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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震川先生集二十三

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  墓志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2–145 段

赵汝渊墓志铭  宋熙陵九王子,其八为周恭肃王元俨。恭肃王生定王允良;定王生安康郡王宗绛;安康郡王生南阳侯仲矿;南阳侯生处州兵马铃辖士翮,士翮始迁严陵;士翮生保义郎不玷,又自严陵徙浦江;不玷生三观使武经郎善近;善近生武翼郎汝??口工?;汝??口工?生崇溪。自定王以后,至崇傒始失其官,为士庶。崇傒生必俊;必俊生良仁,始自浦江徙吴,今长洲之金庄也。良仁生友端;友端生季永;季永生同芳;同芳生瓛;瓛生四子,濂、潜、深、滨。潜者,汝渊讳也。

汝渊于兄弟次在二,授室于昆山真义里未氏。汝渊年六十有六,卒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某日;朱孺人年五十五,卒嘉靖三十八年正月某日。生子男一人,世贞。孙男四人:和平、和顺、和德,皆夭;最后生和敬。孙女一人。其葬以隆庆二年十二月某日,墓在长洲之某乡。

宋自青城之难,王子三千余人,尽为北俘。其散处四方,仅仅有存者。若周王之后,以诗书世某家,故谱系颇可考。其在长洲,同鲁其贤者也。同鲁于汝渊,为再从父。汝渊夫妇孝敬,修士人之行。世贞方将以进士起其家。世贞于予先妻魏氏,内外兄弟也。故属予铭。铭曰:

宋失维城,宗沦于朔。哀鼓重昏,鼎折覆餗。不仁之殃,迨其九族。存者孑遗,逃窦而延。惟恭肃王,当世称贤。宜其孙子,百叶以传。宜君宜王,今为士庶。亦修于家,鱼菽以祭。曷以铭之?不媿其世。

金君守斋墓志铭

余少闻嘉定之漳浦有君子口沭斋先生,未及见而先生早世。后识其子于魏恭简公之门。及居安亭,安亭去漳浦十里,与贤者之居相近,其芬馨若将可挹。而先生之从子太学生乔从余游,得时时语其家事。乔父守斋君于是葬有日,来请铭。

按状:金氏自县之南翔徙漳浦,五世而至处士,讳鉴。鉴生??洍,??洍生三子,长讳洲,是为沭斋先生,其仲讳瀚,即君也。金氏耕漳浦十七世,世益大,沭斋先生遂迈志为儒者,与海内诸名士广东湛甘泉、浙右蔡我斋、山东王纯甫、江西夏敦夫,及恭简公游。君为力田治生,以资其宦学。先生举进士,调永康令,寻改国子助教,复为高邑令,所至清廉,无丝毫取于民。衣服器用,君悉从其家送至官所。自永康入觐。唯须知册役官夫四人。事毕,所存册笥架亦还其县。其在京师,终日杜门,一书不予人。平生食无兼味。或曰:「先生非有待于其弟者也。」人以是两贤之。

君与兄少同学,其师欲笞君,兄即悲泣,师每为之止。其为兄所爱如此。父可田翁性严,有所不乐,君即长跪终日,虽风雪僵冻,不敢移膝。翁晚年有所爱庶子,君即自构别业于祖居之北。千金之产,甘于逊让。或疑其不能无憾,而君欢如也。

初,子乔未生,即以沭斋先生之季子为嗣,名之曰岩。抚爱如己子,有岩亦不知其非君出也。居常对人语,其感兄之德,称兄之贤,至不容口。世道沦斁,为善者兢兢惧不能免。况先生之卓行,君不惟不艰阻之,又成遂之,可不谓之贤矣乎?

君春秋六十有三,以嘉靖三十七年五月六日终。夫人颜氏。二子,即岩、乔。孙六人:应鹏、应龙、应鹭、应元、应麟、七郎。孙女一。其后七年,葬于漳浦西之新阡,为嘉靖三十四年三月一日云。铭曰:均为同气,孰啮冰雪以居耶?孰混污莱以塈耶?孰于于以闲安耶?孰龂龂以疲瘁耶?孰波驰以啜其精耶?孰坎止以食其粝耶?孰将百年之计耶?孰将千古之虑耶?吾不能知,知是坟者先生之弟耶!

王邦献墓志铭王君以嘉靖三十三年八月四日卒,享年六十有八。其明年十二月七日,权厝于度城之先茔,而以某年月日葬。予与王氏有姻好,其孤继忠,又予友也。来请铭,予辞不获,乃序而铭之。序曰:君姓王氏,讳瑭,字邦献。其先居昆山之淀山湖,二百余年矣。有寿峯者,元季兵乱,播流六合;吴平之后,复返其居。寿峯生福,福生子昭,子昭生安,安生瓛,瓛生乡进士鉴,鉴生漳,君之考也。初,进士君拓落有大志,生平以经世自许,尝大书忠孝二字于堂壁。故王氏忠孝堂,乡里至今传称之。进士君一上春官,以病卒于京邸。君弱冠,补博士弟子,已自感慨思继其祖之志。正德、嘉靖之间,东南之民因于粮役,蹙耗尽矣。自儒者皆躬自执役。君一任其僮奴,至于不自给,终不以废学。凡六试于南都,而卒不第。君少有筋骨之疾,晚而加剧。年且六十矣,从诸生谒御史,跰??鲜行也。众庭拜,独伏地不起;御史使两生挟以行。然其气不为衰止,久之而后谢去。则时时视其祖壁间书,泫然流涕。

