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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震川先生集四十二

震川先生别集卷之八  小 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55–259 段

钦承高风,末由瞻觌。向者山居之记,实乃致想之深,虽辞旨芜秽,而神驰于烟波崖石之间,如罄欬于贵人之侧者;然非敢以拟古人。公不如鄙斥,赐之衰【裒 依文意当为「褒」。】

赏,不自意遂见取于名贤,获华衮之荣也。为之大喜过望,而内顾僝然无当,卒又惊以疑也。更辱名画及礼币之惠,以先公墓石见委,敢不黾勉承役,自效于知己!使旋,草率奉布,不一。

示庙中诸生

诸君在庙中者,志意修洁,艺业亦精进,深以为喜。但岁月如流,人情易弛,愿更加鞭策,以成远大。日逐课程,须遵依条约,宁迟发速,宁拙毋巧,庶几有真实得力处。又此庙神灵,一方所崇奉,精神英爽,必萃于此。须朝夕提省此心,尝与之对越,聪明睿智,自当日增月长而不自知矣。

与吴三泉沈母文,草略殊不足观。仆所以不辞者,非谓其能于此,盖肄业习之也。顾汩汩俗学,胸中无此意味而强为之,斯汗颜耳。幸赐裁削,或甚悖谬,勿出可也。

院试文字,一时酬应有司之计。既已,不甚记忆,性又懒书。度所以受知门下,有不在 此,毋苦相逼也。

绿蕉可分,乞命守园者为银鹿助强,以家僮他出故也。建兰遗种,公固以弃之,并以赐仆,何如?仆旧时读书东皋,后家居为作志,以为恨不得负其地以归。今舍前所植,并公家物,则可谓负其地以归矣。幸恕不廉。

昨侍坐灯下,偶怀远人,不觉为情所使。中夜思之,赧然汗出。此亦侍于君子之愆也,已知罪矣。晨欲往东皋,然心火腾沸,鼻中颇有气息,遂懒束发也。

子宾老母免役事,权在粮里,官府未便见察。若欲作书。事类无因,恐有按剑者。乡间人见秀才甚大,便欲使之说事,可笑。

辱公误知,岂敢自处以薄?但由本性不欲作世俗寒温礼数,密知公起居,足自慰矣。童子不能悉吾意,以故语及。

有光久辱过爱,每以古人相期,自愧龌龊,负惭知己。中夜思之,痛心赧面。昨以亡友之故,伤其泯灭,辄强所不能,且欲执事一言,以为进止。亦以执事惓惓之意,令人忘其羞涩。而来书过加推奖如此,光何敢当?光何敢当。李习之辈,意气何如,而韩文公抗颜为师。光何敢望万一于习之,而执事以韩自处,则无不可者。光平日议论,岂能出执事涕唾之余哉?岂大贤君子引进后学,法固当尔耶?抑以光之庸驽,重以激之耶?嗟乎,光何敢当哉?抑执事不以其不可教,因而成就之,则光也不敢不勉。异日或不负为门下士,执事之赐多矣。

弥年沉痾。无一日强健。而学荒落,坐视岁月之去,惴惴焉恐有所失坠。无聊之甚,大不类少年意趣,以故不能时修礼节于左右。可谓之简,不可谓之负也。仆虽极愚,然亦有耳目,黑白丑恶,不至甚颠倒。私自念:执事,仆所当终身服事者。他人之望门下,曾不得侧足而立,虽执事假之词色。终以不类自引去。仆乃得置门籍,令比肩为人。如是而犹有背戾,非禽兽好恶与人异者,不至此也。执事常时有所教训,未尝不佩服以为至言。顾仆外之所示者,常不及内十之一,若不能有所承受,此乃质性已成,不可矫强也。且执事业已知其可教而教之,又复疑其人之从之与否,则执事之过也。仆若好谀而恶闻善言,则见绝于门下亦久矣。水之为物,流动而善入,然丈五之沟,朝盈而夕除。顽石伏于道左,愈久而不易其处。执事将何所取乎?早间得书,意执事垂念之切,觉仆疏远,教诲之至,惟恐其不从,故为此言激之也。无可答者,遂谢来使。然终不可不自明,辄复喋喋。病中遣辞昏晦,终不足以尽意,乞亮之。得寓圃杂记,甚喜。计八十余叶。可留二三日,录完幸纳。

初约会时。草率相叙,事又创于表兄,仆不宜妄自主张。表兄又不即言,实不知其意何如也。仆、表兄,虽俱在门下,新故亦微有不同。岂以表兄有亲附之意,而仆乃有自外之心?且诸君意不在会也,特欲因缘以接余论,即执事不肯幸临,诸君从此解体矣。仆特以轮次当速,乃实诸君之事,非仆一人之私也。仆虽得谴,而诸君何罪焉?明日与诸君拱候。拱候之不至,则相与候于门下,必得请,乃已。仆无知者,稚子畜之而已。勿以大人意见,与之较短论长也。

