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四 碑 碣
南陵何进士煃,晋孝子琦之后也,其先茔在其县之西山。山?数里,羣峯环其外若屏,大水萦其前若带,何氏世葬之。煃五世祖讳海,妣项氏;曾伯祖讳铭,妣孙氏;曾祖讳锐,妣孙氏。世以昭穆为序,而虚其高祖之位。高祖万户府君,讳应龙,别葬界桥山。祖讳旺,别葬栢山岭,而祖妣章氏,葬先茔之右数十步。盖葬三世,而祖妣异其兆焉。历年圮废,煃以嘉靖乙巳,加修而封树之。以书来,请记于石。
予闻之,古者墓而不坟,后世始有坟矣;古不修墓,后世始有修墓者矣。夫礼之微难言矣。「之生【生 按礼记檀弓上作「之死而致死之」,此「生」字疑当作「死」。】
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智而不可为也。」然孝子之于其亲,无往而可以致死者。故礼之微难言矣。后之君子,知隆于墓事者,岂非古礼之变,而近于人情者哉?周礼:冢人「用爵等为封土【用……封土 周礼春官作「以爵等为丘封之度」。】
之度,与其树数」。观其封,则知位秩之高卑;观其树,则知命数之多寡。所以使后世子孙之识之也。凡何氏之葬者,悉山泽之敦庞淳固,以忠厚世其家,而不显于位,故无行事可纪。独着其名讳死生,以示其后之人云。【此文,昆山、常熟二本大异。昆本叙何氏先世之生卒年月,及煃之历官较详,而文辞不如。今从常熟本。昆本有铭辞,仍存于后。】
大吉之性,归、有、胡、何,厥原维一。何于四宗,特世多显,封侯外戚。汜乡蜀郫,慎、济阳宛,族以运拨。成阳、阳夏,颖昌【颖 当作「颍」。】
遂之,逾贵而溢。继东海郯,庐江相望,雅道郁郁。晋兴恩泽,着自庐江,文穆赞密。懿哉孝子,皆维昆季,皆有名德。戾于宣城,厥县阳谷,子孙世茁。迢迢千载,奚前之遂,而后之塞。累累者坟,山高水深,厥藏孔谧。想其生时,黄发儿齿,熙然古质。蕴积之久,是生黄门,逢时浚发。松柏丸丸,石虎马羊,青葱崛岉。凡尔后世,有孝有忠,敬视斯述。 【按「大吉」字疑误。据罗泌路史:「归、有、胡、何四姓,皆虞舜后。此文连举四姓,必引用路史,则当云「大舜之后」,或「有妫之后」。何氏自前汉何武,以司空封汜乡侯。蜀郫人。后汉何进,以外戚封慎侯。进弟苗,封济阳侯。皆宛人。武为新莽所杀。进谋诛宦官,不克而汉亦随以亡。所谓「族以运拨」也。三国何夔仕魏,封成阳亭侯。晋何会,阳夏人。以三公封颍昌侯。阳夏之何,至曾而显,故云「颍昌遂之」。曾日食万钱,累世奢侈过度,所谓「逾贵而溢」也。何无忌,东海郯人。何充、庐江灊人。而宋何尚之及何点兄弟,亦皆灊人。所谓「庐江相望,雅道郁郁」也。何准之女,为晋穆帝后,而何充以尚书令辅幼主,谥文穆。所谓「晋兴恩泽,着自庐江,文穆赞密」也。何求,求弟点、胤,世称何氏三高。而点又有孝隐士之目。所谓「懿哉孝子,实惟昆季,皆有名德」也。宋神宗时,何正臣以刑部侍郎知宣州,宣城疑指此。阳谷未详。庄识。】
叶文庄公墓地免租碑
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墓,在昆山城南湓渎之原。公以成化十年薨于位,朝廷敕葬如制,而墓地犹岁输官租。嘉靖十六年,天子奉册宝上祖宗徽谥,推恩海内。诏前代帝王陵寝,及名臣、本朝文武大臣敕葬坟墓好在,官为修治,置守冢,复其人税,未除者除之。时比境常熟大理寺卿章公格墓用此制,而昆山独否。至是,民叶奉言于巡抚都御史翁公,下其事于县。知县陈侯子佐,移牒常熟,取章卿事以上巡抚。公曰:「文庄公当代名臣,吏宜以丁酉诏书从事。」由是,文庄公墓地始不输官租云。
我国家正统己巳之变,几成宋南渡之祸。世谓于肃愍公有旋乾转坤之力。是时公在谏垣,一二日间,疏至七八上。所以裨赞庙谟者实多。信乎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矣。其明年,皇舆旋轸。公封上匿名书,请为河南之避。在廷之臣,无敢为言者。然斯论所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也。自虏 【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酋阿罗入黄河套中,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种遂久居不去,为陕西边患。议者欲驱出之,而连城属之东胜,田作其间。公奉命往相视,独以道险远劳费,又春迟蚤霜,不可田,请增戍守而已。至今上时,言事者锐意欲复河套。既而天子震怒,皆诛死。而后知公所谓时势之难者,卓见远识不可及也。公在广,至今抚臣守其规模,如吴中之于周文襄公。而独石宣府所筑八城七百堡,为边人长久之利。公所至有所建明,而清明直亮,望重本朝,信一代之名臣矣。