译宋熙陵的九个儿子中,第八个是周恭肃王元俨。恭肃王生定王允良;定王生安康郡王宗绛;安康郡王生南阳侯仲矿;南阳侯生处州兵马铃辖士翮,士翮开始迁居严陵;士翮生保义郎不玷,又从严陵迁到浦江;不玷生三观使、武经郎善近;善近生武翼郎汝??口工?;汝??口工?生崇溪。自定王以后,到崇傒才失去官爵,成为士人平民。崇傒生必俊;必俊生良仁,良仁开始从浦江迁到吴地,就是今天长洲的金庄。良仁生友端;友端生季永;季永生同芳;同芳生瓛;瓛生四个儿子:濂、潜、深、滨。潜就是汝渊的名。汝渊在兄弟中排行第二,在昆山真义里的未氏女子结婚。汝渊六十六岁,于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某日去世;朱孺人五十五岁,于嘉靖三十八年正月某日去世。生有一个儿子,名世贞。孙子四人:和平、和顺、和德,都夭折;最后生和敬。孙女一人。于隆庆二年十二月某日安葬,墓在长洲某乡。宋朝自青城之难以后,三千多名王子全都成为北方的俘虏。他们分散居住在四方,仅仅有少数幸存下来。像周王的后代,因为世代以诗书传家,所以谱系还颇可考见。在长洲的这一支中,同鲁是最贤能的人。同鲁是汝渊的再从父。汝渊夫妇孝顺恭敬,修养士人的德行。世贞正准备凭进士身份振兴家业。世贞同我的前妻魏氏,是内外兄弟关系。所以托我作铭。铭说:宋朝失去了藩屏,宗室沉沦于北方。悲哀的鼓声笼罩重重昏暗,鼎折覆餗,国家倾覆。不仁所造成的祸患,甚至连累九族。幸存者孤苦零落,逃进洞穴苟延残生。只有恭肃王,在当时被称为贤王。他的子孙理应百代相传。像君、像王,本来都是王族,如今却成了士人平民。他们仍然修养家德,用鱼和豆祭祀祖先。用什么来铭刻他们呢?因为他们没有辱没自己的世代。《金君守斋墓志铭》。我年轻时听说嘉定漳浦有位君子沭斋先生,来不及见到他,先生便早逝了。后来我在魏恭简公门下认识了他的儿子。等我居住在安亭,安亭距漳浦十里,和贤者的居所相近,仿佛可以汲取他的芬芳。先生的侄子、太学生乔又跟我交游,常常向我谈起他的家事。乔的父亲守斋君将要下葬,乔来请我作铭。按照墓志行状:金氏从县南翔迁到漳浦,传到第五代处士金鉴。鉴生??洍,??洍生三个儿子,长子名洲,就是沭斋先生;次子名瀚,就是守斋君。金氏在漳浦务农十七代,家业世代扩大;沭斋先生于是改变志向,成为儒者,同海内诸名士——广东湛甘泉、浙右蔡我斋、山东王纯甫、江西夏敦夫,以及恭简公——交游。守斋君努力耕田、经营生计,以资助兄长求学做官。先生考中进士,调任永康县令,不久改任国子助教,又任高邑县令,所到之处清廉,从百姓那里没有丝毫取用。衣服器物,都是守斋君从家中送到官署。先生从永康入京朝见,只带着办理须知册的役夫四人。事情办完后,连存放册籍的箱笼架子也归还给县里。他在京师时,整天闭门不出,一本书也不送给别人。平生饮食从不兼有多种菜肴。有人说:‘先生并不是有求于弟弟才这样。’人们因此称赞兄弟二人都贤能。君同兄长小时候一起读书。老师想鞭打君,兄长便悲伤哭泣,老师常常因此停止。兄长爱护他到了这种程度。父亲可田翁性情严厉,遇到不高兴的事,君就长跪一整天,即使风雪中冻得僵硬,也不敢移动膝盖。可田翁晚年宠爱一个庶子,君便亲自在祖居北面营建别业。价值千金的产业,他甘愿退让。有人怀疑他不可能毫无遗憾,但君却十分欢喜。起初,儿子乔还没有出生,便把沭斋先生的幼子过继给自己,取名岩。守斋君抚养疼爱他如同亲生儿子;有了岩之后,也不知道他并非守斋君所生。平日面对别人谈话时,他总是感念兄长的恩德,称赞兄长的贤能,几乎说个不停。世道败坏,行善的人战战兢兢,害怕不能免祸。何况先生有这样卓异的品行,守斋君不仅没有给他设置艰难阻碍,反而成全了他,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者吗?君享年六十三岁,于嘉靖三十七年五月六日去世。妻子颜氏。两个儿子,就是岩、乔。孙子六人:应鹏、应龙、应鹭、应元、应麟、七郎。孙女一人。去世后七年,葬在漳浦西面的新墓道,时间是嘉靖三十四年三月一日。铭说:同样都是兄弟,谁在冰雪中啃食而居?谁在污秽的荒草中混杂而安身?谁安闲自在地生活?谁争执劳苦而疲惫?谁像水波一样奔走,饮食其精华?谁困顿止息,只能吃粗粮?谁将筹划百年之事?谁将思虑千古之远?我不能知道;知道这座坟墓的,难道是先生的弟弟吗!《王邦献墓志铭》。王君于嘉靖三十三年八月四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第二年十二月七日,暂时安葬在度城的祖坟,后来于某年某月某日正式下葬。我同王氏有姻亲交谊,他的遗孤继忠又是我的朋友。继忠来请我作铭,我推辞不掉,于是写下序文并作铭。序说:君姓王,名瑭,字邦献。他的祖先居住在昆山淀山湖,已有二百多年。有个叫寿峯的人,元朝末年兵乱时流徙四方;吴地平定后,又回到原居。寿峯生福,福生子昭,子昭生安,安生瓛,瓛生乡进士鉴,鉴生漳,漳就是君的父亲。起初,进士君仕途失意却有远大志向,平生以治理世事自许,曾在堂屋墙壁上大书‘忠孝’二字。因此王氏的‘忠孝堂’,乡里至今还传称不绝。进士君第一次参加会试,便因病死在京城旅舍。君二十岁时,补为国子监博士弟子,已经感慨万分,想要继承祖父的志向。正德、嘉靖年间,东南百姓因粮税和徭役而困顿消耗殆尽。连儒者也都亲自服役。君把一切交给童仆,甚至到了不能自给的地步,却始终没有因此荒废学业。在南京参加考试六次,最终仍未中第。君年轻时就有筋骨方面的疾病,晚年更加严重。将近六十岁时,随诸生拜见御史,跛行得几乎不能走路。众人都在庭中下拜,只有他伏在地上不能起来;御史让两个生员搀扶他行走。然而他的精神气概并没有因此衰退,过了很久才告辞离去。此后他常常观看祖父墙间的题字,流泪不止。

