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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震川先生集三十

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七  传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9–180 段

时王土病且死,自怜贫无子,难为其妇计。烈妇指心以誓。土目瞑,为绝水浆。家人作糜强进之,烈妇不得已,一举,辄颦蹙曰:「视吾如此,能食否?」俯视地,喀喀吐出。每涕泣呼天,欲与俱去。家人颇目属私语,然谓新死悲苦,不深疑。更八日,其舅他出,家无人。诸妇女在灶下,烈妇焚楮作礼,俛首窃泪下,闇然向夫语。见漆工涂棺,曰:「善为之。」徐步入房,闻阖户声,缢死矣。麻葛重袭,面土尸也。

归子曰:王土之祖父,旧为吾家比邻,世通游好,予髫年从师,土亦来,长与案等耳。不谓其后乃有贤妇,异哉!一女子感慨自决,精通于鬼神。其舅云:「新妇故淑婉仁孝人也。」嗟乎,是固然无疑,然予不暇论,论其大者。

韦节妇传章节妇,九江德化人,姓许氏,为同县韦起妻。节妇归韦氏八年,夫死。生子甫八月,父母怜之,意欲令改适。然见其悲哀,终不敢言也。夫亡后,有所遗赀,复失之。贫甚,几无以自存,而节操愈厉。尤善哭其夫,哭必极哀。盖二十余年,其哭如初丧之日。以故年四十而衰,发尽白,口中无齿,如七十余岁人。

初,所生八月儿多病,死者数矣。节妇谓其姑曰:「儿病如此,奈何?吾所以不死,乃以此儿。今如是,悔不从死!」因仰天呼曰:「天乎!不能为韦氏延此一息乎?」儿不食,即节妇亦不食,岁岁如是。至六七岁,犹病。后乃得无恙。既长,教之学,名曰必荣。已而为郡学弟子员,始有廪米之养。自未入郡学,无廪米之养,非纺绩不给食也。议者以谓节妇之所处,视他妇人守节者,艰难盖百倍之。至于终身而毁,其诚盖出于天性,尤所难者。节妇既没,必荣以贡廷试,选为苏州嘉定学官。

赞曰:予尝从韦先生游,问洞庭、彭蠡江水所汇处,及庐山白鹿洞,想见昔贤之遗迹。而后乃闻韦夫人之节。然先生恂恂儒者,其夫人之教耶!

陶节妇传陶节妇,方氏,昆山人,陶子舸之妻。归陶氏期年,而子舸死,妇悲哀欲自经。或责以姑在,因俛默久之,遂不复言死,而事姑日谨。姑亦寡居,同处一室,夜则同衾而寝,姑妇相怜甚。然欲死其夫,不能一日忘也。

为子舸卜葬地,名清水湾。术者言其不利,妇曰:「清水名美,何为不可以葬?」时夫弟之西山买石,议独为子舸穴。妇即自买砖,穴其旁。已而姑病痢,六十余日,昼夜不去侧。时尚秋暑,秽不可闻。常取中裙厕牏,自浣洒之。家人有顾而吐,妇曰:「果臭耶?吾日在侧,诚不自觉。」然闻病人溺臭可得生,因自喜。及姑病日殆,度不可起,先悲哭不食者五日,姑死,含殓毕。先是子舸兄弟三人,仲弟子舫亦前死,尚有少弟。于是诸妇在丧次,子舫妻言,姑亡后,不知所以为身计。妇曰:「吾与若易处耳。独小婶共叔主祭,持陶氏门户,岁月遥遥不可知,此可念也。」因相向悲泣。

顷之入室,屑金和水服之,不死;欲投非,井口隘,不能下。夜二鼓,呼小婢随行至舍西,给婢还,自投水。水浅,乍沉乍浮。月明中,婢从草间望见之。既死,家人得其尸,以面没水,色如生。两手持茭根,牢甚不可解也。妇年十八嫁子舸,十九丧夫,事姑九年,而与其姑同日死。卒葬之清水湾,在县南千墩浦上。

赞曰:妇以从夫为义。假令节妇遂随子舸死,而世犹将贤之。独濡忍以俟其母之终,其诚孝,槩之于古人何媿哉?初,妇父玉岗为蕲水令,将之官。时子舸已病,卜嫁之,大吉,遂归焉。人特以妇为不幸。卒其所成为门户之光,岂非所谓吉祥者耶?

