖四十二年某月日卒,年七十有八。子男,兆也。女六人,孙男一人。
先是嘉靖某年月日,权厝君于周溪,孺人从父江西按察司副使锦为铭。于是兆作周溪茔,启攒,与孺人合窆焉。实嘉靖四十三年正月某日。君家世行事,具唐志中。铭曰:
吁嗟沈君,不永其龄。孺人耄矣,所悲者生。孰是长违,而同斯坟。子则成矣,有以见君。人世哀荣,委之逝波。惟有懿行,载斯不磨。
毛孺人墓志铭余晚而知学。里中有周孺亨先生,积德累行,余师也。盖其道行于家矣。于是将葬其配毛孺人,而手述其状示余,请铭。
按孺人姓毛氏,世居县西南陈家墩。曾祖讳昱;祖讳忠;父讳震,字畏之,举辛未进士,调新昌令。到官未几。以疾引归。新昌有子而夭。惟一女,以许孺亨。孺亨方龆龀,往候焉,新昌执其手而训诲之。无何,竟卒。孺亨父南京刑部侍郎讳广,时以御史言事,再贬于沅。孺亨从居深山中,三年而后归;始葬新昌,而受室于毛氏之馆。
孺人少从女师,通古今大义,性端重而慈孝。事姑夏淑人,甚有妇道。处娣姒间,油然无间言。人以缓急告之,虽空乏,必得所欲。新昌为后之子,于孺人为从父弟,待之有加。尝自悼终鲜兄弟,虽有疏属,无所不厚。父有遗妾适人,而所适者亦死,孺人还之。孺亨以彼已自污,意不谓然。而孺人曰:「是燕人也,以吾父故南来,忍使之流落失所?」卒养之终身。至于家之罢老,不事事而饩者,常十数人。人有牾逆,怡然受之。或与孺亨相顾咨嗟,曰:「是宁有此也?」终不复言。孺亨举进士,试礼部不第还,即相从观书,问古义,了不以得失动其心,方少年,即为买妾,以广继嗣。久之未效,则增置者不一,而拊之,人人各得其所。则又曰:「胤嗣之续否,天也。君宜知保养寿命之原。」孺人先得末疾,及是,孺亨会葬他所,还而病发,已不能言。遂以嘉靖三十六年二月丁亥卒,年五十有三。夏淑人泣曰:「前二日,新妇闻酿熟,呼婢扶侍以往。首斟以奉我,讵意其至此也!」又曰:「妇能顺吾志。吾老矣,望其事我。今治其后事,痛何可忍?」孺亨不事生产,孺人主调,张弛惟宜。至是殆不能以家。忽见其手书女教诸篇,因忆平日相警诫之语,悲感益甚。术者尝谓孺亨:「子于相法当损妻。」孺亨先聘魏恭简公女,意自谓当之矣,而竟不能免也。初,为毛氏置后而不振。春秋祭祀,主之孺人。新昌有老母及严孺人,与孺人所生母,丧葬皆尽其诚焉。嗣子一人,曰邦桢。以嘉靖四十二年九月甲申,葬于先公之兆,在县北尉迟村。孺亨,公之仲子,名士淹。呜呼!有道者之言,余何敢杀其辞。铭曰:周、召、毛、原,世皆数千。新昌之禋,有女以传,而复不延。厥德之周,禄又不雠。呜呼!生有贤哲以为述,其奚尤?
