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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震川先生集五

震川先生集卷之二  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25 段

永嘉项思尧与余遇京师,出所为诗文若干卷,使余序之。思尧怀奇未试,而志于古之文,其为书可传诵也。盖今世之所谓文者难言矣。未始为古人之学,而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争附和之,以诋排前人。韩文公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羣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文章至于宋、元诸名家,其力足以追数千载之上,而与之颉颃;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无乃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以倡道之欤!

思尧之文,固无俟于余言,顾今之为思尧者少,而知思尧者尤少。余谓文章,天地之元气。得之者,其气直与天地同流。虽彼其权足以荣辱毁誉其人,而不能以与于吾文章之事;而为文章者亦不能自制其荣辱毁誉之权于己:两者背戾而不一也久矣。故人知之过于吾所自知者,不能自得也。己知之过于人之所知,其为自得也,方且追古人于数千载之上。太音之声,何期于折杨、皇华之一笑!吾与思尧言自得之道如此。思尧果以为然,其造于古也必远矣。

玉岩光生文集序

玉岩先生文集,故刑部右侍郎周公所著。公讳广,字充之。别自号玉岩。昆山太仓人。太仓后建州,故今为州人。公举弘治乙丑进士。历莆田、吉水二县令,以治行为天下第一,征试浙江道监察御史。仅两月,上疏谏武宗皇帝,佞幸疾之,欲置之死;而上不之罪也,故得无下诏狱,贬怀远驿丞。而佞幸者怒未已,使人遮道刺公,公伪为头陀,持波嗢啰以行乞四百余里,乃免。武定侯郭勋镇岭南,承望风旨,伪以白金试公,公拒不受。一日摄公,闭府门,棰击之,几死。行省官惕息莫敢救,御史有言而解。久之,迁建昌令,再贬竹寨驿丞。会武宗晏驾,今上即位,诏举遗逸,公复为御史。寻迁江西按察司佥事,历九江兵备副使、江西提学副使、福建按察使、巡抚江西、右佥都御史,升南京刑部右侍郎。公自起废,不十年至九卿,不可谓不遇。而遂不幸以死,不能究其用也。然天下称武宗之世,能以直谏显者,自公之外,不过数人耳。天子中兴,思建万世之业,则正色而立于朝廷如公者,岂可一日而无哉!

故尝以谓士之忠言谠论,足以匡皇极而扶世道,使之着于庙廊,泽被生民,世诵其词而传之,宜矣。若夫诋讦叫号,不见省采,徒为一时之空言,似不足以烦纪载,而学士犹传道之不绝,岂不以天下之欲生也久矣。有其言,足以转乱为治,利安元元,虽不见之施行,而实天启其人,使昭一世之公道,后之人犹搤腕拊掌,幸其时能用其言而不至于坏也。

国家累洽休明,迨敬皇之世,百姓安生乐业,有富庶之效。武宗承绪,不改其旧,则生民何幸。而金貂左右,佞幸倡优之笑,纵横乱政。而上常御豹房,轻骑媠出,六宫愁怨,未有继嗣之庆。胡僧挟左道,以梵咒弭贼,则樊并、苏令啸聚之祸,蔓衍无穷;淮南、济北觊觎之谋,乘间而发。是时元老大臣,特从容劝上早朝而已,亦未敢端言之也。公奋不顾身,指切时事,而尤惓惓以欲法尧、舜当法孝宗为言。使公言获用,天下苍生,岂不受其福哉?此予所以读公之疏,于本朝否泰升降之际,未尝不三复而叹息也。公好性理之学,与魏恭简公相善。故诸子皆及恭简之门,而居官政绩多可纪,语具其门人陆光禄鳌所述行状中。

公殁十余年,太仓兵备副使南昌魏侯良贵为公江右所造士,登堂拜公像,求遗稿,捐俸刻之。公之子士淹、士洵,以序见属,因着公平生大节而论之如此云。

山斋先生文集序

今天子即位十年间,吾昆山之仕于朝者,遍列九卿侍从,几与大省比。刑部尚书周康僖公,与其子大理寺丞于岐,同时在位。而永嘉张文忠公方秉国,公父子皆以失张公意,先后罢去。居闲,以诗文自娱。康僖公年八十余,而大理仅余六十以终。

前岁,公次子太仆丞以贞庵漫稿见属为序。至是,大理孙廷望还自太学,复请序其祖之文。余及侍康僖公,又辱大理知爱,不可以辞。

尝读武宗毅皇帝遗事。时宁藩不轨,临安胡永清为按察司副使,奏事中阴折之。而王府交通近幸,必致胡公死地,禁系连年。而给事中御史章连上,大臣亦拥护之。故辽左之谪,姑以慰谢骄王。卒赖朝廷清论,而一时熏天之势,迄不能致胡公于死。

方永嘉用事,御史冯恩上书,历诋大臣。永嘉与吏部汪尚书尤恶其指切,欲傅致之死。会皇子生,将放赦。故事,诸司各条事款,上之公卿,平议其可行者,书之诏中。而大理条款,类有以为冯御史地。永嘉与吏部怒,大理遂去官,而冯御史亦得不死。嗟乎!直臣端士,世不可一日无;设不幸陷于罪戮,旁观者不出力以争之,则囚累孤臣,糜死无日矣。余每论此,未尝不流涕叹息也。

译永嘉项思尧在京师与我相遇,拿出自己所作的若干卷诗文,让我为它作序。思尧怀有奇才而尚未施展,志向在于古文,他的文章值得传诵。大概如今世上所谓文章,实在难说了。没有开始学习古人的学问,却随便推举一两个狂妄庸俗的人作为宗师,争相附和,来诋毁排斥前人。韩文公说:“李白、杜甫的文章还在,光焰万丈长。不知道群童愚昧,何必无端诽谤伤害!蚍蜉想撼动大树,可笑而不自量。”文章到了宋、元诸位名家那里,力量足以追及数千年前的古人,与他们并驾齐驱;世人却偏偏像蚍蜉撼树一样去攻击它,实在可悲。难道不是一两个狂妄庸俗的人被奉为宗师,倡导这种风气吗!思尧的文章本来不需要我的话来说明,只是如今像思尧这样写文章的人少,了解思尧的人尤其少。我说,文章是天地的元气。得到这种元气的人,他的气象便与天地同流。即使有人权力足以使那个人荣耀或受辱、获得赞誉或遭毁谤,却不能参与我们文章的事业;而写文章的人也不能把使自己荣辱毁誉的权力控制在自己手中:这两者相互背离而不能统一,已经很久了。所以别人对文章的认识超过作者自己所认识的,作者就不能真正自得;自己认识文章超过别人所认识的,才是自得,并且将追赶数千年前的古人。太古雅正的音乐,哪里会期待博取一笑于《折杨》《皇华》那样的俗曲呢!我与思尧谈论自得之道,就是这样。思尧如果认为这话正确,他在古文上的造诣一定会达到很远。《玉岩光生文集序》《玉岩先生文集》,是已故刑部右侍郎周公所著。周公名广,字充之,另自号玉岩。是昆山太仓人。太仓后来建立为州,所以如今称为州人。周公考中弘治乙丑科进士。历任莆田、吉水二县县令,因治理政绩被评为天下第一,征召试任浙江道监察御史。任职仅两个月,就上疏劝谏武宗皇帝,佞幸嫉恨他,想置他于死地;皇帝却没有治罪,因此没有被下诏狱,只被贬为怀远驿丞。但佞幸仍未消怒,派人在路上拦截刺杀周公,周公假装成头陀,拿着波嗢啰一路乞讨四百多里,才得以免祸。武定侯郭勋镇守岭南,迎合皇帝的意旨,假装用白金试探周公,周公拒绝接受。一天把周公拘捕起来,关闭府门,用棍棒击打,几乎将他打死。行省官员吓得屏住呼吸,不敢救援,御史上奏后才得以解脱。过了很久,调任建昌令,又贬为竹寨驿丞。恰逢武宗驾崩,今上即位,下诏举荐遗逸之士,周公又恢复为御史。不久升任江西按察司佥事,历任九江兵备副使、江西提学副使、福建按察使、巡抚江西、右佥都御史,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周公从废黜之地重新起用,不到十年就升到九卿,不可说不是受到知遇。然而最终不幸去世,不能充分施展他的才用。可是天下称说武宗时期能够以直言劝谏而显名的人,除了周公以外,不过几个人罢了。天子中兴,想建立万世功业,那么像周公这样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的人,难道可以一天没有吗!所以我曾经说,士人的忠言直论,足以匡正皇极、扶持世道,使它们彰显于朝廷,恩泽遍及百姓,世代诵读其言而流传下去,是理所应当的。至于诋毁攻讦、呼喊叫嚣,却不被采纳,只成为一时空话,似乎不值得烦劳史籍记载;然而学士仍然不断传述它,难道不是因为天下渴望得到生养和治理已经很久了吗?这些言论有足以转乱为治、使百姓获利安宁的力量,即使没有被实行,实际上也是上天启发这样的人,使一代的公道得以彰明。后人仍会握腕拍掌,庆幸当时如果能够采纳这些话,就不至于败坏天下。国家长期处于和洽、安宁、光明的局面,到了敬皇帝时期,百姓安居乐业,呈现出富足繁庶的成效。武宗承继这一事业,如果不改变旧制,那么百姓是多么幸运。可是身边佩金貂的人、佞幸和倡优的嬉笑,纵横扰乱政事;武宗又常常驾临豹房,轻装骑马嬉游出行,六宫怨愁,始终没有皇嗣出生的喜庆。胡僧借助邪术,用梵咒平息盗贼,樊并、苏令聚众作乱的祸患于是蔓延无穷;淮南、济北觊觎的阴谋,也乘隙发动。当时元老大臣,只是从容劝皇帝早朝罢了,也不敢直截了当地说出这些事。周公奋不顾身,直指切中时事,尤其恳切地以应当效法尧、舜、同时应当效法孝宗为言。假使周公的话得到采用,天下苍生难道不会受到福泽吗?这就是我读周公奏疏时,在本朝时运兴衰升降的关头,未尝不反复诵读并叹息的原因。周公喜好性理之学,与魏恭简公交情深厚。所以他的几个儿子都拜在恭简公门下,而周公任官时的政绩多有值得记载之处,详细内容见其门人陆光禄鳌所撰的行状。周公去世十多年后,太仓兵备副使南昌魏侯良贵,是周公在江右培养的门生。他登堂拜谒周公的画像,寻求周公的遗稿,捐出俸禄把它刻印出来。周公的儿子士淹、士洵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于是我记述周公一生的大节并作这样的评论。《山斋先生文集序》当今天子即位十年间,我们昆山在朝廷任职的人遍列九卿和侍从,几乎可以和大省相比。刑部尚书周康僖公和他的儿子大理寺丞于岐同时在位。而永嘉张文忠公正掌握国政,周公父子都因为违背张公的意旨,先后被罢官。闲居以后,以诗文自娱。康僖公年八十多岁,大理寺丞也只活到六十岁便去世了。前一年,周公的次子太仆丞以《贞庵漫稿》托付我作序。到这时,大理寺丞的孙子廷望从太学回来,又请求我为他祖父的文章作序。我曾经侍奉康僖公,又承蒙大理寺丞知遇和爱护,不能推辞。我曾读过武宗毅皇帝的遗闻。当时宁王藩府有不轨行为,临安人胡永清任按察司副使,在奏报事情时暗中加以弹劾。宁王府与近幸交通,必定想置胡公于死地,便把他禁锢拘系了多年。给事中、御史接连上奏,大臣们也出面维护他。所以对辽东的贬谪,只是姑且用来安慰、答谢骄横的宁王。最终依靠朝廷清正的舆论,以及当时熏天的权势,始终没能把胡公置于死地。正当永嘉掌权时,御史冯恩上书,逐一指斥大臣。永嘉和吏部汪尚书尤其厌恶他直指时弊,想罗织罪名置他于死地。恰逢皇子出生,将要发布赦令。按照旧例,各部门分别列举事由,呈给公卿,由公卿评议哪些可以施行,再写入诏书中。大理寺丞所列条款,大多有替冯御史解围的意思。永嘉和吏部大怒,大理寺丞于是辞官,而冯御史也得以不死。唉!正直的大臣和端方之士,世间一天也不可没有;假如不幸陷于罪罚诛戮,旁观者又不出力为他们争辩,那么被囚禁牵连的孤臣,随时都可能死去。我每次谈到这件事,没有一次不流泪叹息。

大理精于法律,或疑其文深,然论议未尝不引大体。易州上巨盗二人,一人瘐死,一人病。此两人皆死,则所诬引皆不能白,乃餔药之。其后获真盗,而诬引者皆出。夷【夷 原刻墨钉,依嘉庆元年玉钥堂刊震川大全集(以后简称大全集)校补。】

人郎撦松犯边,获其兄子郎尚加秃,坐以「亲属相容隐律」,减死论,以怀远夷【夷 原刻墨钉,依嘉庆元年玉钥堂刊震川大全集(以后简称大全集)校补。】

。荐都督马永任边将。尚书以有前诏永不许起用,欲奏请,曰:「若奏不可,其人终不用矣。」卒荐之,朝论翕然称服。惠安伯提督团营,寻有旨,以丰城侯佐之。丰城以侯当先伯,奏改敕,下兵部议。曰:「侯先伯者,常也。若上所命,则公以下宜。」皆不敢抗。其在朝可称纪者如此。