计烈妇传计烈妇,柳州马平人,平远知县王化妻。嘉靖四十三年,先是南诏山贼流刼江西湖东西,杀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宪臣,三省骚动者数年。已降而复扳去。王君受命为平远,平远时新建,王君开除荒莱,招抚流亡,规造新邑。会田坑贼突起,将过江、闽为患。时初县,城橹未立。王君以其孥寄寿昌,与贼战黄沙石子岭,多有杀获。已,复捣仙花峒,擒斩贼首。复与贼战,为其所困。贼因遣间至会昌曰:「王知县死矣。」烈妇闻之,即沐浴更衣,告天曰:「吾夫为国死,吾义不忍独生。」因指六岁儿曰:「天乎!愿保此一息,以延王氏血食。」以儿抱置妾怀中,磨笄自杀。有司以闻。王君亦以平贼功,超拜广东按察司副使。诏妇所在,春秋奉祠。

初,王君父尚学,嘉靖二十九年为兵部职方郎中。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薄都城,王郎中力赞出兵。而丁尚书为权臣所误,不出兵,因以论死。王郎中当随坐,丁尚书独自引罪,以故得减死论。丁尚书在西市,见王君,呼曰:「尔父得无坐耶?果尔,可谓有天道。吾死不恨矣。」王郎中故在部中,守法,能敢为,而王君有父风。