呜呼!上之所欲求于下者,忠孝而已,而未必得也;下之所欲事于上者,忠孝而已,而未必遇也。王氏在沮泽之间,父子祖孙以此相命,至于白首不遂,闇闇以没世,可悲也已!君为人仁恕,多所施予;人或负之,而不以为怼。其形病而貌甚和。予与之处,可谓有意乎其为人者也。

君母沈氏,城武知县存之女。娶任氏,无子。同母弟杲生二子,继忠、继孝,君抚教之如一,而以继忠为嗣。继忠娶张氏,生二孙,文昌、文光。初,进士君用诗举,君治易。而二子今以春秋为博士弟子。铭曰:

牧之良,奥生??羊。田之频,突生鹑。维忠与孝后有冯,三世儒生今其兴。

李惟善墓志铭李瀚以嘉靖二十九年月日,葬其父李君。先期为状,来请铭。曰:君姓李氏,讳元,字惟善。高祖讳保,曾祖讳虎,祖讳宗,父讳英,县学生;母袁氏。君以嘉靖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卒,年六十有九。配张氏,子男三:澈、瀚、??渠?鸟。澈、??渠?鸟皆前死;瀚,县学生。孙男二:一鹏、一鸾。女一,适宜应楫,县学生。曾孙男一,绍先。李氏世居嘉定守信乡,君以赘故,居新泾。泾四十年前为荒野,今起为市,商贾凑焉。瀚卜葬,去其居若干步,望张墓。状如是。

余昔尝志张翁,言翁淳朴无世俗机,得壻李君任家督,日饮醇酒,无所问。李君之才,能丰其业。而取张氏族子潮为己子。己生三子,皆姓张氏。而??渠?鸟复为潮子。聚是二姓,欢无间嫌。及翁年老,乃以潮后张氏,而归其三子之姓。其始潮在诸子列也,今谓为舅。「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李君之谓矣。春秋乐道人之善,是宜书之不一而足。铭曰:

吴淞东流练水出,岸昡大海沃赤日。土冈陁靡聚千室,树成吉具杂黍稷。有美丈夫从孟姞,新泾之原生攸宅。考终卜藏惟墨食,左为翁阡森郁郁,两丘相望无愧色,载词于石永不泐。

张克明墓志铭嘉定张君卒于嘉靖十九年月日,年七十有九。初娶孔氏,卒于弘治某年月日,年若干。再娶秦氏,卒先君一年,年七十有八。葬于其居之新泾。嘉靖二十年月日,孔孺人先葬在倪家浜,迁以祔。

君讳杲,字克明,为人刚直无他肠。遇所不可,愤发怒;已,则欢然。乡人争来决曲直,至有所笞击,而能不怨。日饮酒,微醺,辄睡去,了不以世事为意也。两孺人皆有妇道。君少孤贫,常赖孔氏力生以自给。而秦氏恂恂无所忤,与君齐年,而俱享眉寿,人以为难,然竟无子。而孔孺人生一女,赘李元为壻。元始壮,能应家。君一以委之,遂至于丰殖。而君之弟某;有子曰潮,李元抱以为己子。元又自生子,曰澈,曰瀚,曰??渠?鸟,皆姓张氏。君既卒,瀚流涕喟然曰:「春秋书『莒人灭鄫』,为此也。吾为儒者,不可以不正。」于是言于元,卒以潮为后,而自别为李氏。瀚始呼潮兄也,今谓为舅。吾闻张氏之厚也,字其壻如子,教其外孙如孙。而李元之爱潮,犹子也。至瀚,裁之以礼,可谓变而得其中矣。铭曰:

有女以养;有壻以干蛊;有后以绍厥宗;有女之子以匡其礼:吁嗟乎,张君其有子!

陈君厚卿墓志铭

君姓陈氏,讳圢,字厚卿,世居嘉定之黄浦东海上。父讳廉,字汝界,宝源局大使。生君兄弟四人,而君最少。母黄氏,先亡,而父亦已老矣。同县马梁,其妻李氏,陈之出也。意怜之,抱以为己子。然马翁自有子,而君娶张氏,生一子,殇,叹曰:「翁,吾父也,必得翁孙以为子。」会马翁子妇有脤,张孺人日候司之,乃生女。曰:「吾德翁,即男也,当子之。无用女也。」妇又有脤,生男。孺人寝处马氏室中,男生弥月,即负以归。夫妇爱之甚。冬月,尝以身藉之,不令着席卧。比就外傅,僮奴悉遣随,而身自桔槔。张孺人为人严毅,其子行步稍斜,必呼训饬之;日督书课。而君性宽,常曰:「儿富贵有命,不当琐琐喋聒,令人不自怡。」然孺人中情深爱,每出一二里所,未尝不垂涕也。

君平生好义,先世遗产,悉让其兄。尽,复赒给之。外父母老而贫,养之终身。又抚育其孤孙二人。人有持官银百两,闻县呼召亟去,遗旅舍中,君后至,独留守,俟其人还而付之。为人乞贷,已而负之,君为代偿。其后有求,复与之,终不言前负也。初,君以产让其兄,后马氏有分,复不受。自黄浦转徙南翔,已又耕新泾之上,新泾近海,会飓风作,海水流漂,嘉定东门外弥【弥 原刻作「弥」。】

望波涛无际。君自南翔行至新泾,不识径施,忽浮忽沉,遂病。数年,且死,呼其子,索笔书曰:「负某人物若干,又负某若干。吾死,汝必偿之。」他人有负君者,不言也。取历日指曰:「某日,吾当去。」命奠告于先。至日,整衣而逝。嘉靖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也。年六十有三。

