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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震川先生集四十三

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九  公 移【谳词附】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0–265 段

承平日久,民不知兵。自罹此寇,百役俱兴。庀兵简徒,增陴浚隍,无一不出于民。而海防之豫借,丁田之日增,比之常时,且输数倍之赋矣。若不曲意拊循,大破常格,将今年田租尽为蠲免,东南之祸,殆不知所终也。

天下事,愚民既不敢言,惟有司之力足以言之。然苏子有云:「吏不喜言灾者,十人而九。」不可不察也。某等叨国家作养之恩,切乡里同室之难,敢冒出位之诛,为东南亿万生灵少乞须臾之命。伏望仰体朝廷好生之仁,蚤赐旅行,实宗社无疆之休也。为此具呈。须至呈者。

处荒呈子呈为议处灾荒,以苏民困事。本县自去年四月至六月,海贼屯聚境内,四散烧刼,耕耘失时。加以亢旱,竟岁不雨,五谷不升,所在萧条,寇盗蜂起。节蒙巡抚都御史屡为闻奏,万姓感悦,以为宪台忧国爱民之诚至于如此,虽转死沟壑,亦所不恨。今经历岁月,未见朝廷有旷荡之恩。譬之又母于其子,医药祷祀,无所不至,病势日剧,其子亦知父母之无可为力,然犹宛转号呼于其侧,以求须臾之命,此某等之所以恳渎而不已者也。

伏见邸报,有折银之议。查得嘉靖八年,折兑一百七十万八十石;嘉靖十年,折兑二百一十万石;嘉靖十二年,折兑一百万石;嘉靖十四年,折兑一百五十万石。以前皆是平常灾荒,手兑运四百万石之中,折兑之多有至二百余万石者。今来折兑,欲得比照嘉靖十年,更加宽多,庶于准折之中,得蠲贷之实矣。

又昆山一县,被寇独深。盖贼由上海、华亭、嘉定、太仓、常熟诸道而入者,皆至昆山而止。尽昆山之西境,始入长洲之边;尽昆山之南境,始入吴江之边。当时蒙粮储道告示,称抚按俱批到,以昆山、太仓、嘉定为灾荒第一。今邸报却以昆山与长、吴等县一同。欲乞比例上海、太仓等处,与长、吴略分等第,庶于通融之中,得处补之宜矣。

又据本县丁田一节,原系十年,每部分为十甲,输拨均徭。嘉靖十六年,本府王知府改变旧法,定为每年出银,每丁,银一分;每田一亩,银七厘七毫;官为收贮,自行顾役,以免十年之轮编。今则轮编自若,而丁田岁岁增加。计今年本县丁银,加至四分矣;田银,每亩加至五分矣。通计一县,增加三四万两。假使蒙恩得免三四万两之粮银,而实增加三四万两之丁田,是巡抚大臣累奏不能得之于上,而有司安坐而夺之于下也。议者往往以时事为解。窃见海上用兵,于今三年,军兴百需,若开河筑城造船,及甓城敌台,兵杖火器勇夫,加边防海,诸所取给,不于田赋,则于大户,与夫词讼赃罚等项,并不取于丁田也。则此三四万雨之银,盖有神输鬼运而莫知所在者矣。夫乞查照祖宗均徭旧制,行下各府州县,毋得仍用嘉靖十六年书册,重复科差。变乱成法,以资溪壑无穷之欲。庶于临时救荒之际,寓永远便民之策矣。

某等又思,折银之议,此亦涓埃之惠。若于今日时宜,非尽为蠲贷,百姓决不能安其田里,粮银终亦无所措办。况海贼尚在猖獗之际,驱民为盗,将来之祸,有不可胜言者!为此具呈,伏乞早赐施行。

陶节妇呈子

呈为旌表节孝,以厉风俗事。有本县六保民陶子舸妻方氏,年十八,嫁与子舸为妻。纔及期岁,夫即病死。本妇数欲引决,念姑陆氏在堂,抑情忍志,竭力奉养。姑本寡妇,并厉节操。昼则共室而居,夜则同衾而寝,顷刻不相违离,恩爱逾于母子。自夫死经今九年,乡里莫不高其独行。于本年七月内,姑患痢疾,六十余日,肢体溃烂,床第腥秽;妇抱持寝处,澣濯垢衣,人皆为之掩鼻,妇独自以为不觉。其姑不食,妇亦不肯食,姑时为之强食。未死五日前,日日悲哭,水浆不复入口。于九月九日,姑亡。出衣衾殓具,皆素备。已殓,即屑金和水服之,不死;复徘徊井上,欲自投,井口隘,不能下;因入凭柩而哭。比夜分,呼婢冬女随行,至舍西池边,戒婢勿令家人知觉。婢年十二岁,果畏笞,不敢言。遂跃入池水。水清浅,浮沉者久之,乃死。婢尚不敢言,而哭甚悲。家人觉其异,迹问之。得其尸,两手犹握茭根,甚牢固。及殓,已二日,颜色如生。一时远近来观者,无不殒涕。

先年,夫弟营子舸葬,妇欲为同穴,夫弟逡巡未应。妇即捐己赀,使人为同穴,不踰时而成。至殓姑时,独无棺中褥,妇取绫被。中裁为二,缝以为两褥。其死盖先定,非仓卒自引决者。

译太平日子久了,百姓不知道战争。自从遭受这场贼患,各种劳役全都兴起。整治兵器、选编士卒、增修城墙、疏浚护城河,没有一样不是出自百姓。再加上海防预借钱粮、按丁口和田亩征收的数额日益增加,和往常相比,缴纳的赋税已经多了几倍。如果不委曲体察民情、彻底打破常规,把今年的田租全部免除,东南的祸患,实在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步才会结束。天下的事情,愚昧百姓既然不敢说,只有有关官员有力量替他们说出来。然而苏轼曾说:“官吏不喜欢报告灾害,十个人中有九个如此。”这是不可不察的。我们这些人蒙受国家培养的恩惠,深切忧虑乡里百姓同室相处的灾难,敢冒越职获罪的风险,替东南数以亿万计的百姓略为请求片刻的生存机会。恭敬地希望您体察朝廷爱护生命的仁德,早日赐予施行,实在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祉。为此具呈。呈文到此。《处置荒灾呈文》呈文是为商议处置灾荒、使百姓困苦得到缓解一事。本县自去年四月至六月,海贼屯聚境内,四处烧杀抢掠,使耕作错过时节。又加上酷旱,整年不下雨,五谷歉收,各处萧条,盗贼蜂起。屡次承蒙巡抚都御史上奏报告此事,百姓都感激喜悦,认为宪台忧国爱民的诚意竟深厚到了如此地步,即使转死沟壑,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如今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却没有看见朝廷施行宽大恩典。这就好像父母对自己的孩子,医治、服药、祈祷、祭祀,没有一样不做,病势却一天比一天严重;孩子也知道父母已经无能为力,但仍然在父母身边辗转号哭,求得片刻的活命机会。这就是我们恳切冒昧地不断请求的原因。我恭敬地看到邸报中有折收银两的议论。查得嘉靖八年,折兑一百七十万八十石;嘉靖十年,折兑二百一十万石;嘉靖十二年,折兑一百万石;嘉靖十四年,折兑一百五十万石。以前都是平常的灾荒,在应当运送四百万石粮食之中,折兑的数目多的达到二百多万石。如今议论折兑,希望能够比照嘉靖十年,再加以宽大增加,这样或许在准许折兑之中,能够真正得到免除和借贷的实惠。又如昆山一县,遭受贼患尤其严重。因为贼人从上海、华亭、嘉定、太仓、常熟各道进入,都到昆山才停下。昆山西部全部境界,才进入长洲的边界;昆山南部全部境界,才进入吴江的边界。当时承蒙粮储道发布告示,说巡抚、巡按的批示都已到达,把昆山、太仓、嘉定列为灾荒第一等。如今邸报却把昆山同长洲、吴江等县列在一起。希望请求比照上海、太仓等地,与长洲、吴江略微区分等级,这样或许在通融处理之中,能够得到适当的补救。又据本县丁田一项,原来实行十年一轮,每一部分分为十甲,轮流缴纳均徭。嘉靖十六年,本府王知府改变旧法,规定每年出银:每丁银一分;每田一亩银七厘七毫;由官府收存,自行雇人服役,以免十年轮流编派。如今轮流编派仍然照旧,而丁田的征收年年增加。计算今年本县的丁银,增加到四分;田银每亩增加到五分。全县合计,增加三四万两。假使承蒙恩典免去三四万两的粮银,而实际上又增加三四万两的丁田银,这就是巡抚大臣多次奏请而不能从上面得到的东西,却被有关官员安坐着从下面夺取了。议论的人往往拿时局来解释。我私下看到海上用兵至今三年,军费兴起后各种需要,例如开河、筑城、造船,以及砌筑城墙和敌台、兵器火器、勇夫、加强边防海防等,所有取用的经费,不是从田赋中来,就是向大户征取,连同诉讼赃罚等项目,也都没有从丁田中征取。那么这三四万两银子,大概是有神灵输送、鬼魅搬运,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去了哪里。请求查照祖宗均徭的旧制,下令各府州县,不得仍然使用嘉靖十六年的册籍,重复征派差役。擅自改变已经形成的制度,来满足无穷无尽的贪欲。这样或许能够在临时救济荒灾的时候,同时包含长久便利百姓的办法。我们又想到,折收银两的议论,也只是一点微小的恩惠。如果按照今天的时势,不全部免除和借贷赋税,百姓绝不能安居在田里,粮食和银两最终也没有办法筹办。何况海贼还在猖獗之时,驱使百姓成为盗贼,将来的祸患,真是说不尽!为此具呈,恭敬请求早日赐予施行。陶节妇呈文 呈文是为表彰节孝、激励风俗一事。本县六保有个百姓陶子舸的妻子方氏,十八岁时嫁给子舸为妻。刚满一年,丈夫就病死了。方氏多次想自杀,想到婆婆陆氏还在堂上,便压抑感情、忍住心志,竭尽力量奉养婆婆。婆婆本是寡妇,也严格守持节操。白天两人同室居住,夜晚同被而眠,片刻也不相离,恩爱超过母女。丈夫死去至今九年,乡里没有不称赞她独守贞节的。就在本年七月,婆婆患痢疾六十多天,肢体溃烂,床褥间腥臭污秽;方氏抱扶她起居,洗涤污衣,人人都替她掩鼻,只有方氏自己觉得毫不在意。婆婆不吃东西,方氏也不肯吃,婆婆有时还强迫她进食。婆婆临死前五天,方氏天天悲哭,水和米浆也不再入口。九月九日,婆婆去世。出殡所需衣衾和殓具都已经预先备好。入殓以后,方氏把金屑和水调服,没有死成;又在井边徘徊,想投井自尽,但井口狭窄,无法下去;于是进去倚靠灵柩哭泣。到了半夜,她叫婢女冬女跟随,走到房舍西边的池塘旁,告诫婢女不要让家人察觉。婢女十二岁,果然害怕挨打,不敢说出此事。方氏于是跳入池水。池水清浅,她在水中浮沉了很久,才死去。婢女仍然不敢说,但哭得十分悲痛。家人察觉事情异常,跟踪询问她。找到方氏的尸体时,她的两只手还紧紧握着茭白根,握得非常牢固。到了入殓时,已经过了两天,她的脸色还像活着一样。一时间远近前来观看的人,没有不流泪的。早些年,丈夫的弟弟料理子舸的安葬,方氏想与丈夫同穴合葬,丈夫的弟弟迟疑没有答应。方氏便拿出自己的钱财,请人开造同穴,不到时候就完成了。到了给婆婆入殓时,棺材中唯独没有褥子,方氏取出绫被,从中间裁成两半,缝成两条褥子。她的死大概早已决定,并不是仓促之间自杀的。