余尝谓土大夫不可不知文,能知文而后能知学古。故上焉者能识性命之情,其次亦能达于治乱之迹,以通当世之故,而可以施于为政。顾徒以科举剽窃之学以应世务,常至于不能措手。若大理,所谓有用者,非有得于古文乎?予故述其行事大略,以俟后之君子读其文而求论其世者。凡为文若干卷。曰山斋者,其自号也。

雍里先生文集序

雍里先生少为南都吏曹,历官两司,职务清简,惟以诗文自娱。平居,言若不能出口,或以不知时务疑之。及考其莅官所至,必以经世为心,殆非碌碌者。嗟夫!天下之俗,其敝久矣。士大夫以媕婀雷同,无所可否,为识时达变。其间稍自激励,欲举其职事,世共訾笑之,则先生之见谓不知时务也固宜。予读其应诏陈言,所论天下事,是时天子厉志中兴之治,中官镇守历世相承不可除之害,竟从罢去。昔人所谓文帝之于贾生,所陈略见施行矣。当强仕之年,进位牧伯,为外台之极品,亦不为不遇。而遂投劾以归。

家居十余年,闭门读书,恂恂如儒生。考求六经、孔、孟之旨,潜心大业,凡所著述,多儒先之所未究。至自谓甫弱冠入仕,不能讲明实学,区区徒取魏、晋诗人之余,摹拟锻炼以为工。少年精力,耗于无用之地,深自追悔,往往见于文字中,不一而足。暇日以其所为文,名之曰疣赘录。予得而论序之。

以为文者,道之所形也。道形而为文,其言适与道称,谓之曰:其旨远,其辞文,曲而中,肆而隐,是虽累千万言,皆非所谓出乎形,而多方骈枝于五脏之情者也。故文非圣人之所能废也。虽然,孔子曰:「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言有枝叶。」夫道胜,则文不期少而自少;道不胜,则文不期多而自多。溢于文,非道之赘哉?于是以知先生之所以日进者,吾不能测矣。录凡若干卷,自举进士至谢事家居之作皆在焉。然存者不能什一,犹自以为疣赘云。

五岳山人前集序

余与玉叔别三年矣。读其文,益奇。余固鄙野,不能得古人万分之一,然不喜为今世之文。性独好史记,勉而为文,不史记若也。玉叔好史记,其文即史记若也。信夫人之才力有不可强者。

夫西子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挚妻子去之而走。余固里之丑人耳。若有如西子者而为西子之矉,顾不益美也耶?故曰:「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夫知史记之所以为史记,则能史记矣。故曰:「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甚矣,文之难言也。每与玉叔抵掌而谈,相视而笑。今见其烨烨尔,洋洋尔,纚纚尔,别之三年而其文之富如此,能史记若也。

荆楚自昔多文人,左氏之传,荀卿之论,屈子之骚,庄周之篇,皆楚人也。试读之,未有不史记若也。玉叔生于楚,其才岂异于古耶?先是,以其稿留余者逾月,似以余为知者,而命之题其后。昔韩退之才兼众体,故叙樊绍述,则如樊绍述;叙柳子厚,则如柳子厚。余不能如玉叔也,况史记耶?夫苟能如玉叔,则亦里之捧心者也。

戴楚望集序

世宗皇帝自郢入继大统。戴楚望以王家从来,授锦衣卫千户。其后稍迁至卫佥事。尝典诏狱。当是时,廷臣以言事忤旨,鞫系者先后十数人。楚望亲视食饮、汤药、衣被,常保护之,故少瘐死者,其后往往更赦得出。如永丰聂文蔚,以兵书被系,楚望更从受书狱中,以故中朝土大夫籍籍称其贤。

嘉靖四十四年,予中第,居京师。楚望数见过,示以所为诗。其论欲远追汉、魏,以近代不足为。予益异之。予既调官浙西,遂与楚望别。隆庆二年春,朝京师。楚望之子枢,裒其平生所为文百卷,谒予为序。盖楚望之于道勤矣。

译大理寺丞精通法律,有人或许怀疑他的文章过于深刻,但他的论议从来没有不引用治国的大体。易州押解来两个大盗,其中一人因狱中疾病而死,另一个患病。如果这两人都死了,那么他们诬陷牵连的人就无法洗清罪名,于是给他们服药。后来捕获了真正的盗贼,被诬陷牵连的人都获释了。【“夷”字原刻为墨钉,依嘉庆元年玉钥堂刊《震川大全集》校补。】蛮夷人郎撦松侵犯边境,官府捕获他的侄子郎尚加秃,依据“亲属相互容隐律”定罪,减免死刑而论处,以宽待怀远夷人。【“夷”字原刻为墨钉,依嘉庆元年玉钥堂刊《震川大全集》校补。】他推荐都督马永担任边将。尚书因为先前有诏令,永远不许马永起用,想上奏请示,大理寺丞说:“如果上奏而不能获准,这个人终究就不能起用了。”最终还是推荐了马永,朝廷舆论一致称赞佩服。惠安伯提督团营,不久有诏旨让丰城侯辅佐他。丰城侯认为自己爵位在惠安伯之上,上奏请求改换敕令,交给兵部议处。兵部说:“侯爵在伯爵之上,是通常的等级;如果是皇上所命,那么公爵以下都应当服从。”没有人敢抗拒。他在朝廷上值得称道、值得记载的事,大致就是这些。我曾经说,士大夫不能不知道文章,能够懂得文章,然后才能懂得学习古人。所以最高一等的人能够认识性命的实情,次一等的人也能通达治乱的迹象,从而了解当世的事情,并且可以施用于政务。只是如果徒然凭借科举中剽窃的学问来应付世务,常常会到了连手也无从下的地步。像大理寺丞这样的人,所谓有用,难道不是因为从古文中有所得到吗?所以我叙述他一生行事的大概,等待后世君子读他的文章并探求他的时代。全书共有若干卷。“山斋”是他的自号。《雍里先生文集序》雍里先生年轻时在南都任吏曹,历任两司官职,事务清简,只以诗文自娱。平时居家,言语仿佛难以出口,有人因此怀疑他不知时务。等到考察他任官所到之处,就会发现他必定以经世济民为心,大概不是庸碌之人。唉!天下的风俗,其弊病已经很久了。士大夫把圆滑依违、随声附和、不置可否当作识时达变。其中稍有自我激励、想要履行职务的人,世人共同讥笑他,那么把先生看作不知时务,也确实是理所当然的。我读他应诏陈述意见的奏疏,其中所论天下大事,当时天子正锐意图求中兴;宦官镇守是历代相承、不可革除的祸害,最终竟然听从他的意见予以罢除。从前人们所说汉文帝对贾生的情况,他所陈述的意见大略已经得到施行了。在正当壮年做官时,他升任地方长官,达到外台的最高品级,也不能说不是受到知遇。然而最终却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而归乡。在家居住十多年,闭门读书,恭谨谦逊如同儒生。他考求六经以及孔子、孟子的旨意,潜心于宏大的事业,所著文章大多是前代儒者尚未穷究的内容。他甚至自己说,刚到弱冠之年就出仕,不能讲明实学,只是小心地取法魏、晋诗人的余绪,摹拟锻炼,以此作为工巧。年轻时的精力耗费在无用之处,深深自我追悔,这一点往往在文字中表现出来,数不胜数。有空闲时,他把自己所作的文章命名为《疣赘录》。我得到这些文章,便为它作评论和序。我认为,文章是道的形态表现。道显现为文章,其言语恰好与道相称,可以说:它的旨意深远,辞采文雅,曲折而切中,放达而含蓄。即使累积千万句话,也都不是那种脱离本体、从五脏之情旁生出许多骈枝的文字。因此文章不是圣人能够废弃的。虽然如此,孔子说:“天下有道,行动就有枝叶;天下无道,言语就有枝叶。”道胜过文章,那么文章不求少而自然少;道不能胜过文章,那么文章不求多而自然多。文章泛滥,不正是道的赘疣吗?由此可以知道先生每天进益的原因,只是我无法测度。他的文集共有若干卷,从考中进士到辞职家居时的作品都在其中。然而保存下来的还不到十分之一,他仍然自己认为是赘疣。《五岳山人前集序》我和玉叔分别已经三年了。读他的文章,更觉得奇异。我本来鄙陋粗野,不能得到古人万分之一的成就,但不喜欢写当世流行的文章。性情独独喜爱《史记》,勉强作文,也不像《史记》。玉叔喜爱《史记》,他的文章就像《史记》。确实,人的才力有不能勉强的地方。西施心口有病,皱着眉头走在乡里;乡里的丑人也捧着心口,皱着眉头走在乡里。乡里的富人看见她,紧闭大门不出;穷人看见她,拉着妻子儿女离开逃走。我本来就是乡里的丑人。如果有一个像西施那样的人却做西施皱眉的动作,难道反而不会更加美吗?所以说:“只知道皱眉好看,却不知道皱眉之所以好看。”懂得《史记》之所以成为《史记》,就能写出《史记》一样的文章。所以说:“鸟鸣相合,与天地相合;这种相合,深密而无间。”文章真是难以言说啊!我每次和玉叔击掌交谈,彼此相视而笑。如今看到他的文章光彩灿烂、洋洋洒洒、连绵不绝,分别三年,文章竟然丰富到这种程度,能够写得像《史记》一样。荆楚自古多出文人,左氏的传、荀卿的论、屈子的骚、庄周的篇,都是楚人所作。试读这些文章,没有不写得像《史记》的。玉叔生在楚地,他的才性难道和古人不同吗?此前,他把稿子留给我一个多月,似乎认为我是知音,于是命我为它作后序。过去韩退之才兼众体,所以为樊绍述作序,就写得像樊绍述;为柳子厚作序,就写得像柳子厚。我不能做到像玉叔,何况像《史记》呢?如果真能做到像玉叔,那也就是乡里那个模仿西施捧心的人了。《戴楚望集序》世宗皇帝从郢地入京继承帝位。戴楚望因随侍王家,授任锦衣卫千户。后来逐渐升至锦衣卫佥事。他曾主管诏狱。当时,朝廷大臣因进言议事触怒皇帝,前后被审讯拘押的有十多人。楚望亲自照看他们的饮食、汤药和衣被,常常加以保护,因此很少有人因狱中困苦而死,后来又往往遇到赦免得以出狱。比如永丰人聂文蔚,因兵书被拘押,楚望反而跟随他在狱中学习兵书,因此朝廷士大夫纷纷称赞他的贤德。嘉靖四十四年,我考中进士,住在京师。楚望多次来访,把自己所作的诗给我看。他的主张是想远远追随汉、魏诗歌,认为近代诗歌不足取。我更加惊异。后来我调任浙西,便同楚望分别了。隆庆二年春天,我到京师朝见。楚望的儿子戴枢,汇集他一生所作的文章一百卷,请我写序。看来楚望在求道方面是很勤勉的。

始,楚望先识增城湛元明。是时年甚少,已有志于求道。既而师事泰和欧阳崇一、聂文蔚。至如安成邹谦之、吉水罗达夫,未尝识面,而以书相答问。及其所交亲者,则毘陵唐以德、太平周顺之、富平杨子修,并一时海内有道高名之士。予读其所往来书,大抵从阳明之学,至于往复论难,必期于自得,非苟为名者。噫,道之难言久矣。有如前楚望所为师友,皆以卓然自立于世,而楚望更与往来上下其议论,则楚望之所自立者可知矣。予之初识之,特谓其典诏狱,为国家保护善人,以为武臣之慕义者也。及稍与之亲,观其论诗,欲上追古作者,又以为学士大夫之好文者也。盖不知楚望之于道如此。

昔魏舒为将军钟毓长史,毓每与参佐射,舒常为画筹。一日,令舒备偶。毓初不知其善射,而舒容止闲雅,发无不中。毓叹曰:「吾之不足以尽君才,如此射矣。」楚望之初不以语予者,岂其不欲以自见欤?抑何予之知之之晚耶?抑以予之不及于此欤?

予与诸公生同时,间亦颇相闻,顾平日不知所以自信。尝诵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故黯黯以居,未敢列于当世儒者之林,以亲就而求正之。又怪孟子与荀卿同时,而终身不相遇。及是,而楚望之所与游,一时零谢尽矣。此予之所以为恨,而羡楚望之获交于诸公间也。因读其集,慨然太息而归之。 【富平杨子修,忠介公爵也。常熟本作杨用修,误。】

戴楚望后诗集序

戴楚望居环卫,好读书,不类鹖冠者。尤喜论易、尚书、风雅颂,皆究其旨。故其为诗,不规摹世俗,而独出于胸臆。经生学士往往为科举之学之所浸渍,殆不能及也。

今天子初年,郊丘、九庙、明堂诸所更大礼,楚望日执戟持橐殿陛下,以所见播为歌诗。昔太史公留滞周南,以天子建汉家之封,而己不得与从事以为恨。而楚望可谓遭遇矣。楚望尝掌诏狱,当是时,诸臣以言事忤旨,及他诖误系狱者,力保全之。予读其九哀,盖不肯迎承时意,至与权臣相失,几陷不测。其存心如此。噫,善人,国之纪也。楚望汲汲为国保全善类,其后当有兴者乎!