译敬仰您的高尚风范,却没有机会拜见。从前写《山居记》,实在是因为思念深切;虽然文辞意旨芜杂粗陋,但心神已经驰骋在烟波崖石之间,仿佛在贵人身边听到咳嗽声一样。不过我不敢拿自己比拟古人。您没有鄙弃,反而赐予褒 奖,使我没有想到竟得到名贤的赏识,获得华衮般的荣耀。我因此大喜过望,但回头看看自己,惭愧而不相称,最终又惊惧疑惑。又承蒙您赠送名画和礼物,并把先公的墓石之事托付给我,我怎敢不勉力承办,以此报答知己!使者即将回去,仓促写此奉告,不能一一尽述。给庙中的诸位生员。诸位在庙中的人,志向心意修养纯洁,学业也在精进,我对此深感欣喜。但岁月像流水一样,人情容易松弛,希望你们更加鞭策自己,以成就远大的事业。每天进行的课程,必须遵守条约;宁可迟缓而发奋快速进步,也不要取巧求快,希望这样可以真正有所收获、有所长进。此外,这座庙的神灵,是一方共同崇奉的对象,精神英明爽利,必定汇聚于此。你们必须早晚提醒省察自己的内心,常常与神灵相对而敬仰;聪明睿智自然会日增月长,而自己还未必察觉。写给吴三泉:为沈母所写的文章,草率简略,实在不值得观看。我之所以没有推辞,并不是认为自己擅长写这个,而是想借此学习练习罢了。只是被汩汩流行的俗学所困,胸中没有这种意味,却勉强写作,便觉得惭愧。幸望您删削裁正;如果文章很是悖谬,也请不要拿出去。院试的文章,只是当时应酬有司的打算。事情过去后,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况且性情又懒于抄写。您之所以赏识我,想来并不在这些文章上,也不要苦苦逼我了。绿蕉可以分株,请您吩咐守园人替银鹿帮忙,因为家僮都出去了。建兰的遗种,您既然要丢弃,不如一并赏给我,怎么样?我从前在东皋读书,后来居家为那里写志书,一直遗憾不能背负那片土地而归。如今连先前所种的和您家的东西一并带走,便可以说是背负着那片土地而归了。幸望宽恕我不够廉洁。昨天在灯下侍坐,偶然想起远方的人,不觉被感情驱使。半夜想来,惭愧得出汗。这也是在君子身边侍奉时的过失,我已经知道错了。早晨想去东皋,但心火翻腾,鼻中颇有气息,于是懒得束发了。关于子宾老母免除差役的事情,权力在粮里手中,官府不便明察。如果想写信,事情又好像没有缘由,恐怕会有拔剑相向的人。乡里人把秀才看得很了不起,动不动就想让他替自己说事,实在可笑。承蒙您错误地赏识我,我哪里敢把自己处置得很浅薄?只是出于本性,不愿做世俗的寒暄礼数;暗中知道您的起居,已经足以自慰了。童子不能完全传达我的意思,因此才谈到这些。有光长久承蒙您过分的爱护,您总是拿古人来期许我;我惭愧自己鄙陋,辜负知己,心中有愧。半夜想起来,痛心而面红。昨天因为亡友的缘故,悲伤他即将湮没,便勉强做自己不能做的事,而且想听取您一句话,以决定进退。又因为您恳切的心意,使人忘了羞涩。然而您来信又这样过分推奖,我哪里承受得起?我哪里承受得起?李习之那一类人,意气是怎样的,而韩文公还厚着脸皮收他为弟子。我的才能哪里敢奢望达到李习之万分之一,而您把自己比作韩文公,那么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可。我的平日议论,难道能超出您言谈唾余之外吗?难道大贤君子引导后辈,本来就应当这样吗?还是因为我庸劣迟钝,特意加以激励呢?唉,我哪里承受得起啊?或者您不认为我不可教,因而想成就我,那么我也不敢不努力。将来如果不辜负做门下弟子的身份,都是您的恩赐太多了。我多年沉疴在身,没有一天强健;学业又荒废,只能眼看岁月流逝,惴惴不安,唯恐有所失坠。无聊到了极点,实在很不像少年人的情趣,因此不能时时向您修行礼节。这可以说是简慢,却不能说是辜负。我虽然极其愚钝,但也有耳有目,是非黑白、美丑善恶,还不至于颠倒得太厉害。我私下想:您是我应当终身侍奉的人。别人想投身您门下,连侧足站立的地方也没有,即使您借给他们言辞和脸色,他们最终也会因自知不相称而离去。我却得以列入门籍,和别人并肩做人。如此还要背离违逆,除非禽兽的好恶和人不同,否则不会到这种地步。您平时有所教训,我没有不佩服并奉为至理名言的。只是我外在表现出来的,常常还不到内心所想的十分之一;如果仍然不能有所承受,这是性情已经形成,不能勉强改变。况且您既然已经知道我是可教之人而教导我,又反过来怀疑我是否会听从,那就是您的过错了。我如果喜欢谄媚而厌恶听取善言,早就被您门下拒绝了。水这种东西,流动而且善于渗入;可是五尺的沟,早晨灌满,晚上就干涸了。顽石伏在道路左边,时间越久越不会改变位置。您将要取哪一种呢?早晨收到您的信,想到您挂念我的心情如此迫切,觉得我疏远您,因此极力教诲,只怕我不听从,所以用这些话来激励我。我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于是只向来使道谢了事。但终究不能不为自己说明,所以又喋喋不休地写了这些。病中遣词昏乱晦涩,终究不足以完全表达心意,请您谅察。收到《寓圃杂记》,非常高兴,共八十多叶。可以留存两三天,抄完后幸望收下。当初约定会面时,叙谈很草率,而且事情又是表兄首先提出的,我不应当擅自作主。表兄又没有立即说明,实在不知道他的意思究竟怎样。我和表兄虽然都在您门下,但新旧关系也略有不同。难道是因为表兄有亲近依附之意,而我却有自外于您的心思吗?况且诸位的心意并不在会面本身,只是想借此机会听取您的言论;如果您不肯屈驾,诸位从此就会离散了。我只是因为轮次应当尽快办理,这实在是诸位共同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的私事。我即使受到责罚,诸位又有什么罪呢?明天我和诸位一起拱手等候。若您不来,我们就一同到门下等候,必定要得到允许才罢休。我没有什么见识,只不过是个幼稚的人罢了。不要拿大人的意见同他计较长短。

前夜得侍左右,语及仆家事,多方顾虑,言人所难言。仆何人斯,乃辱执事知爱如此!而来书又复推奖太过,以为与仆谈论,比之饮醇。此非仆有所感动,盖别久复聚,人情当尔。仆以庸才,不能自恣放如古豪杰。幸而耳目未甚昏塞,自少读前人书,往往若有概于中者。私心以为是犹饥之必当食,寒之必当衣。非曰虚名美举,足以艳慕人而已也。顾末俗意见,自为一种。间出一语,稍或高声,共訾笑之以为狂,掩耳走去,至不欲闻。用是默默无所言,以为虽言亦无益。顷岁补学官弟子员,衣冠之士二百余人,时尝会聚堂下,笑语喧哗,而仆踽踽无所与,读壁上碑刻,仰面数屋椽耳。虽稍与往来谓之相厚者,至今亦不知仆为何如人。乃辱执事知爱,期以古人,以是不觉尽言于执事。在他人谓之嘿,在执事谓之辩,执事所谓可人意者,乃所以为拂人意者也。执事恐南北仕宦,未免乖违,亦不必为此无穷之虑。常忆去年此日,酌酒池上,于时梅花将发,天气融融如春仲季,日初没,西南云色郁然,与溪水照映。兼有王生余乐。明旦,辱以诗召,有「花枝那负隔年期」之句。今岂可得耶?乃知离合目有数,即今日前而已然矣。吕成公初婚,一月不出,乃有左氏博议。人言有无叵测?然使仆效,亦无不可,但偶未能耳。来索前书,未敢如命,留之以志吾过。

有光顿首,三泉先生侍者:夫人之所畏者,必曰勿使某人知,又曰毋为某所短。如执事者,从容出一言以相让,于仆已无所容。今书传之不快,又众辱之。药之苦也。更有毒耶?虽然,仆乃有以知执事爱仆之深也。顾仆亦非刚愎文过者。前书所云,中颇冤抑,聊自明耳。仆于自责,实不敢少恕。居常悒悒,愧见镜中影。与人言,亦无味。自念十一二时,已慨然有志古人,比于今犹碌碌不自克。凡人不为君子,则为小人。古豪杰之士,日夜点检,然病根卒不能去。顾余何人者,见人呼为小人则怒,自揣得为君子否也?孟子曰:「人能充【充 原刻误作「克」,依孟子及大全集校改。】

无穿窬之心。」又曰:「充无受尔汝之实。」若此者,所谓义也。然「充无穿窬之心」,必施于有穿窬之心之地;「充无受尔汝之实」,必施于受尔汝之时。乃今得其几矣!执事谓仆得某人之半,执事虽以谓仆即其人,可也。虽以谓仆盗跖,尤可也。朝歌、胜母,古人所恶。但曾参居之,得益深色养,墨翟入而闻乐更悲耳。故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昔人谓种树者,爪肤摇本,而去复顾。适有以害之。仆谓树无知,不能自长,使其能自长,即谓知方承主人佳意,当一日拱把也。岂可谓害之?今而后,仆知所勉矣。别后多事,延缓至今,乃始得作书以谢;知长者不当复念人过也。

赠言一首,缮写如右。仆谓易,深有感于否、泰、姤、复之际。盖天下之坏,其始必自一人始,而其治也,亦自一人始。此仆于执事之行,深为之惓惓也。自惟鄙拙,不习为古文。聊发其所见,不能櫽括为精妙语;徒蔓衍其词,又不知忌讳,俗语所谓依本直说者。几欲自毁,而又不能已也。仆年已长大,一无所成,惭负古人,居常嘿嘿不自得。执事行且立朝,功业当遂赫然。仆若不至狂病,异日得遂所图,于是从容闲暇,与田夫野老歌咏先生长者之德,纪述太平之盛事,以振耀千百万年,视彼班生为窦氏执笔,愧之千载矣。区区今日,非所论也。

与顾懋俭蚤所谕,极知孝子之情。顾力不逮古文,又与今人背驰,可叹耳。目下尚有三四篇,皆为贫子乞贷之作。如先大夫,乃须扫室焚芗,不易为也。贵州统志付来一观。

与沈敬甫四首午睡起,阅诸论,信如所谕,中有实物者也。大抵得于四明为多。或言四明误君,定谬耳。此等之作,混于数千卷鸟言之中,有鼻孔者必能别之。不知何以沉滞至此也?