译南陵进士何煃,是晋代孝子何琦的后代。他的祖坟在本县西山。山?数里,群峰环绕在外面,像屏风一样;大水环绕在前面,像衣带一样,何氏世代都葬在这里。煃的五世祖名海,祖妣姓项;曾伯祖名铭,祖妣姓孙;曾祖名锐,祖妣姓孙。世代按照昭穆排列,而高祖的位置空着。高祖万户府君名应龙,另葬在界桥山。祖父名旺,另葬在栢山岭;祖妣章氏葬在先茔右边几十步处。大概这是三代人的墓葬,而祖妣另立了墓兆。经过多年坍塌荒废,煃在嘉靖乙巳年加以修整,并培土植树。于是写信来,请我把事情记在碑石上。我听说,古代只筑墓而不起坟,后世才有了坟丘;古代不修墓,后世才开始有人修墓。这其中礼制的微妙之处很难说清。《礼记》说:“把活人当作活人来对待……”【按:《礼记·檀弓上》作“之死而致死之”,此处“生”字疑当作“死”。】把死者当作死者来对待,是不仁,不能实行;把死者当作活人来对待,是不明智,也不能实行。”然而孝子对父母,无论怎样都不忍把他们完全当作死者。因此,礼制的微妙之处实在难以说明。后世君子知道要隆重办理墓葬之事,难道不是古礼的变化,并且更接近人情吗?《周礼》说:冢人“按照爵位等级规定封土的尺度,以及植树的数目”。看坟丘的大小,就知道地位品秩的高低;看树木的数目,就知道爵命等级的多少。这是为了让后世子孙能够辨识。凡是何氏葬在这里的人,都质朴敦厚、忠实淳厚,使这种忠厚成为家风,却没有在官位上显达,所以没有事迹可以记载。这里只写下他们的名讳和生卒,以示给后人。【此文昆山本、常熟本差异很大。昆山本叙述何氏先世的生卒年月以及何煃历任官职较详,但文辞不如常熟本。现在采用常熟本。昆山本有铭辞,仍保存在后面。】大吉的本性,归、有、胡、何四姓,根源本来相同。何氏在四姓之中,世代尤其多有显贵,有封侯的,也有外戚。汜乡的蜀郫人,慎侯、济阳侯的宛人,家族都因时运而兴衰。成阳、阳夏,颍昌 于是相继显达,越尊贵便越奢侈。接着是东海郯、庐江相望,雅正的道德传统十分兴盛。晋代兴起的恩泽,显著地出自庐江;文穆辅佐幼主,谋划周密。美好啊,这些孝子都是兄弟,都有名声和德行。到了宣城,那个县叫阳谷,子孙世代繁盛。遥遥千年,为什么前代能够显达,而后代却阻塞不通?一座座坟墓相连,山高水深,墓藏十分安静。想象他们活着的时候,头发已经花白,牙齿也像孩童一样,和乐而具有古朴的本质。积累已久,于是生出了黄门,逢到时机便奋发显扬。松柏挺直,石雕的虎、马、羊环绕,青翠葱郁而高耸。所有你们的后世子孙,有孝有忠,都应恭敬地看待这篇记述。【按:“大吉”二字疑误。据罗泌《路史》:归、有、胡、何四姓,都是虞舜的后代。此文连续举出四姓,必定引用《路史》,那么应当是“大舜之后”或“有妫之后”。何氏自前汉何武起,何武任司空,封汜乡侯,是蜀郫人。后汉何进因外戚身份封慎侯,何进弟何苗封济阳侯,二人都是宛人。何武被新莽杀害;何进谋诛宦官未成,汉朝也随之灭亡。这就是所谓“族以运拨”。三国时何夔仕魏,封成阳亭侯。晋代何会是阳夏人,因三公之位封颍昌侯。】阳夏的何氏,到何曾时显贵,所以说“颍昌遂之”。何曾每天耗费万钱,几代人奢侈过度,这就是所谓“越尊贵便越奢侈”。何无忌是东海郯人;何充是庐江灊人。宋代何尚之以及何点兄弟,也都是灊人。这就是所谓“庐江相望,雅道郁郁”。何准的女儿成为晋穆帝皇后,何充以尚书令辅佐幼主,谥号文穆。这就是所谓“晋兴恩泽,着自庐江,文穆赞密”。何求、何求的弟弟何点、何胤,世人称为“何氏三高”;何点又有孝子和隐士的名声。这就是所谓“美好的孝子,实在都是兄弟,都有名声和德行”。宋神宗时,何正臣以刑部侍郎知宣州,“宣城”大概指这里。“阳谷”尚未考明。庄识。叶文庄公墓地免租碑 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的墓,在昆山城南湓渎的原野上。叶公在成化十年任职期间去世,朝廷按照制度下令安葬,但墓地每年仍要向官府缴纳租税。嘉靖十六年,皇帝奉册宝为祖宗上徽号和谥号,向全国推行恩惠。诏令前代帝王的陵寝,以及名臣、本朝文武大臣奉敕安葬而尚存的坟墓,由官府修治,设置守墓人;恢复其后人的免税待遇,尚未免除的也予以免除。当时邻近的常熟大理寺卿章公格的墓采用了这一制度,唯独昆山没有实行。到这时,百姓叶奉向巡抚都御史翁公陈述此事,翁公把此事交给县里办理。知县陈侯子佐发文到常熟,取来章卿墓的事例,上报给巡抚。巡抚说:“文庄公是当代名臣,吏员应当按照丁酉诏书办理。”因此,文庄公的墓地才开始不再缴纳官租。