予谓楚望之诗,国史当有采焉。读之三复叹息。因序而归之。【跋附后。】

先皇帝修代来功,楚望得官锦衣。与楚望等比者,极人臣之宠。楚望澹然不以为意,且以直道时与之忤。锦衣勋卫,皆金、张、许、史之游,而楚望闭门读书,入其室萧然。此尤不可及者。序中略之,因题其卷末云。

沈次谷先生诗序

余少不自量,有用世之志。而垂老犹困于闾里,益不喜与世人交,而人亦不复见过。独沈次谷先生数数过予,必以其所为诗见示,而商榷其可否。先生今年七十有八,耳目聪明,筋力强健,时独行道中。人至山麓水涯,及佛、老之宫,往往见之。盖先生同时人多凋谢,兴之所寄,徒独往耳,无与俱也。一日,先生手自编平生所作凡若干卷,俾余序其首。

夫诗之道,岂易言哉!孔子论乐,必放郑、卫之声。今世乃惟追章琢句,模拟剽窃、淫哇竁之为工,而不知其所为,敝一生以为之,徒为孔子之所放而已。今先生率口而言,多民俗歌谣,悯时忧世之语,盖大雅君子之所不废者。文中子谓:「诸侯不贡诗,天子不采风,乐官不达雅,国史不明变,斯已久矣,诗可以不续乎?」盖三百篇之后,未尝无诗也。不然,则古今人情无不同,而独于诗有异乎?夫诗者,出于情而已矣。

次谷知诗者,敢并以是质之。而其岩处高尚之志,世路艰危之迹,见于其自序者详矣。故不论。

草庭诗序【旧本皆刻,钱宗伯汰之,今仍存。】

庐陵康君奭,字才难。来游吴中,士大夫皆乐与之交。将还,为歌诗赠之,而以草庭为题。凡为诗若干首,请余为之序。

草庭者,君居家精舍名也。君家在西昌郭外,临大江。日闭户读书其中。用周子庭前草不除之语,以名其室。盖周子得孔、孟之心于千载之下,即此庭草不除,与己意同而已。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鱼之乐?」人与万物一体,其生生之意同。故「昆虫【虫 原刻误作「蛰」,依大全集校改。】

未蛰,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杀胎,不殀夭,不覆巢」,此心也。「贲若草木」,此心也。「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同此生生之意而已。知此,则知所谓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而勿正」之义同。而程子再见周茂叔,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趣。岂谓濠上之游,以庄子非鱼而不知鱼之乐也哉?周子家道州,二程子从受学焉,即今江西之南安。其后象山、草庐,相望而出,俱在大江之西。而庐陵自欧阳公以来,文章节义,尤称独盛。谓其皆无得于斯道,不可也。

译起初,楚望先结识了增城人湛元明。当时他年纪很轻,却已经立志求道。后来拜泰和人欧阳崇一、聂文蔚为师。至于安成人邹谦之、吉水人罗达夫,楚望从未见过面,却通过书信互相答问。他所交往亲近的人,则有毘陵人唐以德、太平人周顺之、富平人杨子修,都是当时天下有道德、有声望的士人。我读他们往来的书信,大体都遵循王阳明的学说,至于反复辩论,一定期望自己有所领悟,并不是苟且追求名声。唉,道理难以说清已经很久了。像楚望先前所交往的师友,个个都能卓然自立于世,而楚望又同他们往来,反复讨论各种议论,那么楚望自身所能树立的成就也就可知了。我起初认识他,只认为他主管诏狱,保护善良之人,是武臣中仰慕义理的人。后来逐渐同他亲近,看到他谈论诗歌,想上追古代作者,又认为他是士大夫中喜爱文学的人。原来我竟不知道楚望在求道方面达到如此程度。从前魏舒任将军钟毓的长史,钟毓常常同僚属一起射箭,魏舒总是替他们筹划计算。有一天,钟毓命魏舒准备作陪射。钟毓起初不知道魏舒善于射箭,只见他仪容举止闲雅;等他发箭,却没有一次不中。钟毓感叹说:“我竟然不能完全发挥你的才干,就像现在才知道你射箭这样。”楚望起初不把这些话告诉我,难道是不想借此显露自己吗?还是我为什么这样晚才知道呢?或者是因为我的才能达不到这个程度呢?我同诸位先生生在同一时代,间或也听说过彼此的名声,只是平日不知道凭什么自信。曾诵读《易经》说:“神妙而能阐明它,在于其人;默默领会而有所成就,不用言语而使人信服,在于德行。”老子说:“话说得越多,越容易陷入困窘,不如守住中道。”所以我默默地居处山林,不敢列入当世儒者之中,亲自登门向他们求教求正。又感到奇怪,孟子和荀卿同时代,却终身不能相遇。到了如今,楚望所交游的人,一时之间也都凋零谢世了。这就是我遗憾之处,也是我羡慕楚望能够同诸位先生交往的原因。于是读他的文集,感慨长叹,把这些话归于此集之后。【富平杨子修,是忠介公杨爵的字。常熟刻本作“杨用修”,错误。】《戴楚望后诗集序》戴楚望身居禁卫之职,却喜爱读书,不像一般戴鹖冠的武人。他尤其喜欢研讨《易经》《尚书》以及《诗经》的风、雅、颂,都能探究其中的旨意。因此他作诗不拘泥于摹仿世俗,而是独自从胸中抒发。经生学士往往受到科举之学的浸染,大概很难达到这种境界。当今天子即位初年,郊丘、九庙、明堂等处重新举行重大礼仪,楚望每天在殿阶之下执戟持囊,把自己的所见写成歌诗。从前太史公滞留周南,因为天子建立汉家封禅之礼,而自己不能参与其事,感到遗憾。楚望可以说是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了。楚望曾主管诏狱,当时诸臣因进言触怒皇帝,以及其他因牵连误入狱中的人,他都竭力保护,使他们得以保全。我读他的《九哀》,可见他不肯迎合当时的意旨,以至同权臣失和,几乎陷入不可测的祸患。他的存心就是这样。唉,善人是国家的纲纪。楚望急切地为国家保全善类,后来应当会有兴起的人吧!我认为楚望的诗,国史应当采录。我读了再三,反复叹息。因此写下这篇序,把诗集归还给他。【跋附在后面。】先皇帝修录历代功劳,楚望因此得到锦衣卫的官职。同楚望地位相等的人,都享有极高的人臣宠遇。楚望却淡然处之,不把它放在心上,并且常常因坚持正道而同他们发生冲突。锦衣卫勋臣宿卫之中,都是金氏、张氏、许氏、史氏一类的权贵,而楚望闭门读书,进入他的屋室,只见空空荡荡。这一点尤其是别人不能相比的。序中略去了这些,所以题写在诗卷末尾。《沈次谷先生诗序》我年轻时不自量力,有出仕救世的志向。可是临近老年仍困居乡里,越发不喜欢同世人交往,别人也不再来访。唯独沈次谷先生屡次来见我,每次一定把他所作的诗拿来给我看,同我商量评议得失。先生今年七十八岁,耳聪目明,筋骨强健,有时独自走在道路上。人们到了山脚水边以及佛寺、道观,往往能看见他。大概先生同时代的人大多已经凋零,兴致所寄,只好独自前往,没有人同他一起。有一天,先生亲手编定一生所作的诗,总共若干卷,让我为诗集开头写序。诗歌之道,难道容易说清吗!孔子谈论音乐,一定要排斥郑、卫的声调。如今世人只知道追逐琢磨章句,以模拟剽窃、淫靡喧杂为工巧,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耗尽一生去经营,最终只是成为孔子所排斥的东西罢了。如今先生随口吟咏,多是民间风俗歌谣和怜悯时局、忧虑世事的话,这些大概正是大雅君子不会废弃的内容。文中子说:“诸侯不进献诗歌,天子不采集民歌,乐官不传达雅乐,国史不阐明世道的变迁,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诗歌难道可以不续写吗?”三百篇以后,并不是从来没有诗歌。否则,古今人的情感没有不同,为什么唯独在诗歌上会有差异呢?诗歌这种东西,不过是从情感中流露出来罢了。次谷是懂得诗歌的人,谨敢把这些话同他相互质正。至于他隐居山岩、追求高尚的志向,以及世路艰难险恶的遭际,在他自己的序文中已经说得很详尽了,所以这里不再论述。《草庭诗序》【旧本全都刻有此文,钱宗伯删去了它,如今仍然保存。】庐陵康君奭,字才难。来到吴中游历,士大夫都乐意同他交往。他将要回去,大家作歌诗赠送给他,并以“草庭”为题。总共作诗若干首,请我为它写序。“草庭”是康君居家的书斋名称。康君家在西昌城郭之外,临近大江。他每天闭门在书斋中读书,采用周子“庭前的草不必除去”的话来命名自己的居室。周子在千年之后领会了孔子、孟子的心意;庭草不除,不过是同自己的心意相合罢了。庄子说:“鯈鱼在水中自在游动,这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人与万物本来是一体,它们生生不息的意趣相同。所以说:“昆虫 没有蛰伏,就不应烧荒耕田;不捕捉幼兽,不取鸟卵,不杀害胎儿,不夭折幼小生命,不倾覆鸟巢”,都是这种心意。“草木茂盛”,也是这种心意。“天下雷声运行,万物各得其正而不妄动;先王因此顺应时令,努力使万物生长”,同样只是这种生生不息的意趣罢了。懂得这一点,就知道所谓“鹰飞鱼跃”,同“必有事于心而不要预期成效”的意义相同。程子再次拜见周茂叔,吟风赏月而归,其中有“我与曾点同意”的趣味。难道他在濠梁观鱼时,会因为庄子不是鱼,便不知道鱼的快乐吗?周子家在道州,二程子曾跟随他学习,就是今天江西的南安。后来陆九渊、吴澄相继出现,都在大江之西。而庐陵自欧阳公以来,文章和节义尤其称得上独盛。说他们都没有从这条道理中有所领会,是不可以的。

今数年来,海内学者绝响,而江右一二君子,犹能抱独守残,振音于空谷之中。当世学沦丧,而岿然有存者。君生其乡,岂谓无所闻哉?何君本彻,实君之弟子,而与余有太学之旧,尤数称君行谊超然世俗利欲之外。余故为序所以为草庭之意,而其为诗者盖不必论也。

经序录序【代】

予昔承乏汴藩,因识宗室西亭公。修学好古,有河间大雅之风。尝得唐李鼎祚周易集解 【解 原刻作「传」,依书名径改。】

,椠版行于世。又为诸经序录,凡为经之传注训诂者,皆载其序之文。使世之学者,不得见其书而读其序,固已知其所以为书之意,庶以广其见闻而不安于孤陋,实嘉惠后学之盛心也。

昔孔子修述先王之经,以教其门人,传之世世不绝。遭秦燔书,汉儒存亡继绝,不遗余力。自此六艺稍稍备具。太常之所总领,凡四十博士。而古文尚书、毛诗、谷梁、左氏春秋,虽不立学官,犹推高第为讲郎,给事近署。而天子时会羣儒都讲,亲制临决。所以网罗遗轶,博存众家,其意远矣。沿至末流,旋复放失。则郑、王之易自出费氏。而贾逵、马、郑为古文尚书之学。孔氏之传最后出。三礼独存郑注。春秋公、谷浸微。传诗者,毛诗郑笺而已。

唐贞观间,始命诸儒粹章句为义疏,定为一是。于是前世儒者仅存之书,皆不复传。如李氏易解,后人仅于此见古人传注之一二。至啖助以己意说春秋,史氏极诋其穿凿。盖唐人崇进士之科,而经学几废。故杨绾、郑余庆、郑覃之徒欲拯其弊,而未能也。宋儒始以其自得之见,求圣人之心于千载之下。然虽有成书,而多所未尽,赖后人因其端以推演之。而淳佑之诏,其书已大行于世,胜国遂用以取士,本朝因之。而学校科举之格,不免有唐世义疏之弊,非汉人宏博之规。学士大夫循常守故,陷于孤陋,而不自知也。

予自屏居山林,得以徧读诸经。窃以意之所见,常以与今之传注异者。至如理、象之殊,而图、书大衍用九用六之论,未能定也。古、今文之别,而豫章晚出之书未能厘也。三百篇之全,而桑间、濮上之淫音,未能黜也。褒贬实录之淆乱,而氏族名字日月地名之未能明也。郊丘混而五天帝。昆仑,神州之一,而始祖之祭不及羣庙也。洪范以后,金縢、召、洛二诰之疏脱,非朱子之遗命也。开庆师门之传,非郑氏之奥义也。绍兴进讲之书,非三传之专学也。则王栢、金履祥、吴澄、黄泽、赵汸卓越之见,岂可以其异而废之乎?