某等思得妇人之从夫,要以致死为极至。虽或出于一时之感慨,无不有系于万世之纲常。故国家皆以为有关于化理之原,而于法令固在旌表之例。今寡妇方氏,年甫及笄,室无抱子。事夫之日,仅至期年,养姑之勤,垂及九载。节操凛若冰雪,孝道通于神明。迨老母既终其天年,即自从夫子于地下。死生先后之际,罔不得宜;纤微委曲之间,略无可议。此于其它死节,尤迈等伦。诚绝异之姿,卓越之行也。为此具呈,乞转为闻奏施行。

回湖州府问长兴县土俗长兴县地介湖山,盗贼公行,民间鸡犬不宁。自广德、宜兴往来客商,常被刼掠。告讦之风,浙省号为第一。上司虽屡有明禁,及其诉告,未有不为准理者。盖以敢为欺诳,其词足以耸动之也。至于株连追逮,或至数百人,经涉司府,旷历年岁,民间恇扰,不能安生。田制虽有定额,其俗以洪武祖名为户,征收之际,互相推调。又有田连阡陌,而户止数亩者;又有深山大户,终岁不听拘摄者。缘吏治苟且,养成此俗,已非一日。虽有龚、黄、卓、鲁之政,亦非期月之所能见效也。

送恤刑会审狱囚文册揭帖

长兴县为狱囚事。该本县具上囚帐,除军徒外,凌迟处死三名口,斩罪五十一名,绞罪二十五名,凡凌迟斩绞,共七十有九名。

古者天下治平,断狱居前代十二。唐开元之盛,通天下死罪仅二十四人。今以区区二百里之县,死罪之多,至于如此。职每当临省,见狱犴充盈,拲【拲 原刻误作「拳」,依周礼校改。】

梏蓬垢,投地鸣号,未尝不为之恻然痛心也。使此辈果当其罪,犹若在所哀矜,而多有无辜枉滥者,宁可不为之申理!不自揣量,每与院道争之。去岁察院会审,颇蒙采纳,所全活者数人。顾惟迂愚,不知观候颜色,逢迎意旨,遵守成案,所得罪者有矣,终不敢自昧其心也。大抵此县湖山阻深,掠卤之习,浸以成俗。土风刚猛,睚眦之恨,辄致杀人。又有所谓白捕者,专诬指平人为盗者也。有所谓讼师者,专教唆词讼者也。以故所获之盗,未必尽真,而或被株连之害;所偿之罪,未必尽当,而或罹罗织之冤,盖一时有司之审听,或有未明;而日久民间之公论,未尝不在也。

今幸明台临郡,莫不翘首以望再生。伏乞特垂明恕,以清此经之狱。如庐、扁之治病,无所不加意,至于疾痛哀号,宛转床褥,尤宜所急救者。书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夫过之大者可以宥,罪之疑者在所轻,尧、舜之圣,宁自处于不经,诚恐悞而至于杀不辜也。易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当解之时,圣人于其有过有罪而赦之宥之,非谓特赦宥其无过无罪者也。今先皇帝恤刑之敕,盖好生之德矣;圣天子大赦之语,盖雷雨作之时矣。伏望明台以典、谟、易传之文,奉宣圣人之德意,施旷荡之泽于穷绝之乡。使覆盆之下,咸仰日月之明;解网之恩,远被湖山之外;则和气之充,丰年之应,百姓自以不冤,而有司亦与其休矣。

古人有言:今之狱吏,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功名,平者多后患。鬻棺者欲其岁之疫,利在人死也。今治狱之吏犹此矣。又云:祖宗之仁德,犹元气之在人。不使有识缙绅之士议之,而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以伤元气,非国之福也。今所上囚帐,上写前供,故多深文刀笔之为。所有下吏所知,略条具于后,用助钦恤之万一。伏惟裁省。

长兴县编审告示

长兴县示。当职谬寄百里之命,止知奉朝廷法令,以抚养小民;不敢阿意上官,以求保荐;是非毁誉,置之度外,不恤也。为照:粮长自洪武以来,具有成法。伏读诸司职掌:「该办税粮,粮长督并里长,里长督并甲首,甲首催人户.」又伏读大诰:「粮长之役,本便于有司,便于细民。所以便于有司,依期办足,勤劳在乎粮长,有司不过议差部粮官一员,赴某处交纳,甚是不劳心力。」又云:「往为有司征收税粮不便,所以复设粮长,教田多的大户,管着粮少的小户。想这等大户,肯顾自家田产,必推仁心,利济小民。特令赴京,面听朕言,关给勘合。」祖宗立法为民之意,如此之精详也。然在国初,亦多有不设粮长之处,惟江南田赋最重,所以特设粮长。至今二百年矣。名臣硕辅,来至拊循者,岂不能深思远虑,为民兴利除害,补偏救弊?而卒莫能易也。