我朝正统己巳之变,几乎造成宋代南渡那样的灾祸。世人说于肃愍公有扭转乾坤的力量。当时于公在谏官部门,一两天内接连上疏七八次。因此对朝廷谋略的辅助确实很多。诚然,楼台的栋梁,不是靠一根木头支撑的。第二年,皇帝的车驾返回。于公封上匿名书,请求皇帝把河南作为避难之地。朝廷上的臣子,没有人敢替他说话。然而,这个主张正是所谓“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会感到迷惑”的正确见识。自从虏酋阿罗进入黄河套中,虏 种族便长期居留不去,成为陕西边境的祸患。议论的人想把他们驱逐出去,但东胜以东的城池相连,田地又分布其中。于公奉命前往察看,独自认为道路险远,劳费太大;而且春季来得迟、早霜将至,不能耕种,只应增加戍守而已。到当今皇帝时,议论政事的人锐意想要收复河套。不久皇帝震怒,这些人全都被杀。后来才知道于公所说时势艰难,卓越的见识和远大的眼光不是别人能够比得上的。于公在广时,直到今天巡抚仍遵守他的规划,就像吴中人对待周文襄公一样。而独石、宣府所修筑的八座城、七百座堡,成为边民长久的利益。于公所到之处都有建树和主张,而且清明正直、光明磊落,在本朝声望很高,确实是一代名臣。
天子思股肱之臣,湛恩沾被于墟墓之间;而有司之废格沮令如此。巡抚公祇奉明诏,修举旷典,汲汲于师旅饥馑日不暇给之时,其风谊尤可尚矣。贤人君子之没,远者数千年,近者数百年,而光显于世,常如一日。盖贤者虽殁,而后之贤者相继而生,故能表章崇奉之,而精神意气之续,历世而愈新,此世教所以不堕也。公五世孙乡进士恭焕,蒙荷天子之恩,感巡抚公之谊及县侯之勤其事,因请书之于石,以告于后人。
安亭镇揭主簿德政碑
安亭镇在昆山东南偏,镇以北三区石田,岁收于他乡最下。往者周文襄公特为优假,规画县赋,以岁布予之,务纾其力,民以乐业。其后县官克去岁布,敛以常额。会水利益废不治。田高,枯不蓄水,卒然雨潦,又无所泄。屡经水旱,百姓愁苦失业。然有司习闻其贫下,凡议宽恤,犹先三区云。
正德末,吏于兹者,颇为急政。或告以「海壖去治回远,界入四邑,东驱则西走;赋不时输,非由田恶,直负依抗吏治耳」。于是务穷难之,始有收解等役,与他乡比。诸捕系拷掠,大户瘐死者数十人。民逃亡无数,田多荒莱矣。自是十余年来,有司日忧三区之赋税不起,太守以上,悉知其弊,而未有以救也。
嘉靖乙未,岁大旱,野无青草。官督赋如常,民狼顾四走,将空其地。主簿揭侯,言于太守文安王公、县令同安杨公,为借兑,约岁熟还之。履亩量视,诸不可垦者除其税。立「图头法」。「图头」者,先是为粮长一人掌税,悉亡其家。今则图各一人,事力省而易辨【辨 依文意疑当作「办」。】
。又检故事免其收解,永无所与。会二公皆有勤民之心,故侯言得施行。民稍稍安业,乃相与涕泣曰:「吾人自父子祖孙,百年以来,生聚于此,几不复以相保;乃今得有其室家,揭侯之赐也。为立石,请纪侯之事」。
嗟夫!先王之道,量地以生人,必权其轻重而均一之。若吾县之三区,殆宜如鳏寡孤独而先之。彼暴横者,独何心耶?揭侯之职卑矣。朝有其心,而夕效焉。且一时救败之术,仅仅止于力之所及;而民之胥悦如是。则夫瞋目以视,谓吾民难治者,亦未之思也已。侯名夔,江西南丰人。元翰林学士文安公之族孙。以太学生来调,称良主簿,多可纪者。
+玄朗光生墓碣 +张季翁墓碣+褚隐君墓碣
+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吴君墓碣+泗水何隐君墓碣+宣节妇墓碣
+王烈妇墓碣+曹节妇碑阴+张通参次室钮孺人墓碣 玄朗光生墓碣
呜呼!士之能自修饰,立功名于世以取富贵,世莫不称述之,若是而以为贤,不知此亦其外焉者耳。苟其中有不然,虽暴着于一时,而君子奚取焉?盖昔孔子之门,其持己立身,不以小节而不闲,其论可谓严矣。而于虞仲、夷逸之徒,其人皆放于礼法之外,而孔子未尝不深取之。盖知其存于中者不苟然也。
昔吾亡友吴纯甫,尝称玄朗之为人。历指平生之知交,而独言玄朗有高行,多大节;以其在于隐微幽独之间,而不可诵言于人者,此玄朗之所以为贤,而人莫之知也。玄朗姓沈氏,讳金马,字天行;后更讳世麟,字明用,而自号玄朗。少有俊才,为文,率意口占而成。与吴纯甫、周于岐同里,并知名。三人者,相善也。于岐宦达,位至大理寺丞;玄朗、纯甫,屡困于乡闱。纯甫晚乃得荐,其后一再试南宫,复不第以殁。然二人在学校中,名声籍甚。太末方思道为昆山令,自负海内文学之士,而于玄朗、纯甫,深所推奖;然纯甫后益矜奋,治名园,与其徒讲学论文,邑之才俊多归焉。