欧阳子曰:「六经非一世之书,其将与天地无终极而存也。」以无终极视千岁,于其间顷刻耳。则予之待于后者无穷也。嗟夫,士之欲待于无穷者,其不拘牵于一世之说明矣。道远,不能与西亭公订正其疑义,而序其略如此云。

史论序

西汉以来,世变多故。典籍浩繁,学者穷年不能究。宋世号称文盛,当时能读史者,独刘道原。而司马文正公尝言:「自修通鉴成,惟王胜之一读,他人读未终卷,已思睡矣。」今科举之学,日趋简便。当世相嗤笑以通经学古为时文之蠹,而史学益废不讲矣。

遗石先生自少耽嗜史籍,仿古论赞之体,为书若干万言。而先生尤自珍秘,不肯轻以示人。往岁司教黄冈,时时与客泛舟赤壁之下。舟中常持史论数卷。会督学使者将至,先生浮江出百里迎之。舟至青山矶,风波大作,船几覆。但问从者「史论在否」?与司马公所称孙之翰事绝类。之翰之书,得公与欧、苏二公,而后大显于世。先生自三、五载籍迄于宋亡,绵络千载,非止有唐一代之事。东坡所谓暗与人意合者,世必有知之矣。

有光为童子时,以姻家子弟,获侍几杖。先生一见,以天下士期之。俛仰二十余载,濩落无成,恐遂没没,有负先生之教。而先生之门人,往往至大官。方在黄冈,一时藩臬出西陵,执弟子礼,拜先生于学宫。诸生叹异之。而今闽省右辖秦君鳌尤笃师门之义,每欲表章是书而未及也。

卓行录序昔古圣人之治天下,既先之以道德,犹惧民之不协于中,而为之礼以防之。上之赏罚注措,凡治民之事,无一不归于礼。极而至于用刑,亦曰制百姓于刑之中而已。

译近几年来,天下求学者的声音几乎断绝了,只有江西一两位君子仍能抱守残存的道统,在空旷的山谷中振发声响。在当世学术沦丧之时,尚且有巍然保存下来的东西。康君生长在这个地方,难道会说自己什么也没有听闻吗?何君本彻确实是康君的弟子,并且同我有太学旧交,尤其多次称赞康君的品行超然于世俗的利欲之外。因此我为他写下这篇序,说明“草庭”命名的意义;至于他所作的诗,大概不必再论了。《经序录序》【代作】我从前任职汴藩,因而结识宗室西亭公。他修习学问,喜爱古道,有河间大雅君子的风范。曾经得到唐代李鼎祚的《周易集解》【“解”:原刻作“传”,据书名径直改正】,刻成书版流传于世。他又编写《诸经序录》,凡是为经书作传注训诂的著作,都载录其序文。这样,即使世上的学者不能见到那些书而阅读它们的序,也已经能够知道各书的写作宗旨,希望借此扩大见闻,不满足于孤陋寡闻,实在是惠及后学的深厚心意。从前孔子整理、阐述先王的经典,用来教导门人,使它们世世代代流传不绝。遭逢秦朝焚书之后,汉代儒生保存将亡的经典、接续断绝的学术,不遗余力。从此六艺逐渐完备。太常所总领的经学博士共有四十人。古文《尚书》、《毛诗》、《谷梁传》、《左氏春秋》虽然没有设立学官,仍推举其中成绩优异者为讲郎,供职于宫廷近署。天子有时召集群儒共同讲论,亲自裁定疑义。因此搜罗散佚,广泛保存各家学说,其用意是深远的。流传到末流,旋即又散失了。郑玄、王弼的《易》学都出自费氏之学;贾逵、马融、郑玄形成古文《尚书》之学;孔安国的传本最后出现。《三礼》只保存了郑玄的注。《春秋》公羊、谷梁二传渐渐衰微。传授《诗经》的,也只剩下毛诗和郑玄笺注而已。唐贞观年间,才命令诸儒荟萃章句,编成义疏,确定为唯一的标准。于是前代儒者仅存的书籍,都不再流传。像李氏的《易解》,后人只能从这里看到古人传注的一两点。到啖助凭自己的见解解释《春秋》,史官极力斥责他穿凿附会。大概唐人崇尚进士科举,而经学几乎废弃了。因此杨绾、郑余庆、郑覃之流想挽救这种弊病,却没有做到。宋代儒者才开始凭自己的心得,在千年之后寻求圣人的心意。然而他们虽然有成书,仍有许多没有阐尽的地方,只能依靠后人沿着他们开出的端绪加以推演。到淳祐年间的诏令颁布时,这些书已经广泛流行于世;元朝便用它们取士,本朝也沿袭下来。学校和科举的规范,不免仍有唐代义疏的弊病,而没有汉人宏博的规模。学士大夫因循守旧,陷入孤陋,却自己不知道。我自从退居山林,得以遍读各种经书,私下根据自己的理解,常常发现有同今天传注不同的地方。至于义理与象数的分别,以及《河图》《洛书》、大衍数中“用九”“用六”的论说,还不能确定。古文、今文的区别,以及豫章后来出现的书,还不能辨析清楚。《诗经》三百篇的完整性,以及桑间、濮上的淫靡声调,还不能排除。褒贬与实录的混乱,以及氏族、名字、年月、地名的含义,还不能阐明。郊丘礼制混杂了五方天帝;昆仑不过是神州的一部分,而始祖之祭却没有包括在各庙之中。《洪范》以后,《金縢》和《召诰》《洛诰》的疏略脱漏,并不是朱子的遗命;开庆年间师门所传的学说,并不是郑氏的深奥义理;绍兴年间进讲的书,也不是三传专门的学问。那么王柏、金履祥、吴澄、黄泽、赵汸卓越的见解,难道可以因为不同就废弃吗?欧阳子说:“六经不是一个时代的书,它们将同天地一样长存,没有终极。”把没有终极的时间看作千年,千年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瞬间。那么我留待后世评定的时间就是无穷的。唉,士人若想留待无穷的后世,就不应受拘束牵制于一时一世的说法。道路还很遥远,我不能同西亭公共同订正其中的疑义,只能把大意写成这篇序。《史论序》西汉以来,世道变化,事端繁多。典籍浩繁,学者穷尽一生也不能研究完。宋代号称文章鼎盛,当时能够读史的,只有刘道原。司马文正公曾说:“自从我修成《资治通鉴》,只有王胜把它通读了一遍;其他人还没有读完一卷,就已经想睡觉了。”如今科举之学日益趋向简便,当世人反而讥笑说,通晓经学、研习古文是八股时文的弊害,于是史学更加废弃而无人讲求。遗石先生从小就沉迷喜爱史籍,仿照古代论、赞的体例,写成数万字的著作。先生尤其珍重秘藏,不肯轻易给人看。往年他在黄冈任教,常常同客人泛舟赤壁之下,船中总带着几卷《史论》。恰逢督学使者将要到来,先生便乘船沿江行驶百里去迎接。船到青山矶时,风浪大作,船几乎翻覆;他只问随从:“《史论》还在吗?”这件事同司马公所说的孙之翰非常相似。孙之翰的著作,得到司马公以及欧阳公、苏公二位的推重,后来才在世上大为显著。先生从三代、五代的典籍一直写到宋朝灭亡,贯通千年,并不只是论述唐代一朝的事情。苏东坡所说的“暗中同人的心意相合”,世上一定会有人知道它。我还是童子时,因为是姻亲家的子弟,有机会侍奉在先生身边。先生一见我,就期望我成为天下之士。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落拓无成,恐怕终于默默无闻,有负先生的教诲。而先生的门人往往做到大官。先生在黄冈时,正逢一时藩司、臬司官员出巡西陵,他们都执弟子之礼,到学宫拜见先生,众学生无不惊叹。如今福建省右布政使秦君鳌尤其笃守师门情义,每次都想表彰这部书,却未能来得及。《卓行录序》从前古代圣人治理天下,既先用道德教化百姓,仍担心百姓不能合乎中正,于是制定礼制加以防范。上至赏罚、施政等一切治理百姓的事务,没有一件不归于礼。即使到了使用刑罚,也只是说要用刑法使百姓处于合宜的范围之中罢了。

孔子以布衣承帝王之统,不得行于天下,退与其门人修德讲学,始以仁为教。然至于其高第弟子,与当世之名卿大夫,其于仁,孔子若皆未之轻许。而其告颜渊,以「克己复礼为仁」,则孔子之论,未始有出于礼者也。但古之圣人以礼教天下,使君子小人皆至焉。若孔子之于其学者,独教其为君子之事,以治其心术之微,固礼之精者而已矣。然孔子终亦不以深望于人,故曰:「不得中行之士而与之,必也狂狷乎?」中行者,其所至宜及于仁;而于狂狷之士,孔子盖未之深绝也。故于逸民之徒,莫不次第而论列之。至其孙子思作中庸,其为论甚精,而其法尤严。使世之贤者稍不合于中,皆为圣人之所弃。而乡愿之徒,反得窃其近似,以惑乱于世。孟子知其弊之如此,故推明孔子之志,而于乡愿尤深绝之。由此言之,至于后世,苟不得乎中行,虽太过之行,岂非君子之所贵哉?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宁与世之寡廉鲜耻者一概而论也?

自司马迁、班固而下,至范晔而有独行之名。第取其俶诡异常之事,而不为科条。唐书卓行之外,又别有孝友传。大氐史家之裁制不同,所以扶翊纲常,警世励俗,则一而已矣。

国家有天下二百年。金匮、石室之藏,不布于人间,亦时时散见于文章碑志,及稗官之家。休宁程汝玉雅志著述,颇为剽摘而汇别之。凡为书若干卷,名之曰卓行录。虽不尽出于中行,要之不悖于孔子之志,故为序之云尔。

汊口志序越山西南高,而下倾于海。故天目于浙江之山最高,然仅与新安之平地等。自浙望之,新安盖出万山之上云。故新安,山郡也。州邑乡聚,皆依山为坞。而山惟黄山为大,大鄣山次之。秦初置鄣郡以此。

诸水自浙岭渐溪至率口,与率山之水会。北与练溪合,为新安江。过严陵滩,入于钱塘。而汊川之水,亦会于率口。汊川者,合琅璜之水,流岐阳山之下,两水相交谓之汊。盖其口山围水绕,林木茂密,故居人成聚焉。

唐广明之乱,都使程沄集众为保,营于其外。子孙遂居之。新安之程,蔓衍诸邑,皆祖梁忠壮公。而都使实始居汊口。其显者,为宋端明殿学士珌。而若庸师事饶仲元,其后吴幼清、程巨夫皆出其门,学者称之为徽庵先生。其它名德,代有其人。

程君元成汝玉,都使之后也,故为汊口志,志其方物地俗与丘陵坟墓。汝玉之所存,可谓厚矣。盖君子之不忘乎乡,而后能及于天下也。噫,今名都大邑,尚犹恨纪载之轶,汊口一乡,汝玉之能为其山水增重也如此。则文献之于世,其可少乎哉?

正俗编序龚君世美,余之畏友,卓然自立者也。先辈吴三泉先生,善品题人物,不轻许可,独爱敬君。尝手录其举业文字,示门人曰:「诸君焉能及此?」龚君亦慕先生行高,尝介先生友沈世叔请师之。先生骇然,曰:「龚君,吾愿为之执鞭而不可得,是何言耶?」既见,延之上坐,定为宾友而退。一时名士若李中丞廉甫,常冀龚君一晤,莫能得。龚君偶过之,至驰柬报同列曰:「龚君过我矣。」其见重若此。

岁庚戌,余自春官下第归,龚君以海潮歌见慰。余叹异之,其辞壮伟,直追太白庐山行,余岂能及哉?顷余自长兴改顺德,龚君以文送之,则叙事去太史公不远矣。余谓今秀才如冀君绝少。往来者皆闻余言,不诬也。

兹余从事中秘,龚君寓书,勉余以圣贤事业;颇自嗟其不遇,因示余以所作六事衍诗、四礼议、居家四箴,属余序。余览之,盖皆风教所关,乃余有官者之责,龚君独惓惓焉。余复奚辞?夫知龚君莫若余。是作也,人能知之;人不知者,余能言之。略述龚君夙昔,而为之序。

平和李氏家规序

漳之南靖李氏,自分南靖置平和,今为平和人。以居西山,故闽人称为西山李氏。代为名族。其先有西山居士,实始起家。五世而至封文林郎太常典簿宁波教授名世浩、字硕远者,其族益大。至是,居士于世当祧文林君,不忍,乃以义创为始祖之庙。君从晋江蔡介夫先生受学,敦行古道,为义田以赡族。又仿浦江郑氏、吴兴严氏,作李氏家规六十九条。可谓有志者矣。

余因论君之为家规,盖本于不忍祧其始祖之心。既为始祖立庙,则不得不立宗子;立宗子,则不得不为法以合族而糺宗。夫义之所出,不可已者。古者宗以族得民,盖天子所以治天下,壹本于是,以能长世而不乱。宗法废而天下为无本矣。而儒者或以为秦、汉以来无世卿,而大宗之法不可复立,独可以立小宗。余以为不然。无小宗,是有枝叶而无干也;有小宗而无大宗,是有干而无根也。夫礼失而求之野,宗子之法,虽不出于格令,而苟非格令之所禁,士大夫家闻李氏之风,相率仿而行之,庶几有复古之渐矣。