译当时王土病重将死,自怜家贫而没有儿子,难以替妻子安排后事。烈妇指着自己的心发誓。王土闭上眼睛后,她便断绝了饮水进食。家人煮粥强行给她吃,她不得已吃了一口,便皱眉说:“看我这样子,能够吃吗?”低头看着地面,咯咯地吐了出来。她每次流泪哭泣呼喊上天,都想和丈夫一同离去。家人常常彼此使眼色、私下议论,但认为这是新近丧夫的悲苦,没有深加怀疑。过了八天,公公外出,家中无人。各位妇女在灶下,烈妇烧纸作礼,低头暗暗流泪,默默向丈夫说话。看见漆工正在涂棺,她说:“好好地做。”随后慢慢走进房中,听见关门的声音,才知道她已经上吊死了。她身穿麻葛重衣,脸面贴着王土的尸体。归子说:王土的祖父、父亲过去曾同我家做邻居,世代交游友好。我幼年跟随老师学习时,王土也来就学,年纪只比我大一些。没想到后来竟有这样贤德的妻子,真是奇异啊!一个女子因感慨而自行决死,精诚竟能通达鬼神。他的父亲说:“新妇本来就是贤淑温婉、仁厚孝顺的人。”唉,这当然毫无疑问;但我没有时间详论,只谈其中大的方面。韦节妇传。节妇是九江德化人,姓许,是同县人韦起的妻子。节妇嫁到韦家八年,丈夫去世。她生的儿子才八个月,父母怜悯她,打算让她改嫁;但看见她悲哀,始终不敢开口。丈夫死后,留下的一些财产又丢失了。她贫困至极,几乎无法独自生活,但节操更加坚定。她尤其善于哭悼丈夫,每次哭都极其悲哀。二十多年间,她的哭声仍像丈夫刚去世那天一样。因此她年仅四十岁就衰老了,头发全白,口中没有牙齿,像七十多岁的人。起初,她所生的八个月大的孩子多病,曾有几个孩子病死。节妇对婆婆说:“孩子病成这样,怎么办?我之所以没有死,就是为了这个孩子。如今竟成这样,真后悔没有跟着丈夫死!”于是仰天呼喊:“上天啊!难道不能替韦氏保住这一线血脉吗?”孩子不吃东西,节妇也不吃东西,年年如此。孩子到了六七岁,仍然多病,后来才平安无恙。孩子长大后,她教他读书,取名叫必荣。不久他成为郡学弟子员,才开始得到廪米供养。在进入郡学以前,没有廪米供养,不靠纺织就无法供给饮食。议论的人认为,节妇所处的境况,比其他守节妇人的艰难大概多出百倍。至于终身劳苦而衰毁,她的真诚大概出于天性,这尤其难能可贵。节妇去世后,必荣以贡生身份参加廷试,被选为苏州嘉定学官。赞说:我曾跟随韦先生交游,向他询问洞庭、彭蠡两处江水汇合的地方,以及庐山白鹿洞,想象古代贤人的遗迹。后来才听说韦夫人的节操。然而先生是恂恂有礼的儒者,这莫非正是他夫人的教诲吗?陶节妇传。陶节妇姓方,是昆山人陶子舸的妻子。嫁到陶家一年,子舸便去世了,妇人悲哀得想要上吊。有人以婆婆还在为由责备她,她于是低头沉默了很久,从此不再谈死,而是每天更加谨慎地侍奉婆婆。婆婆也守寡,同她住在一间屋里,晚上同盖一床被子睡觉,婆媳彼此怜爱得很深。然而她想为丈夫殉死,一天也没有忘记。不久,她进了屋,碾碎金子和水服下,没有死;想跳入厕所,但井口狭窄,无法下去。夜里二更,她叫小婢女跟随自己到屋舍西边,让婢女回去后,便投水自尽。水很浅,她一会儿沉下,一会儿浮上来。月光明亮,婢女从草丛间望见了她。她死后,家人找到尸体,只见她的脸浸在水中,脸色还像活着一样;两手紧紧抓着茭根,怎么也解不开。妇人十八岁嫁给子舸,十九岁守寡,侍奉婆婆九年,最终与婆婆在同一天去世。后来葬在清水湾,在县城南边的千墩浦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三人〕 赞说:妇人以跟随丈夫为义。假使节妇当初就跟随子舸死去,世人尚且会称赞她。她独自忍耐,等到婆婆去世才死;以她的真诚孝心来衡量古人,难道有什么可惭愧的吗?起初,妇人的父亲玉岗任蕲水令,将要赴任。当时子舸已经病重,卜问婚嫁,结果大吉,于是她嫁了过去。人们只认为妇人是不幸的。最终她成就了这样的事情,为家族增添光彩,难道不是所谓的吉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计烈妇传。计烈妇是柳州马平人,平远知县王化的妻子。嘉靖四十三年,在此以前,南诏山贼流窜抢掠江西湖东西,杀害、俘虏【“虏”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宪臣,使三个省骚动了好几年。后来投降却又反叛逃走。王君受命担任平远知县时,平远刚刚设县;王君开垦荒地,招抚流亡,筹划建造新县城。适逢田坑贼突然起兵,准备渡过江、闽一带作乱。当时县城初建,城墙和望楼还没有建成。王君把家属寄居在寿昌,同贼人在黄沙石子岭交战,杀获了许多敌人。后来又攻打仙花峒,擒获并斩杀贼首。再次同贼交战时,被贼军围困。贼人于是派遣间谍到会昌,说:“王知县已经死了。”烈妇听说后,立即沐浴更衣,向天祷告:“我的丈夫为国而死,我在道义上不忍独自活着。”于是指着六岁的儿子说:“上天啊!愿您保全这一线血脉,使王氏的祭祀延续。”她把孩子抱着放到妾的怀里,用簪子自杀。有关官员将此事上报。王君也因平定贼乱的功劳,越级授任广东按察司副使。诏令烈妇所在的地方,春秋两季奉祠祭祀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三年〕 起初,王君的父亲尚学,嘉靖二十九年任兵部职方郎中。敌军逼近都城,王郎中极力主张出兵。但丁尚书被权臣误导,没有出兵,因而被论罪判死。王郎中应当连坐,丁尚书独自引罪,因此王郎中得以减免死罪论处。丁尚书在西市见到王君,招呼他说:“你的父亲没有受到牵连吧?果真如此,可以说是有天道。我死也没有遗憾了。”王郎中原本在兵部任职,奉守法度,敢于任事;王君也有父亲的遗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岁〕 烈妇的父亲某,任潮州通判。弟弟坤亨,任国子博士;谦亨,嘉靖四十四年进士。这两人都在京师。谦亨与我同榜,博士又曾先后在昆山任教,与我友善,所以我对烈妇的事情知道得较为详细。大概两家都是诗书礼义之家,而烈妇天资美善贤淑,她的死不是一时感慨激发的人所能相比的。总之,王君蒙受破格提拔,在世上显扬名声,虽然是因为建立功劳,实际上也因烈妇的死而增加了分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 沈节妇传。沈节妇是湖州安吉孝丰人,吴祥九的妻子。节妇嫁到吴家时十六岁,祥九十八岁。过了一年,祥九病重,节妇割下大腿上的肉给他吃,病却没有痊愈,祥九最终去世。节妇每次哭泣,总是哭得死去活来,看见的人都为她流泪。她整天不离开灵柩处,到了下葬时,设置灵位和供桌,住在帷帐中哭泣,像刚停灵时一样。公婆怜惜她,好言劝解,她都不回答。过了很久,父母谋划改变她的志向,她便大为悲痛,关上房门,拿刀割断头发发誓守节。过了三天,她忽然早晨起身出门,走了几里路,来到祥九的坟墓。山深无人,很多虎狼。她独自住在坟旁,哭声不断。几位长者跟随寻找才找到她,于是彼此说:“起初以为妇人年轻难以守节,所以打算让她改嫁;如今她的志向这样坚定,恐怕再也不能强迫她了。”于是为祥九置办后嗣,节妇才安定下来。