玄朗自放于酒,无日不醉,往往对人皆醉中语也。尝持胡饼,独往来山中。或时髽髻裸袒行于市。遇不可意,即大骂。家贫,从县令乞贷,令亦笑与之。有郡推官迎延为师,玄朗日与饮酒,不交一言。岁终谢去,瓶罂堆积满庭。督学御史与之有故,檄令读卷,玄朗不屑意,故为妄言却之,御史莫能致也。玄朗于书强记,其后绝不观,而架上书数千卷,指谓纯甫曰:「吾神游其间矣。」其寄兴清远如此。
玄朗以嘉靖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卒,年四十有二。有子一人,曰大宗。玄朗之祖讳愚,字通理;其从祖讳鲁,字诚学:兄弟皆有文名。葬在邑中马鞍山。纯甫一日与予过之。指曰:「此玄朗家墓也。异时古栢甚奇,常郁郁苍翠,以此代有文人。今忽枯萎,明用其不起矣!」已而果然。沈氏至今有仕者,独玄朗负才气以死,人犹谓之狂生云。嘉靖某年月日,附葬于朱沥原之祖茔。纯甫曰:「我宜为铭。」及纯甫北上,大宗送之浒墅,泣以请。纯甫许以南还,竟不果。于是大宗以属之予。盖又二十年,始为之书于墓上,此纯甫之意也。呜呼!纯甫其亦可谓深知玄朗者矣。
张季翁墓碣
译皇帝思念辅佐自己的大臣,深厚的恩泽甚至施及坟墓之间;然而有关官员却像这样废弃制度、阻挠诏令。巡抚翁公恭敬奉行明诏,修复并举行久已废置的典礼,在军队困乏、饥荒严重、每天都无暇应付的时候仍急切办理此事,他的风义尤其值得崇尚。贤人君子去世,远的相隔数千年,近的相隔数百年,却常常像在同一天一样光耀于世。大概贤者虽然去世,后来的贤者仍相继诞生,所以能够表彰、尊崇和奉祀他们,使精神意气相续,历经世代而更加新鲜;这就是世间教化不至于衰败的原因。叶公的五世孙乡进士恭焕,承蒙皇帝恩典,感念巡抚翁公的情谊以及县侯为办理此事所付出的辛劳,于是请我把它写在石上,用来告诉后人。安亭镇揭主簿德政碑 安亭镇在昆山东南偏僻处。镇北三个区的田地多为石田,每年的收成在其他乡里中最差。从前周文襄公特意给予优待,筹划县里的赋税,按年把布匹分配给他们,务求减轻百姓的负担,百姓因此能够安心生产。后来县官取消了每年的布匹,按照通常的定额征收。恰逢水利设施损坏废弃,没有修治。田地地势高,干旱时不能蓄水;突然遇到雨涝,又没有排水的地方。屡经水旱灾害,百姓忧愁困苦,失去生计。然而有关官员惯于听说这三个区贫穷低下,凡是议论宽免救济时,仍然首先提到这三个区。正德末年,在这里任职的官员颇为推行严急的政令。有人告诉他们:“这里靠近海边,距离县治迂回遥远,边界又涉及四个县;向东驱赶,便逃向西边。赋税不能按时缴纳,并不是因为田地恶劣,只是因为百姓背负赋税、依仗抗拒官府治理罢了。”于是他们务求穷究百姓的困难,开始设置收解等差役,使其与其他乡里相同。各种捕拿、拘押、拷打,大户人家因饥病而死的有几十人。百姓逃亡的数不胜数,田地大多荒芜了。从此十多年间,有关官员每天都担忧这三个区的赋税无法征收,太守以上的官员全都知道其中的弊病,却没有办法救治。嘉靖乙未年,大旱,田野里没有青草。官府像平常一样督促交纳赋税,百姓惊惧四散,将要使这片土地空无一人。主簿揭侯向太守文安王公、县令同安杨公建议,暂借其他地方的赋税来抵交,约定年成丰收后归还。又逐块田地丈量查看,把各种不能耕种的田地免除其税。并设立“图头法”。所谓“图头”,从前是由一名粮长掌管一图的赋税,结果全家都逃亡了。现在每图设置一人,事务和劳力都减少,也容易办理。又查考旧例,免除他们的收解差役,永远不再承担。恰好两位官员都有勤劳爱民之心,所以揭侯的建议得以施行。百姓逐渐安定下来,恢复生业,于是相互哭泣着说:“我们这些人自父子祖孙以来,世世代代在这里生聚,近来几乎不能再互相保全;如今能够重新拥有自己的家庭,都是揭侯的恩赐。我们要立碑,请记述揭侯的事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唉!先王之道,是根据土地来养活人民,必定权衡轻重,使它均平一致。像我们县的三个区,大概应当像对鳏寡孤独那样优先照顾。那些暴虐蛮横的人,究竟存着什么心呢?揭侯的官职虽然低微,但早晨在朝廷中有这样的心志,到了晚上便已付诸实行。而且这只是救治一时败坏局面的办法,仅仅做到能力所及的程度;但百姓像这样共同喜悦。那么那些瞪眼看着百姓,认为百姓难以治理的人,也不过是从未认真思考罢了。揭侯名夔,是江西南丰人,元代翰林学士文安公的族孙。他以太学生身份调任此职,被称为贤能的主簿,还有许多事情值得记载。+玄朗光生墓碣+张季翁墓碣+褚隐君墓碣 +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吴君墓碣+泗水何隐君墓碣+宣节妇墓碣 +王烈妇墓碣+曹节妇碑阴+张通参次室钮孺人墓碣 玄朗光生墓碣 唉!