为文须有出落。从有出落至无出落,方妙。敬甫病自在无出落,便似陶者苦窳,非器之美。所以古书不可不看。

旋字、枕字,即入杜集中,便称佳。上乘法全在此也。字所以难下者,为出时非从中自然,所以推敲不定耳。余已悉。

大水没路,不通人行,遂至音问隔绝。此乡惩连年亢旱。今岁却种花荳。淫雨渰烂,奈无圩岸,横水泛溢,莫能措手。昨两日雨止,觉水退一二寸。一年所望花荳,已无有矣。方令人番耕,买秧插莳,倍费工本,又太后时。然不无万一之望。人来言,西乡极恇扰。非是此地高强,此闲人耐荒,西乡人不耐荒耳。文字三首,送敬甫、子敬、懋俭共观。尝记泉老说,王济之官至一品,富拟王侯,文字中乃自言家徒壁立,可笑。吾无隔日储,然文字中着一贫字不得,殆不可晓也。

译前夜有幸侍奉在您身边,谈到我家里的事情,您多方顾虑,说出了别人难以说出的话。我是什么人,竟蒙您这样了解和爱护!而且来信又过分推奖,把同我谈论比作饮醇酒。这并不是我受到什么感动,只是久别重逢,人情自然应当如此。我凭着平庸的才能,不能像古代豪杰那样任意放纵。幸而耳目还没有十分昏聩,从少年时读前人的书,常常好像内心有所感触。我私下认为,这就像饥饿了一定要吃饭,寒冷了一定要穿衣,并不是说虚名和美好的举动足以使人艳羡罢了。只是末世俗人的见解自成一套。我偶尔说出一句话,声音稍微高些,他们便一起讥笑,认为我是狂人,捂着耳朵走开,甚至不愿听到。因此我默默无言,以为即使说了也没有好处。前些年我补为学官弟子员,衣冠之士有二百多人,时常聚集在堂下,笑语喧哗,而我孤独地没有人同伴,只读墙上的碑刻,仰面数屋梁罢了。即使有些人和我略有往来、称得上关系亲厚,直到今天也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如今承蒙您了解爱护我,又拿古人来期许我,因此不觉把一切都对您说了。对别人来说这是沉默,对您来说却是辩说;您所谓合乎心意的地方,正是我用来违拂世俗人意的地方。您担心南北做官,难免彼此违离,也不必为这件事作无穷的忧虑。我常常想起去年这一天,在池边饮酒;那时梅花将要开放,天气温暖得像春仲、春季末,太阳刚刚落下,西南方云色浓郁,和溪水相互映照,又有王生增添欢乐。第二天早晨,您承蒙以诗召我,其中有“花枝哪能辜负隔年之约”一句。如今哪里还能够这样呢?这才知道离合似乎早已有定数,直到今天以前其实已经如此了。吕成公刚结婚时,一个月不出门,于是写成了《左氏博议》。人们说有没有机缘难以预料?如果让我仿效他,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偶然还做不到罢了。您来索取前一封信,我不敢依照您的命令,暂且留下它来记下我的过错。有光叩首,三泉先生侍者:人所畏惧的事情,必定会说“不要让某人知道”,又说“不要让某人抓住短处”。像您这样的人,只要从容地说一句话来责备我,我就已经无地自容了。如今您把信传给别人看,使我不快,又当众羞辱我,正像药已经很苦了,难道还要再加毒吗?虽然如此,我也因此知道您爱我很深。只是我并不是刚愎自用、为过错文饰的人。前信所说的,内心实在有冤屈压抑,只是姑且自我说明罢了。对于自我责备,我实在不敢稍有宽恕。平日心中郁闷,惭愧得不敢照镜中的自己;同人谈话,也觉得没有意味。我想起十一二岁时,已经慨然立志效法古人,到如今仍然碌碌无为、不能自我克服。凡人不能做君子,就会成为小人。古代豪杰之士,日夜检点自己,可是病根最终也不能完全去掉。可是我是什么人呢?看到别人叫我小人就生气,自己揣度又能不能成为君子呢?孟子说:“人能够充实 自己没有钻墙打洞偷盗的念头。”又说:“充实自己没有受人轻侮的实际。”这就是所谓的义。然而“充实自己没有钻墙打洞的念头”,必须施行在有钻墙打洞之心的处境中;“充实自己没有受人轻侮的实际”,必须施行在受到轻侮的时候。如今我已经略微懂得其中的道理了!您说我得到某人的一半,您即使认为我就是那个人,也可以;即使认为我是盗跖,也同样可以。朝歌、胜母,是古人所厌恶的地方;但曾参住在那里,反而更加尽心奉养母亲;墨翟走进去听到音乐,却更加悲哀。所以说:“因而更加采用凶事,本来就有这种情况。”从前有人说种树的人,抓破树皮,摇动树根,离开后又回头看,恰好有可能因此伤害树木。我认为树木没有知觉,不能自己生长;假如它能够自己生长,那么就应当说它知道主人的美意,应该一天就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怎么能说这是伤害它呢?从今以后,我知道自己应当努力了。分别以后事情很多,拖延到今天,才开始写信致谢;我知道长者不应当再记着别人的过错。《赠言》一首,抄写如下。我认为《易经》很深,尤其对否、泰、姤、复这些卦所处的时势深有感触。天下的败坏,开始时一定是从一个人开始的;天下的治理,也同样是从一个人开始的。这就是我对于您此行,深深为之惓惓不已的原因。我自知鄙陋笨拙,不习惯写古文。姑且抒发自己所见,不能把它组织成精妙的言语;只是把词句写得枝蔓繁衍,又不知道避讳,正如俗话所说的“依照本意直说”。几乎想要自己毁掉它,但又不能停止。我年纪已经大了,却一无所成,惭愧有负于古人,平常居处总是默默不乐。您即将入朝任职,功业一定会显赫地成就。我如果没有得狂病,将来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到那时便在从容闲暇之中,和田夫野老歌咏先生长者的德行,记述太平盛世的盛大事迹,使它光耀千百万年;回头看那班生替窦氏执笔的事情,也会为之羞愧千载了。眼前这些小事,不值得谈论。我早先同顾懋俭谈到的事情,极其了解孝子的心情。只是顾懋俭的力量赶不上古人,文章又同今人相背离,真令人叹息。眼下还有三四篇,都是替贫困的人请求借贷而作的。像先大夫那样的文章,就必须打扫房屋、焚香致敬,不是容易写的。贵州《统志》送来,请让我看一看。《与沈敬甫四首》:午睡起来,读了各篇议论,确实如您所说,其中有切实内容的东西。大体上说,得力于四明的地方最多。有人说四明误导您,那一定是错误的。这些作品混杂在数千卷鸟语般的文字之中,有眼力的人一定能把它们区别出来。不知为什么竟沉滞到这种地步呢?写文章必须有出落,即先有显露和发展;由有出落写到无出落,才算高妙。敬甫的毛病正是在于无出落,便像陶器粗劣不密,失去了器物的美。所以古书不能不读。“旋”字、“枕”字,一旦收入杜甫文集,便称得上佳字。最高妙的写作方法全在这里。字之所以难以下笔,是因为写出来时不是从内心自然流出,所以反复推敲也不能确定。我已经全部明白了。大水淹没了道路,行人无法通行,于是连音信也隔绝了。这个地方因连续多年的严重干旱而受到惩罚。今年却种了花豆。淫雨把花豆淹烂了,无奈没有圩岸,横流的水泛滥开来,完全无法下手处理。前两天雨停了,觉得水退了一二寸。一年所盼望的花豆,已经全没有了。现在正让人轮流翻耕,买秧苗插种,所费的工本加倍,又太迟了。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万一的希望。有人来告诉我,西乡极其惊扰不安。并不是这里地势高而坚固,只是这里的人能忍受荒年,西乡的人不能忍受荒年罢了。三篇文章,送给敬甫、子敬、懋俭共同阅读。我曾记得泉老说,王济官至一品,富可比拟王侯,然而文章中竟自称家徒四壁,真可笑。我连隔一天的储粮都没有,可是文章中却写不出一个“贫”字,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与高经历翰林侍制刘德渊墓表,学士王恽撰。在城西西丘里程家湾。隐士林起宗墓碣,在城西南永安村东一里。苏天爵撰。都尉墓在县西南十五里,有古塔,刻冯氏族姓。已上三碑,乞访问,每搨二本见惠。