魏孺人墓志铭太常【常 原刻误作「尝」,依大全集校改。】
卿夏公日?永,始事成祖文皇帝,历官四朝,知名海内。公长子承事郎讳钺,钺子讳景濂,景濂子讳承恩,后更讳盘,字思绍,孺人其配也。姓魏氏,考讳璧,妣姓赵氏,宋楚王元俨之后。夏氏自太常公时,富贵雄于吴中,其后寖弱矣。而孺人兄讳校,是为恭简公,官亦至太常卿,为当世大儒。兄讳庠,仕南京光禄典簿。家富贵,几与往时夏氏埒。孺人处内外两家兴废之间,闭门独处,寂如也。晚年,兄与父母兄嫂相继沦亡,日忽忽不乐,遂得疾以逝。是岁嘉靖某年月日,年若干。将葬,予表弟夏焕来请铭。
初,予之祖母为夏公之孙,承事之女。承事没后,外祖母张夫人依吾祖母以居,丧殡皆在吾家。祖母,思绍之姑也 故思绍与母许硕人尤往来亲厚。虽孺人亦数至吾家,其后祖母谢世,吾始娶于魏;孺人,吾妻之姑也。不数年,吾妻复夭殁,自此吾与两家,漠然无所向。回念吾祖母之亡,忽踰三纪。吾妻少矣,先孺人而亡,亦几二十年。今而哭孺人,安得而不哀也?
孺人生子男一人,日焕;女二人,嫁某。孙男一人。某年月日,从其夫祔于昆山城之东原太常公之兆。铭曰:女耶妇耶,两太常家。居太常里,从太常墓。后千百年,其藏永固。
叶母墓志铭
译所谓江东,在海上,要渡过吴淞江向东,所以当地人用这个名称来称呼它。那里有捕鱼、制盐、捕芦苇的利益。沈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数百年来是大户人家,却因兵火而荡然一空。孺人出生于富贵之家,受到父母钟爱。嫁入沈氏后,又处在富贵之中。一旦失去丈夫,守寡四十年,年老时又遇到盗寇,白发之年流离播迁,实在可悲可痛。然而自盗寇到来后,许多人遭到掳掠,只有孺人预先有所察觉,因此没有遭难。临死时,她命侍婢拿出自己所穿戴的衣服和首饰,分赐给身边的侍从,神情爽朗,毫不慌乱。她于嘉靖四十二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儿子一人,就是沈兆;女儿六人;孙子一人。此前,嘉靖某年某月某日,沈君暂时安葬在周溪,孺人的父亲、江西按察司副使沈锦替他撰写铭文。到这时,沈兆修建周溪墓地,启出棺柩,与孺人合葬。确切日期是嘉靖四十三年正月某日。沈君家世和生平事迹,详细记载在《唐志》中。铭文说:唉,叹息沈君,寿命不能长久。孺人已经年老,所悲哀的是还活着。谁能长久相隔,却又同葬在这座坟中?儿子已经成人,也算有了可以看见沈君的地方。人世间的哀荣,都交给逝去的流水。只有美好的德行,载入这篇铭文而永不磨灭。毛孺人墓志铭。我年老以后才懂得求学。乡里有周孺亨先生,他积德累行,是我的老师。大概他的德行已经施行于家庭中了。如今将要安葬他的妻子毛孺人,他亲手叙述生平事状给我看,请我撰写墓志铭。据考,孺人姓毛,世代居住在县城西南的陈家墩。曾祖名昱,祖父名忠,父亲名震,字畏之,考中辛未进士,调任新昌令。到任不久,因病请求归乡。新昌有一个儿子,但夭折了;只有一个女儿,已经许配给孺亨。孺亨当时刚刚换牙,前去拜访新昌令,毛震握着他的手教诲他。不久,毛震最终去世。孺亨的父亲南京刑部侍郎名广,当时因御史身份上疏议论政事,再次被贬到沅地。孺亨随父亲住在深山中,三年后才回来;先把父亲葬在新昌,然后在毛氏家中迎娶孺人。孺人年少时跟随女师学习,通晓古今大义,性情端庄稳重而且慈爱孝顺。侍奉婆母夏淑人,很有妇德。与妯娌相处,和悦融洽,从没有离间的话。有人把急难告诉她,即使自己贫困,也一定设法满足对方的要求。