译唉!上位者希望下位者做到的,只是忠孝罢了,却未必能够得到;下位者想用来侍奉上位者的,也只是忠孝罢了,却未必能够遇到知遇。王氏处在困顿之中,父子祖孙都以忠孝相互期许,直到白头仍未能实现,默默地终其一生,这是多么可悲啊!君为人仁慈宽厚,常常施舍给予;别人有时辜负他,他也不因此怨恨。他身体有病,面容却十分和蔼。我同他相处,可以说真正了解了他的为人。君的母亲沈氏,是城武知县存之的女儿。娶任氏,没有儿子。同母弟杲生了两个儿子:继忠、继孝。君把他们一视同仁地抚养教导,并以继忠为嗣子。继忠娶张氏,生两个孙子:文昌、文光。起初,进士君凭诗经被荐举,君研习《易经》;如今两个儿子又都凭《春秋》成为博士弟子。铭说:牧场的善美之处,深奥中生出??羊。田地的边际,突然而生鹌鹑。忠孝的后代还有冯氏,三代都是儒生,如今正在兴盛。《李惟善墓志铭》。李瀚于嘉靖二十九年某月某日安葬他的父亲李君。下葬前先写好行状,来请我作铭,说:君姓李,名元,字惟善。高祖名保,曾祖名虎,祖父名宗,父亲名英,是县学生;母亲袁氏。君于嘉靖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妻张氏。儿子三人:澈、瀚、??渠?鸟。澈、??渠?鸟都已先去世;瀚是县学生。孙子二人:一鹏、一鸾。女儿一人,嫁给宜应楫,是县学生。曾孙一人,名绍先。李氏世代居住在嘉定守信乡,君因入赘的缘故,居住在新泾。新泾四十年前还是荒野,如今兴起成为集市,商人都聚集在那里。李瀚择定墓地,距离居所若干步,正好可以望见张氏的墓。行状就是这样。我从前曾为张翁作墓志,说张翁淳朴,没有世俗的机心;得到女婿李君主持家务后,每天饮醇酒,什么也不用过问。李君有才能,能够使他的产业兴盛。又把张氏族人中的潮收养为自己的儿子。自己生了三个儿子,却都姓张;而??渠?鸟又成为潮的儿子。两姓聚在一起,欢乐相处,毫无嫌隙。等张翁年老,才让潮继承张氏,又把自己三个儿子的姓归还给他们。起初潮在诸子之列,如今却称李瀚为舅舅。‘泾水因为渭水而显得浑浊,水底却清澈。’说的就是李君。春秋时代乐于称道人们的善行,这件事应当记载,而且一篇还不够。铭说:吴淞向东流去,像白绢的练水从那里流出;岸边连接大海,肥沃土地沐浴在红日下。土冈连绵起伏,聚居着千家;树木成行,黍稷交杂生长。有位美丈夫,跟随孟姞而来,在新泾的原野上生长、居住。考终正寝,择地安葬,只以墨食为祭;左边是岳父的墓道,森然郁郁。两座坟墓相互遥望,毫无惭愧;把这些话刻在石上,永远不会泐灭。《张克明墓志铭》。嘉定张君于嘉靖十九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起初娶孔氏,孔氏于弘治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若干岁。再娶秦氏,秦氏比君早一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葬在他居所的新泾。嘉靖二十年某月某日,孔孺人原先葬在倪家浜,迁来与君合葬。君名杲,字克明,为人刚正直率,没有别的心思。遇到认为不可接受的事,就愤怒发作;事情过去后,又欣然如常。乡里人争相来请他判断是非,有时甚至发生鞭打殴击,他也能够不记恨。每天饮酒,稍微有些醉意,便睡过去,完全不把世间事务放在心上。两位孺人都有妇德。君年轻时父亲早逝、家境贫困,常常依靠孔氏努力生产来供给生活。秦氏恭谨温顺,从不违逆;她同君年龄相同,二人都享有长寿,人们认为这是难事,但最终竟然没有儿子。孔孺人生了一个女儿,招赘李元为女婿。李元正当壮年,能够支撑家庭,君把一切都托付给他,家业于是逐渐丰厚。君的弟弟某有个儿子名潮,李元把他抱来当作自己的儿子。李元后来又亲生了澈、瀚、??渠?鸟三个儿子,但都姓张。君去世后,瀚流泪叹息说:‘《春秋》记载“莒人灭鄫”,就是为了这种情况。我既然是儒者,就不能不把名分厘正。’于是对李元说明此事,最终让潮承继张氏,而自己另立李姓。瀚起初称潮为兄长,如今却称他为舅舅。我听说张氏厚道,把女婿当儿子一样称呼,把外孙当孙子一样教养。李元爱潮,也如同亲生儿子。至于瀚,则用礼法来裁定此事,可以说是变通而得其中正。铭说:有女儿来奉养,有女婿来承担家业,有后代来继承宗族,有外孙来匡正礼法:唉,张君真可以说是有儿子了!《陈君厚卿墓志铭》。君姓陈,名圢,字厚卿,世代居住在嘉定黄浦东海边。父亲名廉,字汝界,是宝源局大使。生有兄弟四人,君最小。母亲黄氏先去世,父亲也已经老了。同县的马梁,他的妻子李氏是陈家所生,怜悯君,便抱来当作自己的儿子。然而马翁自己已有儿子,而君娶张氏,生了一个儿子,却夭折了。君叹息说:‘马翁是我的父亲,我一定要得到马翁的孙子来作为自己的儿子。’恰逢马翁的儿媳怀孕,张孺人每天前往照料,便生了一个女儿。张孺人说:‘我应当报答马翁的恩德,即使是女儿也要把她当作儿子养,不必只要男孩。’儿媳又怀孕,生了男孩。孺人睡在马家房中,男孩满月后,就背着他回家。夫妻非常疼爱他。冬天,曾经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垫着,不让他挨着席子睡。等到他跟随外傅读书,童仆全都派去陪伴他,君自己却亲自汲水灌田。张孺人为人严厉刚毅,儿子走路稍有歪斜,必定叫来训诫;每天督促功课。君性情宽厚,常说:‘孩子的富贵自有命定,不应琐碎唠叨,使人不得自在。’然而孺人内心深爱儿子,每次出门一二里,从没有不流泪的。君平生崇尚义气,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全都让给兄长;产业用尽后,又接济他。岳父母年老贫困,他终身奉养。又抚养两个孤孙。有人带着官银一百两,听到县里召唤便急忙离去,把银子遗忘在旅舍中;君后来到达,独自留下守候,等那人回来后交还给他。有人托他借贷,后来却欠着不还,君替他偿还;以后那人再次有所求,君仍然给他,始终不提以前的亏欠。起初君把产业让给兄长,后来马氏分给他的财产,他又不肯接受。从黄浦迁到南翔,后来又在新泾上方耕种。新泾靠近大海,正逢飓风刮起,海水漂涌,嘉定东门外满眼都是波涛无际。君从南翔走到新泾,不认识道路,忽浮忽沉,于是得病。几年后将要去世,他叫来儿子,索取笔来写道:‘我欠某人某物若干,又欠某人某物若干。我死后,你一定要替我偿还。’别人欠他的,他却没有提起。他拿着历日指着说:‘某日,我就要离开了。’命人向祖先祭奠告知。到了那天,他整饬衣服而去世。这是嘉靖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三岁。