与王沙河过县重扰,多谢。治内有石碑,烦命工搨数本。杨诚斋云:「除却借书沽酒外,并无一事扰公私。」切勿见讶也。

与徐南和向求慧炬寺断碑,又城北东韩村东岳庙中有开皇石桥碑记,并乞命搨一二本。官舍无事,颇慕欧阳公集古录,奈力不能也。以此相累,幸不罪。

与邢州属官

匪材备员邢中,无能有益于民。属岁之不易,不自度其力之不能,为民乞哀。蒙上官之采纳,视他年解俵,差为省易。然又皆贤宰之夙夜殚瘁,使鄙人安享受成以无过谪也。兹幸稍迁,念一岁中相叙,自知鄙拙,不周世务,而每辱教诲;便此违别,不能无情。日夕惟冀望内召。草草布此为谢。

与傅体元二首得书,承相念。每读李习之文,见其欲荐天下之士,急于若己之疾痛。使习之得志,真古之所谓大臣宰相之器也。而或有讥之者,隘矣。省足下书,意惨然又自伤也。自历任以来,觉此官最清高。前在京师,见居要路者,乃日骑马土,伺候大官之门,高人达士以此较彼,殆若胜之。此晨门、封人之徒,所以见慕于孔氏也。特中间又有不容久处者耳。儿子落魄,然身世之事,吾亦不能自虑,安能虑此!所谓「若夫成功则天也」。有诗寄来,曾见之否?宋广平墓在沙河,有颜鲁公碑,前令方思道于沙土中出之,此碑欧、赵亦未见也。碑文颇有与史异同者,乞写旧唐书宋璟列传,便附还人,欲相稽考也。文字颇以为戒,绝少作。有一二篇寄儿子,欲观,从彼取之。不悉。

与王子敬十首午前托敬甫以文字相示,见否?可斋记欲得伯钦书,烦转求也。北窗梅花,如对君 矣。

二石说奉去。岁事交并,栗家事欲俟新春。平生无一事不尝,独不曾对吏。今亦不可不一试也。

见郡丞,自谓老吏,语滚滚不休【体 同「休」。】

。缓征之说,殊不可入。盖自郡中来,受抚公旨也。为圹志作权厝志,视葬志颇详核,然不能奇耳。孙文亦不高。漫往,乞评之。

来书善叙事理,恐不能复伽文饰也。熊君乃有皇甫度辽之风。平生悔见贵人,独此行为无悔耳。事亦已即决,甚明达。向人昏聩之事。泥团不足尽之也。

道上沮洳,不通信耗。昨人还,得书,并子和书,荷相念。内人且就馆而久病,疑虑不能出。事未竟,少须不妨,始初,猝暴难当耳。此易与也,郅都、宁成自不易为之。盛六来,道其行事多可笑,令人不复恨之。

庄渠书求孺亨校定,不出府公意,事体合如此。儿子传示欲随年编次,附入周礼、春秋、大学诸书,甚善。若了,可封寄宅中。见,乞道之。陆子潜荒政十二解,即借示。府中敬甫有名否?

事未能遥度。文书已下,恐无更变,且得的确,乃可行也。计此门一启,士大夫如墙而进,尚容鄙人置足耶?昨陈子达书来,劝入城。答之云:「此间有二奇,不见戴乌帽乘轩人,盗贼数过门,不肯入也.」此间未尝不荒,小民习惯,更安帖耳。

连日卧病,青山绿水已无缘分。惟有读书,又不肯假借,使人浩叹。沈君诗,俟少间作也。

吴兴使人还,得书,并惠桥记及图书印,深荷存念。过家,会子钦,又承书惠。仆每相念及,恨不得日日致书左右耳。在试院中,托程秀水,竟不果也。录文,见世情危险。每不欲上人,亦大吏为之。其五策问并前四道,承乏不辞耳。最后丈量均徭。却窜入鄙语,如所谕。可谓淄、渑之水,易牙能辨之矣。朱守想非俗流,至京,当候之。

老况不堪,明春非讨差,即请老。子长、孟坚,今世何可得也?与麓已进奉常,太岩改玺丞。初到,未相见。阜南衙门热喧,亦少会,然每见,殊有猜疑。兑隅行边,久不还,方念之。大抵今日京师风俗,非同乡同署者,会聚少。人情泛泛,真如浮萍之相值;不独世道之薄,而亦以有志者之不多见也。

与徐道潜向云万树梅花,徒见其枝条。山中犹寒,即今多未破绽,日令慎奴探之。居人云:年尝到二月中,花始齐。鲁叟乘此时来,且有月益奇耳。今岁节气晚,若要桃花,须清明后也。社约,初意合得亦好,但诸人志趣终不同,当以闭门为上。鲁叟亦岂可受此羁绁耶?仆在此,亦甚苦。作文,每把笔,辄投去。欲从山僧借楞严经,以自遣耳。日夕望面晤,不复多及。

与陆五台向者辄敢通书于门下,乃辱不鄙,还答往往多推奖,兼以教诲之语。然如此年时,欲南山射猛虎,其为不自量,可笑也。沈茂才来顾、特因致谢。水利纂一部,附奉左右。此为东南利害甚大,使者祇以空文应诏耳。幸赐省览。