译我们想到,妇人跟随丈夫,以死相随可以说是达到极点。即使有的出于一时的感慨,也无不关系到万世的纲常。因此国家都认为这关系到教化和伦理的根本,法令中本来就有加以表彰的条例。如今寡妇方氏,年纪刚到笄年,家中没有留下抱在怀里的孩子。侍奉丈夫的日子,仅仅满一年;奉养婆婆的辛劳,将近九年。她的节操凛然如冰雪,孝道上达神明。等到老母已经终享天年,她便亲自到地下追随丈夫。死亡先后的安排,没有一处不合宜;细微曲折之间,也没有一点可以议论的地方。这件事与其他为节义而死的人相比,尤其超越常类,实在是绝异的资质、卓越的行为。为此具呈,请求转呈上奏施行。答湖州府询问长兴县地方风俗:长兴县地处湖山之间,盗贼公然横行,民间鸡犬不得安宁。从广德、宜兴往来的客商,常常遭到抢劫。告发诉讼的风气,浙江省以这里为第一。上司虽然屡次明令禁止,但等到有人诉告,没有不准许审理的。大概是因为那些人敢于欺骗诬罔,所说的话足以耸动人听。至于株连追捕,有时达到几百人,牵涉各司各府,拖延数年,民间惊恐骚扰,不能安生。田地制度虽然有确定的定额,但当地习俗以洪武年间祖先的名字登记为户,征收时互相推诿转移。又有田地连绵成片,而户口却只有几亩田的;又有深山中的大户,终年不肯听从拘传。这都是由于吏治苟且,养成这种风俗,已经不是一天了。即使有龚遂、黄霸、卓茂、鲁恭那样的政绩,也不是几个月就能见效的。送交恤刑会审狱囚文册的揭帖 长兴县为狱囚一事:本县已经具报囚犯名册,除军籍徒刑以外,凌迟处死三名,斩刑五十一名,绞刑二十五名;凌迟、斩、绞合计七十九名。古时候天下太平,判决的案件只有前代的十二分之一。唐代开元盛世,天下通计死罪也只有二十四人。如今仅仅二百里的小县,死罪人数竟多到这种地步。我每当前往察看时,看见监狱里人满为患,手铐脚镣[“拲”字原刻误作“拳”,据《周礼》校改],蓬头污垢,躺在地上哭号,没有一次不为此感到悲痛。假使这些人确实罪当其罚,尚且应当加以怜悯;何况其中有许多是无罪而被冤枉滥捕的,难道可以不替他们申明法理吗?我不自量力,常常同巡按御史和道员争辩。去年察院会审,颇蒙采纳意见,得以保全性命的人有好几个。只是我迂腐愚钝,不懂得察看上司脸色、迎合意旨、遵守成案,因此也有获罪的时候,但始终不敢欺骗自己的良心。大体上,这个县湖山阻隔幽深,抢掠俘获的习惯渐渐形成风俗。地方风气刚强凶猛,一点小怨隙就往往导致杀人。又有所谓“白捕”,专门诬指平民为盗贼;有所谓“讼师”,专门教唆别人打官司。因此所捕获的盗贼未必全是真的,有的人反而遭受株连;所判处的罪也未必完全恰当,有的人反而蒙受罗织陷害的冤屈。这大概是一时之间有关官员审讯听断,可能有不明察的地方;但时间一久,民间的公论却从来不会不存在。如今有幸明台大人莅临本郡,人人无不翘首盼望获得再生。恭敬请求您特别施加明察宽恕,来清理这些经年积压的冤狱。正如庐医、扁鹊治病,无不尽心用意;至于病痛哀号、在床褥上辗转呻吟的人,更应当是最急于救治的。古书《尚书》说:“过错即使很大也可以宽宥,故意犯罪即使很小也不能宽刑;罪行有疑问就从轻,功劳有疑问就从重。与其杀死无辜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规。”过错很大尚且可以宽宥,罪行有疑问尚且应当从轻;尧、舜这样的圣人,宁可使自己处置得不合常规,实在是害怕错误而杀死无辜的人。《易经》说:“雷雨兴起,就是解卦,君子因此赦免过错、宽宥罪人。”在解卦所象征的时节,圣人对于有过错、有罪的人尚且赦免宽宥,并不是说只赦免宽宥那些没有过错、没有罪的人。如今先皇帝体恤刑狱的诏令,正是爱护生命的德意;圣天子的赦免诏语,也正是雷雨兴起之时。恭敬希望明台大人依据《尚书》典诰、谟训和《易传》的文字,奉行并宣扬圣人的德意,把宽大无边的恩泽施加到困穷绝境的乡里。使倒扣盆子下面的人都能仰望日月的光明,使解开罗网的恩惠远远遍及湖山之外;那么和气充盈,丰年的征兆就会出现,百姓自然认为自己没有受冤,有关官员也能共同享受这种福泽。古人说过:如今的狱吏,上下互相驱使,以刻薄严酷为明察;审得深重苛刻的人能获得功名,判得平允的人反而多有后患。卖棺材的人希望年年发生瘟疫,因为利益在于人死亡。如今办理狱讼的官吏也是这样。又有人说:祖宗的仁德,就像存在于人体中的元气。不让有见识的士大夫来议论案件,却让刀笔小吏玩弄文字,伤害元气,这不是国家的福分。如今上报的囚犯名册,上面写着以前的供词,所以多有刀笔小吏深文周纳的结果。下吏所知道的情况,略为条列在后面,用来对钦恤刑狱之意略尽万一。恭敬地希望您裁察省阅。长兴县编审告示 长兴县告示:我错误地受任掌管百里之地,只知道奉行朝廷法令,抚养小民;不敢迎合上官的心意来求取保荐;是非毁誉,都置之度外,不加顾惜。查照:粮长制度自洪武以来就有成法。我恭敬阅读《诸司职掌》:“应当办理税粮,粮长督促并负责里长,里长督促并负责甲首,甲首催促各个人户。”又恭敬阅读《大诰》:“粮长之役,本来对有司有利,对普通百姓也有利。对有司有利,是因为按期办足粮食,辛劳在粮长,有司不过议定派一名押运粮食的官员,前往某处交纳,实在不费心力。”又说:“过去有关官司征收税粮不方便,所以重新设置粮长,教导田地多的大户管理粮少的小户。想来这样的富户,肯顾惜自家的田产,一定会推行仁心,帮助小民。特令他到京城,亲自听取我的话,领取勘合。”祖宗为百姓立法的心意,精细周详到了这样的程度。然而在国初,也有很多地方没有设置粮长,只是江南田赋最重,所以特别设置粮长。到今天已经二百年了。名臣和辅弼大臣来到这里抚慰百姓,难道不能深思远虑,为百姓兴利除害,补救偏失、挽救弊端吗?可是最终没有人能够改变它。

今浙中所谓里递者,当职未能徧识朝廷典故,实不知所以奉行。往以愚直,致忤分守道。盖当职实见本县里甲雕敝,一里之中,十甲少有全者。其有仅备名数,亦非丁多有田之家。而丁多有田之家,常岁已充粮长无遗脱者矣,不当复求粮长于里甲之中。夫丁多有田之家,其在一甲,往往占十甲之田;其在一户,往往占十户之丁。又有不止于此也,所谓豪民侵陵,分田刼假,莫甚于今时。乃又议将所谓豪民者优假之,而使单丁只户、贫无立锥者,执絷棰楚而代之役,是诚非迂愚之所晓也。

当职所以谓欲先丈量田土,复位里甲,使十甲俱全,如祖宗之制。然亦当遵奉诸司职掌,「粮长督并里长,里长督并甲首,甲首催督人户」,不应顿去粮长之名也。若此,则所谓朝京勘合可废矣。如朝京勘合不可废,得不近于欺罔乎?前岁已迫十月,致忤分守道,至遣他官来代其事。当职恐重害小民,因连昼夜编定,虽承里递之文,实用第三年之粮长。所以用第三年之粮长者,以前官将一县大户堪当粮长者,编定三年轮当,此劳逸更休之法也。今审里递,即前二年者巳经役过,而后一年者独得以规避,彼亦有不能心服者矣。

今县中奸顽不逞之徒,造为谤言,诳惑大吏,诖误府县,拘絷穷民以代之役。往往有逃移他境者矣。其有不能去者,或田止十亩,或二十亩,一家父子祖孙相传之业,尽粥之矣。又有少妻幼女,离卖偿官者矣。其又有自缢于街市者矣。及豪民与奸吏为市,许之免以取其贿,而阴为认保侵收,而欠逋之数,仍注其人名下,使之终身逃逋,不得归者矣。又有欺其孤弱,管收粮银,公为逋赖,方见追比,不能赔偿者矣。

当职北还过江,沿途来愬,未尝不为之痛恻也。到任以来,稽查后来所更,既有逃户不曾应役者,被拘勉强发兑,而解户亦力不能支。况署官虽已更变,亦自悔其非,原不曾定有册榜。见今上司催督起解各项钱粮甚急。缘后定里递。出豪民奸吏之手,漫无可凭。相应仍照初编榜册。其后定里递逃者,径除其名,使后无挂累。若漕粮巳经发兑者,则免其收□。其白粮等项已解者,追原编大户,照数出银,以还贫户。仍告地方,招还逃亡之氓,使复其业。

当职为民父母,岂不欲优恤大户,而专偏重小民?特以俱为王民,尔等大户,享有田宅僮仆富厚之奉,小民终岁勤苦,糟糠裋褐,犹常不给;且彼耕田商贾,大户又取其租息,若刻剥小民,大户亦何所赖?况大户岁当粮长,不过捐毫毛之利,以助县官;若小民一应役,如今之里递者,生计尽矣。如之何不为之怜恤也?

当职为此,惓惓告谕。尔等大户,各思为子孙之计,毋得仍前侥幸,剥害小民。幽有鬼神,明有国法,宜各深思。所有解户,仍前开具于后。

九县告示照得本职备员管马,自未到任,已稔知北方民间养马之苦。今秋解俵,方遭水患;所在浸没,收成已无可望。而官限迫促,市买十分艰难。比闻百姓因买马,哭声遍于村落之间;为民父母,不能赈贷之,而尚忍分外毫发有伤于民乎?