文林君之子文余,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居京师,间以其书示余,而为序之如此。

译孔子以平民身份承接帝王的道统,却不能在天下推行,于是退下来同门人修养德行、讲习学问,开始以仁作为教诲。不过对于他的高等弟子以及当时的名卿大夫,他们在仁德方面,孔子似乎都没有轻易给予肯定。至于他告诉颜渊“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是仁”,那么孔子的论说从来没有超出礼的范围。只是古代圣人用礼来教化天下,使君子、小人都能达到相应的境界。孔子对于他的求学者,只教他们做君子的事情,用来治理内心深处的念头,这本来就是礼的精髓罢了。然而孔子最终也没有对人抱有过高期望,所以说:“得不到奉行中道的人同我相处,那就一定要选择狂者和狷者吧。”奉行中道的人,其成就应当可以达到仁;而对于狂、狷之士,孔子大概也没有彻底拒绝他们。因此对于隐逸之民,没有不依次评论、排列的。到了他的孙子子思作《中庸》,论说十分精微,标准尤其严格,使世上的贤者稍微不合于中道,都成为圣人所抛弃的人。乡愿一类的人,反而能够偷偷取得近似中道的表面,以此迷惑扰乱世人。孟子知道这种弊病,所以推明孔子的意旨,对乡愿尤其严厉斥绝。由此说来,到了后世,如果不能得到中行之士,即使是过分激烈的行为,难道不正是君子所珍视的吗?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些人,难道可以同世上那些廉耻心少的人一概而论吗?从司马迁、班固以下,到范晔,才有了“独行”的名目。只是取录那些奇异反常的事情,并没有分条列出。唐代史书在《卓行》之外,又另设《孝友传》。大体说来,史家的裁制不同,但用来扶助纲常、警戒世人、勉励风俗,目的终究是一样的。国家拥有天下已经二百年。金匮、石室所藏的文献没有流布民间,却也时时散见于文章、碑志以及稗官野史之中。休宁人程汝玉素有著述的志向,颇多摘录并汇集分类。总共编成若干卷,命名为《卓行录》。其中虽然不全是中行之士,但总的说来不违背孔子的意旨,所以替它写下这篇序。《汊口志序》越山向西南方地势高峻,向下倾斜直到大海。因此天目山在浙江诸山中最高,却只不过同新安的平地相等。从浙江眺望它,新安大概高出万山之上。所以新安是山地郡。州、县、乡、聚,都依山筑成坞堡。山中只有黄山最大,大鄣山次之。秦朝起初设置鄣郡,就是因这座山而得名。各处水流从浙江岭经渐溪流到率口,同率山的水汇合;向北又同练溪合流,成为新安江。经过严陵滩,流入钱塘江。汊川的水也在率口汇合。汊川是汇合琅璜之水,流经岐阳山下,两条水流交会的地方就叫“汊”。大概因为汊口四面山岭环抱、水流回绕,树林茂密,所以居民聚居成村。唐广明年间发生动乱,都使程沄聚集众人建立堡垒,营地修在汊口外面。子孙于是居住在那里。新安的程氏繁衍于各县,都以梁忠壮公为祖先,而都使程沄实际上是最早居住在汊口的人。其中显赫的,有宋代端明殿学士程珌。又有程若庸拜饶仲元为师,后来吴幼清、程巨夫都出自他的门下,学者称他为徽庵先生。其他有名望有德行的人,历代也都有。程元成君名汝玉,是都使程沄的后代,所以编写《汊口志》,记载当地的物产、地理风俗以及丘陵坟墓。汝玉保存乡土文献的用心,可以说很深厚了。君子不忘本乡,然后才能推及天下。唉,如今著名的都市大邑,尚且遗憾记载散失;汊口只是一个乡村,汝玉却能使它的山水因这部志书而增添分量,文献对于世间,难道可以轻视吗?《正俗编序》龚世美君是我敬畏的朋友,是卓然自立的人。先辈吴三泉先生善于品评人物,从不轻易许可,唯独喜爱敬重龚君。曾亲手抄录龚君的科举文章,给门人看,说:“你们哪里能达到这样?”龚君也仰慕吴先生品行高尚,曾请先生的朋友沈世叔出面,请求拜先生为师。吴先生惊异地说:“龚君,我想替他执鞭赶车尚且不可得,怎么能这样说呢?”见面后,便请龚君坐在上座,确定以宾友相待才退下。当时的名士,如李中丞廉甫,常常希望同龚君见一面,却一直不能如愿。龚君偶然拜访他,他竟赶快写信告诉同僚说:“龚君来拜访我了。”龚君受人看重到了这种程度。庚戌年,我从春官任上落第回乡,龚君用《海潮歌》来安慰我。我惊叹而称异,那篇文章辞气壮伟,直追李太白的《庐山谣》,我哪里能比得上呢?不久我从长兴改任顺德,龚君又作文章为我送行,其中叙事的笔力距离太史公也不远了。我说如今像冀君这样的秀才实在太少。来往的人都听到过我的话,并非虚妄。如今我在中秘任职,龚君寄信给我,用圣贤的事业勉励我;又很感叹自己怀才不遇,于是把所作的《六事衍诗》《四礼议》《居家四箴》给我看,请我作序。我读了它们,发现无不关系到风俗教化,而这本来正是任官之人的责任,龚君却独自对此勤勤恳恳。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了解龚君没有谁比我更深。这些作品,别人能够了解的,我来说明;别人不了解的,我也能够替他说明。于是略述龚君早年的事迹,为它写序。《平和李氏家规序》漳州南靖的李氏,自从南靖分置平和以来,如今成为平和人。因为居住在西山,所以福建人称他们为西山李氏。他们世代都是名门望族。其先祖有西山居士,实在是从他开始兴家的。传到第五世,有封文林郎、任太常典簿、宁波教授的李名世,字硕远,他的宗族更加壮大。到了这时,居士按世次本应迁祧文林君,但他不忍心,于是依据义理创立始祖庙。李君跟随晋江蔡介夫先生学习,笃实行古道,又置办义田来赈济族人。还仿效浦江郑氏、吴兴严氏,制定李氏家规六十九条。可以说是有志向的人了。我因此谈论李君制定家规的事,大概根本出于他不忍迁祧始祖的心情。既然为始祖立了庙,就不得不设立宗子;设立宗子,就不得不制定法则来会合全族、纠正宗族。这是义理所产生的要求,不能停止。古代以宗法统率族人、取得民众的归属,大概天子治理天下,也一贯以此为根本,所以能够长久传世而不乱。宗法废弃,天下就失去了根本。儒者有人认为,秦、汉以来没有世袭卿大夫,大宗的制度不能恢复,只能建立小宗。我认为不是这样。没有小宗,是有枝叶而没有树干;有小宗而没有大宗,是有树干而没有根。古人说礼制失传后要到民间去寻求,宗子制度虽然不出自现行法令,但只要不是法令所禁止,士大夫之家听到李氏的做法,能够相继仿效实行,也许就能出现逐步复古的局面了。文林君的儿子李文余,是嘉靖四十四年进士。他居住在京师,间或把这部书给我看,因此我写下这篇序。

华亭蔡氏新谱序

古者诸侯世国,大夫世家,故氏族之传不乱,子孙皆能知其所自始。迨周之季,诸侯相侵暴,国亡族散,已不可稽考。汉司马子长搜集遗文古书,仅见五帝系牒、尚书集世纪【集世纪 按史记三代世表:「于是以五帝系牒、尚书集世纪黄帝以来迄共和为世表。」司马贞索隐:「按大戴礼有五帝德及帝系篇,盖太史公取此二篇之牒及尚书,集而纪黄帝以来为系表也。」归文此处似误以「集世纪」为书名。】

。其后如官谱、氏族篇,稍稍间出,迨九品中正之法行,而氏族始重。迄五季之乱,谱牒复散。然自魏以来,故家大族,盖数百年传系不绝,可谓盛矣。士大夫崇本厚始之道,犹为不远于古也。

今世谱学尤废。虽当世大官,或三四世子孙不知书,迷其所出,往往有之,以谱之亡也。孰知故家大族实有与国相维持者,系风俗世道之隆污,所不可不重也。况孝子仁人木本水源之思乎?

华亭蔡用卿始为其族之新谱。盖不欲远引,而自其身追而上之至于六世,而其始二世,则名字已不能详。然君绝不肯有所附会,曰:「自吾所知者而已。」盖其慎如此。

予尝论后世族姓虽多淆乱,然自其本始,犹当存其十之六七。蔡之先出于周文王。而蔡叔度,武王之同母弟。以武庚之乱迁。其子胡,能改行率德驯善,周公举以为鲁卿士,复封之蔡,尚书蔡仲之命是也。今蔡州有上蔡城,其后平侯徙今新蔡。昭侯徙州来,今寿州也。后二十六年,灭于楚。然自泽、义以后,往往为将相名贤,史不绝书。用卿虽断自其六世,推其为谱之意,亦乌可不知其得姓之所自耶?用卿登隆庆二年进士,为魏郡司理。而予适在邢,时相见,以谱序见命。余故颇采尚书、史记之文,以着其得姓之所自。而新谱之族之大,则自用卿始矣。

龙游翁氏宗谱序【钱宗伯汰之。今仍存。】

传曰:古圣人之治天下,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上治祖祢,下治子孙,旁治昆弟,合族而食,序以昭穆。别之以礼义。尊尊,亲亲,长长,男女有别。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庙严。故圣王之治天下,非特以自私也。以此推之,自王公以逮于庶人,故宗法明而礼俗成。权度量衡、文章、服色、正朔、徽号、器械、衣服,由此而出。

三代之衰,废古亡本,人自为生,涣然靡所统纪。而天下更大乱,经大兵而后定。当此之时,人如鸟惊鱼散,岂知夫乡里族属之所系哉?然魏、晋而降,区区综核百氏,以门第官人。虽卑姓杂谱,皆藏于有司,而谱牒特盛。迄于李唐,犹相崇重。五季衰乱,荡然无复有存者矣。虽然,古之圣王以亲亲也。亲亲而宗法立,宗法立而谱系自明,非独以谱也。谱之盛也,魏、晋之失也。至于谱亦不存,而学士大夫莫知其所自,而仁人孝子之心茫乎无所寄,岂不重可叹哉?

翁氏居太末,相传自隋始迁。子孙蔓衍,县之杜山坞、岑堂庵、南村,往往而是。其居杜山者曰文钦。能追考其十八世以上曰学士君。学士而下六世,有官号、妃姓、墓地,而不着其讳。七世而下始有讳,十五世始书兄弟,又一世,昭穆详焉。文钦既以为图,出以示予。予观之而叹世之君子莫能以为也,为序而归之。

浙江乡试录后序【代】

元年秋,当天下乡试之期,浙有司遵令式以从事,御史某监临之。竣事之日,于是以士之姓名与其文为录,而考试官某实序之。某当序其后。

仰惟圣天子承统建极,体元居正,庶务维新。天下之士,喁喁乡风,弹冠振衣,愿立于朝,以际休明之运,此千载一时也。夫天地之气,茂隆郁积,熏为泰和,盖非仓卒所能致然者。尝读诗,观于成、康之际,周家极盛之会也。成王之初即阼,其诗曰:「访予落止,率时昭考;于乎悠哉,朕未有艾;将予就之,继犹判涣。」时成王方当「嬛嬛在疚」之时,而求望于贤才切矣。当是时,文武「纯佑秉德」、「尚迪有禄」之元老犹在也。而一时俊髦,已济济咸造在庭矣。故其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之祯。」盖人材之生,以扶世运,实天也。天将衍成周太平有道之长,对越骏奔走之士,已预生于丰、镐诒燕之日,而以待成王,若有期会然者。故其诗曰:「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爰 原刻作「厥」,依诗经大雅卷阿原文校改。】

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此天之所以扶翊兴运,而人材之应期而出,夫岂偶然哉?