新昌令的遗腹子,是孺人的堂弟,她对待他格外优厚。她曾经感叹自己终身少有兄弟,即使是疏远的亲属,也没有不厚待的。父亲有一个遗妾嫁了人,而她的丈夫也死了,孺人便把她接回来。孺亨认为那妇人已经失节,心里不赞成。孺人说:“她是燕地人,因为我父亲的缘故才来到南方,怎么忍心让她流落而无所归?”最终把她奉养到终身。至于家中那些年老无力、不能做事而靠供养的人,常有十几人。有人对她违逆,她也和颜悦色地承受。有时她和孺亨相互对望,感叹说:“难道竟会有这样的事吗?”但最终不再说什么。孺亨考中进士,礼部考试未中回家后,孺人便与他一起读书,询问古义,完全不因得失而动心。孺亨还年轻时,她就替他买妾,以扩大后嗣。过了很久仍未生育,于是不断增置妾室,并安抚她们,使每个人都各得其所。她又说:“子嗣能否延续,是天命。你应当知道保养身体、延长寿命的根本。”孺人先患了末疾,到这时孺亨在别处参加葬礼,回来后她的病发作,已经不能说话。于是她在嘉靖三十六年二月丁亥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夏淑人哭着说:“前两天,新媳妇听说酿的酒熟了,叫婢女扶着她前来。还亲自斟第一杯酒奉给我,哪里想到她竟会到了这个地步!”又说:“媳妇能够顺从我的心意。我已经老了,正盼望她侍奉我。如今却要料理她的后事,悲痛怎么忍受得了?”孺亨不经营产业,家中事务由孺人主持,安排得张弛有度。到了这时,几乎不能料理家事。忽然看见她亲手写的《女教》各篇,因而想起平日她劝诫自己的话,悲痛感伤更加深重。术士曾对孺亨说:“按相法看,你命中注定会损失妻子。”孺亨先前聘娶魏恭简公的女儿,心想灾祸应当已经应验在那次婚姻上了,却终究还是没有逃脱。起初,毛氏为毛震立了后代,但家道没有振兴。春秋祭祀,都由孺人主持。新昌有老母亲和严孺人,以及孺人生母,她们的丧葬,孺人全都竭尽诚意办理。嗣子一人,名邦桢。嘉靖四十二年九月甲申,葬在先公墓地,在县城北面的尉迟村。孺亨是毛公的次子,名士淹。唉!有道德之人的言语,我怎么敢删削他的文辞。铭文说:周、召、毛、原,世代都延续数千年。新昌的祭祀,有女儿来传承,却又没有延续下去。她的德行周全,俸禄却又不能相称。唉!活着有贤哲为她作传,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魏孺人墓志铭。太常【“常”字,原刻误作“尝”,依据《大全集》校改。】太常卿夏公日?永,起初侍奉成祖文皇帝,历任四朝官职,在海内闻名。夏公的长子承事郎名钺,钺的儿子名景濂,景濂的儿子名承恩,后来改名盘,字思绍;孺人就是他的妻子。孺人姓魏,父亲名璧,母亲姓赵,是宋楚王赵元俨的后代。夏氏自太常公时起,在吴中富贵显赫,后来渐渐衰落。孺人的哥哥名校,就是恭简公,官也做到太常卿,是当时的大儒。另一个哥哥名庠,任南京光禄典簿。魏家富贵,几乎与从前的夏氏相当。孺人处在内外两家兴衰交替之际,闭门独居,寂静如故。晚年,哥哥和父母、嫂子相继去世,她整日闷闷不乐,于是得病去世。这一年是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将要下葬时,我的表弟夏焕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当初,我的祖母是夏公的孙女、承事郎的女儿。承事郎去世后,外祖母张夫人依靠我的祖母居住,丧葬都在我家办理。祖母是思绍的姑母,所以思绍和他的母亲许硕人同我家往来尤其亲厚。