士人能够修养自己,在世上建立功名来取得富贵,世人没有不称道他的;如果做到这些便认为他贤能,却不知道这还只是外在方面。假如他的内心并非如此,即使一时显赫,君子又取法他什么呢?从前孔子门下的人,约束自己、立身处世,即使是小节也不敢有所疏忽;孔子评论人的标准可以说很严格了。然而对于虞仲、夷逸一类人,他们都超出礼法之外,孔子却未曾不深深赞许他们。大概是因为孔子知道他们内心所存的品德并不苟且。从前我的亡友吴纯甫曾经称赞玄朗的为人。他历数平生所结交的朋友,却独自说玄朗有高尚的品行,重视大的节操;这些品行存在于隐秘、幽独之处,不能向别人明白宣说,这正是玄朗贤能而世人不知道他的原因。玄朗姓沈,名金马,字天行;后来改名世麟,字明用,自号玄朗。他年轻时有俊秀的才华,写文章往往任意口占便能成篇。他和吴纯甫、周于岐是同乡,并且都很有名声。三个人彼此友善。周于岐仕途显达,官位做到大理寺丞;玄朗、纯甫却屡次困顿于乡试。纯甫晚年才得到荐举,后来两次参加南宫会试,又都没有考中便去世了。然而两人在学校中都声名很盛。太末方思道任昆山令,自负为海内文学之士,但对玄朗、纯甫十分推重奖誉。后来纯甫更加振奋自励,修建名园,和他的门徒讲学论诗文,县中的才俊大多归附他。玄朗任意放纵于酒,无日不醉,往往面对别人说的都是醉话。他曾经拿着胡饼,独自在山中往来。有时梳着髽髻、袒露身体在街市上行走。遇到不合心意的事,便破口大骂。家里贫穷,就向县令请求借贷,县令也笑着给他。郡推官曾邀请他来做老师,玄朗每天只和他饮酒,一句话也不交谈。年终辞去时,酒瓶酒罐堆满庭院。督学御史和他有旧交,发文命他阅卷,玄朗毫不在意,故意说些胡话推辞掉,御史也无法召致他。玄朗对书籍有很强的记忆力,后来却完全不再读书,而书架上仍有数千卷书。他指着书架对纯甫说:“我的精神已经在其中遨游了。”他的寄托兴致就是这样清雅高远。玄朗于嘉靖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有一个儿子,名大宗。玄朗的祖父名愚,字通理;他的从祖名鲁,字诚学;兄弟二人都有文学名声。玄朗葬在县中马鞍山。一天纯甫和我路过那里,指着墓地说:“这是玄朗家的墓地。从前这里的古柏非常奇异,常年郁郁苍翠,因此沈家世代都有文人。如今忽然枯萎,明用大概不能再兴起了!”后来果然如此。沈氏直到今天还有做官的人,只有玄朗凭着才气早逝,人们仍称他为狂生。嘉靖某年某月某日,附葬于朱沥原祖坟。纯甫说:“我应当为他作铭。”等纯甫北上时,大宗送他到浒墅,哭泣着请求。纯甫答应南归后办理,最终却没有实现。于是大宗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又过了二十年,我才把文章写在墓上,这也是纯甫的意思。唉!纯甫真可以说是深知玄朗的人了。张季翁墓碣
古之言能孝者,生以致其养,死以致其哀而已。生以致其养,至于千钟之奉,食饮饍羞百品味之物,以为无加焉;然犹有啜菽饮水,可以尽其情者。死以致其哀,至于未绿龙輴题凑之室,以为无加焉;然犹有敛手足还葬,蓬颗蔽冢,可以尽其情者。凡皆先王所以尽性命之理,顺万物之情,而使人得而为之者也。若人之行善不善,不可以责诸其子。使为人子务扬前人之善,而亲之行不能皆善,则将有诬其亲者矣。以不以概于礼,而礼之所得为者,生养死哀尽之矣。虽然,此虑其亲之有不善者也。人不能皆无不善,故不以责诸其子。若其父有善而不彰,是非其子之情也。然则礼不止于生养死哀而已矣。
余识张季翁之子献翼,尝造其室,与之饮食,而未及见翁,然闻其贤久矣。先是季翁年六十,献翼与其兄凤翼,征诸文土为传叙数十篇。余闻之,疑季翁以生人之欢,而豫死者之事,于是尽终矣。季翁其不久乎!明年嘉靖四十一年五月五日,季翁卒。然翁之行,卒赖诸文以显。故以为翁之子能尽于生养死哀之外者也。于是请余碣其墓之左。夫诸作者详矣,余敢着其大略。
翁讳冲,字应和。其先濠州人,国初始占名数于吴。数世为富家。翁为人孝友,以财让其昆弟,刲股以疗父疾。尝游燕还,受人寄千金,为盗所掠。金主闻被盗,颇来讯。翁绐曰:「金皆在。」尽以己资偿之,而卒不言。养寡姊,代其户徭。翁好为高髻小冠,短衣楚制,携吴姬,度歌曲,为蹴踘诸戏。常在吴城西山水间。人以少年轻侠目之,而其大节乃如此。至以师史之业,而好聚古书,为子致千里客,盖皆彬彬有文学矣。子即凤翼、献翼,皆太学生。燕翼,府学生。葬在塘湾百花山,实四十二年三月六日云。
褚隐君墓碣
前史有孝友传,余尝叹之。世之善人君子,非其迹着于朝廷,莫可得见。王于岩壑草莽之中,没没者多矣。其得列于史,盖百之一二也。若榆次褚隐君者,其孝友笃行,非其子进登于朝,与当世之君子游,亦何以称焉?