与姚画溪徐龙湾

谨遣小儿拜谒。不与为礼,则长者之教诲深矣。

译写给高经历:翰林侍制刘德渊的墓表,由学士王恽撰写。墓在城西西丘里程家湾。隐士林起宗的墓碣,在城西南永安村东一里处,由苏天爵撰写。都尉的墓在县城西南十五里处,有一座古塔,刻着冯氏族人的姓氏。以上三块碑,烦请替我访求,每块拓两本给我。写给王沙河:您经过县城,给这里增添了许多麻烦,实在多谢。治所内有石碑,烦请命工匠拓印几本。杨诚斋说:“除了借书、买酒以外,并没有一件事打扰公私。”千万不要对此感到奇怪。写给徐南和:先前请求慧炬寺的断碑,另外城北东韩村东岳庙中有开皇年间的石桥碑记,也一并请求命人拓印一两本。官舍中没有什么事,很羡慕欧阳公的《集古录》,只是苦于力量做不到。因为这些事劳烦您,希望您不要怪罪。写给邢州属官。我没有才能,却在邢州充任职员,不能对百姓有所帮助。正值年成艰难,我没有估量自己的力量不足,替百姓请求怜悯。承蒙上官采纳,比起往年解送和摊派,稍微省事容易一些。然而这又全靠贤能的县令们日夜竭尽劳苦,才使我这个鄙人安享成效而没有受到过失谴责。如今有幸稍稍升迁,想到一年之中和诸位相处,自己知道鄙陋笨拙,不通晓世间事务,却屡屡承蒙诸位教诲;现在就要这样告别,不能没有感情。早晚只希望能够被召回朝廷。匆匆写下这些话表示感谢。写给傅体元二首:收到您的来信,知道您挂念我。每次读李习之的文章,看见他想推荐天下士人,急切得如同自己患了疾病疼痛。假使李习之得志,真是古人所说的做大臣、宰相的材料。可是竟有人讥笑他,见识太狭隘了。读了您的信,心中凄惨,又为自己感伤。自从历任官职以来,觉得这个官职最为清高。先前在京师,看见身居要职的人,竟每天骑马奔走,守候在大官门前;高人达士拿这件事彼此比较,几乎像是胜过他们。这正是晨门、封人一类人所以受到孔子仰慕的原因。只是其中又有不能长久处身的地方罢了。儿子处境落魄,但自身和世间的事情,我尚且不能为自己谋虑,哪里还能顾虑这些呢!正所谓:“至于成功,那是上天的事。”有诗寄来,你曾经看见吗?宋广平的墓在沙河,有颜鲁公的碑,前任县令方思道从沙土中把它挖了出来;这块碑欧阳修、赵明诚也没有见过。碑文颇有同史书不同的地方,烦请抄写《旧唐书》中宋璟的列传,随即附信送还给来人,我想相互考核查对。近来把文章看得很重,因而极少写作。有一两篇寄给儿子,想要看,可以从他那里取来。不一一详说。写给王子敬十首:上午以前托敬甫把文章给您看到了,您看见了吗?可斋记得想得到伯钦的书,烦请转托他求取。北窗的梅花,就像面对您一样了。《二石说》奉上。年终事务纷纷交集,栗家的事情想等到新春再说。我一生没有什么事情没有尝试过,唯独不曾面对官吏。如今也不能不试一试了。见到郡丞,他自称是老吏,说话滔滔不绝,停不下来(“体”同“休”,即停止)。关于缓征的主张,实在无法被采纳。大概是从郡中来,接受了抚公的旨意。替墓穴写的墓志,改作权厝志来看,比下葬时所用的葬志详细核实一些,只是不能写得奇特罢了。孙文也不高明。随意送上,请您指评。来信善于叙述事理,恐怕不能再用华美的文字修饰了。熊君竟有皇甫度辽那样的风范。平生后悔拜见贵人,唯独这次行动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事情也已经立即决定了,十分明达。这是从前他人昏聩的事情,用泥团也不足以完全形容它。道路上泥泞积水,不能互通音信。昨天有人回来,收到您的信,以及子和的信,承蒙你们挂念。内人将要到馆舍居住,却长期患病,因而疑虑重重,不能出行。事情还没有办完,稍微等一等也不妨;刚开始时,突然猛烈地处理实在难以承受。这件事容易办成,郅都、宁成那样的人自然不是容易对付的。盛六来过,说起他的行事有许多可笑之处,使人不再怨恨他。庄渠来信请求孺亨校定,这并不超出府公的意思,事情按道理就应当如此。儿子传示说想按年代编次,附入《周礼》《春秋》《大学》等书中,非常好。如果完成了,可以封好寄到宅中。见到他,请替我转达。陆子潜的《荒政十二解》,请立即借来给我看。府中有敬甫的名字吗?事情还不能从远处估量。文书已经下达,恐怕不会再有变更;而且必须得到确切结果,才可以实行。估计这道门一打开,士大夫就会像墙一样拥挤而进,哪里还容得我这个鄙人插足呢?昨天陈子达来信,劝我进城。我答复他说:“这里有两件奇事:看不见戴乌帽、乘轩车的人,盗贼多次经过门前,却不肯进来。”这里从来没有不荒凉的,只是小民已经习惯了,反而更加安定罢了。连日卧病,青山绿水已经无缘相见。只有读书这一件事,又不肯借给我,使人长叹。沈君的诗,等稍有空闲时再作。吴兴的使者回来,收到您的信,以及您惠赠的《桥记》和图书印章,深深承蒙您挂念。经过家中,遇见子钦,又承蒙他来信惠顾。我每次想起您,都遗憾不能每天给您写信。在试院中,托程秀水办这件事,最终没有成功。抄录这些文字,是看见世情险恶。每次不想把人推荐上去,却又常常是大官所为。前面四道策问和第五道,承蒙需要我帮忙,我也不推辞罢了。最后一道是丈量均徭。却把鄙俗的语言夹杂进去,正如您所说。真可以说是淄水、渑水,易牙能够辨别它们一样。朱太守想来不是庸俗之流,到了京城,我应当去等候他。年老的处境实在难以承受,明年春天如果不是请求差遣外任,就是请求告老。子长、孟坚这样的人,当今世上哪里还能够得到呢?与麓已经进入奉常,太岩改任玺丞。刚到任,还没有见面。阜南衙门事务喧闹,会面也少;然而每次见到他,总觉得他很有猜疑。兑隅出行到边地,久久没有回来,我才开始挂念他。大体说来,如今京师的风俗,不是同乡或同署的人,很少聚会。人情浮泛,真像浮萍偶然相遇;这不只是世道淡薄,也是因为有志之士不多见。写给徐道潜:先前说有万树梅花,其实只能看见枝条。山中还很寒冷,到现在多数梅花还没有绽开,每天让慎奴去探看。当地居民说,年年要到二月中旬,花才会一齐开放。鲁叟若乘此时来,再加上月色,景致就更加奇妙了。今年节气来得晚,若想看桃花,必须在清明以后。关于社集的约定,最初的意思是如果能够合在一起也好;但众人的志趣终究不同,还是闭门不出为上策。鲁叟难道也可以接受这样的拘束吗?我在这里也十分苦闷。写文章时,每次拿起笔,便立即丢开。想向山僧借《楞严经》,用来排遣自己。早晚盼望与您相见,其余不再多说。写给陆五台:先前我竟敢向您通书,承蒙您不嫌弃,还回信答复,往往多有推许奖掖,并且有教诲的话。然而到了我这样的年纪,还想去南山射杀猛虎,那是自不量力,实在可笑。沈茂才来拜访顾君,特地借此向您致谢。水利编纂的一部书,附上奉给您。这件事关系东南利害极大,使者却只用空洞的文章应付诏令。幸望您赐览。写给姚画溪、徐龙湾。谨派小儿前往拜见。如果不让他行礼,那就是长者对他的教诲深厚了。

与冯太守性理稿仅阅一过,草草殊不详,略加朱点为别。旧有点识,无容改评矣。序文平正通达,殊不类近时轧茁之体,真有德之言也。中间堂联,再书二联奉上。乞赐改教,择用其一。

与沈上舍前者见过治所,已束装,殊恨不能为主人也。风慕苏长公之高风,买田阳羡,聊欲效颦。吾兄杯酒戏言,忽远遣人来,其重然诺如此,仆遂不欲北行。大丈夫不负国家,何愧?只去就可以自决耳。

与管虎泉每辱不弃亲末,眷念之勤。临行,又不及为蔬饭以谢别,罪罪。诸令舅亦必见怪也。儿妇暴亡,适官舟已在城下,诸役皆集,老来又不堪哭声,遂不可止。「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逃。」家事如此,且无显擢可以行道,而为此役,真大愚也。

与顾懋俭二首奴至,道欲东来,意如飞动。感叹久之。与世益无缘,乃辱二三君子不鄙夷,真犹菖蒲葅也。日下相见,诸不及。

五灯会元,幸为致之。近来偏嗜内典,古人年至多如此,莫怪也。

与沈敬甫十八首

五弟来,得书,极荷见念之意。得失自有定命。若以见知,有一毫希觊,便非吾心,所以迟迟而去。俗人不能知也。此回遇大风,绝江、淮而度。江中景物更奇,略具诸诗中。前日托舍弟,亦不及专录寄去。今止录去江中一首。日下当还,诸所欲言不尽。

亲故懒作书。向为公言,铁剑利,倡优拙,固耶?每揽子厚囚山赋,亦自无聊也。人还,附此。

去年在京师,一日,与华亭林与成对坐虚斋啜茗。吾问与成,近寄家书否?与成答云:亦自无可寄。吾来三月,亲故书问殆绝,祇为无可寄也。敬甫近况何似?太玄曾了得否?儿子辈恐遂为俗流,教他看老父字说。有信来,未尝道及书中事,何也?