见今解到马匹,一从堂上验过,领批解寺,本职但阅簿验数而已。其到者即便发落,不留时刻,百姓人人晓知。犹恐人情难测,而利孔百端。或有衙门人役,乘其解俵之时,造意需索;或有各县马头,敢于帮贴之外,指官科敛;兼之愚民习惯,以为官府使用,亦自甘心;而无籍之徒,反因此以攘利:不能不过为之防也。

为此,仰县将发去告示,张挂通衢。如有前项谝诈,即持赴府首告。或就该县觉察,从重申究,毋得有所宽纵。该县亦宜体本职痛念小民之情,有此示众知悉。

乞休申文职近者被命改除,即日当归田里,不复有仕进之念矣。然有不能无言者。盖古之君子,去其国而其言存,可以为遗训,而后谓之能不忘其所事,去其国而其政存,可以为遗爱,而后谓之能不忘其所使。今职于此,蔑如也,无所存矣。犹有愚衷,为执事白之。

职少以虚名在海内,晚叨一命,实不敢苟且以负国家委任,圣贤训戒,天下士大夫之属望。坚志一意,惟拊循小民。而山僻夷鬼之区,与龙蛇虎豹杂处,且怡怡然日妪而孩之。而遇事发愤,欲有所建立,不能骫骳;不顾利害,多所触忤。今兹之调,实由谗邪之中伤,中朝士大夫,盖犹不忍遂弃之,而置之于此也。

夫恶木垂荫,志士不息;盗昄飞溢,廉夫不饮。士之所爱者,名也。「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志士仁人所以宁舍生而不顾者,惧毁其仁之名也。故名者,与天壤俱敝者也。诗人之篇,荀卿之书,屈原、贾生之作,其逃谗自沉而不顾,乃犹借此区区之名。故曰:「不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也。」

译如今浙江中部所谓的里递制度,我还不能完全了解朝廷的典故,实在不知道应当如何奉行。过去因为愚直,得罪了分守道。大概是我亲眼看见本县里甲凋敝,一个里中十甲很少有完整的。即使勉强凑足名额,也不是丁口多、有田产的人家。而丁口多、有田产的人家,平常年景已经全都充任粮长,没有遗漏,不应当再到里甲中去征求粮长。那些丁口多、有田产的人家,若在一甲之中,往往占有十甲的田地;若在一户之中,往往占有十户的丁口。还有超过这种情形的。所谓豪强百姓侵凌他人、分割田地、劫夺借贷,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如今却又商议把所谓豪民优先借用来充任差役,而让只有一个男丁的单户、穷得无立锥之地的人,戴着枷锁挨着鞭打来代替服役,这实在不是我这个迂腐愚钝的人所能理解的。我之所以说应当先丈量田地、恢复里甲编制,使十甲都完整,正是要恢复祖宗的制度。但也应当遵奉《诸司职掌》所说的“粮长督促并负责里长,里长督促并负责甲首,甲首催督人户”,不应当一下子取消粮长的名目。这样一来,所谓进京领取勘合的制度就可以废除。如果进京领取勘合不能废除,岂不是近于欺骗蒙蔽吗?前一年已经迫近十月,我因此得罪分守道,甚至派别的官员来代替他的职务。我害怕更加损害百姓,于是连续昼夜编定名册,虽然承用了里递的文书,实际上使用的是第三年的粮长。之所以使用第三年的粮长,是因为前任官员把全县能够充任粮长的大户编定为三年轮流充任,这是劳逸轮换的办法。如今审定里递,前两年的人已经服过差役,只有后一年的人可以借机逃避,连他们自己也有不心服的地方。如今县中奸猾顽劣、为非作歹的人制造谣言,欺骗迷惑大吏,牵连误导府县,拘押穷民来代替他们服役。往往已经有人逃到别的地方去了。有些不能离开的人,或者只有十亩田,或者只有二十亩田,一家父子祖孙世代相传的产业,全都卖掉了。又有年轻妻子和幼小女儿,被拆散卖掉来偿还官府。有的甚至在街市上吊自尽。还有豪民和奸吏做交易,答应替人免除差役来收取贿赂,却暗中替人作保、侵吞钱粮,而拖欠的数目仍然记在那个人名下,使他终身逃避债欠,不能回乡。又有奸人欺负孤儿寡妇,代为收取粮银,却公开赖账,等到被追究时,孤弱者不能赔偿。我北归过江时,沿途有人前来诉说这些事,没有一次不为他们感到痛心悲悯。到任以来,查核后来更改的情况,已经有逃户没有服过差役,却被拘来强行发运缴纳,负责解送的人也力量不够。何况署理官员虽然已经更换,也自己后悔原先做得不对,本来并没有确定的册子榜文。眼下上司催促解送各项钱粮十分急迫。由于后来制定的里递出自豪民和奸吏之手,完全没有凭据可以查考。因此应当仍照最初编定的榜册办理。后来制定的里递中已经逃亡的人,直接删去其姓名,使以后不再牵连。漕粮已经发兑的,免除其收取[原文“收□”缺字]。白粮等项目已经解送的,追究原来编定的大户,按数额出银,归还给贫户。仍告知地方,招回逃亡的百姓,使他们恢复原来的产业。我身为百姓的父母官,难道不想优待抚恤大户,而专门偏重小民吗?只是因为大家同为王的百姓。你们大户享有田宅、僮仆和富厚生活的供养,小民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吃糟糠、穿粗布衣服,常常还不能满足;况且他们耕田经商,大户又从他们那里收取租息,如果刻薄剥削小民,大户又靠什么获利呢?何况大户每年充任粮长,不过损失一点微小的利益,来帮助县官;若小民承担一次差役,就像如今的里递一样,生计便全完了。怎么能不怜悯他们呢?我为此恳切地告诫你们。你们各位大户,都应当为子孙的长远打算,不得像以前那样侥幸取巧,剥削伤害小民。暗中有鬼神明察,明面上有国家法令,各自应当深思。所有负责解送的人,仍照以前开列在后面。九县告示:查得我奉命备员掌管马政,在尚未到任之前,就已经熟知北方民间养马的苦处。今年秋季解送马匹,正好遭遇水灾;各处都被水淹没,收成已经没有希望。然而官府期限逼迫得很紧,买马十分艰难。近来听说百姓因为买马,哭声遍布村落之间;身为百姓父母官,不能赈济借贷他们,难道还忍心在额外征取的细微财物上伤害百姓吗?如今解送到的马匹,一律先由堂上验看,领取批文后解送到寺中,我只查阅簿册、验明数目而已。马匹一到便立即处理,不留片刻,百姓人人都知道这一点。然而仍然担心人情难以预测,营利的门路很多。或许有衙门差役趁解送马匹的时候,故意制造借口索取财物;或许有各县的马头,竟敢在帮贴之外,假称官府名义征敛;再加上愚民习惯了把这些看作官府使用,也自己甘心承受;而没有户籍的恶徒反而因此谋取利益:不能不替他们预先防范。为此,命令县里将发出的告示张贴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如有前面所说的欺诈行为,就拿着告示到府衙首告。或者由有关县自行察觉,一律从重追究,不得有所宽纵。有关县也应当体察我痛切顾念小民的心情,有了这份告示,让众人都知道。辞官休养的申文:我近来奉命改任,即日就要归返田里,不再有求取仕进的念头了。然而有些话不能不说。古代君子离开自己的国家,而他的言论还留存,可以作为后世遗训,这才称得上没有忘记自己侍奉的国家;离开自己的国家,而他的政绩还留存,可以成为百姓遗爱的对象,这才称得上没有忘记国家对他的使命。如今我在这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实在惭愧。仍有一点愚拙的心意,向您说明。我年轻时凭着虚名在海内略有声望,晚年才承蒙授予一个官职,实在不敢苟且从事,以辜负国家的委任、圣贤的训诫和天下士大夫的期望。我坚定心志,一意只想抚慰百姓。在山僻、夷人和鬼怪杂处的地方,与龙蛇虎豹相伴居住,却仍然每天和颜悦色地抚养他们,如同对待孩子一样。遇到事情便激发愤懑,想有所建树,不能委曲迁就;不顾利害,因此触犯、忤逆了许多人。这次调任,实在是由于谗邪之人的中伤;朝廷中的士大夫,大概还不忍心就此把我完全弃置,所以才把我安置到这里。恶木垂下树荫,志士不会停留;盗泉的水即使飞溢出来,廉洁的人也不饮用。士人所珍爱的是名声。《论语》说:“志士仁人,不会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也不会吝惜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志士仁人之所以宁可舍弃生命也不顾惜,是害怕毁掉自己仁人的名声。所以名声是与天地一同长存、不会磨灭的。诗人的篇章、荀卿的著作、屈原和贾谊的作品,他们逃避谗毁、投水自沉而不顾惜生命,却仍然借助这区区的名声来流传。因此说:“不能使自身清白,反而接受外物的污浊。”