张孺人后君十有四年而卒,实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初九日,年七十有五。卒之日,语其子曰:「昔汝父之亡,某人尝侮汝。然此人,汝父故所善也。勿记其过。」又曰:「汝无忘马氏所生。我死,当益厚事之。」盖君夫妇之贤如此。非其子思彝来乞铭,予亦无由知焉。以此知世未尝无卓行如古人者,独其汨没于闾里,而不暴见于世也。

学者皆言为后必同宗。然吾以为圣人之制,不独任其天而已。不得已而有人为辅相之功,所以为相生养也。「慈母如母」,礼经略着其文,而古书亡,不能尽见,可类推也。若陈君之事,何其厚也!思彝生以此事之,死以此葬之而祭之,可矣。余为铭,成思彝之为子也。君始厝于新泾,今一兆于县东南依仁乡之芦泾,而以孺人祔。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也。铭曰:厥德孔厚,而靡【靡 原刻作「縻」。】

孕字。天若靳之,人以力致。白鶂眸子,一气相视。既慈既孝,有诚无贰。亦既有子,以视其隧。天实报之,庶固不坠。

陆子诚墓志铭君姓陆氏,讳意,字子诫。居太仓州之东乡。赠文林郎塾之子,严郡推官愚之弟。娶龚氏。龚氏居昆山之庙泾;孺人,山东布政使理之曾孙,武冈知州震之子。武冈有三女:长适兵部右侍郎王公倬之子都事愔,次适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之孙梦泗,其季不出适,武冈以聘君,而授馆焉。陆氏世望族,故与诸家多有连。而武冈初倅闽之漳郡,携子壻以行,及改调还,而君感南中瘴疠,至家而卒。时正德九年九月九日也。年二十有三。而孺人复从武冈之治所,居长沙、零陵之间数年。武冈没,而后孺人以其子归陆氏。盖去君之世四十一年而后卒。时嘉靖三十三年月日也。年六十有九。

于是其子明谟伤先人之早世,而母寡居鞠养教诲之勤,将合葬于太仓州花浦长泾之东源,而思图其不朽。明谟少不能识君之遗事,詹事府主簿王君世德,君甥也,为之状。而王君时亦少。第言,闻君之昆季皆称之,为陆氏之才子弟云尔,至述其从母,为人慷慨好施予,平生屹屹无女子态,可以为贤矣。予之从祖母,与武冈君同祖,而诸姑多嫁东乡,故能知两家族姓之所自。明谟既壮,尝慨古人风节,尤喜吟诗。而詹事家方贵盛,以清衔守南京故府,一日挂冠洪武门而归,其中必有过人者,予以其言可征信焉,故为之铭。铭曰:适为夫妇,不永其终。四十一年,言归其封。一世之违,千岁之同。

王君时举墓志铭

君姓王氏,初名翱,后更讳羽,字时举,世居海上,而以医名家。少读书论,必求其解;不解,不肯已。有能者,辄就问之。以故治人疾多愈;然不自以为功。或誉之,辄言吾所以为术,乃神农、黄帝之传,神圣之道,顾非尽读天下书,通于天地之化以参合于人,不可以为。今所为者,乃徒剽取亿出以幸中者也。及人有酬谢与否,未尝望之。性诚笃方严,终身不近非礼之色。居里中,恒见惮。往往诸少年相羣聚戏亵,君至,皆走匿,曰:「朱文公来矣。」一日出门,见童子泣于道。问之,曰:「朝入市,失所持物,恐归而见笞。」问其直几何,与之代偿。已而童子挟所偿来还,曰:「朝所失,已得之矣。」君亦遂不受,童子泣谢而去。尝自恨不读书,见儒生文士,必悚然却立,意其中莫测也。其爱慕如此。

初,君之世父弟翘始数岁,世父将死,呼君属曰:「儒学难为,不如授以汝术,易了,令可为生而已。」君后不用其言,教之儒,期年,翘以选为郡博士弟子员。虽不遇,然以文艺称于士林。

君卒于嘉靖三十四年某月日,享年六十有二。娶严氏,生子男女皆五人:男,用宾、用卿、用才、用享、用文;女嫁某、某。孙男女几人。而君之昆弟亦五人,翔、翀、翎,皆弟也;翔无子,以用享为后。于是翘来请铭,曰:「兄字吾如子,衣食教训之四十年,翘无以报。兄殁时,会倭犯嘉定,又大疫,兄日未出,即出诊视人疫,侵染以死围城中。而翘方走西南湖上,至死不相闻,以是为终身痛。」盖来请铭三年矣。铭曰:世载虚华,本实为尻。海濒椎朴,士风亦浇。尚有古人,抱术以槁。吁嗟孝友,有坟其高。

蒋原献墓志铭君讳杲,字原献,宋尚书礼部侍郎堂之后。其先宜兴人;礼部知苏州,徙家焉,因世居长洲之邓巷里。曾祖达卿,祖讳集,父讳淮。而君之配马孺人,亦长洲之望族,家在甫里。君不幸早世,既葬矣。其后十有八年,而马孺人卒。又十有三年,祔于其夫之兆,礼也。