译《华亭蔡氏新谱序》古代诸侯世代拥有封国,大夫世代拥有采邑,所以氏族的传承不乱,子孙都能知道自己最初出自哪里。到了周朝末年,诸侯相互侵伐暴虐,国家灭亡、宗族离散,已经无法考查。汉代司马子长搜集遗文古书,只见到《五帝系牒》《尚书集世纪》【“集世纪”:按《史记·三代世表》:“于是以五帝系牒、尚书集世纪黄帝以来迄共和为世表。”司马贞《索隐》说:“考察《大戴礼》有《五帝德》和《帝系》篇,大概太史公取这两篇的谱牒以及《尚书》,汇集起来记载黄帝以来的世系表。”按此处文字似乎误把“集世纪”当作书名。】后来如官府谱牒、氏族篇章,才陆续间或出现;等到九品中正法实行,氏族才开始受到重视。直到五代的动乱,谱牒又一次散失。然而从魏代以来,旧日的世家大族,大多有数百年连续不断的世系,可以说是盛况了。士大夫尊崇根本、厚待先祖的道理,仍然同古代相距不远。如今世上的谱学尤其废弛。即使是当代大官,也有三四代子孙不识谱书、弄不清自己的出身,这种情况常常存在,都是因为谱牒亡失。谁知道旧世家大族实际上有同国家相互维系的作用,关系到风俗和世道的盛衰,实在不能不重视。何况孝子仁人追念木本水源的情怀呢?华亭人蔡用卿开始为自己的宗族编写新谱。他大概不愿向远处牵引,只从自身向上追溯到第六世;而最初两代,名字已经不能详细考知。但蔡君绝不肯附会,说:“只记载我所知道的罢了。”他的谨慎就是这样。我曾经说过,后世的族姓虽然多有混淆错乱,但从它们最初的根源考察,仍应当保存十之六七。蔡氏的祖先出自周文王。蔡叔度是周武王同母弟,因武庚之乱而迁徙。他的儿子胡能够改过自新、遵行德行而变得驯善,周公举荐他担任鲁国卿士,又把他封在蔡国,这就是《尚书·蔡仲之命》所记载的事。如今蔡州有上蔡城,后来蔡平侯迁到今新蔡;昭侯迁到州来,即今寿州。此后二十六年,蔡国被楚国灭亡。然而从蔡泽、蔡义以后,蔡氏常常有人成为将相名贤,史书从未断绝记载。用卿虽然只从第六世截断追溯,但推究他编谱的用意,怎么能不知道自己得姓的由来呢?用卿考中隆庆二年进士,任魏郡司理。我恰好在邢地,时常同他相见,他命我为族谱作序。因此我多采录《尚书》《史记》的文字,来说明蔡氏得姓的由来。至于新谱中宗族的发展壮大,则是从用卿开始的。《龙游翁氏宗谱序》【钱宗伯删去了它,如今仍然保存。】经传说:古代圣人治理天下,反本复始,不忘记自己的生命来源。向上治理祖先和父祖,向下治理子孙,旁及兄弟;合族共食,按照昭穆排列座次,以礼义区别彼此。尊敬尊长,亲近亲属,敬重年长者,男女各有区别。亲爱亲属,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所以收摄族人;收摄族人,所以宗庙庄严。因此圣王治理天下,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由此推开,从王公直到平民,所以宗法明白,礼俗形成。权、度、量、衡,文字制度,服饰颜色,历法,徽号,器械和衣服,都由此产生。夏、商、周三代衰败时,废弃古制、丧失根本,人人各自谋生,涣散得没有任何统属纲纪。天下又经历大乱,经过战争之后才安定下来。在这时,人们像受惊的鸟、离散的鱼,哪里还知道乡里宗族之间的联系呢?然而魏、晋以后,仍有人勉强综合考核各姓氏,依据门第任用官员。即使是卑微姓氏的杂谱,也都收藏在官府,而谱牒特别兴盛。到了李唐,仍然相互尊崇重视。五代衰败动乱,谱牒荡然无存。即便如此,古代圣王正因为亲爱亲属而建立宗法;宗法建立,谱系自然明白,并不只是依靠谱书。谱牒兴盛,是魏、晋的过失;到了连谱牒也不存在,学士大夫不知自己的来源,仁人孝子的心情茫然无所寄托,难道不是更加值得叹息吗?翁氏居住在太末,相传从隋代开始迁来。子孙繁衍,县中的杜山坞、岑堂庵、南村,到处都有他们的居处。住在杜山的叫翁文钦。他能够追考十八世以上的祖先,称为学士君。学士君以下六世,有官职、妃姓、墓地的记载,却没有写出名讳;到第七世以下才开始有名讳;到第十五世才开始记载兄弟;再下一世,昭穆次序就详细了。文钦已经把这些编成图表,拿出来给我看。我看后感叹,世上的君子竟没有人能这样做,于是写序归还给他。《浙江乡试录后序》【代作】元年秋天,正逢天下举行乡试的时期,浙江主管考试的官府遵照法令规式办理,由御史某负责监临。考试结束那天,便把士人的姓名和文章编成录,考试官某实际为它写了序。某应当为它写后序。仰想圣明天子承继大统、建立纲极,体察天道、居于正位,各项政务焕然一新。天下士人纷纷向往教化,准备整顿衣冠,希望入朝任职,赶上清明盛世的时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天地之气深厚旺盛、郁积充盈,熏陶成太平和顺的气象,大概不是仓促之间所能造成的。我曾读《诗经》,看到成王、康王时期,那是周家最盛的时代。成王刚登上王位,《诗》说:“访问我将要坠落的忧患,遵循这位光明的先考;唉,前途悠远,我还没有达到尽头;将要使我接近它,继承之事仍然分判离散。”当时成王正处在“孤独忧病”的时候,对贤才的寻求和期待尤其迫切。那时文王、武王“纯厚地辅佐、秉持德行”“还在引导而享有福禄”的元老仍在;而当时的俊杰,也已经济济一堂,全都来到朝廷。所以诗中说:“想那众多贤士,生在这个王国;王国能够生养贤士,这就是周家的祥瑞。”人才的产生,用来扶助世运,实在是上天的安排。上天将要使成周太平有道的事业延续下去,为了应和上天而奋勇奔走的士人,已经预先诞生在丰、镐二地留下燕福的时代,等待成王,仿佛早有约定。因此诗中说:“凤凰飞翔,羽翼发出和鸣,也飞集到这里 停留。和煦众多的王国吉士,只要君王任用君子,就能使天子喜悦。”这就是上天扶助兴盛时运、人才应时而出的原因,难道是偶然的吗?

国家有天下二百年,学校以养之,选举以进之,高爵以崇之,厚禄以优之:所以待士如此其至也。而其气之郁积茂隆至于今而止者,适会天子建元之日,方又敦召遗老,褒奖直言,思迟多士。开宽裕之路,以延天下之俊英;则海内之士,感会风云,鱼鳞辐辏,有莫知其所以然者。盖才无世而不生,亦无世而不用;乘其时,遭其会,而后为奇耳。

夫浙,古会稽鄣郡,当天下十五之一耳,而士如此其盛也。合天下同是日而十五举者,皆如此其盛也。合是十五举以贡于天子之庭。所谓「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于乎休哉!敬因春秋正始之义,为圣天子得贤之颂云。

太仆寺志序【代】

嘉靖十七年戊戌,臣某为礼科给事中。恭遇册天尊祖大庆,昧死奏言先帝,请赦还大礼、大狱诸放废臣,及黜远邪佞诸事,先帝方以孝治天下,恶前议礼者。且谓道士,祖宗郊庙用之。以臣言不雠,谪徙之边。迨至末年,诏吏部召臣还。会龙驭上宾,圣天子即位。臣起为南京通政司参议,升顺天府丞。寻升大理寺少卿。又进太仆寺卿。臣既拜恩视事,欲正官常,定卿丞职分,条民之利病;又以寺无掌故,疏陈数十事,上辄报可。

是岁,自河北逾大江之南,民遭水沴,臣稍以便宜宽其诛。见马遗财足,民无失职。臣省中无事,获与二三僚佐发故藏篇籍,少有存者。力为搜访,仅成草创。蹈袭吏牍,雅俗猥并,非所以成一家言,存故事而已。

臣尝读尚书,观周武王偃武修文,华山之阳,马牧遍野。倒载干戈,苞以虎皮,示天下不复用兵也。老子曰:「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臣窃惟陛下嗣万年无疆之历,运际中兴。二三年来,岭海、陆梁,妖氛旷息。「薄伐猃狁,至于太原。」陛下盛德大福,非臣下之所及。

臣又读尚书。穆王命伯冏为大正,「正于羣仆侍御之臣,懋乃后德,交修不逮。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僻侧媚,其惟吉士。」又曰:「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臣三复斯言,自念夙兴夜寐,兢兢于有司之事,无以翊圣德于万一,有负陛下之宠禄。臣不胜大惧。

西王母图序

新安鲍良珊客于吴,将归寿其母,作西王母之图,而谒予问瑶池之事。

予观山海经、汲冢竹书、穆天子传称西王母之事,信奇矣。秦始皇东游海上,礼祀名山大川及八神,求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传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然终身不得至,但望之如云而已。汉武帝诸方士言神仙若将可得,欣然庶几遇之。穆王身极西土,至昆仑之丘,以观舂山之瑶,乃秦皇、汉武之所不能得者,宜其乐之忘归。造父何用盗骊骅骝騄耳之驷,驰归以求区区之徐偃王?穆王岂非所谓耄耶?

列子曰:穆王觞瑶池,「乃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呜呼!予一人不足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盖有悔心矣。然又曰:「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世之乐,犹百年乃殂,后世以为登遐焉。」传云:「天子西征,宿于黄鼠之山,至于西王母之邦。」执圭璧,好献锦组,西王母再拜受之,觞瑶池之上。遂驱升于弇山。乃纪丌迹于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山海经曰:「玉山,西王母山也。在流沙之西。」而博望侯使大夏,穷河源,不覩所谓昆仑者。此殆如武陵桃源,近在人世而迷者也。武帝内传云:帝斋承华殿中。有青鸟从东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顷之,西王母乘紫云辇,驾五色龙上殿。自设精馔,以柈盛桃,帝食之甘美。夫武帝见西王母于甘泉、,栢梁、蜚帘、桂馆间,视穆王之车辙马迹周行天下,不又逸耶?岂公孙卿所谓「事如迂诞,积以岁年,乃可致」耶?然史云「候伺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则又何也?史又云「时去时来,其风肃然」,岂神灵怪异,有无之间固难言也?

庄生有言,夫道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子其归而求之,西王母其在子之黄山之间耶?今天子治明庭,修黄帝之道,西王母方遍现中土,人人见之。穆满、秦、汉之事,其不足道矣。 【此文从常熟刻本。昆山刻另是一篇,乃为王元美兄弟作者,中间同而始末异。有云「余尝序西王母,其说如此」,即谓此文也。又云:时人未能喻其旨。盖嘉靖间陶、邵诸方士并进,上颇惑于神仙,故太仆府君借题立论。观者忽之,故云未喻其旨也。末引法华经云:「妙光法师岂异人哉?我身是也。」又云:「我见灯明佛本光瑞如此,岂必求佛与西王母于昆仑之山、生天之处哉?」按儒者之文,忌用佛书,故从常熟本。曾孙庄识。】    陟台图咏序

译国家拥有天下已经二百年,用学校培养士人,用选举提拔士人,用高爵尊崇士人,用厚禄优待士人:这样对待士人,可以说周到到了极点。而这种人才之气深厚旺盛、郁积到今天才达到顶点,恰好遇上天子建元之日,如今又敦促召集遗老,褒奖直言,思求众多贤士。朝廷开辟宽广的道路,招来天下俊杰;于是海内士人感应风云、聚集而来,却没有人知道这究竟为什么。大概人才没有哪个时代不产生,也没有哪个时代不使用;能够乘上时势、遇到机缘,然后才显得奇异罢了。浙江,是古代的会稽郡、鄣郡,不过占天下十五分之一罢了,但士人却这样兴盛。天下十五分之一的地方在同一天举行乡试,士人都这样兴盛。把这十五处乡试所选的人一同贡送到天子的朝廷,正是所谓“万邦的贤才,共同成为帝王的臣属,只有帝王能够任用他们”。啊,多么美盛!谨依据《春秋》端正始初的意义,作成歌颂圣明天子得到贤才的文章。《太仆寺志序》【代作】嘉靖十七年戊戌,臣某任礼科给事中。恭逢册立天子、尊崇祖先的大庆,不顾死罪上奏先帝,请求赦免召还大礼、大狱中被流放废黜的诸臣,以及贬斥远逐奸邪佞臣等事项。当时先帝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厌恶此前议礼的人,又说祭祀祖宗郊庙要用道士。因为臣的意见不被采纳,便被贬谪流放到边地。到先帝晚年,下诏命吏部召臣回京。正逢皇帝驾崩,圣明天子即位。臣被起用为南京通政司参议,升任顺天府丞,不久又升大理寺少卿,继而升任太仆寺卿。臣拜受恩命、开始办公以后,想整顿官府常规,确定卿、丞的职务分工,逐条陈述百姓的利弊;又因寺中没有旧日掌故,便上疏陈奏数十件事,皇上总是答复准许。这一年,从河北越过大江以南,百姓遭受水灾,臣稍微根据实际情况酌情减免刑罚。所见马匹遗失、财物充足,百姓没有失去职业。臣在寺中没有公务,得以同两三位僚佐发掘旧日收藏的篇籍,其中保存下来的很少。我们竭力搜集访求,只完成了草稿。书中沿袭官府文书的写法,典雅与鄙俗杂陈,并不能成为一家之言,只是保存旧事罢了。臣曾读《尚书》,看到周武王停止武力、修治文教,在华山南面放牧马匹,遍野都是。把兵器倒着装载,用虎皮包裹起来,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老子说:“天下有道,就把战马赶回去耕田施肥。”臣私下想到陛下继承万年无疆的帝统,时运正逢中兴。近两三年来,岭海、陆梁一带的叛乱和妖异气氛广泛平息。“轻轻讨伐猃狁,直到太原。”陛下的盛德大福,不是臣下所能企及的。臣又读《尚书》。周穆王命伯冏担任大正官,说:“要端正群仆、侍御之臣,努力增进你君王的德行,彼此修正不足。谨慎选择你的僚属,不要任用花言巧语、装出好脸色、奸邪偏僻、侧身献媚的人,其中应当只有吉善之士。”又说:“仆臣正直,他的君主就能正直;仆臣谄媚,他的君主就会自以为圣明。”臣把这些话反复诵读,想到自己早起晚睡,对主管官务战战兢兢,却没有办法对圣德起到万分之一的辅助作用,有负陛下的宠爱和俸禄,臣不胜恐惧。《西王母图序》新安人鲍良珊客居吴地,将要回去为母亲祝寿,绘制了一幅《西王母图》,并来拜见我,询问瑶池的故事。我考察《山海经》《汲冢竹书》《穆天子传》所记载的西王母之事,确实奇异。秦始皇东游海上,礼敬祭祀名山大川和八神,寻求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传说那里的禽兽全是白色,黄金白银用来建造宫阙。然而他终身也没有到达,只是远望它们像云一样罢了。汉武帝听各位方士说神仙仿佛可以求得,便欣然以为或许能够遇见。周穆王亲自到了极西之地,抵达昆仑山丘,去观赏舂山的美玉,得到了秦始皇、汉武帝都不能得到的东西,难怪他会快乐得忘记回来。造父为什么要盗取盗骊、骅骝、騄耳等骏马组成的车驾,奔驰回来,只为求取小小的徐偃王?穆王难道不就是所谓年老昏聩吗?列子说:周穆王在瑶池设宴,“于是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太阳一天行进万里。穆王于是叹息说:‘唉,我这个人德行不足,却沉溺于享乐,后世难道会追究、数说我的过错吗?’”穆王大概已经有悔恨之心了。然而列子又说:“穆王几乎是神人了。他能够穷尽当世的快乐,仍然活到百岁才去世,后世把这说成升天远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传文说:“天子向西征行,住宿在黄鼠山,到了西王母的国土。” 天子手持圭璧,喜爱进献锦带,西王母拜了两拜接受礼物,在瑶池之上设宴款待他。随后驱车登上弇山,于是把自己的行迹刻记在石上,并在那里种了一棵槐树,题字为“西王母之山”。《山海经》说:“玉山,就是西王母山,在流沙以西。”而博望侯出使大夏,追寻黄河源头,却没有看见所谓昆仑山。这大概就像武陵桃源,明明近在人世,却有人迷失而不能找到。记载汉武帝的《内传》说:武帝在承华殿中斋戒,有一只青鸟从东方飞来,停集在殿前。皇上问东方朔,东方朔说:“这是西王母要来了。”不一会儿,西王母乘紫云车,驾着五色龙来到殿上。她亲自设置精美膳食,用盘子盛桃,皇帝吃了觉得甘美。汉武帝在甘泉、栢梁、蜚帘、桂馆之间见到西王母,比起周穆王的车辙马迹周游天下,岂不是更加超逸吗?难道正是公孙卿所说的“事情虽然迂远荒诞,经过多年积累,才可以招致”吗?然而史书说“等候探察神人,入海寻求蓬莱,始终没有得到验证”,那又是为什么呢?史书又说“神人时而离去、时而到来,风声肃然”,难道神灵怪异之事,在有无之间本来就难以说清吗?庄子说过,道存在于太极之前,却不能说它高;处在六极之下,却不能说它深;先于天地而生,却不能说它长久;长存于上古,却不能说它衰老。西王母得到这种道,坐在少广山上,没有人知道她的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终结。你回去寻找它吧,西王母难道不就在你黄山一带吗?如今皇帝治理明堂,修习黄帝的道,西王母正在中原各地显现,人人都能看见她。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的事情,已经不值得一提了。【此文依据常熟刻本。昆山刻本另是一篇,是王元美兄弟所作,中间有相同之处,但首尾不同。其中有一句“我曾为《西王母》作序,所说如此”,就是说的这篇文章。又说:“当时人不能理解它的旨意。”大概嘉靖年间陶、邵等方士一同进用,皇帝颇受神仙之说迷惑,所以太仆府君借此题目立论。读者忽略了这一点,所以说他们没有理解文章旨意。末尾引用《法华经》说:“妙光法师难道是别人吗?就是我的自身。”又说:“我见燃灯佛时,本来出现的光明祥瑞就是这样,难道一定要到昆仑山、到生天之处去寻找佛和西王母吗?”考察儒者文章,忌讳使用佛经,所以采用常熟本。曾孙庄题记。】《陟台图咏序》