烈妇父某,潮州通判。弟坤亨,国子博士;谦亨,嘉靖四十四年进士。两人皆在京师。谦亨与余同榜,而博士先教昆山,与余善,余故知烈妇事为详。盖两家诗书礼义之族,而烈妇天姿懿淑,其死非一时感慨者所同也,要之,王君蒙峻擢,显名于世,虽以立功,实亦因烈妇之死为之增重云。

沈节妇传沈节妇者,湖州安吉孝丰人,吴祥九之妻。节妇归吴氏时,年十六,而祥九年十八。间岁,祥九病剧,节妇割股以进,不愈,祥九竟死。节妇每哭,辄死复生,见者皆为流涕。终日不离殡所,比葬,设几筵,居帏中哭泣,如初殡时。舅姑怜之,为好言劝解,皆不答。久之,父母谋夺其志,即大恸,闭户,引刀截发自誓。居三日,忽晨起出户,走数里,之祥九墓。山深无人,多虎狼。独居冢间,哭不绝声。诸大人从求得之,乃皆相谓曰:「始谓妇少年难守,故计令他适,今其志如此,殆不可复强。」因为置后,节妇遂安之。

祥九与其弟有分,节妇独取田数亩,才足自赡而已,曰:「叔子众,吾不可以多取。」舅姑死。丧之六年,如礼。吴氏大族,其尊与舅姑等者,事之如舅姑。盖年十八而寡,至七十二而终。为祥九后者,弟之子曰惟一。隆庆二年冬,其从子维京倅苏州,为予言其事。

赞曰:予闻沈节妇不独其志行也,至推分其叔,抑亦退让逡逡有礼矣。余官雉城,往来苕溪,欲泝苕水,上天目山,过访孝丰吴氏,会迁,不果。盖其家富贵,多巨公长者矣。至如节妇之高行,亦安可少哉?亦安可少哉?

蔡孺人传蔡孺人真真,福州太守朱公豹之妻也。父蔡翁,多女而无子。因语蔡媪,后毋举女。及蔡媪有娠,父梦异人授之玉玦十五。至十五月而生女,以为奇,乃举之。即蔡孺人也。孺人生而端童,寡言笑,能读孝经、列女传。及归朱公,朱公时为诸生,贫,孺人躬操作以资给之。朱公父母在堂,兄弟五人皆同累,孝睦之举,洽于闾里。朱公为御史,受诰封,被服布素,如其夫为诸生时。

始,朱公举进士。令奉化,再调余姚,其后为二千石,皆以清廉着闻。福州廨中有鹧鸪二,其子察卿爱弄之,欲持归。孺人曰:「尔父未尝持官物,二鸟亦官物也。」竟不许。朱公卒时,察卿九岁,其女七岁。孺人泣语人曰:「女,吾出,然终为他家妇,此子若不立,何以承朱氏宗祊?」故于察卿,教之甚严。每夜,篝灯火,令从旁诵读。时或加笞,已复流涕,中心实怜爱之也。出入必令老仆随之,戒毋与轻侠游。

朱公前妻有瞽女,孺人为取壻,终身养之。女死,复收恤其孤。尝寄人黄金,其家遭变,仓卒不知其镒,但以枚数,使二妪舁来。及归时,或劝镕之而藏其赢,孺人不许,遂完归之。察卿已成立,孺人曰:「吾死,可以下见汝父矣。」