译张孺人在君去世十四年后去世,正是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初九日,享年七十五岁。去世那天,她对儿子说:‘从前你父亲去世时,某人曾经欺侮你;但这个人是你父亲过去的好友,不要记恨他的过错。’又说:‘你不要忘记马氏所生的孩子。我死后,应当更加厚待他。’君夫妇的贤德大概就是这样。若不是他们的儿子思彝来请我作铭,我也无从知道这些事。由此可知,世上从来不缺少像古人那样卓异的品行,只是淹没在乡里之间,没有显露于世罢了。学者都说,立为后嗣必须出自同宗。然而我认为,圣人的制度并不只是任凭天然血缘而已。在不得已时,也允许有人发挥辅助相生的作用,所以能够相互生养。《慈母如母》一语,礼经大略记载了它的文字,但古书已经亡佚,不能全部看到,也可以类推。像陈君这样的事情,是多么厚重啊!思彝活着以此奉养他,死后以此为他安葬、祭祀,就可以了。我作铭,是为了成全思彝作为儿子的身份。君起初暂厝在新泾,如今迁葬于县东南依仁乡的芦泾,并与孺人合葬。这是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铭说:他的德行极其厚重,却没有孕育子嗣。上天似乎吝惜他,人便以自己的力量促成。白鶂的眼睛,彼此以同一气息相视。既慈爱又孝顺,真诚专一而没有二心。既然已经有了儿子,也可以让他看守墓道。上天确实给予报答,希望他的后代大概不会坠落。有问题字词,原文作“孕字”,此处诗意承接上句,意为没有生育子嗣。君姓陆,名意,字子诫,居住在太仓州东乡。他是赠文林郎塾的儿子,严郡推官愚的弟弟。娶龚氏。龚氏居住在昆山庙泾;孺人是山东布政使理的曾孙女、武冈知州震的女儿。武冈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兵部右侍郎王倬的儿子、都事王愔;次女嫁给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的孙子梦泗;最小的女儿尚未出嫁,武冈把她许配给君,并让君到家中居住。陆氏世代是望族,所以同诸家多有姻亲联系。武冈起初任福建漳郡的副职,带着女儿女婿同行;后来改任他职返回时,君感染南方瘴疠,到家便去世了。这是正德九年九月九日,享年二十三岁。孺人又随武冈到任所,在长沙、零陵之间居住了几年。武冈去世后,孺人才带着儿子归回陆氏。大约过了君去世四十一年,孺人才去世。这是嘉靖三十三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九岁。于是他的儿子明谟为父亲早逝而悲伤,又感念母亲守寡抚养教诲自己的辛劳,准备把父母合葬在太仓州花浦长泾东面的源头,并希望为他们谋求不朽。明谟年幼,不能知道父亲遗留下来的事迹,詹事府主簿王世德是君的外甥,替他写了行状;不过王君当时也还年轻,只说听说君的兄弟们都称赞他,说他是陆氏有才华的子弟罢了。至于叙述他的姨母,则说她为人慷慨、乐于施舍,平生刚强挺立,没有女子柔弱的姿态,可以称为贤者。我家的从祖母同武冈君是同祖父的兄妹,几位姑母又多嫁到东乡,所以我能够知道两家族姓的来历。明谟成年后,曾慨叹古人的风节,尤其喜爱吟诗。詹事之家当时正显贵兴盛,詹事以清贵的职衔守南京旧府,有一天却在洪武门挂冠归去,其中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我认为他的话可以考验取信,因此为他作铭。铭说:恰好成为夫妻,却不能长久相伴终身。相隔四十一年,才归葬于同一墓地。一世彼此违离,千年在墓中相同。《王君时举墓志铭》。君姓王,起初名翱,后来改名羽,字时举,世代居住在海边,以医术闻名乡里。年轻时读书议论,必定追求其中的义理;不理解,就不肯罢休。有能解答的人,便前去请教。因此他治疗人的疾病大多痊愈,却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有人称赞他,他总说:‘我所使用的医术,是神农、黄帝传下来的,是神圣的道理;只是如果不读尽天下书,通晓天地变化,以此参验人身,就不能行医。如今我所做的,不过是随便剽窃、猜测,侥幸碰巧对了罢了。’至于病人是否酬谢,他从来不曾期待。性情诚实笃厚,方正严肃,一生不接近非礼的女色。居住在乡里,常常令人敬畏。往往少年们聚在一起嬉戏亵狎,君一到,大家都逃走躲藏,说:‘朱文公来了。’一天他出门,看见一个童子在路上哭。问他,童子说:‘早晨进城,丢失了所带的东西,怕回去挨打。’君问东西值多少钱,替他赔偿。过了一会儿童子拿着赔偿物回来,说:‘早晨丢失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君也就不再接受,童子哭着道谢离去。他曾经自己遗憾没有读书,见到儒生文士,必定肃然退立,认为他们心中的学问深不可测。他仰慕读书到了这种程度。起初,君的堂弟翘才几岁,伯父将要去世时,叫来君嘱咐说:‘儒学难以成就,不如把我的医术传给他,容易学会,只让他能够谋生罢了。’君后来没有听从这话,而是教他儒学。一年后,翘被选为郡里的博士弟子员。虽然没有得到仕进,但凭文章才艺在士林中闻名。君于嘉靖三十四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娶严氏,生儿女各五人:儿子用宾、用卿、用才、用享、用文;女儿嫁给某、某。孙子孙女若干人。君的兄弟也有五人,翔、翀、翎都是弟弟;翔没有儿子,以用享为后。于是翘来请我作铭,说:‘兄长把我当作儿子,供给衣食、教导训诫我四十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兄长去世时,正逢倭寇侵犯嘉定,又发生大瘟疫;兄长每天还未出门,就已经出诊救治疫病患者,因感染疫病而死在被围困的城中。而我当时正在西南湖上奔走,到兄长死去也没有得到消息,这成为我终身的痛苦。’他来请铭已经三年了。铭说:世代承载虚浮的华饰,根本反而成为末端。海边民风质朴,士人的风气也已浇薄。还幸存有古人,抱持医术而死去。唉,孝友之人啊,坟墓高高耸立。《蒋原献墓志铭》。君名杲,字原献,是宋尚书礼部侍郎蒋堂的后代。他的祖先是宜兴人;蒋堂任苏州知州时迁居于此,于是世代居住在长洲邓巷里。曾祖达卿,祖父名集,父亲名淮。君的妻子马孺人也是长洲的望族,家在甫里。君不幸早逝,已经下葬。过了十八年,马孺人去世;又过了十三年,才附葬在丈夫的墓地,这是合乎礼制的。