隐君世家榆次东白一里,考讳矿,仁善好施,畜牧于沾之重舆山间。牛羊以谷量,人称之为东山翁。东山翁病且死,君吁天求代,赛祷山神祠,去其家数里所,十步一膜拜,见者怜之。又为母持佛氏盂兰经,十五年不辍呗诵,菓蔬有鲜,必进乃敢尝。从父两人无子,孝养之终身。已丧葬,立其祠。为弟更娶后妻。及其避徭之旁县,召还,分与之田宅。县中有大役,吏请贿免。君曰:「吾有财,不佐县官之急,而以私吏耶?」岁租必先入。里人化之,无敢逋者。人有病死,先尝盗禾,为田主所笞,遂诬以殴死。君率众白于官,为直其事。岁饥,山庄千石谷,皆以赈。饥民犹不逞,盗其窖中藏。其党泄之。曰:「是不能忍饥而至是,不足问也。」然家自是乏。至人有求,必屈意赴之。平生重然诺,不与人分争。田宅财物必让,而布衣蔬食终其身。尝自号善庵。
榆次张先生曰:「善庵孝友忠信,今时罕见。虽暂困,天将使之有后。」其后果然。娶李氏,继娶秦氏,最后娶贾氏,皆有贤德。君以嘉靖三十六年八月日卒,年六十有一。葬于其县之杨安祖茔之次。先二孺人祔。子男五人:针、锭、鈇、钺、镗。女一人,适杜庭元。鈇登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在京师,具状谒余书其墓石。铭曰:在晋之辽,畇畇原隰。草莽广荐,羊牛濈湿。有美伊人,仁服义袭。嶷嶷厥子,载观其入。允矣国器,其究有立。前闻是追,公卿是为。后将考始,其在于斯。
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吴君墓碣
嘉靖某年,天子曰:「福建邵武府推官梁之父翰,可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母李氏,赠孺人。」命翰林儒臣撰敕命。臣梁拜捧感泣,为焚黄于墓。而先是墓石未具,梁升为刑部山西司主事,于是始竖石于墓道。唯文林君之懿美,制词所褒尽之矣。
君姓吴氏,讳翰,字某,世为华亭人。君未有以显于世,而幽潜之德,久而自光。率性履贞于草野之间,而遂得达于天子,而形于制词,岂不谓之荣显也?君之行,盖非有求知于世,以徼为善人之名,独其性之所自得而已。而皆世人之所难为者。
诗曰:「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子之于其母,孰无孝爱之心?而能敬为难。君之母氏丧明,而孝养备至。有所谴责,叱令之跽,虽至竟日,母不命不起也。君之孝如此,制词所谓「竭力尽欢」者无愧矣。
诗曰:「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虽有良朋。况也永叹。」兄之于弟,孰无友于之念?而亦不能不自顾爱。君之弟诖误有司,匿之他所,而身被搒掠;遂脱弟于难,而成就之,卒贡于礼部,为郡文学。君之悌如此,制词所谓「挺身急难」无愧矣。
译古人所说的能够孝顺父母,不过是父母活着时尽力奉养,死后尽力表达哀痛罢了。活着时尽力奉养,即使达到享用千钟俸禄、饮食有百种精美滋味,也认为不能再增加什么;但即使只是喝豆羹、饮清水,也仍然可以尽到自己的心意。死后尽力表达哀痛,即使达到用绿缯装饰的龙輴和题凑之室,也认为不能再增加什么;但即使只是收殓手足、送去安葬,用蓬草土块遮蔽坟墓,也仍然可以尽到自己的心意。这些都是先王用来穷尽人的性命之理、顺应万物之情,使人能够实行的事情。至于一个人行善或不善,不能拿来责求他的子女。如果要求子女务必宣扬先人的善行,而父母的行为又不可能全都善良,那么就会使子女诬饰自己的父母。只要不违背礼制,礼所允许的事情,活着奉养、死后哀悼已经尽到了。虽然如此,这只是考虑到父母可能有不善之处。人不可能完全没有不善,所以不能因此责求子女。假如父亲有善行而子女不加彰显,这也不是子女的本心。那么礼制就不只是活着奉养、死后哀悼而已了。我认识张季翁的儿子献翼,曾到他家里,和他一起饮食,却没有来得及见到季翁;但我听说季翁贤能已经很久了。在此以前,季翁六十岁时,献翼和他的兄长凤翼向文人征集传记叙文数十篇。我听说后,怀疑季翁是在活着时享受生人的欢悦,却预先办理死者的事情,于是终身之事已经完备了。季翁大概活不长了吧!第二年,即嘉靖四十一年五月五日,季翁去世。然而季翁的品行,最终依靠这些文章得以显扬。所以我认为,季翁的儿子能够在父亲生前奉养、死后哀悼之外,又尽到了别的孝心。于是献翼请我在墓的左边刻碑。各位作者已经写得很详尽了,我哪里敢再写,只记述其中的大略。季翁名冲,字应和。他的祖先是濠州人,国家建立初年才在吴地登记户籍。几代都是富裕人家。季翁为人孝顺友爱,把财产让给兄弟,甚至割自己的股肉来医治父亲的疾病。他曾游历燕地归来,替人接受寄存的千金,却被盗贼抢走。金主听说被盗,来询问多次。季翁欺骗他说:“金子都还在。”于是全部用自己的财产赔偿,始终没有说出实情。他奉养守寡的姐姐,替她承担户徭。季翁喜欢梳高髻、戴小冠,穿短衣楚制,带着吴地歌姬,按节拍唱歌,玩蹴踘等游戏。他常在吴城西面的山水之间游荡。人们只把他看作年轻的任侠之人,却不知道他的大节竟是这样。