南阳宋侯,繇进士出宰昆山。自以少服其考衡州君及母夫人之训,不及见其显荣,负终天之憾。有感于陟岵之诗,扁其居曰陟台。三年政成,被召。门人陈九德为陟台图咏一卷。江以南诸山,凡侯足迹之所至,悉为寄其登陟之意。

夫陟岵,孝子行役而念其亲也。方其上下冈屺,徘徊瞻跂,迫切之情可想。然采薇之诗曰:「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一岁而归也。东山之诗曰:「自我不见,于今三年。」是三年而归也。盖孝子之役,有时而归,其陟有时而止矣。今侯之归有时,而其父母之归者无时。无时而归,无时而不陟也。奚独于江之南哉?九德盖道其所见云尔。

昔者三代之世,有民社之寄,必取夫孝友令德之人;以能慈祥岂弟,不肯虐用其民,而务生全之。是以其政不严而化,其效可以兴礼乐,繇出之有其本也。侯宰剧县,能以简靖为治,事事求便于民。吴中吏民,称之不容口。人谓侯之才力度越于人,而不知其本不外于此。

卷中多郡中名士,绘画之工,比兴之美,极一时之盛。昔人废蓼莪之篇,九德着陟台之事,其于尊师重谊,推广孝思于无穷,一也。予故序之。且以示昆之吏民,使知侯所以为政之本如此云。     彩衣春燕图序【钱宗伯汰之,今仍存。】

吴、粤于三代,不在五服之内。春秋于吴犹夷之。最后秦取楚,吴始内属。及略取陆梁,皆以为郡县。然一日有事,杜横浦、阳山、湟溪之关,即与中国隔绝。及汉兵下汇、离、牂牁之水,然后五岭以南,遂为天子之邦。

至今千有余岁。会稽、南海,其文物常胜于河、雒、齐、鲁。古称冀为中州,盖天地之气有所钟,即为中州。则知今吴、粤之盛,不可泥古而论也。余数见番禺之士,往往秀颖,古所谓中州不能过。一日胥会京师。尝窃叹四方万里之外,弹冠结绶于朝,国家威灵,轶于三代矣。

南海郑祖钦昊与余同榜进士,同试吏大司空。其貌冲然,有德君子也。自始兴张文献公、余襄公,皆岭海之产。至今朝丘文庄公,相继屹然为名臣。吾于同榜中尝私目之,庶几有复绍前哲而起者,盖于祖钦望之。

一日,祖钦道其尊君养新翁,居家乐志,有书史之娱,有山海之观,有荔枝洲、花坞、昌华、芳春园林之胜。因慨然起万里衡阳之感。又自计明年当得州县,便道归,可以过家上寿也。余又叹当周之盛时,士有驱驰王事,不得见其父母,如陟岵之诗者矣。今番禺去京师万里,祖钦一旦思其亲,可以计日而还,则士之生于今时者又何幸也!会有为祖钦绘彩衣春燕图者,因为序之云。

纶宠延光图序滟湖金先生,以进士出宰华容。已而自郑入为太仆丞。稍迁缮部员外郎。先生恂恂儒雅,所至官,不求为声,而人自以不可及。

嘉靖四十四年,余举进士京师,始识先生于太仆。又明年,为隆庆二年,余自吴兴入觐还,见先生于清源之官署。先是,其先大夫以天子新即位,施恩近臣,得赠太仆,如其子之官。而太夫人封为安人。先生喜不自胜,因颇道其家世之详,俾予序之,以为子孙之荣。余俛默不敢答。盖自以天子加恩臣下,而近侍独沾恩泽,州县之官顾不得与焉。人子为亲之心,有足伤者。会是年建储诏下,先大夫又再赠为缮部,亦如先生之官;而太夫人为宜人。则虽以余之仕宦不遂,而亦被旷荡之恩。因念先生所以见属者,欲为序之。

适有邢州之役,于是复见先生于清源,出其所为纶宠延光图者,士大夫歌而咏之,且成巨帙矣。先生在太仆,为京朝官,于例得赠封为易。然为京朝官者,常以不待满迁去,或不得封。而先生之始受敕命也,以登极诏。不二年而受诰命也,以建储诏。故先大夫与太夫人,二年中再受赠封云。于是先生之喜倍于前,余遂敢为之序者,盖以向隅之人,亦与于满堂之笑,是以乐为先生道之。

先生,庐江之六人。咎繇之后,封国于此。然有咎繇冢在焉。意必其始所生之地,故其后以封。自唐、虞以来,上下数千年,岂无异人生其间,而不着?英王辅汉摧楚而不终,自后寥寥矣。今先生崛起,始知六之有人,而先大夫之潜德,亦因之有闻于世。他日垂名竹帛,又不但为今之图而已也。

王梅芳时义序余与东莱王梅芳,相知二十年。乙丑之岁,同举进士,见之于内庭,执手道生平甚欢。虽在京师尘嚣中,时时过从,坐语不觉移晷。梅芳论人之命运,穷达早晚,皆有定数,惟其所以自立者,不可以少有所失。其语亦人之所能道,而言之独有旨。他人言之,不能如梅芳也。以是益信其为君子。

译南阳宋侯由进士出身,出任昆山县令。他自幼承受考衡州君及母夫人的教诲,却未能见到他们显达荣耀,因而抱有终身难以弥补的遗憾。他有感于《陟岵》诗,便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陟台”。任职三年,政绩完成,奉召入朝。门人陈九德为“陟台”作了一卷图咏。江南各地凡是宋侯足迹所到之处,都寄托了他登临山岭时的情意。《陟岵》诗,是孝子出行服役而思念父母的诗。当他上下山冈,徘徊远望、翘首眺视时,那种迫切的感情可以想见。然而《采薇》诗说:“如今我回来,雨雪纷纷。”这是说一年后归来。《东山》诗说:“自从我离开,就没有再见到他们,直到如今已三年。”这是说三年后归来。孝子服役,总有归来的时候;他登山眺望,也总有停止的时候。如今宋侯归来有一定的时候,而他的父母归来却没有时候。既然没有归来的时候,也就没有不登临思念的时候。难道只是在江南如此吗?陈九德大概只是把自己所见到的情形说出来罢了。从前三代,凡是把地方政事托付给人,必定选取孝顺友爱、具有美好品德的人;因为这种人慈祥和易,不肯残酷地对待百姓,而致力于使百姓生存保全。因此,他们的政令虽不严厉,却能使人受到感化;其成效甚至可以兴起礼乐,这是因为他们施政有根本。宋侯治理事务繁重的县,能够以简约安静来施政,事事都求便利于百姓。吴中官吏百姓对他的称赞,几乎说个没完。人们只说宋侯的才干和能力超过常人,却不知道他的根本不过就在这里。卷中有许多郡中的名士,绘画的精巧、比兴的优美,极尽一时的盛况。从前有人废止《蓼莪》一篇,陈九德却写下“陟台”的事迹;他们尊师重道、把孝亲之思推广到无穷后世,这两件事是相同的。因此我为它作序,也借此让昆山的官吏百姓知道宋侯施政的根本就是这样。吴地、粤地在三代时不属于五服之内。春秋时期对吴仍把它看作夷狄。后来秦国攻取楚国,吴地才开始归入内地。等到秦国大略攻取陆梁之地,都把它们设置为郡县。然而一旦发生事情,杜横浦、阳山、湟溪等关隘一闭,就同中原隔绝。直到汉军攻下汇、离、牂牁等水域,五岭以南才终于成为天子的疆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了。会稽、南海的文化礼俗,常常胜过河、雒、齐、鲁。古人称冀州为中州,大概是因为天地之气集中于那里,所以称为中州。由此可知,如今吴、粤的兴盛,不能拘泥于古代而论。我多次见到番禺士人,他们往往秀美聪颖,古人所谓的中州也不能超过他们。有一天,我们在京师相会。我曾私下感叹,四方万里之外的人,竟能在朝廷中弹冠结绶;国家的威势和声灵,已经超过三代了。南海郑祖钦昊与我同榜中进士,又一同参加吏部考试。他容貌谦和,是有德的君子。自始兴张文献公、余襄公以来,都是岭海所产生的人才。直到当今朝廷,丘文庄公又相继卓然成为名臣。我在同榜进士中曾私下观察郑祖钦,希望他或许能重新继承前代贤哲的事业而兴起;我对祖钦正有这样的期望。有一天,祖钦谈到他的父亲养新翁:老人居家快乐,有读书赏史的乐趣,有观赏山海的景致,还有荔枝洲、花坞、昌华、芳春园林的胜景。于是我慨然产生了相隔万里而思念衡阳的感情。祖钦又自己盘算,明年应当能够任州县官,若取道回乡,便可以经过家门为父母祝寿。我又感叹,在周朝盛世,也曾有士人为王事奔走,不能见到父母,正如《陟岵》诗所说。如今番禺距离京师万里,祖钦一旦思念父母,计算日程便可以返回,那么生在当今时代的士人又是多么幸运啊!适逢有人为祖钦绘制《彩衣春燕图》,于是我为它作序。《纶宠延光图序》滟湖金先生由进士出身,出任华容县令。不久从郑地入朝,任太仆丞。逐渐升任缮部员外郎。先生为人恭谨儒雅,所到任的地方,不求博取声名,而人们自然认为无人能及。嘉靖四十四年,我在京师考中进士,才开始在太仆寺认识先生。第二年,即隆庆二年,我从吴兴入京朝见皇帝后返回,在清源的官署见到先生。在这以前,先生的父亲因天子刚刚即位,对近臣施恩,得以赠官太仆,官阶同于先生;先生的母亲也被封为安人。先生高兴得不能自持,于是详细谈说家世,请我为此作序,以作为子孙的荣耀。我低头沉默,不敢答应。因为我自以为天子施恩于臣下,唯独近侍得到恩泽,州县官员反而不能同样受恩;为人子女而想到父母,实在有令人悲伤之处。恰逢这一年立太子诏令颁下,先生的父亲又再次被赠为缮部,官阶也同于先生;先生的母亲被封为宜人。这样一来,虽然我的仕途不得志,却也蒙受了广泛的恩典。于是想到先生托付我的原因,便想为他作序。正好遇到邢州之行,于是我又在清源见到先生。他拿出自己所作的《纶宠延光图》,士大夫们已经作歌吟咏,并且编成大册了。先生任太仆时属于京朝官,按惯例可以获得赠官和封号的更易。然而担任京朝官的人,往往不等任期届满就升迁离任,有的便不能获得封赠。先生最初接受敕命,是因为登极诏;不到两年又接受诰命,是因为建储诏。所以他的父亲和母亲在两年之中再次接受赠官和封号。这样,先生的喜悦比从前加倍,我于是才敢为此作序;大概是因为一个站在角落里的人,也参与了满堂人的欢笑,所以很乐意替先生把这件事说出来。先生是庐江人。咎繇的后代曾在这里受封立国,而且这里还有咎繇的墓。我想这里一定是他最初出生的地方,所以后来他的后代才在此受封。自唐、虞以来,上下数千年,难道没有奇异杰出的人出生在这里,只是没有留下名声吗?英王辅佐汉朝、摧毁楚国,却没有善终;从那以后,人才就寥寥无几了。如今先生崛起,我才知道庐江确实有人才,而先生父亲潜藏的德行,也因先生而闻名于世。将来他的名字流传在史册上,又不只是因为今天这幅图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我和东莱王梅芳相识二十年。乙丑年,我们一同考中进士,在内廷见面,握手谈论平生之事,非常欢畅。虽身处京师的尘嚣之中,我们仍时时往来,坐着谈话不知不觉就过了很长时间。梅芳谈论人的命运、困厄与显达以及早晚得失,都认为有一定的命数;只是一个人赖以立身的东西,不能稍有损失。他的话别人也能说,但他说出来独有深意。别人这样说,不能像梅芳一样。因此我更加相信他是君子。