其子炼来请铭,曰:「炼也少,先人之葬事不备,无以列诸幽。今获葬吾母,尝所闻于吾母及先人之游者,得其一二。先人养其二亲,晨夕之馈,不以溷诸兄弟。官有浚河之役,族贫者,为之代出力。诸所行事,洽于闺门,而及于乡人。坦怀待物,尤为人所敬爱。而吾母寡居十有八年,代吾先人上事父母,下抚诸幼,吾先人为不亡也。皆不可以无志。」

炼又以其家所得当代名公表志数十,若陈、刘二祭酒,徐武功伯、李文正公、吴文定公论次君之先世,往往孝友及文学发科,或为循吏。而其居乡者,大率长厚,能以爱利及人,恤人之急,如恐不及,赈贷或至千石。其疾病也,乡人祷于神,以千计。殁而哭其丧,相属于道。盖数世如出一辙。而文定公论之。以为「是岂有爵位在上,其势足以安养乎民,而得此耶?彼为一郡一邑,有愧是多矣」。盖蒋氏之行谊着于乡里者如此。

考其世,自洪熙至于弘治,六七十年间,适国家休明之运。天下承平,累世熙洽,乡邑之老,安其里居,富厚生殖,以醇德惠利庇荫一方者,往往而是。蒋氏乃其著者。至于君之世,有可慨者矣。然观炼之所称述,其行事犹有先世之遗风焉。君卒于嘉靖元年月日,年若干,葬以某年月日。孺人卒于嘉靖十八年某月曰,年六十九,葬以嘉靖三十二年某月日,墓在王巷先茔之次。子男三,炎、炼、爕。女三。孙男五。炎已先卒,故葬与请铭者,炼也。铭曰:青丘之旁,吴淞之汭。爰有君子,克昌其裔。不啬其施,民之攸塈。乡人父兄,笑语泄泄,朋酒斯飨,乐我丰岁。于惟帝力,伊谁之致?年往化徂,日月其逝。我铭斯藏,思尔之世。

潘用中墓志铭君姓潘氏,讳干,字用中,嘉定人。祖讳煦,繇冶城迁东练祁之浒所谓罗店者,有生产畜聚。考讳廉,以无訾省倾其赀,及君之世,靡遗焉。君年尚少,遭父丧,羸然卧苫?中。责逋满门,左支右吾,恬不为惊,事以辨饬。由是三十余年,清刻自将。掇拾奇羡,今年作寝,明年作堂,又明年治田庐,期于恢大其业,不促速为之。罗店,嘉定巨镇,商贾之凑,人多机利,君存心忠恕,恒以牟渔暴积为戒,人亦不见其乏,卒又饶给云。

君为人温良隐默,外内皆称为诚长者。初为县学弟子员,及其子士英亦为弟子员,父子相随之学宫。久之,君竟谢去。士英尝病,君抱持哺饮食,夜渴,以津嗽之,爱之如此也。君患风痹,犹营家事。士英请少息,君曰:「恐汝废学,吾生一日,为汝治家一日也。」如是五六年,以至于卒。

士英在学,每御史至试之,尝为首选,而未第。然士英不戚戚,而以不及古人为耻。从师问学,尝出百里之外。因是可以知君之志意矣。

君卒于嘉靖十九年六月十有二日,春秋五十有六。明年十二月初九日,葬于脚袜泾之原。配沈氏;男,士英、士贤;女三人,嫁某、某。孙男二人。予辱与士英游,为之铭。铭曰:

与乎不自繇,其居畜也;泊乎若无求,其干禄也;敷泽其由,贲厥木也;安于此丘,惟君之谷也。

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一  墓志铭

陈处士妻王孺人墓志铭  孺人姓王氏,陈处士讳可乐之妻。父讳士高,以岁贡入太学。三娶无子。元配某氏,生女子子一人。故处士受室,成礼于王氏之庙。太学君落魄不事生业,家徒壁立,独喜饮酒,孺人治女红以资其费。即宾至,酒礼羞膳,无不得所欲。太学君卒,乃归于陈。未几,处士病瘵,生一子,周岁矣。且死,顾谓孺人曰:「伯兄无子,可以儿与之。」孺人曰:「养老字孤,吾事也。」因泣下,截发以自誓。时庚午之岁,大侵,道殣相望。孺人抱一岁儿哭其夫,且汲饪以承迎二亲,甚艰难也。卒以孝养终二亲之世,而丧葬之。命其子事其兄公,如夫之教。内外相依倚为命,以迄于有成。

居无一亩之宫,在阛阓中,人罕见其面。尼媪往来富贵家,与妇人交杂膜呗,尤数从寡妇人游,孺人一切谢绝之。晚年,目蜗睆蒙朦然,甚不自得。医至,却之,曰:「吾手不能与人诊视也。」盖年二十四而丧处士,六十有二而卒。时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也。于是嫠居几四十年矣。

初,处士之曾祖讳翊,中乙榜进士,授胶洲学正,历应山王府教授,尝为会试同考官。昆山之士以易学登第,自应山君始。家世读书清贫,节行可慕尚也。孺人子一人,唐,县学生。孙二人,王道,县学生;次王政。葬以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十七日。在白马泾随字圩之新茔。其辞曰:

两仪奠位,自初有民。阴阳会合,男女贞行。圣人因之,秩为典常:法则天地,垂象咸、恒。王道陵迟,关雎【雎 原刻误作「睢」,依诗经校改。】

译他的儿子炼来请我作铭,说:‘我年少,先人的葬礼没有办完备,无法把他的事迹列入幽冥。如今能够安葬母亲,才从母亲以及先人的交游者那里听到一二。先人奉养双亲,早晚的供给不让兄弟们分担。官府有疏浚河道的劳役,族中贫困的人,他替他们代出劳力。各种行为都和睦施行于家庭,并扩展到乡人。胸怀坦荡地待人,尤其受到众人的敬爱。我的母亲守寡十八年,代替先人向上侍奉父母,向下抚养幼小,使先人仿佛没有死去。这些事都不能不记载。’ 炼又拿出他们家所得的当代名公所作表、志数十篇,如陈、刘二位祭酒,徐武功伯、李文正公、吴文定公,论述次序涉及君的祖先,往往称扬其孝友及文学成就,或说他们是清廉能干的官吏。至于居住乡里的,大多宽厚长者,能够把爱护和利益施及他人,救济别人的急难,唯恐来不及;赈济借贷有时达到千石。君生病时,乡人向神祈祷,人数以千计;去世后哭送丧事,连绵不断直到道路。大概数代以来都是如此。吴文定公评论说:‘这难道是因为他们身居高爵,权势足以使百姓安定富足,所以才能得到这样的声誉吗?那些治理一郡一邑的人,有许多都愧对他们。’蒋氏的品行义行在乡里显著到如此程度。考察蒋氏的世代,从洪熙到弘治,六七十年间,正赶上国家太平昌明的时代。天下安定,数代和乐,乡里的老人安居本地,富足繁衍;以淳厚的德行和恩惠利益庇护一方的人,往往都有。蒋氏就是其中最著名的。到了君这一代,却有令人感慨的地方。然而看炼所叙述的事迹,他仍然保有先世的遗风。君卒于嘉靖元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葬于某年某月某日。孺人卒于嘉靖十八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九岁,葬于嘉靖三十二年某月某日,墓在王巷祖坟旁。儿子三人:炎、炼、爕。女儿三人。孙子五人。炎已经先去世,所以负责安葬并请我作铭的是炼。铭说:青丘旁边,吴淞水弯曲之处。那里有位君子,能够使后代昌盛。他的施舍不吝惜,百姓因此得到休息。乡里的父老,欢笑不断;朋友带着酒来宴饮,共同庆祝丰收年。究竟是上帝的力量,还是谁造成的?年岁过去,变化消逝,日月不停流逝。我把这些铭刻在墓中,思念你的时代。《潘用中墓志铭》。君姓潘,名干,字用中,嘉定人。祖父名煦,从冶城迁到东练祁的水边,也就是所谓罗店的地方,在那里经营产业、积聚财物。父亲名廉,因为没有财产,耗尽了全部资财;到君这一代,已经没有遗留下来的财物。君年纪还小,就遭遇父亲丧事,瘦弱地睡在草垫中。欠债的人挤满门户,他左支右绌地应付,却安然不惊,把事情一一处理整饬。此后三十多年,清廉刻苦,自我持守。收拾积累零星余利,今年建寝室,明年建堂屋,后年治理田地房舍,期望逐渐扩大产业,并不急于求成。罗店是嘉定的大镇,商贾汇聚,人们多有机巧逐利之心;君存心忠厚宽恕,常以谋利盘剥、暴敛积财为戒,人们也没有看见他贫乏,最终反而富足有余。君为人温和善良,沉静少言,内外都称他为诚实厚道的长者。起初他是县学弟子员,后来他的儿子士英也成为弟子员,父子相伴进入学宫。过了很久,君最终辞去学业。士英曾经生病,君抱着他,喂他饮食;夜里他口渴,君用唾液润他的口,疼爱他到了这种程度。君患风痹,仍然经营家事。士英请他稍微休息,君说:‘怕你荒废学业,我活一天,就替你料理家事一天。’这样过了五六年,直到去世。士英在学宫中,每当御史到来考试他,曾经多次名列首选,却始终没有中第。然而士英并不忧愁,而以不及古人为耻。他跟随老师求学,有时走出百里之外。由此可以知道君的志向了。君于嘉靖十九年六月十二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第二年十二月初九日,葬在脚袜泾的原野。妻沈氏;儿子士英、士贤;女儿三人,嫁给某、某。孙子二人。我有幸同士英交游,便为君作铭。铭说:似乎有所参与,却不能自主,因为他的居处只是蓄积之所;淡泊得仿佛无所求,因为他谋求功名利禄;散布恩泽是他的来由,使这棵树得到文饰;安然处在这座丘墓中,这就是君的归宿。同君相交,却不能由自己作主;居处只是积蓄之所。淡泊自守,仿佛无所求;谋求功名利禄,只是如此。施布恩泽,是树木得以茂盛的根由。安居在这座丘墓中,才是君的归宿。《震川先生集》卷第二十一 墓志铭。《陈处士妻王孺人墓志铭》。孺人姓王,是陈处士、名可乐之妻。父亲名士高,凭岁贡进入太学。三次娶妻都没有儿子。原配某氏生了一个女儿。因此处士娶王氏为妻,在王氏宗祠举行婚礼。太学君仕途失意,不经营生计,家中贫穷得只剩四壁,唯独喜欢饮酒;孺人做女红来供给他的费用。客人来到时,酒、礼品和菜肴,没有一样不满足客人的需要。太学君去世后,孺人才回到陈家。不久,处士患肺痨,生了一个儿子,已经一岁了。将要死时,他回头对孺人说:‘大哥没有儿子,可以把孩子给他。’孺人说:‘奉养老人、养育孤儿,是我的责任。’于是流下眼泪,割断头发来发誓。那时正是庚午年,发生大灾荒,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可见。孺人抱着一岁的孩子哭泣丈夫,同时还要汲水做饭,以奉养迎接两位老人,十分艰难。最终她以孝心奉养二亲终老,并为他们办理丧葬。她命令儿子侍奉伯父,如同丈夫的教导。母子内外相互依靠,靠此生活,直到孩子有所成就。他们住处没有一亩大的房屋,处在集市之中,人们很少见到她的面。尼姑、老妇往来于富贵人家,与妇女杂处诵经,尤其常常同寡妇交游,孺人一概拒绝。晚年,她的眼睛昏花蒙眬,十分不自在。医生来到,她却拒绝,说:‘我的手不能替别人诊脉看病了。’她二十四岁时丈夫去世,六十二岁时去世,正是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这样她守寡将近四十年。起初,处士的曾祖父名翊,考中乙榜进士,授任胶州学正,历任应山王府教授,曾任会试同考官。昆山士人凭《易经》学问考中进士,从应山君开始。陈家世代读书而清贫,节操品行值得仰慕。孺人有一个儿子,名唐,是县学生。孙子二人:王道,是县学生;次孙王政。于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十七日下葬,在白马泾随字圩的新墓地。铭辞说:天地阴阳的位置安定下来,自最初便有了人民。阴阳相合,男女行为守正。圣人依据这一点,把它规定为常典:效法天地,显现咸、恒之象。王道衰微,关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