职书生文学,非能为吏者。顾尝诵所闻于孔子者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足矣。今世为令,大率以尊严高贵自处,而与小民邈绝。职一切弛解,召妇人幼童,与之吴语,务得其情。凡有讼狱,吏抱牍以至,方阅其词,就问即决。虽鬼神不预知,吏无由得知而容其奸也。凡小民至前,虽甚倥偬,即先呼发遣。恐乡里往来伺候之摊,亦不数数具狱,但诲谕令输服,皆叩头以去。民间里长,最为繁苦,以为十年之灾。职三岁在县,不曾役一里长,小民宴然不知有官府。往时均徭,悉吏胥与其间。职闭合阅册,随田轻重品搭,老吏束手。乡老亦叹曰:「今年倒一土?斗矣。」乡民谓田连顷者谓之土?斗,犹苏州之谓圩。乡老岁以均徭为奸利,今无所获,故云倒一土?斗,若田之为水所败而荒也。县俗刁悍,乐以人命相诬讦。富家一被讦【讦 原刻误作「吁」,依大全集校改。】

,即官微示意指,尝辄输数百金。职见以人命讦者,应时与结,富人无一钱之费。但检验尸伤,皆亲至其地,或间呼村落间愚民小僮问之,得其真情。虽自暴露赤日中,暂憩古寺,啜杯水而行,未尝有所扰也。

县有大贼,二三十年不能擒治。职择卒中骁健者,召至堂后,与饮食,饵以重赏;以故往往能効力,旋致擒获。如张家浜、钟家浜、下渚、磨盘山贼,昔年皆与县交关,县中人多为囊槖,以故尤恣。往时太湖至湖州,商贾多被剽掠,今舟可以昼夜行,乡间夜不鸣犬矣。磨盘、下渚,皆亲至其巢穴。而钟家贼乃至格鬬。时日暮风寒,山深水阔,职所从不过数人,竟擒获之。钟家浜一村,钟姓四五十家,皆非良民。是时西北风,若从上风纵火,可尽歼以为功。职宁力攻,取其骑危堕下者,不过数人,余向南奔者,悉不复追。诸如前贼党,大率录其魁而己。职终不敢自言,上官亦但见具狱云强盗某某而已。然以其邑多盗之故,又有诬盗。县有空王寺,在深山中,捕卒尝于此拷掠,使诬人为盗。其诬强盗至七人,皆平反之,以坐捕之罪。太湖边十三家,乌程县坐为盗,又为宜兴县诬六十余人为盗,被连逮,皆逃湖山中。一村尽空,麦熟黄落,山鬼昼号。职亲自旁缘湖上,遍入山中,明其所以不然。移文两县,稍稍招集之,地方以宁。

夫为令,如婴儿乳哺,饥寒燥湿,唯乳母知之。又如良医按病调剂,分毫不爽,乃可已病。职独自知其心之苦也。夫沾沾者自喜,察察者为明,簿书文移治办,亦尝有念此乎?狱中死囚,桁杨相接也;职审知枉滥者,辨出之三十余人。遵律令给衣粮,天寒大雪,妻自缝絮衣给之。囚有母死,求保系葬母还,即听之;如期而归,囚皆感泣。闻职病,皆向天祝祷。顾虽未忍施鞭扑于民,而县中大恶,必立取之。狱成,其瘐死者亦十余人。特其俗依阻山湖,负力好鬬。有数大族,终年不见官府,职颇录其长,居乡亭劝诱,亦有来者。然直可以容养化劝之,惧激之而乱也。宋济邸之变,起于太湖渔人,而国初耿侯以此县人捍抵张氏,力战者十年。近岁有反贼江天祥。古人所以谓力求猛将,不如得一县令,谓能折其芽萌,消之于未形也。今之治民,务扰之以为能,夫岂识老氏「烹鲜」之喻乎?

且以近日清军言之。止宜因该卫勾丁,据以清查。今则尽举洪武以来军册,一槩勾审,但一军或户有百家,又及邻保里甲。一军之勾,乃至扰百余家也。如是,故县不敢承行。以近日开读言之,粮长侵欺,固当问。然侵欺亦无由核其实,惟彼有自首者,乃可以坐。今一粮长下,开小户逋欠百数。即欲人人到官,则小户逋斗米。当嘉靖未赦之前,并各安居;及隆庆大赉之后,反被拘逮?奚止斗米之费?则不如不赦之为愈也。如是,县又不敢奉行。

僧道,虽古谓为民之蠹;然今耕田服役,与民等也。自有会司统摄,又每清查,则不免使人各寺院骚扰。彼净居空剎,仅守故额,既国家不废之,则亦宜使之安生耳。如是,故县不肯奉行。以此之类,并多乖忤,或谓令骄,又谓令废惰也。挈瓶之智,守不假器。今为朝廷牧此一二雕瘵之民,安能惟事逢迎阿旨,以取媚悦,不能安而又扰之也?

译我是读书人,专治文学,并不是能够做官吏的人。但我曾经诵读孔子听闻的教导:“要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内心真诚地去寻求这样做。”这就够了。如今世上的县令,大多把自己置于尊严高贵的地位,与小民遥远隔绝。我把这些做法一概放松解除,召来妇女和儿童,和他们用吴地方言交谈,务必要了解真实情况。凡有诉讼案件,官吏抱着文书来到,我刚看完他们的诉状,随即询问,当场判决。即使鬼神也无法预先知道,官吏就没有办法借机隐藏奸情了。凡小民来到堂前,即使事情十分仓促,我也先叫他们办完手续离开。担心乡里往来的人要摊派供应、伺候官府,也不多次备办狱讼,只是教导他们认罪服输,他们都叩头离去。民间的里长最为繁重困苦,大家认为这是十年中的灾难。我在县里三年,不曾差役过一个里长,小民安然无事,几乎不知道有官府。过去办理均徭,都是吏胥从中插手。我关起门来查阅册籍,按照田地大小轻重分类编排,老吏也束手无策。乡老还叹息说:“今年倒了一座土[原文‘土?斗’有缺字或讹误]。”乡民把田地连成几顷的地方称为土[原文‘土?斗’有缺字或讹误],就像苏州称为圩。乡老每年靠均徭制度谋取奸利,如今无利可图,所以说倒了一座土[原文‘土?斗’有缺字或讹误],好像田地被水冲坏而荒废了。县里的风俗刁钻强悍,喜欢拿人命互相诬告。富户一旦被人告发[“讦”字原刻误作“吁”,据《大全集》校改],官府只要稍稍暗示意图,他往往就缴纳数百两金钱。我遇到以人命案件诬告别人的,就立即替双方结案,富人不用花一文钱。但检验尸体伤痕时,我都亲自到现场;有时还在村落之间暗中叫来愚民和小孩询问,从而得到真实情况。即使在烈日下暴晒,也只是暂时在古寺休息,喝一杯水便继续赶路,从来没有扰害百姓。县里有大盗,二三十年都不能擒获惩治。我从士卒中选择勇猛强健的人,召到堂后,给他们饮食,用重赏诱导他们;因此往往能够尽力,很快擒获盗贼。像张家浜、钟家浜、下渚、磨盘山的盗贼,从前都同县里有交往,县中许多人替他们窝藏财物,因此尤其放纵。过去从太湖到湖州,商人常常遭到抢劫,如今船只可以昼夜通行,乡间夜里也听不到狗叫了。磨盘、下渚的盗巢,我都亲自到过。钟家浜的盗贼甚至和我们交战。当时天色已晚、风冷,山深水阔,我带的人不过几名,最终还是将他们擒获。钟家浜一个村子有钟姓四五十家,全都不是良民。当时刮西北风,如果从上风放火,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来邀功。我宁可用力进攻,只取得骑马坠落的几个人,其余向南逃跑的人一概不再追赶。像前面这些盗贼团伙,大体只记录他们的首领而已。我始终不敢自己夸说,上官也只看到案卷中写着强盗某某罢了。然而正因为这个县盗贼多,又有诬陷为盗的事情。县里有空王寺,在深山之中,捕盗士卒曾在那里拷打百姓,逼他们诬指别人为盗。被诬为强盗的竟有七人,我都为他们平反,并治捕卒诬陷之罪。太湖边有十三户人家,被乌程县定罪为盗,又被宜兴县诬指六十多人为盗,受到牵连拘捕,大家都逃入湖山之中。一个村子完全空了,麦子成熟后变黄落下,山中的鬼怪白天哀号。我亲自沿着湖边奔走,遍入山中,查明他们并非盗贼。发文给两个县,逐渐把他们招集回来,地方才安定下来。做县令,就像给婴儿喂奶,要知道他的饥饿、寒冷、干燥、潮湿,只有乳母才能了解;又像良医按病情调配药剂,分毫不差,才可以治好疾病。我独自知道做县令的苦心。那些沾沾自喜的人自以为得意,苛察细究的人把这当作明察;办理簿册公文,是否也曾想到这些呢?监狱中的死囚,桁架枷锁彼此相接;我审查确认有冤枉滥捕的,辨明释放了三十多人。遵照律令给他们衣服粮食,天气寒冷下大雪时,我的妻子亲自缝制棉衣送给他们。有囚犯的母亲去世,请求保释出去安葬母亲后回来,我便准许;他们按期回来,囚犯都感动流泪。听说我生病,他们都向上天祝祷。只是虽然我不忍心对百姓施加鞭打,大恶之人在县中出现,必定立即捕捉。案件结案后,因疾病饥寒死去的囚犯也有十多人。只是当地风俗依靠山湖险阻,仗恃力气、喜欢争斗。有几个大族,终年不见官府,我颇为录用他们的首领,让他们住在乡亭中劝导诱化,也有人因此前来归顺。然而只能以容纳、养育、教化、劝导的方式对待他们,担心激怒他们而引起动乱。宋济王府的变乱,起于太湖渔人;国初耿侯又凭借本县人抵抗张氏,奋力作战达十年。近年还有反贼江天祥。古人之所以说,与其极力求取一名猛将,不如得到一个县令,是说县令能够折断祸乱的萌芽,在它尚未形成时消灭它。如今治理百姓,专门以扰乱他们来显示自己的能干,难道懂得老子所说“烹鱼”这个比喻吗?姑且拿近来的清查军籍来说。只应当根据该卫所勾取军丁的名册,据此清查。如今却把洪武以来的军册全部拿来,一概勾取审查,一个军户有时涉及一百户,又牵连邻保里甲。勾取一个军户,竟然扰及一百多家。因此县里不敢承办施行。再拿近来的开读文书来说,粮长侵吞欺骗,固然应当查问;但侵欺的实际情况也没有办法核实,只有他自己自首,才可以定罪。如今每下达一名粮长的名额,就开列小户拖欠粮食数百石。假如要让人人到官府,那么小户只拖欠一斗米,也会受到牵累。嘉靖未赦免之前,大家都各自安居;到了隆庆大赦之后,反而被拘捕追究吗?哪里只是花费一斗米的代价?这样看来,还不如不赦免更好。因此,县里又不敢奉行。僧人、道士,虽然古人说他们是百姓的祸害;但如今他们也耕田服役,和百姓一样。既然已有有关会司统摄管理,又每次都要清查,就免不了派人到各寺院骚扰。他们清静居住在空寂寺院中,只守着原有的名额,既然国家没有废除他们,也就应当让他们安生才是。因此,县里不肯奉行这类命令。像这样的事情很多都相互抵触,有人说县令骄横,也有人说县令废弛懒惰。我的才智就像只能提一只小瓶的力量,坚守本分而不借助其他器具。如今替朝廷治理这一两个衰败困苦的百姓聚集之地,怎么能只顾逢迎、阿谀旨意,来取得上级的欢心,却不能使百姓安定,反而还去扰乱他们呢?