孺人年五十,奉佛道斋疏十有六年,临死,召戚属,分钗衣辞诀。谓察卿及其女曰:「吾死,毋遽哭我以怛化。」俄顷,整襟而逝。

归子曰:余至上海,过察卿所,读其先世遗集。自元仲云先生以来三百年,世有文学。而朱公所至官,着风节。及观蔡孺人之事,海上称诗书礼义之家,有以哉?察卿复攻文有孝行,不媿贤母之教云。

俞楫甫妻传

俞允济楫甫妻周孺人,生而令淑明敏,其死,楫甫哭之悲甚。女子死,不以色爱,而使丈夫悲之,未有如孺人者也。

孺人祖伦,刑部尚书康僖公;父凤鸣,大理寺左寺丞。母顾氏,封宜人。孺人少通孝经、小学,歘见奇警。大理公曰:「吾得生男子,如此女足矣。」有以锦绮来市,心欲之而不敢言。大理公知之,谓顾宜人曰:「壻家贫,女须荆钗布裙,无用此也。」孺人惭,后常却袨丽不御。

初,楫甫父璋与大理同进士。卒官评事,宦【宦 原刻作「穴?臣」,依大全集校改。】

不遂。而周氏父子官显,门户赫奕,而楫甫近衰落。孺人恬然,不知为尚书家女。姑病,日侍汤药,丧之尽哀。楫甫有两兄,同居三十年,娣似间绝无嫌间。楫甫从父官岭南,触瘴雾,独遗一女子还,孺人育养赍嫁,寻死,复为治葬具。治家,储偫米盐,宾客张具,必尽其能。见里媪慰姁,未尝以色加。时县胥以税粮为奸利,巧设方,故以疑误人,谓之改兑。楫甫亦惑而徒之,孺人曰:「此虽获少赢,后必悔。」未几,事败。楫甫甚不乐。孺人曰:「事岂可复悔耶?第偿之而已?」大理既殁,家大有疑事,顾宜人辄就问其女。盖推其明识也。卒年四十三。

赞曰:余闻楫甫称其妇如此。问其姻戚,良然。女子贤异于丈夫,而行顾不外闻,人以是辄不信。余尝再失妇,有楫甫之悲,而不能以告人。其悲也,独自知之而已。昔雍门子吟,而孟尝于邑,事固有相感者。悲夫!悲夫!