风俗薄恶,书生才作官,便有一种为官气势。若一履任,望见便如堆积金银。俗人说无饿死进士,此言尤坏人也。

文字殊有精义,然使读者不能不以文害辞,以辞害志也。为子钦新得宁馨,取小字寿孙,用秦玺意,却新也。此后汤饼之会,更可使与否?一笑。

子钦为我行,所谓「中流失船,一壶千金」,意甚喜。即为书阳曲序,明日可来观之。

向者无储,不能久留。北舍,数过不鲜也。前言戏之耳。敬甫近来甚有悟处,一件悟,无不悟也。妪颇黠慧,往往能隔壁识别人耳。

见来书,可怪。心甚伤之。士之不得志,当有此意念耳。然须放胸襟宽大。「死生亦大矣」,此是庄子不觉失语,圣人无此语也。

文字亦佳,但不知与其人平日往来否?如但学中识面,便送之,得无类投人夜光乎?「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圣人言,句句可思也。

吾祖诞辰,在今月廿二日。衰门不能如外间弥文。又诸父在,仆不敢主。允斋有美意,相知者数人鸡黍为欢可耳;须不可有杂宾也。幸致意。

喉中尝有痰,殊不快耳。不如意事,不如意人,须勿置之胸中可也。

顾伯刚欲梓三泉遗文。敬甫有所藏,悉付来,或更为之求访,此亦门人之责也。吴甥来,数言之。相见,辄忘耳。

性命之说,圣人盖难言之。欲作一论,纷纷竟未有瑕。眼前事无当意者,大率六十四卦中一困字耳。家姊丈行有期,已托子敬往借宅,可与养吾知也。

两次承问,皆失答。所往类多庸奴,适受其戏侮。史称淮阴家贫无行,乞贷无所得,不幸类此。传云:「向为身死而不受,为宫室之美,妻妾之事,所识穷乏得我而为老。」殊自伤也。

纯甫手书,此于其家得之,非欲外人知也。其胸中耿耿如此。三复,为之流涕。今并付去,幸为善藏之。

向借绳索,有书,竟不见报。没田殊苦。然文节公大石,已置之庭中,饥亦可餐也。

城市中耳目日非。来此,虽极荒绝,能令人生道气也。游山记殊有兴致,略看一过,僭抹数行,不知何如?因泪多伤目,不耐久看文字,极困闷也。旧与纯甫游此山。山北破龙涧下抵白龙寺,尤奇胜。有泉一道,从破石问下流,可一里。相传有白龙破此山而去,其形势真如劈破,幽泉乱石,相触淙淙有声。旁多珊瑚瑶草。石罅间时有积雪。贤昆玉不曾到此也。读记,因怀纯甫,为之惘然耳。

与某三首仆以未造朝,不得至东郊一望车尘。大丈夫岂效儿女子情?只人世知己难得耳。远别,不能不惘然也。有便,当奉闻。

承寄书,比出京,方得之,遂不及报。然壮足下之志,必能进于古无疑也。顾非可徒言,在积累而至之耳。昨到家,甚念,欲一见。然久出,应接纷纷。知足下以疾不至。虽至,亦不能从容论究,奈何?宋史,何人乃敢尔?附辽、金,亦儒者之尝【尝 依文意当为「常」。】

谈,即耶律氏犹可。金源奄有中国一百十有七年,此可此之刘、石,为辱载记耶?老大沾一命,恐有簿书之扰,而此志殊不衰。若天假之年,必能有成也。

译写给冯太守:您的《性理稿》我只看过一遍,草草浏览,实在不够详细,只略微加了朱笔批点作为区别。原来已有批点标记的地方,就没有必要再改评了。序文平正通达,和近来那种生硬拙劣的文体很不相像,确实是有德之人的言语。中间的堂联,再写两副联语送上。请您赐予改正指教,选用其中一副。写给沈上舍:先前到过您的治所,已经收拾行装,实在遗憾不能做您的主人。我仰慕苏长公的高尚风范,买田于阳羡,姑且想仿效他一下。我的兄长用杯酒间的戏言,忽然远道派人来;他这样重视诺言,我于是便不想向北走了。大丈夫不辜负国家,有什么可惭愧的?只是去还是留,可以自己决定罢了。写给管虎泉:屡次承蒙您不嫌弃我的亲族末流,殷勤地挂念我。临行时,又来不及做蔬菜饭食为您饯别,实在有罪,有罪。诸位令舅也一定会怪罪我。儿媳突然去世,恰好官船已经停在城下,各项差役都已集合;我年老又经受不住哭声,于是哭声便无法停止。林回舍弃价值千金的璧玉,背着婴儿逃走。家事如此,而又没有显著升迁来施行自己的志向,却来承担这样的差役,真是太愚蠢了。写给顾懋俭二首:奴仆来,说您想向东来,我心情仿佛飞动起来,感叹了很久。如今同世俗越来越没有缘分,却承蒙二三位君子不嫌弃我,真还像菖蒲腌菜一样受到珍视。等到眼下相见,其他事情都来不及说了。《五灯会元》,幸请替我送来。近来我偏爱佛教经典,古人年纪大了大多如此,不要奇怪。写给沈敬甫十八首。五弟来,收到您的信,十分感谢您挂念我的情意。得失自有命运安排。如果因为被人知遇,心中有一丝一毫的希求,便不是我的本心,所以迟迟才离去。俗人不能理解。此次遇到大风,横渡长江、淮河而来。江中的景物更加奇妙,大略都写在各首诗里了。前些日子托舍弟办理,也没有来得及专门抄录寄给您。现在只抄送江中诗一首。眼下就要回去,想说的事情很多,不能一一说尽。亲戚故旧,懒得写信。先前曾替您说,铁剑锋利、倡优拙劣,确实如此吗?每次读柳宗元的《囚山赋》,也感到自己无聊。来人回去,附上这封信。去年在京师,有一天,我和华亭的林与成相对坐在空斋中饮茶。我问与成,最近寄家书了吗?与成回答说:也没有什么可以寄的。我来这里三个月,亲戚故旧的书信几乎断绝,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可寄托罢了。敬甫近来的情况怎样?《太玄》曾经读完了吗?儿子们恐怕终于会成为俗人,教他看看老父亲的字说。有信来时,从来没有说到书中的事情,为什么呢?风俗浅薄恶劣,读书人刚一做官,便有一种做官的气势。若一旦赴任,远远看去就像堆积着金银。俗人说“进士不会饿死”,这句话尤其败坏人心。文章很有精深的义理,然而使读者不能不拘泥于文字而损害辞意,拘泥于辞意而损害作者的心志。子钦新得了一个男孩,取小名为寿孙,采用秦玺的意思,却又很新颖。这以后举办汤饼会,还可以让他参加吗?一笑。子钦替我出行,正所谓“在水流中央失掉船,一壶水也价值千金”,心里非常高兴。于是替阳曲写了一篇序,明天可以来看看。先前没有储备,不能久留。到北舍去,屡次经过也不是少数。前面的话只是和您开玩笑罢了。敬甫近来很有领悟之处,一件事情领悟了,便没有什么不能领悟的。老妇人很聪明,往往隔着墙也能辨认出别人。看到来信,觉得奇怪,心中很为此悲伤。读书人不得志,应当会有这样的想法。然而必须放宽胸襟。“死生也是大事”,这是庄子不知不觉说错了话,圣人没有这种说法。文章也很好,只是不知道您平日是否同这个人来往?如果只是在学中见过面,便把文章送给他,岂不是类似把夜光璧投给人吗?“本性质朴正直而爱好义理,察看他人的言语和脸色,考虑降低自己的身份去对待人。”圣人的话,句句都值得思考。我祖父的诞辰在本月二十二日。衰败的家门不能像外间那样讲究繁文礼节。又有几位叔父在,我不敢主持。允斋有美好的心意,几个知己朋友带着鸡和黍前来欢聚就可以了;一定不能有杂宾。幸望替我致意。喉咙里常有痰,实在不舒服。不得意的事情、不得意的人,都不要放在心中就好。顾伯刚想刊刻《三泉遗文》。敬甫有所收藏的,请全部送来,或者再替我寻访;这也是门人的责任。吴甥来时,我多次说起这件事。见面时,却总是忘了。关于性命的学说,圣人恐怕也难以说清。我想写一篇论说,纷纷扰扰,始终没有找到可下笔之处。眼前没有一件事情合乎心意,大概只是六十四卦中的一个“困”字罢了。姐姐的丈夫出行已有日期,我已经托子敬去借宅子,可以和养吾知道这件事。两次承蒙您来信询问,我都没有答复。所到之处,大多是庸俗的奴才,恰好受到他们的戏弄侮辱。史书说淮阴侯韩信家贫而没有操行,求借财物却一无所得,我不幸也类似这样。传文说:“从前宁可为自身死去也不接受,如今却为了宫室的华美、妻妾的侍奉,以及所认识的穷困者得到我的恩惠而替我养老。” 实在为自己感伤。这是纯甫亲手写的信,是从他家中得到的,并不是想让外人知道。他胸中的悲愤就是这样。反复读了三遍,不禁为他流泪。现在一并送去,幸望替我好好收藏。先前借绳索的事,我写了信,却始终没有收到回复。田地被淹没,实在苦不堪言。然而文节公的大石头已经放在庭院中,即使挨饿,看着它也可以当作食物了。城里的是非耳目一天比一天坏。来到这里,虽然极其荒凉偏僻,却能使人生出一种道义之气。《游山记》很有兴致,略看了一遍,冒昧涂改了几行,不知写得怎么样?因为眼泪多而伤眼,不能长久看文字,十分困闷。过去曾和纯甫游览这座山。山北的破龙涧向下通到白龙寺,尤其奇异优美。有一道泉水,从破裂的山石间向下流去,大约有一里路。相传有白龙劈破这座山离去,山势确实像被劈开一样;幽深的泉水和错乱的石头相互碰撞,淙淙作响。旁边有很多珊瑚、瑶草。石缝间不时有积雪。贤昆玉没有来过这里。读到这篇游记,因而想起纯甫,为此惘然。写给某人三首:我因为没有入朝,不能到东郊远望车马扬起的尘土。大丈夫难道要效法儿女的情态吗?只是世间知己难得罢了。远行分别,不能不感到惆怅。有机会时,当把消息告诉您。承蒙您寄来书信,等到我出了京城才收到,因此来不及回复。然而我赞叹您的志向,您一定能够毫无疑问地达到古人的境界。只是这不是仅靠空谈就能做到的,必须通过积累而达到。昨天到家,很想念您,想见您一面。然而我离家已久,应酬接待纷纷而来。知道您因为生病没有来。即使来了,也不能从容地讨论研究,怎么办呢?《宋史》竟是什么人敢这样做?把辽、金也附在其中,这也是儒者一向的谈论,即使是耶律氏也还可以。金源占有中原一百一十七年,这难道可以拿来同刘裕、石勒相比,反而使他们受辱而被载入史册吗?年老了才得到一个任命,恐怕会受到簿书事务的烦扰,但这个志向却丝毫没有衰退。假如上天再给我一些年寿,一定能够有所成就。