间出其所为时义若干首见示。梅芳初发解山东,为第一人。及试南宫,即此文也,乃数诎有司,至是方举进士。梅芳之文则一而已矣,而其命运之穷达早晚所谓定数者信然。夫人之所遇,非可前知,特以其至此若有定然,而谓之数云尔。曰数,则有可推。夫其不可知,则适然而已。虽梅芳之云数,又未有以尽之。

梅芳试政天曹,而予为令鄣东,方受命过乡郡。而江陵周相圣时在长洲,亦同年相好,将梓梅芳之文以传。余固知梅芳之深者,因为序之。

水利书序夏书曰:「淮海惟扬州。彭蠡既潴,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周礼:「东南曰扬州。其山镇曰会稽,其泽薮曰具区,其川三江,其浸五湖。」世言震泽、具区,今太湖也。五湖在太湖之间,而吴淞江为三江之一。其说如此,然不可不考也。

汉司马迁作河渠书,班固志沟洫,于东南之水略矣。自唐而后,漕挽仰给天下经费所出,宜有经营疏凿利害之论,前史轶之。宋、元以来,始有言水事者。然多命官遣吏,苟且集事。奏复之文,滥引涂说,非较然之见。今取其颛学二三家,着于篇。

尚书别解序

嘉靖辛卯,余自南都下第归,闭门扫轨,朋旧少过。家无闲室,昼居于内,日抱小女儿以嬉;儿欲睡,或乳于母,即读尚书。儿亦爱弄书,见书,辄以指循行,口作声,若甚解者。故余读常不废,时有所见,用着于录。意到即笔不得留,昔人所谓兔起鹘落时也。无暇为文章,留之箱筥,以备温故。章分句析,有古之诸家在,不敢以比拟,号曰别解。

余尝谓观书,若画工之有画耳、目、口、鼻,大、小、肥、瘠,无不似者,而人见之,不以为似也。其必有得其形而不得其神者矣。余之读书也,不敢谓得其神,乃有意于以神求之云。

都水稿序余在都水,散堂后,即还寓舍。稍欲闭门读书,顾人事往还不暇,尝恐遂至汩没。会得长兴令,忻然有山水之思。临行,检所为文稿,以尘坌丛沓之中,率尔酬应,多有可丑。顾又有不忍弃者。先是,宫傅司空公命曾郎中取去一卷,今辑为四卷,其为人持去不存者尚多。名之曰都水稿,以识一时所从事云。

会文序

经义百篇,予与诸友辛卯应试时会作也。以今观之,纯驳不一。然场屋取舍,又不在 是也。后四年,偶见于文叔之馆,有足以发予之慨叹者。

时之论文,率以遇不遇加铢两焉。每得一篇,先问其名,乃徐而读之,呫呫然曰:有司信不诬耶!其得固然耶?其失者诚有以取之耶?虽辩者不能诘也。若斯会之编,诸友之文在焉。有中第者,有为显官者,有为诸生者,有甚不肖如予者,而不为区别名字。观者于是可以平心矣。项脊生书。

羣居课试录序乙未之岁,余读书于陈氏之圃。圃中花木交茂,开门见山。去廛市仅百步,超然有物外之趣。从余游者十余人,陈氏之子壻在焉,悉年少英杰可畏人也。每环坐听讲,春风动帏,二鹤交舞于庭,童冠济济,鲁城、沂水之乐,得之几席之间矣。

诸生间以诵读之暇,执笔请试,求如主司较艺之法。余谓考较非古也。昔人所谓起争端者也。虽然,吾观诸子之貌恂恂然,务以相下,其必不至于色喜而怨胜己也;于是,定为旬试法。试毕,录其言之雅驯者。盖劝勉之意寓于其间,且以稽其前后消长之不一,广诸君相师相友之风云耳。间有雄才陵轹而不束于格,亦予录之所不弃也。

夏怀竹字说序【增入】

生而无名,君子以为狄道。有名有字矣,又有号者,俗之靡也。号至近世始盛,山溪水石,遍于闾巷,然使其无夸诩之心,有警勉之意,亦非君子之所鄙。

夏焕章甫之号怀竹也,吾有取焉。先太常墨迹妙天下,尤工于竹,章甫允怀于兹,托之以自见,可谓知本矣。予既为说以勉之,而没其美,非所以尽劝掖之道,因复以予所以知章甫者冠于篇。曰:

吾邑宦家子弟皆知自贵重,喜为容,在稠人中,不问可知。章甫为人滑稽,与伶人伍,衣裳偏倚,步履邪施,忽去忽来,见者咸轻之。章甫于予祖母为从孙,于予室人为姑舅之子,内外皆兄弟。室人归宁时,疾殆东还,入帷轿中,仓卒不可测。章甫亲为扶轿徐徐行,面无人色。予先驱,回顾为之陨涕。章甫又弃其家,留予视汤药,终夜不寐者二旬。室人既没,匍匐营丧事者踰月。予畸穷困顿,为世所弃,死丧之威,茕茕无倚,青灯孤影,独章甫款语其旁。章甫笃于义如此,人固不易知也。

昔太史公自以身不得志,于古豪人、侠士,周人之急,解人之难,未尝不发愤慨慕而极言之。况予亲得之章甫,此乌得而无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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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三  论 议 说

译梅芳偶尔拿出他所作的几篇时文给我看。梅芳最初在山东考中乡试解元,取得第一名;到礼部会试时,考的就是这篇文章,却多次被考官压下,直到这时才考中进士。梅芳的文章始终只有一个样子,而他的命运有困厄显达、早晚迟速,所谓命数,确实如此。一个人的遭遇,不是事先可以知道的,只是当它达到这种结果时,好像原本就有定数,所以称为命数罢了。说是命数,就意味着可以推求;其实既然不可知,也不过是偶然发生而已。即使梅芳所说的命数,也还没有把它完全说明。梅芳在吏部接受试用,而我任鄣东令,正奉命经过乡郡。江陵周相圣时也在长洲,同榜中进士,和梅芳交好,准备刊刻梅芳的文章流传。我本来就深知梅芳,因此替他作了这篇序。《尚书》说:“淮海一带属于扬州。彭蠡已经蓄水,阳鸟在那里栖息。三江已经流入,震泽于是安定。”《周礼》说:“东南方叫作扬州。那里的山镇是会稽,泽薮是具区,河流是三江,水泽是五湖。”世人说震泽、具区就是今天的太湖。五湖在太湖之中,而吴淞江是三江之一。说法虽然如此,却不能不加以考察。汉代司马迁作《河渠书》,班固记载沟洫,对于东南水利只略略提到。自唐代以后,漕运供给天下费用的来源,本应有经营、疏通、开凿以及利弊得失的论述,前代史书却遗漏了。宋、元以来,才开始有人谈论水利事务。然而大多只是任命官员、派遣差吏,草率地把事情办成。奏请恢复水利的文章,又滥引道路传闻,并不是清楚明确的见解。如今选取其中专门研究水利的两三家,写在这篇文章中。《尚书别解序》嘉靖辛卯年,我从南京会试落第回来,闭门谢客,旧日朋友很少来访。家中没有空闲房间,白天住在内室,每天抱着小女儿玩耍;孩子想睡觉,有时就吃奶,我便读《尚书》。孩子也喜欢玩弄书本,看见书,常常用手指沿着行文划过去,嘴里发出声音,好像十分懂得似的。因此我读书常常不停,有时有所领会,便用来写入札记。意念一到,马上就下笔,不能停留,正是古人所说兔子跃起、鹘鸟俯冲那样迅疾的时候。没有空闲撰写文章,便把这些内容留在箱笥里,以备日后温习旧学。分章析句,古代各家已有成说,我不敢拿来相比,题名为《别解》。我曾说,读书好比画工描绘人的耳、目、口、鼻,以及大小、肥瘦,没有一样不像;可是人们看了,却不认为相像。这一定是只得到外形而没有得到神韵。我读书,不敢说已经得到它的神韵,只是有意从神韵方面去求取罢了。我在都水司任职时,散堂以后就回到寓所。稍微想闭门读书,却因人情往来而没有空闲,常常担心最终被这些事务淹没。恰好得到长兴县令的任命,便欣然生出游览山水的兴致。临行时,我检查自己所作的文稿,发现它们大多是在尘俗纷杂中仓促应酬而成,有许多可以羞愧的地方;但又有些不忍心舍弃。在此以前,宫傅司空公曾命曾郎中取走一卷,如今编成四卷;被别人取走而没有保存下来的还很多。题名为《都水稿》,用来记载我一时所从事的事情。《会文序》这百篇经义,是我和各位朋友在辛卯年应试时共同作的文章。如今看来,文章有纯正的,也有驳杂的,并不一致。然而科场取舍,本来也不在这些方面。四年以后,偶然在文叔的馆舍看到它们,其中有足以引发我感慨叹息的地方。当时评论文章,大多把是否得到际遇看得如同称量铢两一般。每得到一篇,先问作者的姓名,才慢慢读下去,细声说:“考官果真没有冤枉他吗?他被录取确实应该吗?落选的人难道真有理由被取舍吗?”即使善于辩论的人也无法责问这种做法。像这部《会文》编录的,都是朋友们的文章,其中有考中进士的,有做显官的,有做诸生的,也有像我这样很不成器的,却不把姓名加以区别。读者由此可以平心静气地看待它们。乙未年,我在陈氏的园圃中读书。园中花木交错繁茂,打开门就能看见山。距离集市只有一百步,却超然有身处物外的趣味。跟随我游学的有十多人,陈氏的儿子和女婿也在其中,都是年轻英俊、令人敬畏的人才。每次大家环坐听讲,春风吹动帷帐,两只鹤在庭院中交相起舞,童子和冠者济济一堂,鲁城、沂水之间的快乐,在几席之旁就得到了。诸生们有时利用诵读的空闲,拿笔来请求考试,希望采用主考官比较才艺的办法。我说,考核比较并不是古代的制度,古人说它会引起争端。即使如此,我看各位容貌恭谨,尽力谦让,他们一定不会因为胜过别人而面露喜色,也不会因别人胜过自己而怨恨;于是制定了每十天考试一次的办法。考试结束后,记录其中言辞典雅驯正的文章。大概是把劝勉的意思寓于其中,并且借此考察他们前后进退消长的不同,推广诸君彼此学习、彼此友爱的风气罢了。间或有才气雄奇、超出常格而不受拘束的文章,我也不会在所录之中舍弃。《夏怀竹字说序》【增入】人生下来没有名字,君子认为这是狄道。已经有名有字,却又另取号,是世俗浮靡的表现。取号到近世才兴盛起来,山、溪、水、石等名号遍布民间;但如果没有夸耀自矜之心,而有警戒自勉的意味,也不是君子所鄙弃的。夏焕章甫的号是“怀竹”,我认为这个号很有意义。他父亲太常的墨迹天下精妙,尤其擅长画竹;章甫确实以此为怀,并借它来表现自己,可以说是懂得根本。我已经写这篇文字来勉励他;如果隐去他的美德,就不能充分发挥劝勉扶助的作用,所以又把我之所以了解章甫的事情写在篇首。说道:我乡中官宦人家的子弟都知道自尊自重,喜欢修饰仪容;在人群中,不用询问也能看出来。章甫为人诙谐,和优伶混在一起,衣裳穿得歪斜,脚步走得不正,忽然离开,忽然回来,见到他的人都轻视他。章甫对于我的祖母是堂孙,对于我的妻子是姑母和舅父的儿子,内外都是亲兄弟。妻子回娘家时,病重得几乎要死,向东返回,进入帷轿之中,情况仓促而不可预测。我妻子亲自扶轿,慢慢前行,脸上毫无血色。我在前面引路,回头看见这一幕,不禁为她流泪。章甫又舍弃自己的家庭,留下来替我照看汤药,整夜不睡,持续了二十天。妻子去世后,他伏身奔走办理丧事,超过一个月。我孤苦贫困、困顿不堪,被世人遗弃;在死亡丧亡的威势下,孤单无所依靠,青灯孤影,只有章甫在旁边缓缓安慰我。章甫如此深厚笃实地履行道义,人的确不容易了解他。从前太史公因为自己不得志,对于古代豪杰、侠士周济他人的急难、解除他人困难的事,未尝不发愤慨叹、心生仰慕而极力称道。何况我亲自从章甫身上见到了这种品德,又怎么能不说几句话呢?-------------------------------------------------------------------------------- 《震川先生集》卷之三 论、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