孺人也多次到我家来。后来祖母去世,我才娶魏氏为妻;孺人是我妻子的姑母。没过几年,我的妻子又早早去世,从此我同两家都冷淡疏远,无所依归。回想我祖母去世,忽然已经超过三十年了。我的妻子还很年轻,先于孺人去世,也将近二十年了。如今哭悼孺人,怎么能不悲哀呢?孺人生有一个儿子,名焕;两个女儿,分别嫁给某人。有一个孙子。某年某月某日,孺人随丈夫附葬于昆山县城东面的原野、太常公的墓地。铭文说:是女儿,还是媳妇?两家都是太常之后。居住在太常里的地方,葬在太常的墓旁。经过千百年之后,她的墓藏仍将永远坚固。叶母墓志铭。
叶裕居太湖洞庭山中。泛湖,徒步行二百里,从余游。然又不常留。数往来江海间,所至语合意,即止数日,饮酒高歌,甚欢,即又去江海间,人皆以为狂生。然与余言其母,未尝不呜咽流涕也。嘉靖三十二年五月十三月,母卒。且葬,来请铭,悲不能自止。予未为铭,会有倭奴之难,裕亦去,三年不复见。予念裕平生好游,连年兵乱,道途之梗,存亡殆不可知。一日忽复至,则又请其母之铭,悲泣如故。盖江海间以为狂生,而不知其于孝诚如此也。
洞庭人依山居,仅仅吴之一乡。然好为贾,往往天下所至,多有洞庭人。至其于父母妻子之欢,犹人也。而裕母其所遭异是,独茕茕以终其身。裕年逾四十,尚未有室家。凡生人之所宜有者,皆无之。裕自言初生时,祖母旦夕诅咒,拜其祖之主而字之曰:「叶士贞,何不以儿去?」母患之,寄之外氏。时叶氏居在澄湾,其外家在湖沙湾,东西相望一里所。外母抱裕倚门,望西山夕烟缕起,裕思母,黯然泪下。裕每道此,尤悲也。母姓陆氏,卒时年六十五。裕后娶沈氏,生子一人。予怜其意而为之铭曰:
五湖洞庭,于是焉生,于是焉死,我为是铭。其尚何恨,可慰幽灵。 【铭辞,昆山本颠倒失韵。今从常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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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二 权厝志 生志 圹志
中奉大夫江西右布政使致仕雍里顾公权厝志
公讳梦圭,字武祥,世居昆山之雍里,故以为号。高祖讳良,曾祖讳恂,皆以文康公贵,赠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祖讳宜之,封山西道监察御史,文康公之兄也。父讳潜,监察御史,马瑚府知府,进封中宪大夫。顾氏自中宪始登进士,文康公位至台辅,而公父子仍世登科,贵显于时。公始入仕,年尚少,授刑部浙江司主事,改南京吏部稽勋司主事,迁验封司郎中。会诏下求言,公上疏言六事,皆时致之要。而罢去中官镇守,当世施行焉。高陵吕仲木、吉水邹谦之,皆海内名流,同在郎署。一日会饮,吕公撷梅花谓公曰:「武祥如此花矣。」其见推重如此。尝与吕公泛舟清溪,公亦忻然自以为得焉。
擢广陈布政司参议,行部至遂溪,道暍,县令跪献茶瓜,公知令贪,不受,竟劾去之。海北有平江、青莺、杨梅、乐民四珠池,诏书督采甚急。公上疏言:「海面珠池,先朝率十五六年或十年一采,始得美珠。迩者三年再采,珠已耗竭。盖珠蚌之生息甚难,采愈数,得珠愈少。非积久,不能美硕繁伙也。每采当用舟筏兵夫万计,往来海中,因以为盗。近年剧贼黄山秀,盖起于珠池也。蝥户触犯瘴雾腥气辄死,尤可悯念。海北顷罹饥荒,雕瘁尤甚。劳役不止,将有他虞,非国家之福也。乞敕停罢,养宝源以宽民力。」疏入,文康公见之,愕曰:「奈何为此惊人事耶?」下部,寝不覆奏,而二郡卒买珠以充贡。