夫粮长乃洪武以来定制。在大诰、诸司职掌、圣谕如此之谆切也。天下亦有不设粮长之处,惟独江南财赋最重,故以粮长督里长,里长督甲首,甲首督人户。百年以来,未有变更。今者新行里递,意或便于浙东。若嘉、湖与苏州土俗财赋相同。职生长苏州,亦知粮长之重难而不可废也。夫以里递收粮,似散钱不能成缗,又以小户督大户,乃如以羊将狼也。即如长兴之里甲雕敝,其逃绝仅存者十二三,皆贫难下户,有无田为佣者,有田止五亩者,其多至二十亩者,即为上等之里长。而大户乃不为里长,而为人户,其花分田至千亩。今姑以里递法行之,则为里递者,亦不当舍大户而他求矣。职颇调停其间,用大户之子户为里递。然其实今日之里递,即旧日之粮长也。小民颇以不扰,而大户复萌规避之心。乘职入觐,移祸于小民,流言飞文,诖误府县,追求小户之里递,以致逃亡鬻产弃妻子者,不可胜计。有自经者,而上不闻也。比职还,自京口至苕、霅之间,沿涂哭诉者相望也。职悉召复其旧,而所伤已多矣。

今世欲污蔑士大夫者,度其它不能为害,惟以贿,则无全者矣。归安李知县,其人清强忤俗。大率吴兴之人,不独奸民好奸也。即李知县,士人遂凿空欲点污之,其赂至数千,赖察院方为辨白之,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夫以喻义之心易为喻利,岂圣贤之不如盗跖乎?顾不为耳!

职平日居家,未尝问生产,吴中土大夫所共知。今县之可以为利穴者,不过人命、强盗、粮长、徭役,如前所云,毫毛可烛,职于此不为利,他亦无可为利者矣。职家世宋、元以来,号称巨族。室中所奉,相承亦不菲薄,而职自用极俭陋。衙内日取百钱,令卒出市,日不过斤肉蔬菜。去家三四百里,二子守庐舍读书,间岁来省,绝不与外交接。居二三日,便去。去自买小舟,肉不过二三斤,米不过一斗,衙前人共知之也。日常纸赎,多听告免。而上京申详水手银及柴马银,至今尚被侵匿未追。人言宦非酷,无以济其贪;吏民幸鞭笞不加,苟免亦其情也。或有言纵吏,非也,特宽之耳。曹平阳、丙丞相之不接吏,岂得槩非之耶?裁以一端斤斤然,则朱勃之过马新息远矣。

职于士大夫,待之曲有礼意。以一二事相忤,遂恨之深,未能一日忘也。然李归安抑之太过,未免有意。职平日与物无忤,不幸事偶值耳,而怨毒之深如此,殆有不可解者。即欲诬污如李归安,而如前所陈,一一可按覆。且如里递,苟少有为利,何不与大户市恩?而力护持小户,不顾其怨怼,而专取小户偏护之耶?署印与丞之以赃败也,由其发狂自宣露,囚服跪首于太守之前。昨有岁贡自京还者,言京师皆已知之,今被访逮。即其发狂,乃职尚在北河时也。今府中藉藉,归咎于职。若然,则察院不当访人耶?又因缘其所访之自,而欲扳以为雠耶?

今二怨与里递大户,及近所治恶吏,结构为一。被访官不自服罪,而欲甘心于职;里递大户,不肯服从;恶吏被申,不归狱,而反肆行于外;羣不逞藉藉欲谋咋啮,则一身无余矣。

职所以反复具陈者,非苟欲求知。盖谓今之世无志于古者矣,有志于古者如职,亦孔氏不得已而思狂狷之所许也。一欲行古道,即被中伤,而狺狺犹不止,夫岂任事者欲重戒今之人不当行古之道与?营平侯言:「老臣不嫌自伐,为明主言之。」职亦欲使知今世亦有愿为古之循吏者,而莫能容也。若以为惧其见害,而急于自明,职亦无有于此。盖今日清明之世,虽江湖一命之吏,而有贤监司在上,必不便豺狼纵其噬囓也。

夫天下之情,好善而恶恶;朝廷之法,赏善而罚恶。如使恶者坐法,而无故欲扳引善者,世亦无如此之事。今又以令治一小吏,小吏反行其告诉,左右趋走之人,无不见被追逮,县人为之夺气。而小吏者,方日会聚少年,鲜衣絇履,出入府倅之衙,公与羣不逞日治谤书,噬囓长吏,国家法纪荡然矣。伏惟执事察之。

又乞休文职为吏无状,已疏乞解官。然以二年来,夙夜不敢自懈,惟在奉宣德意,抚恤小民。而豪右不便者,为流言飞文中伤之,今已置之,不当复有顾庶。连日彼县人多来诉告彼中事体,枝动本摇,亦不容不为动念。然不敢为烦聒。独以有关国家大体,地方风俗者,不敢不言。