还舍时,不觉忙过,未得略从容款坐。此行真愧故人,可谓往来不惮烦者也。佛有两遇谤,孙陀利、旃遮女者,此自不知佛,于佛何损?修到时,谓达推山,何惧也?邢中极有高僧。土人略不知之,僧家亦无知者。所谓乘、志,尤阙陋无征。仆颇访得之,欲表着其人,此等皆有得者。刘太保见宰官身,不诬。宦途所见皆可献。思与吾丈一谈,何可得?

与王昭明甲寅之岁,播越山中,得日领教诲。方尔还定,而公遽有远役,隔阔遂逾一纪。老大以来,惟有孺亨与相亲依,不意遂至溘然,身后事极可痛 【痛 原刻误作「病」,依大全集校改。】

心。闻公往来吉水、永丰间,颇以自得。而一二年间,双江、念庵,相继凋谢,顾公亦何所向,宁无顾念桑梓之怀乎?恭简公集,向王知君委校定,仆不敢自专,并与孺亨商榷,而李纯甫不尽依用也。公迩来当益复深造,不知有可以见宁教否?仆晚得一第,而祖父皆不在世,「千钟不洎吾心悲」,徒增伤痛耳。今当为令太湖之滨,采山钓水,聊为吏隐,无足言者。同年胡原荆之任,附此,不备。

与张通府城外积聚,实为饷贼之资。前日曾面启,乞下令克日搬载入城。今经三日,未有应令者。但闻贼在新塘徐监王家运米,满载而来,恐有攻城之计,是我受坐困之势,而贼反得因粮之便也。更乞严督各乡积米之家,如仍前梗令,即以军法从事。或听百姓随力搬取,或即放火烧尽。及余麦栖亩,加乞督促实时割刈送城。海上用兵三年,我师所以不得志,实在于此,而议者不察也。不然,以饥疲之贼,深入吾地,虽百万之众,其何能为哉?军旅之际,非威严不行,乞赐采纳。贼自新塘载米西行,不由新开河,从真义出,此往苏州之道也。如有攻城之计,必南来过北,出东门。宜密于北或北城湾,俟贼船经过,用佛郎机铅铳打破其船。但贼过北门,必从夜来,当谨备也。

与凌廉使承赐水利疏,其为东南之利大矣。捧读太息。昨有奏记,非敢为激发之行,盖官守当尔。若坐地方言者之罪,毋乃假借豪右 【右 原刻误作「石」。】

,而虐茕独过甚耶?今更有所陈者,刘清惠公身没未几,门户衰零,孙女被戮辱以死。今幸得昭雪矣,其孙复坐大辟。刘之夫人,至县庭跪拜,令人泫然。阅其狱辞,殆不至死,似文致之也。以清惠公之贤,庶几所谓十世宥之者,况先皇钦恤之命,新朝旷荡之恩耶?惟执事垂意。

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九  公 移【谳词附】

蠲贷呈子

呈为乞蠲贷以全民命事。自倭奴犯顺,沧海沸腾。全浙之寇,苏、松为剧;苏州之寇,昆山最深。本年四月初五日,倭寇万余,东南自上海、嘉定,东北自太仓、常熟,分道寇钞。西南入华亭、吴江之境,西北入长洲之境。本县七乡十四保,在合围之中,所至荡然,靡有孑遗。贼船结舟?宗新洋江,绵?数里,昼夜攻围。城中百计支吾,凛然孤城,仅仅自保于垂破之余。而富家巨室,财力亦殚尽矣。贼自四月入境,六月出海。百姓逃死,稍稍复还,则屋庐皆已焚毁,赀聚皆已罄竭;父母妻子,半被屠刳,村落之间,哭声相闻。时六月将半,农功后时,流离死亡,工本不给。其间能冒白刃,藜羹藿食,耕耘于寇贼之冲者,不能什之一二。而亢旸为虐,自六月不雨,至于九月,禾苗槁死略尽。古者五谷不升,谓之大侵。天灾流行,国家代有。然未有兵荒赋调,并于一时,如此之亟也。

颗念东南之民,父子祖孙,为国家力田,以佐百余万之经费,今百八十有余年矣。常时灾沴,亦知君父所急,不敢以希旷荡之恩。惟是今日遭百年所未有之变。亦冀有百年所未有之恩。迄今冬月垂尽,德音未宣,而有司开仓征敛如故。鞭笞之威,更甚往时,百姓嚣然,莫必其命。传相惊疑,以为朝廷遂有弃置东南于度外之意。夫上之所以求于下者,度其下之足以求也;下之所以竭蹶以赴上之命者,亦自度其足以供其求也。故上安下顺,而两不相伤。古语曰:「焚林而畋,明年无兽;竭泽而渔,明年无鱼。」若今日之事,得无类畋于无禽之地,而渔于无鱼之泽乎?皆因荒札瘥之余,百姓嗷嗷,谓当以王命施惠,家赐户益之,犹不能济,而反从而浚削之,民命穷矣,无可往矣。虽抗倭王之颈,空海中之国,天下事乃可虑耳!