译祥九和弟弟分有家产,节妇只取了几亩田地,刚够自己生活罢了,说:“小叔子们人多,我不能多拿。”公婆去世后,她守丧六年,完全合乎礼制。吴氏是大族,凡是地位尊贵而同公婆相当的长辈,她都像侍奉公婆一样侍奉。她十八岁守寡,直到七十二岁去世。给祥九承嗣的是弟弟的儿子,名叫惟一。隆庆二年冬天,她的堂侄维京任苏州倅,向我讲述了她的事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四年、两人〕 赞说:我听说沈节妇不只是志向和品行高尚,她把家产分给小叔子,想来也是退让谦逊而合乎礼法的。余任职雉城时,往来于苕溪,本想溯苕水而上,登天目山,顺道拜访孝丰吴氏,恰逢调任,未能成行。大概吴家富贵,家中有许多位高德厚的公卿长者。至于节妇这样高尚的品行,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三日〕 蔡孺人传。蔡孺人名真真,是福州太守朱公豹的妻子。她的父亲蔡翁有许多女儿而没有儿子,于是对蔡媪说,以后不要再生女儿。等到蔡媪怀孕,父亲梦见奇异之人送给他十五枚玉玦。到了第十五个月才生下女儿,认为很奇异,便把她养了下来,就是蔡孺人。孺人生来端庄聪慧,少言少笑,能够读《孝经》《列女传》。嫁给朱公时,朱公还是诸生,家里贫穷,孺人亲自劳作来资助他。朱公的父母健在,兄弟五人都共同承担家庭负担;她孝顺和睦的行为,在乡里间广受称道。朱公做了御史,孺人接受诰封后,仍穿着布衣素服,和丈夫还是诸生时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二年〕 起初,朱公考中进士,任奉化县令,又调任余姚县令,后来做到二千石的官职,都以清廉著称。福州官署中有两只鹧鸪,他的儿子察卿喜爱玩弄它们,想带回家。孺人说:“你的父亲从来没有拿过官府的东西,这两只鸟也是官府的东西。”最终不允许。朱公去世时,察卿九岁,女儿七岁。孺人哭着对人说:“女儿是我所生,但终究要成为别人家的妇人;这个孩子如果不能成才,凭什么承继朱氏宗祀?”所以她对察卿教育得十分严格。每天夜里点燃篝灯,让他在旁边诵读;有时也用竹板打他,打过后又流泪,内心其实十分怜爱他。察卿出入时,必定让老仆跟随,并告诫他不要同轻薄豪侠之人交游。朱公的前妻有一个失明的女儿,孺人为她找了丈夫,并终身养活她。女儿死后,又收养抚恤她的遗孤。她曾寄存黄金在别人家,那家遭逢变故,仓促之间不知道黄金有多少镒,只按枚数计算,派两个老妇抬来。归还时,有人劝她熔化后私藏多出的部分,孺人不答应,便完整地把黄金归还了。察卿已经成人立业,孺人说:“我死后,就可以到地下去见你的父亲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月、五人〕 孺人五十岁时,奉行佛道斋戒祈福十六年。临死时,召集亲戚,分送簪钗和衣物,告别诀别。她对察卿和女儿说:“我死后,不要急忙哭我,使我因悲痛而不得善终。”片刻之后,她整理衣襟而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九岁、七岁〕 归子说:我到上海时,经过察卿的住所,读到他祖先遗留下来的文集。自元仲云先生以来三百年,世代都有文学之士。而朱公所到任的地方,都以风节著称。再看蔡孺人的事迹,海上称朱家为诗书礼义之家,确实是有道理的。察卿后来也钻研文章,并且有孝行,没有辜负贤母的教诲。俞楫甫妻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俞允济,字楫甫,妻子周孺人,生来善良贤淑、聪明敏慧。她去世后,楫甫悲痛地哭泣。女子去世,不是因为容貌受到宠爱,却能使丈夫如此悲痛,从来没有像孺人这样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年〕 孺人的祖父周伦,是刑部尚书康僖公;父亲凤鸣,是大理寺左寺丞;母亲顾氏,受封为宜人。孺人年少时通晓《孝经》《小学》,偶然显露出奇异而敏锐的才智。大理公说:“我即使得到一个男孩,有这样的女儿也足够了。”有人拿锦绮来出售,她心里想要却不敢说。大理公知道后,对顾宜人说:“女婿家贫,女儿必须用荆钗布裙,不必用这些东西。”孺人感到惭愧,后来常常拒绝华丽的衣服,不肯穿用。起初,楫甫的父亲璋同大理公一同考中进士,后来死在评事任上,仕途没有成功。周氏父子官位显赫,家门荣耀,而楫甫家渐渐衰落。孺人安然处之,从不以自己是尚书家的女儿自居。婆婆生病,她每天侍奉汤药;婆婆去世,她服丧极尽哀痛。楫甫有两个哥哥,一家共同居住三十年,妯娌之间始终没有嫌隙。楫甫的父亲任官岭南,接触瘴雾,最终只留下一个女儿回来;孺人抚养她,资助她出嫁,女儿不久去世后,又替她置办葬具。她治理家务,储备米盐,招待宾客准备器物,必定竭尽所能。看见乡里的老妇前来慰问,她从不以脸色相待。当时县中书吏拿税粮谋取私利,巧设办法,故意使人疑惑误解,把这种做法叫作“改兑”。楫甫也被迷惑而跟着做了,孺人说:“这虽然能得到一点额外利益,后来一定会后悔。”不久事情败露,楫甫很不高兴。孺人说:“事情难道还能重新后悔吗?只管赔偿就是了。”大理公去世后,家中有许多疑难事务,顾宜人总是去询问女儿,大概是因为推重她明察有见识。孺人四十三岁去世。赞说:我听楫甫这样称赞他的妻子。询问她的亲戚,确实如此。女子的贤能异于男子,而她们的品行却往往不为外人所知,人们因此常常不相信。我曾经两次失去妻子,也有楫甫那样的悲痛,却不能把这种悲痛告诉别人。我的悲痛,只有自己知道罢了。从前雍门子吟唱,孟尝君听了心中忧愁,事情本来就有彼此感动的地方。可悲啊!可悲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震川先生集》卷第二十八 谱 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