译粮长是洪武年间以来确定的制度,在《大诰》《诸司职掌》和圣谕中都讲得如此谆谆切切。天下也有不设置粮长的地方,只是江南财赋最重,所以让粮长督率里长,里长督率甲首,甲首督率人户。一百年来,从未改变。如今新实行里递制度,或许是认为对浙东方便;若嘉兴、湖州和苏州的风俗、财赋相同,职生长在苏州,也知道粮长负担沉重而不能废除。用里递收粮,像零散的钱不能凑成一缗;又让小户督促大户,就像让羊率领狼一样。比如长兴的里甲已经凋敝,其中逃亡、绝户后仅存的不过十分之二三,都是贫困的下等户,有的无田给人佣作,有的有田不过五亩,田最多达到二十亩的,才算上等里长。大户却不做里长,而作为人户,花分田多至千亩。如今姑且实行里递法,那么担任里递的人也不应舍弃大户而另找别人了。职曾在其中调停,用大户的子弟和户丁充任里递。然而实际上,今日的里递就是旧日的粮长。小民颇以为这样不受扰害,而大户又萌生规避的念头。趁职进京朝见,便把祸害转嫁给小民,散布流言、撰写诬文,牵连误害府县,追究小户中的里递,以至于逃亡、卖产、抛弃妻子的人不计其数。有人因此自缢,上面却没有听闻。等职回来,从京口到苕、霅之间,沿途哭诉的人前后相望。职把他们全都召回,恢复原来的安排,但所受伤害已经很多了。如今世上想污蔑士大夫的人,估量其他办法不能造成伤害,只有用贿赂;一旦采用这种办法,就没有人能够保全了。归安李知县为人清廉刚强,违逆流俗。大体说来,吴兴人并不只是奸民喜欢作奸;即使是李知县,士人也竟凭空想要污蔑他,所送的贿赂多至数千,幸赖察院才替他辨明。孔子说:‘君子通晓义,小人通晓利。’把通晓义的心轻易变成通晓利,难道圣贤反而不如盗跖吗?只是他们不肯这样做罢了!职平日居家,从未过问产业,这是吴中士大夫共同知道的。如今县中可以成为牟利门路的,不过是人命、强盗、粮长、徭役,正如前面所说,细微之处都能查明;职在这些事情上不谋利,别人也就没有可以谋利的地方。职家世自宋、元以来号称巨族,家中奉养历来也不菲薄,但职自己用度极其俭朴。衙门里每天取钱一百文,叫差役到市上购买,每天不过一斤肉和蔬菜。家在三四百里之外,两个儿子守着房舍读书,隔年才来探望,绝不与外界交往,住两三天便离开。离开时自己买一只小船,肉不过二三斤,米不过一斗,衙门前的人都知道这些。平日应缴的纸赎钱,多数听任告免。至于进京申报的水手银和柴马银,直到现在还被侵吞隐匿而未追究。人们说做官如果不严酷,就没有办法满足他们的贪欲;吏民幸而没有遭受鞭笞,苟且免罪也是他们的实情。有人说这是纵容吏役,并不是这样,只是宽待他们罢了。曹平阳、丙丞相不接见吏役,难道可以一概非难他们吗?若只凭一个方面拘泥评断,那就比朱勃责备马援还差得远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钱〕 职对于士大夫,接待他们总是周到而有礼意。因为一两件事彼此违忤,便深深怨恨我,一天也不能忘掉。然而李归安压制职未免太过,不能说没有故意。职平日与事物无所抵触,只是不幸偶然遇到这些事情罢了,他的怨毒却如此深,实在有不可理解之处。即使想要像污蔑李归安那样诬陷职,按照前面所陈述的情况,也都可以一一查核。再如里递,假如稍有谋利,为什么不向大户卖好?为什么反而竭力保护小户,不顾他们的怨恨,专门取悦、偏袒小户呢?署印官和县丞因贪赃败露,是由于他们发狂,自行宣扬暴露,穿着囚服跪在太守面前。近日有岁贡生从京城回来,说京师已经都知道这件事,如今正在被查访拘捕。即使说他们发狂,也是在职还在北河时的事。如今府中议论纷纷,都把罪过归到职身上。如果这样,那么察院难道不该查访人吗?又难道因为牵连到被查访的人,就要借机把他们攀扯为仇敌吗?如今两方面的怨恨者、里递中的大户,以及近来所治的恶吏,彼此勾结成为一体。被查访的官员不肯自己认罪,反而想向职泄愤;里递中的大户不肯服从;被申报的恶吏不肯归案,反而在外面肆意妄为;一群不得志的人喧嚷着要谋害、啃噬职,那么职这一身就没有剩余了。职之所以反复详细陈述,并不是苟且想求得别人知晓。只是认为如今世上已经没有立志效法古人的人了;像职这样有志于古道的人,也不过是孔氏不得已而思考狂者、狷者所能达到的境界罢了。一想实行古道,立即就遭受中伤,而那些犬吠般的议论还不停止,难道是任事者想借此再次告诫今人,不应实行古人的道吗?营平侯说:‘老臣不嫌自我夸耀,是为了向明主说明。’职也想让人知道,当今世上也有愿意做古代循吏的人,只是不能被容纳罢了。若认为职是害怕受害而急于自我辩明,职实在没有这种心思。如今是清明之世,即使是江湖间一个最低等的官吏,上面又有贤能的监司,也一定不会任凭豺狼放肆噬咬。天下人的常情是喜好善而憎恶恶;朝廷的法令是奖赏善人而惩罚恶人。假如恶人依法获罪,却无缘无故想牵连善人,世上也没有这样的事情。如今又以法令治理一个小吏,小吏反而到处陈诉,左右奔走的差役没有不被追捕拘拿的,县里的人因此丧失了勇气。而这个小吏正每天聚集少年,穿鲜衣、着絇履,出入府丞的衙门,公然同一群不得志的人天天编造诽谤之书,噬咬长官,国家的法纪全都荡然无存了。伏望执事明察。又因请求休职的文职官员任吏不成样子,已经上疏请求解除官职。然而这两年来,职早晚都不敢懈怠,只在于奉行宣达圣意,抚恤小民。那些豪强中感到不便的人,却散布流言、撰写诬文来中伤职;如今职已经置之不理,本不应再顾虑什么。近日那县里的人多来诉说当地的事情,枝叶一动而根本摇动,也不能不因此动念。但职不敢以此烦扰执事,只是因为关系国家大体和地方风俗,才不敢不说。

署印官与县丞,被察院蒙访逮。职前入觐在途,彼事已败,特以察院访单委悉,疑以谓县中有言,恨之切骨。浙中新行里递,职拘集小民,俱系贫难下户,又谓以里递收粮,如散钱不能成缗,使小民督大户,如以羊将狼,实有难行。因取大户花分诡名者,充里递应役。而变更职所定,以造小民之怨者,实署官为之。其事败亦以此。大户李田等之被拘役者,因投入署官衙内,与之为一。又小吏沈良能,不轨乱法,数拒捕,依广德大猾,职因具申各上司。良能,故署官所用为腹心者。因自诣府,约履袨服,出入府门,复与之为一。以此结约诸恶少,皆诈县中人,同时响应,皆承署官之风旨,考掠无不承者。微文巧诋,中伤之计实行于其间矣。所以为国家大体地方风俗者,官自被访,而妄行扳害,则君子小人、邪正清浊之源,不可辨也。豪民被役,黠吏见逮,连党交横,诬辞抵拦,而皆得胜气,则官民上下之分,不可正也;奸民告评之风,不可止也。

又有朱学、方正之徒,各以巨奸累犯,县已具狱上之院道,因而瘐死。其家至皆无于人,以人命连累穷年,并行检验,追寻抵死者。职以谓若此之类,纵行其词,止阅文卷,即死有余辜。奈何令株连累害,使文移追逮之烦,而县有问即告,则令权之轻,不可复振也。萧望之一世大儒,为韩延寿考案东郡官钱,吏不能胜,皆自诬服。向微当时明白之,则望之之祸,不事恭、显之世矣。狂生冒昧,伏乞矜宥。

太仆寺揭帖

蒙驳春季马疋,当行该县抵换补讫。今该秋季解俵如数差官领解外,为照:

本年大水异常,民间十分灾伤,所买马疋,已不胜艰苦。据邢台等县知县耿鸣世等,俱各用心点拣,已多中用。本府冯知府复当堂看验,又经补换。

及今据沙河县知县王进朝禀称:该县解马尺寸,多不及式,而毛骨坚竦,气力精强,比之庞然虚大者,殆为过之。仍恐此等之类,或因降式不合,或于众羣中比校差劣,致有一二驳回,必破数家之产。恳乞俯念地方,前项马疋,果非下乘,足以分俵武卫骑操之士,并免回驳。庶以宽恤畿内洞瘵之民。由此具禀。

王哲审单查得姚古、鲍希,专与王哲扛帮硬证。除已结证外,见在县未结文卷内二十余宗,状状有名。今姚古改名姚仁,鲍希改名鲍义,言两人誓同一心,常为哲之诬佐,改名仁、义,明不相负也。

再照:王哲父子,刁恶素闻,人所侧目。虽有嘉粟,弩张则泽雉不止;虽有芳饵,钩见则渊鱼远逝。吏胥之贪,固难保也;然取之王哲之手,则有所不敢。宠赂之章,固当按也;然出于王哲之口,则有所难凭。今于审问间,具得王哲刁诈,及姚仁、鲍义结党捏辞实迹。众正明白,取拟罪犯。

陈大德审单

审得大德委将张氏搂住,要得奸淫。当验大德舌尖,果系咬落,不能自讳。为照:律有强奸之条,官司少有遵用者,以所当罪重,而事难征实也。既不用本条,辄以和奸处之;则强暴者得志矣,贞节之妇受污蔑矣,律设此条为无用矣。