陶都御史谐,议剿西山猺,空其地,填以新民,引韩襄毅公故事为比。公力言,猺不宜尽杀。且新民畏其吞噬,而土兵厌猺山之荒落,必不可居。韩公于廉州流贼残破之余,召新民填其空,而廉地皆平原,非今比也。陶公卒从公言。寻迁江西左参议。丁外艰,服除,升山东按察司副使,改提学河南。训士先以行义,作谕高才生文,汴人称之。会郊庙覃恩,进阶中宪大大。是年,天子驾之安陆,道河南,一省官尽出迎,而公处守。有诏,宗室惟亲王朝行在所。公榜诏旨于省门,宗王以下,视常加敛戢焉。升福建布政司左参政。闽多连山竣岭,公触冒炎雾,行部千余里。寇掠连江,自浙入寿宁,寿宁万山起伏如波涛,官兵至,贼散藏人家,歘然无迹,兵去复出。公至,讥得所匿,尽捕之。始,复有浙贼自车岭入松溪,劫崇安、建阳。公至建宁,又得土贼,贼于是始平。大率闽人以为囊橐,贼以故纵,公盖得其要,非徒兵力所能竟云。
擢本省按察使,升江西右布政使,行至建宁,病作。上疏恳乞致仕,得俞旨。公在闽,持宪无所挠。而高御史刻深,州县官被按问,无免者。朝论罪之。高知公已去,遂欲劾公以自解,奏寝不报,而高竟坐贬。
译叶裕居住在太湖洞庭山中。他泛舟湖上,又徒步走二百里,来跟随我游学。但也不常久留。他多次往来于江海之间,所到之处只要谈得投机,就停留几天,饮酒高歌,非常快乐,随即又离开到江海之间去;人们都把他看作狂生。然而他向我谈到母亲时,没有一次不呜咽流泪。嘉靖三十二年五月十三日,他的母亲去世。将要安葬时,他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悲痛得不能自已。我还没有写成铭文,恰逢倭奴作乱,叶裕也离开了,三年没有再见到他。我想到叶裕平生喜欢游历,连年兵乱,道路阻塞,他的生死几乎无法知道。一天,他忽然又来到我这里,仍然像从前一样请求为母亲作铭,悲泣不止。原来江海之间的人只把他当作狂生,却不知道他竟有这样的孝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月〕 洞庭人依山而居,不过是吴地的一个乡里。然而他们喜欢经商,往往走遍天下,到处都有洞庭人。至于他们享受父母妻子儿女的欢聚,也和常人一样。但叶裕的母亲遭遇不同,独自孤苦伶仃地度过一生。叶裕年过四十,仍然没有妻室。凡是常人应当拥有的,他全都没有。叶裕自己说,他刚出生时,祖母早晚诅咒他,拜着祖先的牌位给他取字说:“叶士贞,为什么不把这个孩子带走?”母亲担心这件事,便把他寄养到外家。那时叶氏住在澄湾,外家住在湖沙湾,东西相望约一里。外祖母抱着叶裕倚门而立,望着西山傍晚一缕缕升起的烟霭;叶裕思念母亲,默默流泪。叶裕每次说到这里,尤其悲伤。母亲姓陆,去世时六十五岁。叶裕后来娶沈氏,生有一个儿子。我怜悯他的心意,为他写铭说:五湖、洞庭,你在这里出生,也将在这里死去,我为此写下铭文。你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这也足以安慰你的幽魂。【铭辞,昆山本颠倒而失去韵脚,今依常熟本。】—— 《震川先生集》卷二十二 权厝志 生志 圹志 中奉大夫、江西右布政使、致仕雍里顾公权厝志。顾公名梦圭,字武祥,世代居住在昆山雍里,所以用雍里作为号。高祖名良,曾祖名恂,都因文康公显贵而获赠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祖父名宜之,封为山西道监察御史,是文康公的哥哥。