自古国家多因外寇,征赋不息,加以水旱,百姓流殍,有司不以实闻;上下相蒙,以致莫大之祸,常生于不足卢之中。自倭贼凌犯,无赖之民,所在为之乡导,助其声势,其所以能以寡为众者,此也。即今草窃,处处有之。一里之间,数家之聚,枹鼓数起。近者嘉定县令巡行阡陌,顽民啸聚,竖激变之旗,至白昼脔杀县学生员,令乃狠狈而还,置之不敢问。人心易与为乱如此,岂可不豫为之所哉?

译回到住处时,不知不觉已经匆忙过去,没能稍稍从容地请您坐下畅谈。这一趟实在有愧于老朋友,可以说是往来不怕麻烦的人了。佛曾两次遭受诽谤,说的是孙陀利、旃遮女之事;这只是她们自己不了解佛,对佛又有什么损害呢?修行到那时,即使说能推动山,又有什么可怕的呢?邢中一带有很多高僧。当地人一点也不知道,僧人中也没有人知道。所谓《乘》《志》,尤其缺漏简陋,没有凭证。我颇费心访求,想把这些人的事迹表彰出来,这些人都有所得。刘太保以宰官身份出现,并非虚妄。宦途上所见的事情,都可以拿来进献。想和您谈一谈,哪里能有这样的机会呢?我在甲寅年和王昭明一起流转于山中,有幸每日接受您的教诲。刚刚回来安定下来,您却突然有远行的差事,彼此隔绝竟超过一纪。年老以后,只有孺亨和我相亲相依,没想到他竟突然去世,身后的事情实在令人极其悲痛。听说您往来于吉水、永丰之间,颇能自得其乐。但一两年间,双江、念庵相继凋零离世,您又将归向何处,难道不会顾念故乡吗?《恭简公集》先前托王知君委托校定,我不敢擅自作主,也和孺亨一起商量,但李纯甫并没有全部依从采用。您近来应当更加深入造诣了,不知是否有可以让我请教的地方?我晚年才考中,祖父却都已不在人世,正所谓“即使有千钟俸禄也赶不上供养父母,我心中悲痛”,只能徒增伤痛罢了。如今将要在太湖之滨任县令,采山钓水,姑且做一个吏隐之人,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同年胡原荆赴任的事,也附带写在这里,不能详尽。府城外积聚的粮食,实际上是供给贼寇的资粮。前些日子我曾当面禀告,请求下令限期搬运入城。如今已经过了三天,还没有人响应命令。只听说贼人在新塘徐监王家运米,满载而来,恐怕有攻城的打算;这样就是我们坐困受制,而贼人反而得到就粮的便利了。还请严厉督促各乡囤积粮食的人家,如果仍像以前那样阻挠命令,就按军法处置。或者听任百姓量力搬取,或者立即放火烧尽。至于田里的余麦,也请督促及时收割运进城中。海上用兵三年,我军不能取胜,实在就在于此,而议论的人却没有察觉。否则,凭着饥饿疲惫的贼寇深入我方土地,即使有百万之众,他们又能做什么呢?军旅之中,非有威严不能推行,请求您予以采纳。贼人从新塘装米向西行,不经过新开河,而从真义出来,这是通往苏州的道路。如果有攻城的打算,一定会向南来,经过北面,从东门出入。应当秘密地在北面或北城湾设伏,等贼船经过,用佛郎机铅铳打破它的船。但贼人经过北门时,一定会在夜里来,必须谨慎防备。写给凌廉使:承蒙您赐下这篇关于水利的奏疏,它对东南的利益实在太大了。我捧读之后长叹不已。昨天曾写了一封奏记,并不是敢于故意激发事端,而是官吏守职本来就应当如此。如果因为替地方百姓说话而获罪,岂不是借此袒护豪右,而使孤苦无依的人受到过分虐待吗?如今还有一件事要陈说:刘清惠公去世不久,家门衰败零落,孙女遭到杀害凌辱而死。现在幸而已经昭雪,但他的孙子又被判处死刑。刘家的夫人竟到县衙跪拜,令人不禁流泪。查阅她的狱辞,似乎并不至于判死,仿佛是曲解文辞、罗织罪名造成的。以清惠公这样的贤德,或许正合于所谓“十世之后仍可宽宥”的人,更何况还有先皇帝体恤刑狱的命令和新朝宽大施恩的恩典呢?只希望您能对此留意。《震川先生别集》卷第九 公移文书【附审判文词】请求免除赋税、借贷粮食的呈文 呈文是为请求免除赋税、借贷粮食,以保全百姓性命一事。自从倭奴侵犯作乱,沿海沸腾。整个浙江的贼患,以苏州、松江最为严重;苏州的贼患,又以昆山最为深重。今年四月初五日,倭寇一万多人,东南方向从上海、嘉定,东北方向从太仓、常熟,分道进行劫掠。西南方向进入华亭、吴江的境界,西北方向进入长洲的境界。本县七乡十四保,都在合围之中,贼人所到之处荡然一空,没有留下一个幸存者。贼船在新洋江结舟[原文“?宗”有缺字或讹误],绵延[原文“绵?”字有疑误]数里,昼夜围攻。城中想尽各种办法支撑,孤城令人凛然,只能在将要被攻破之际勉强自保。而富家大户,财力也都耗尽了。贼人从四月进入境内,六月出海。百姓逃难求生,渐渐回来后,房屋已经全被烧毁,财产积蓄也已经全部耗尽;父母妻子,有一半遭到屠杀剖割,村落之间哭声相闻。当时六月将过半,农事已经误了时节,百姓流离死亡,耕作本钱也无法供给。其中能够冒着刀兵,在贼寇冲击之地吃野菜粗粮、从事耕作的人,连十分之一二都不到。然而酷热干旱肆虐,从六月起一直不下雨,到九月时禾苗几乎全都枯死。古时候五谷歉收,称为“大侵”。天灾流行,国家历代都有。然而从未有过像这样把兵荒和赋税征调同时集中在一个时期,而且如此急迫的情况。我私下想到,东南百姓父子祖孙替国家努力耕田,以供给一百多万的经费,至今已经一百八十多年了。平常遇到灾害,也知道君父所急,不敢希望得到宽大无边的恩典。只是今天遭逢了百年未有的变故,也希望得到百年未有的恩典。直到今年冬月将尽,皇帝的恩德诏令还没有宣布,可是有关官员仍像往常一样开仓征收。鞭打责罚的威势,反而比过去更加厉害,百姓喧嚷不安,不能保证性命。传来传去,彼此惊疑,以为朝廷竟然有把东南置于法度之外、弃置不顾的意思。上面向下面索取,是估量下面能够供给自己的索取;下面竭尽全力来满足上面的命令,也是估量自己能够满足上面的要求。因此上安下顺,双方都不受损害。古语说:“烧毁森林来打猎,明年就没有野兽;排干池泽来捕鱼,明年就没有鱼。”如果今天的事情这样发展,岂不是像在没有禽兽的地方打猎、在没有鱼的池泽里捕鱼吗?一切都是因为灾荒、瘟疫之后,百姓嗷嗷待哺,本来以为应该按照君王的命令施恩,家家户户都得到增加的救济,尚且还不能渡过难关,反而又从中削夺,百姓的性命已经走到尽头,已经无路可去了。即使扼住倭王的脖子、把海中的倭国夷为空国,天下的局势也已经值得忧虑了!自古以来,国家往往因为外寇而不断征收赋税,加上水灾旱灾,百姓流离饿死,有关官员却不如实上报;上下相互蒙蔽,以至于最大的祸患常常产生于不足以为患[原文“不足卢”疑有讹误]的情形之中。自从倭贼侵犯以来,无赖百姓到处给他们充当向导,帮助他们壮大声势;他们能够以少数冒充多数,原因就在这里。如今草寇盗贼到处都有。一里之内,几家聚集的地方,鼓声多次响起。近来嘉定县令巡视田间道路,顽民聚众呼啸,竖起煽动叛乱的旗帜,甚至在白天把县学生员剖杀,县令狼狈返回,放置不敢过问。人心如此容易被引导作乱,难道可以不预先设法应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