昔召公听讼,衰乱之俗微,而贞信之教兴,故有行露之诗。盖谓强暴之男,不能侵凌贞女也。今据大德多行无礼,比其事发,又抗违宪词,冀至年久不得明白。然张氏深山独处之中,此心可表;大德经年难证之狱,其舌尚存。相应依律问拟。

贺潮审单

审得邵忠先因贺潮之去,而鬻其原田;今见贺潮之归,而返其旧物。流冗荒闲,正鸠鹊互居之日;逃亡复业,实鸿雁安集之时。告词虽涉于半诬,据律当从于末减。前遗田地,听湖自管。取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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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别集卷之十  古今诗

游灵谷寺

晨出东郭门,初日照我颜。春风吹习习,好鸟声绵蛮。岩阿见黄屋,登披寻神山。半日犹山麓,十里长松间。蜿蜒芳草路,寂寞古禅关。画廊落丹雘,朱户蚀铜镮。殿起无梁迥,塔留玩珠攀。苍鼠戏树捷,野鹿看人闲。山深静者爱,日晏未知还。

读史二首

谢公四十余,高卧东山间。妻子来相问,掩口笑不言。长安公与卿,富贵多少年。狥时岂不能,吾志不其然?所以任公子,长垂百丈缗。

刘毅无甔石,一掷百万钱;淮阴置母冢,行营万家田。英豪不在此,意气聊复然。安能效拘儒,规规翦翦焉?东海有大鹏,扶摇负青天。可怜蜩与鸠,相笑榆枋间。

京邸有怀帝国云天上,乡关渺何许?城头日色黄,隔壁闻吴语。忽忽有所思,默默久延伫。人情别离好,共处谁怜汝?

甫里送妹

甫里县西角,吴淞水流澌。吾往不能归,入门复咨赍。小女来相将,牵衣问何之。人生会有适,怜汝途姑时。

金山寺

译署印官和县丞被察院查访拘捕。职先前进京朝见,在路上时那件事已经败露,只因察院查访的文单把事情全都牵连出来,他们便疑心县中有人告发,恨职入骨。浙江新实行里递制度,职拘集的小民全是贫困的下户;又认为用里递收粮,像散钱不能凑成一缗,让小民督促大户,就像让羊率领狼,实在难以实行。因此便取用大户花分田的假名者,充任里递服役。至于改变职所制定的办法、制造小民怨恨的,实是署官所为。此事败露也是由于这一点。大户李田等被拘役后,便投进署官衙内,同他结为一伙。又有小吏沈良能,不守法、扰乱法令,多次拒捕,依附广德的大恶人,职因此把他的罪状分别申报各上司。沈良能原是署官任用的心腹,后来亲自到府中,穿着整齐华丽的衣服,出入府门,又同署官结为一伙。于是勾结各个恶少,都是欺诈县中人,同时响应,全部奉承署官的意旨;即使遭受拷打审讯,也没有不承认的。玩弄文字、巧加诋毁、中伤陷害的计谋,就这样在其中施行了。其所以说关系国家大体和地方风俗,是因为官员自己被查访,却妄图进行攀扯陷害,那么君子与小人、邪与正、清与浊的根源就无法辨别了。豪民被差役拘役,狡黠的吏员被拘捕,彼此结党横行,用诬陷之辞抵赖阻拦,却都能得意逞强,那么官民上下的区别就无法端正;奸民相互告发、评论的风气也无法停止。又有朱学、方正之类,各以大奸罪行屡次犯法,县里已经把案情详细上报院、道,因而死于狱中。他们的家属甚至全都无以为生,因为人命案件受到牵连多年,还要一同检验,追查那些至死仍被指控的人。职认为像这类人,即使任凭他们陈词,只看案卷,也死有余辜。为什么还要下令株连,使文书往来、追捕拘拿的烦扰不断?县里一有询问便告发,那么县令权力的轻微,就再也无法振作了。萧望之是一代大儒,他替韩延寿考核东郡官钱,吏员不能抵挡,便都自行诬服。假如当时不是有人明辨事实,萧望之的灾祸就会发生在恭、显时代了。狂生冒昧陈述,伏乞怜悯宽宥。太仆寺揭帖 承蒙驳回春季的马匹,应当由该县抵换补足完毕。如今该县秋季解送的马匹已经按数备齐,派官员领解,此外说明如下:本年大水异常,民间遭受十分严重的灾害,购买马匹已经极其艰难。据邢台等县知县耿鸣世等人,都用心挑选检验,已有很多合用的。本府冯知府又亲自当堂察看检验,且已经补换过。如今据沙河县知县王进朝禀报:该县解送的马匹,尺寸多不合标准,但毛色、骨骼坚实挺拔,气力强健,比起体形庞大而虚浮的马,反而大概更胜一筹。仍恐这类马匹有的因降低标准不合,有的在群马中比较稍差,导致一两匹被驳回,必然要破坏几家的产业。恳请俯念地方情形,前述马匹如果确实不是下等马,足以分给武卫骑操之士使用,便请一并免予驳回。这样或可宽恤京畿内困苦疲病的百姓。特此具禀。据王哲审讯记录查得,姚古、鲍希专门同王哲互相帮衬,作坚决的证词。除已经结案的证词外,现存县中未结的文卷还有二十多宗,件件都有他们的名字。如今姚古改名为姚仁,鲍希改名为鲍义,说两人发誓同心,常常替王哲作诬陷的帮手,所以改名仁、义,表示明白彼此不会辜负。再查:王哲父子,刁滑凶恶早有声名,人人侧目。即使有嘉美的粟米,弩一张开,泽中的野雉也不会停留;即使有芳香的诱饵,鱼钩一出现,深渊中的鱼也会远远逃走。吏胥的贪婪本来就难以保全,但若从王哲手中取证,便有所不敢;受贿行贿的罪状本来应当查办,但若出自王哲之口,便难以凭信。如今在审问之间,已经取得王哲刁诈以及姚仁、鲍义结党捏造供词的实际证据。各项事实都已明白,拟定罪犯的罪名。陈大德审讯记录 审得陈大德确实把张氏搂住,想要奸淫。应当验看大德的舌尖,果然是被咬掉了,因此不能自行隐讳。按律法有强奸的条文,但官府很少遵照使用,是因为所判罪重,而事实又难以查实。既然不用本条,动辄按和奸处理,那么强暴者就能得逞,贞节妇女反受污蔑,律法设置这条也就成了无用之物。从前召公审理诉讼,衰乱的风俗渐渐减弱,贞节诚信的教化兴起,所以有《行露》这首诗。它说的是强暴的男子不能侵凌贞洁的女子。如今据陈大德平日多行无礼,等到事情败露,又抗拒违背法令的供词,希望拖延日久而不能查明。然而张氏独处深山之中,她的心志可以表明;大德这件经过多年仍难以取证的案件,他的舌头却还在。应当依法审问拟罪。贺潮审讯记录 审得邵忠先因贺潮离去,便卖掉了他的原有田地;如今见贺潮回来,又归还了旧物。流离冗散、田地荒闲,正是鸠鹊相互占居的时候;逃亡者恢复产业,实在是鸿雁重新安集之时。诉状虽有一半属于诬告,按律应从轻处置。原先遗留的田地,听任湖自行管理。取具供词。【原文为分隔线】《震川先生别集》卷之十 古今诗 游灵谷寺 清晨走出东郭门,初升的太阳照着我的脸。春风习习吹来,好鸟声声婉转。山岩转角处看见黄色屋顶,登山披荆寻访神山。走了半天还在山麓,十里都在长松之间。芳草路蜿蜒曲折,古老禅寺的关门寂寞。彩绘长廊的丹青剥落,朱红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蚀。大殿高耸而空旷,没有梁柱;塔上还留着可以攀玩的宝珠。苍鼠在树上敏捷地嬉戏,野鹿悠闲地看人。山深林静正为爱静者所喜,天色已晚还不知道回去。读史二首 谢公四十多岁,悠然高卧在东山之间。妻子来问他,他掩口含笑而不说话。长安的公卿,富贵又能有多少年?顺应时势难道做不到吗?只是我的志向并不在此。所以任公子垂下百丈长的钓丝。刘毅家中连一甔石的粮食都没有,却一掷百万钱;淮阴侯为母亲置办坟墓,行走之间便经营起万家的田产。英豪并不在这些事情上显示,我不过姑且如此抒发意气。哪里能仿效拘谨的儒生,规规矩矩、琐琐碎碎地过活?东海有大鹏,扶摇而上背负青天。可怜蜩与鸠,却在榆树、枋树之间相互讥笑。在京城寓所怀想故国:故国在云天之上,乡关遥远,不知在何处?城头的日色昏黄,隔壁传来吴地口音。忽然有所思念,默默伫立了很久。人情大概以离别为好,共同相处时又有谁怜惜你呢?甫里送妹 甫里县西角,吴淞江水流着碎冰。我此去不能回来,进门又忧愁叹息。小女儿来给我送行,牵着衣襟问我要到哪里去。人生总会有适意的时候,可怜你姑且要在路上奔波。金山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