至于他以师史之业为志,又喜欢收藏古书,为儿子招致千里之外的宾客,大概都使他们具备了文雅的文学修养。他的儿子就是凤翼、献翼,都是太学生;燕翼是府学生。葬在塘湾百花山,实为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六日。褚隐君墓碣 前代史书中有《孝友传》,我曾经为此感叹。世间的善人君子,如果他们的事迹没有显现在朝廷中,就无法被人看见。那些埋没在山岩、草野之中的人,大多如此。能够列入史书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一二。像榆次的褚隐君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他的儿子进身朝廷,和当代君子交游,又凭什么称述他呢?隐君世代居住在榆次东白一里。他的父亲名矿,仁慈善良、喜欢施舍,在沾地重舆山一带放牧,牛羊多得可以用谷物计量,人们称他为东山翁。东山翁病重将死,隐君仰天请求代父受死,又到山神祠赛祷;山神祠离家数里,他每走十步便叩拜一次,见到的人都怜悯他。他又替母亲诵持佛教《盂兰经》,十五年不间断;有新鲜的果蔬,一定先奉给母亲,自己才敢品尝。两个叔父都没有儿子,他孝顺奉养他们直到终身。叔父去世安葬后,又为他们建立祠堂。他替弟弟重新娶了后妻。后来弟弟为躲避徭役逃到旁县,官府召回后,他分给弟弟田地和房屋。县中有大型徭役,官吏请求用贿赂免除,他说:“我有财产,却不帮助县官解决急难,反而用来贿赂私人官吏吗?”每年的租税一定首先缴纳。乡里人受到感化,没有人敢拖欠。有人病死,起初曾偷割禾稼,被田主鞭打,便反诬田主把他打死。隐君率领众人向官府申明,为他洗清了冤情。灾荒年,山庄中一千石粮食全部拿来赈济。饥民仍不满足,偷走他窖藏的粮食;同党把这件事泄露出来。隐君说:“这个人不能忍受饥饿,竟到了这种地步,也不值得追究。”但从此家里便贫乏了。只要有人来求助,他必定委屈自己前去帮助。平生重视承诺,不和人争执。田地、房屋和财物一定让给别人,终身穿布衣、吃粗蔬。他曾自号善庵。榆次张先生说:“善庵的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在如今的时代很少见。即使暂时困顿,上天也将使他有后代。”后来果然如此。他娶李氏为妻,继娶秦氏,最后娶贾氏,三人都有贤德。隐君在嘉靖三十六年八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葬在本县杨安祖坟旁边。前两位夫人附葬于此。五个儿子:针、锭、鈇、钺、镗;一个女儿,嫁给杜庭元。鈇考中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当时在京师,备具行状来拜见我,请我写墓石。铭说:晋地辽远,原野低平广阔。草木荒芜而繁茂,羊牛成群而潮湿。有一位美好的人,仁德加身,义行相随。他的儿子品格高峻,能够看到他的成就。确实是国家的栋梁,最终必有建树。追承前代的声誉,成为公卿。后世将考察他的根本,证据就在这里。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吴君墓碣 嘉靖某年,皇帝说:“福建邵武府推官梁之父翰,可以赠为文林郎邵武府推官;他的母亲李氏,赠为孺人。”于是命翰林儒臣撰写诰敕。梁拜受捧读,感动流泪,在墓前焚烧黄纸。此前墓碑还没有完备,梁升任刑部山西司主事后,于是才在墓道上立碑。文林君的美好品德,制词中的褒奖已经全部说尽了。君姓吴,名翰,字某,世代是华亭人。君在世时没有因功名而显达,但幽隐潜藏的德行,久而久之自然会发出光辉。他顺着本性,在民间践行贞正,最终得以上达天子,并写入制词,难道不可以说是荣显吗?君的品行,本来不是为了求得世人知晓,也不是为了求取善人的名声,只是他的本性自然如此罢了。而这些事情都是世人难以做到的。《诗经》说:“温暖的南风吹来,吹拂那酸枣树的嫩芽。嫩芽柔美茂盛,母亲却辛劳憔悴。”子女对于母亲,谁没有孝敬爱护之心?但能够恭敬奉养却很难。君的母亲失明了,他却孝顺奉养、无微不至。母亲有所责备,就呵斥他跪下;即使跪到一天结束,母亲没有命令他起来,他也不起身。君的孝行就是这样,对于制词所说的“竭尽力量使母亲欢喜”,完全当之无愧。《诗经》说:“鹡鸰在原野上,兄弟正在急难之中。即使有良朋相助,也只能长久叹息。”兄长对于弟弟,谁没有友爱之情?但也不能不顾惜自己。君的弟弟被官府误行牵连,他把弟弟藏到别处,自己承受杖打拷掠;于是使弟弟脱离灾难,又成全他的学业,最终让他贡入礼部,成为一郡的文学。君的友爱兄弟之行就是这样,对于制词所说的“挺身救助急难”,完全当之无愧。
诗曰:「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洽比其邻,昏姻孔云。」人必自裕,而可以及人。而君乐于施予,迎延宾客,瓶之罄矣,赈恤不倦。日阕无储,尊酒不空。君之济人爱客如此,制词所谓「尚义乐施,履谦秉礼」无媿矣。