父亲名潜,任监察御史、马瑚府知府,进封中宪大夫。顾氏从中宪大夫起才有人考中进士,文康公官位做到台辅,而顾公父子又世代登科,在当时显贵显赫。顾公开始做官时年纪还很轻,授任刑部浙江司主事,改任南京吏部稽勋司主事,升为验封司郎中。适逢诏令下达征求意见,顾公上疏陈说六件事,全都是当时政务的要害。后来裁撤中官镇守,这一建议在当时得以施行。高陵吕仲木、吉水邹谦之,都是海内名流,当时一同在郎署任职。一天聚会饮酒,吕公摘下梅花对顾公说:“武祥就像这梅花一样。”他受到推重就是如此。曾经和吕公泛舟清溪,顾公也欣然自以为得意。他被提拔为广东布政司参议,巡视所属地区到达遂溪时,中暑了,县令跪着献上茶和瓜。顾公知道县令贪污,不接受,最终弹劾罢免了他。海北有平江、青莺、杨梅、乐民四个珠池,诏书催促采珠非常急迫。顾公上疏说:“海面上的珠池,先朝通常十五六年或十年采一次,这样才得到美珠。近来三年采两次,珠蚌已经耗尽。珠蚌生长繁殖极难,采得越频繁,得到的珠子越少;不经过长久积累,就不能得到美大而繁多的珍珠。每次采珠都要动用成千上万的船筏和士卒,在海中往来,于是有人借机成为盗贼。近年大盗黄山秀,大概就是从珠池起事的。采珠户接触瘴气和腥气便常常死亡,尤其值得怜悯。海北近来遭受饥荒,凋敝困苦更加严重。劳役不停,将会有其他忧患,这不是国家的福气。请下令停止采珠,涵养宝珠的来源,以宽解百姓的力量。”奏疏送入后,文康公看见了,惊愕地说:“为什么要做这种惊动人的事情呢?”奏疏交给有关部门后,被搁置而没有答复,后来两郡最终还是买珠来充作贡品。陶都御史陶谐建议讨伐西山猺人,清空当地,再迁入新民填充,并援引韩襄毅公的旧例作为依据。顾公竭力进言,认为不应把猺人全部杀掉。而且新迁来的百姓害怕被猺人吞并,土兵又厌恶猺山荒凉,那里必定无法居住。韩公当年是在廉州流贼破坏之后,召集新民填补空地;而廉州土地都是平原,不能与现在相比。陶公最终采纳了顾公的意见。不久,顾公升为江西左参议。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改任河南提学。他训导士人,首先强调品行道义,撰写《谕高才生文》,汴地人称赞他。适逢郊庙大赦加恩,进阶中宪大夫。这一年,天子车驾前往安陆,途经河南,全省官员都出迎,顾公留守。有诏令说,宗室中只有亲王可以到行在朝见。顾公把诏旨张贴在省门,亲王以下的宗室,全都比平常更加收敛。升任福建布政司左参政。福建多连绵山岭,顾公冒着炎热瘴雾,巡视所属地区一千多里。盗寇劫掠连江,从浙江进入寿宁。寿宁群山起伏如波涛,官兵到达后,盗贼便分散藏入百姓家中,突然间毫无踪迹,官兵一走又出来。顾公到达后,查出他们藏匿的地方,把他们全部逮捕。起初,又有浙江盗贼从车岭进入松溪,劫掠崇安、建阳。顾公到达建宁,又抓获了当地盗贼,盗乱从此才平定。大概福建人把盗贼当作钱袋来包庇,盗贼因此得以放纵;顾公抓住了其中的要害,不是仅凭军队力量所能办到的。顾公升任本省按察使,又升为江西右布政使,行至建宁时病发。他上疏恳切请求退休,得到批准。顾公在福建任职时,主持司法,从不屈挠。但高御史为人苛刻严酷,州县官被他审问,没有能够逃脱的。朝廷舆论因此责怪他。高御史知道顾公已经离职,便想弹劾顾公来为自己开脱,奏疏被搁置而未获答复,高御史最终还是因此获罪被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