凡此皆人之所难,君又非好为之,特其性然。推君之志,虽无闻于世,亦非其意之所及。而天之报之,遂有贤子。政行于郡邑,名著于本朝,所谓立身扬名,于君为不朽矣。余与君之子为三十年交,因知之详,遂不辞其请而书之。其世次生卒别有载,兹不具云。
泗水何隐君墓碣
何氏,世居鲁泗水。君讳珍,字伯荆。高大父清,曾大父名,大父聪。聪三子,瑄、璠,其季即君也。世修学,不仕,则去为耕农。伯兄为令长子,而君与仲居田。初,县举君有德,为亭长,督乡赋。赋入而人不告病,令旌其能,以鼓吹、饩牵、绛帛、金簇花,再至门犒之。后为乡饮酒宾者十有九年。嘉靖四十一年正月某日,无病,年若干而卒。将卒,告其子凌霄曰:「汝兄弟三人,今唯汝存。又学问孝养我。至于今获考终,吾惧重累汝。吾死三月,即返我玄宅。毋久殡,且怛化。」凌霄如其言,三月而葬之某乡之先兆。娶杨氏,嘉靖二十年十一月某日卒,年六十有六。慈和祇肃,能助君为家。先君而葬,实合葬。三子,凌汉,次即陵霄;又次凌云,蚤亡。二女,适张某、毛某。庶子凌斗。三女,适陈某、乔某,其一未行。凌汉子学,凌霄子问,凌云子虑。
陵霄初倅云中,以行能高,徙倅魏郡,今大名。而余官邢,邢、魏两郡之守倅数往来也,故余善凌霄。又尝同有事京师,旦暮会阙下。因为余言其先人葬时,不及埋铭。按令得以品官树碣其墓,因拜请为碣铭。余诺而未果。及是,岁将终矣,自大名遣人如京师来请。铭曰:孰智而趋,山穷水殊,舟浮而马驰?孰愚而居,耕农钓渔,生而壮而耆?终身不出孔子之乡;铭以揭之,此古三老之良。
宣节妇墓碣
节妇姓宣氏,苏州嘉定人。同知日?永之孙,濮州通判效贤之女也。节妇少有异质。生数年,濮州病,侍立床下,终夜不去。如是者数日,人以为奇。
及为张树田妻,树田与同里沈师道友善。师道妻孙氏,夫妇相爱,而树田暴戾无人理。节妇归且父母,父母对之泣。节妇曰:「此不足以伤父母,儿自是命也。」树田病,节妇进药,树田泛之,骂曰:「若毒我乎?」节妇饮泣而退。及树田死,节妇被发号踊。人初见树田狂虐,皆为不堪;比死,则皆以为喜。而节妇哭之极哀,非众所儗也。是时沈师道亦死。孙氏与节妇,两人志意相怜,数遣女奴往来。比孙氏送夫丧,过河下,因求见节妇,以死相要。顷之,同日自缢。节妇有救之,复苏。而孙烈妇竟死。其后三年,父母谋嫁之。节妇见其家窃窃私语,觉其意。登楼自缢。时嘉靖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年二十五。
予友李瀚,好义之士。每谈节妇事,慨然叹息。至是与节妇之弟应揖,请书其墓上之石。
夫捐躯狥义之士,求之于天下,少矣。嘉定在吴郡东边海上,非大都之会,数年间,女子死节者四人:甘氏、孙氏、张氏、宣氏。张氏得祸最烈,予尝为记其事。若宣氏,盖又人所难者。铭曰:
沉沉幽谷,不见日光。葵藿生之,日向严霜。彼童之狂,以为存亡。绿衣、终风,自古所伤。生虽不辰,有此铭章。
王烈妇墓碣
余生长海滨,足迹不及于天下。然所见乡曲之女子死其夫者数十人,皆得其事而纪述之。然天下尝有变矣,大吏之死,仅一二见。天地之气,岂独偏于女妇?盖世之君子不当其事,而当其事或非其人,故无由而见焉。
嘉靖三十三年,倭夷入寇。余所居安亭,有一女子自东南来奔。衣结束甚牢固。贼逐之至一佛舍,欲污之,不可得。乃剖其腹,肠胃流出。里人为藁葬北原上。竟不知其姓名。余欲为之志其墓,而未及也。至如王烈妇之死,在姻亲之间,今二十年而无一言以纪之。至是,其弟执礼始请书以勒石其墓。
盖烈妇之夫周镒蚤死,遗二孤。已而皆病疹。长者七岁而死,幼者疹愈矣,复病。病又经年,为之废寝食,百方求瘳之,不可得,亦七岁而死。烈妇于是自缢也。呜呼,岂不悲哉!执礼称:「其在室,好观古书。父谒选卒于京师,姊每哭之,闻者莫不凄然泪下。平时抚教执礼甚至。妹嫁而耻其姑之行,不肯执妇礼;一日姊妹相聚,语及之。姊曰:『妹过矣。曷若尽孝,使之自媿而不为也?』又言:『他人于死生之际诚难,姊于是直视之甚轻。』盖未尝经意也。」真可谓赴死如归者矣。
周镒父讳土,工部都水司主事。祖讳烨,封监察御史,太仓人。烈妇父讳可大,太学生。祖哗秩,云南右市政使,昆山人。其卒以嘉靖十八年十月初四日。年二十有七。葬在双凤里吴墟之原。
译《诗经》说:“那里有美酒,又有美味佳肴。亲近和睦地对待邻里,婚姻亲族十分和谐。”人必须先使自己富足,才可以帮助别人。可是君乐于施舍,迎接款待宾客,酒瓶都喝空了,仍不厌倦救济抚恤。每天结束时家中没有储蓄,酒樽却从不空置。君救济别人、爱护宾客就是这样,对于制词所说的“崇尚义气、乐于施舍,履行谦逊、秉持礼法”,完全无愧。这些事情全都是人们难以做到的,而君又不是故意去做,只是本性如此。推究君的志向,即使没有闻名于世,也并不是他心中所期待的。然而上天报答了他,于是有了贤能的儿子。儿子在郡县施行政绩,名声显著于本朝,所谓立身扬名,对君来说已经是不朽了。我和君的儿子交往三十年,因此对他的情况知道得很详尽,于是不推辞他的请求,写下这篇文章。他的世系、生卒等另有记载,这里不再详述。泗水何隐君墓碣 何氏世代居住在鲁地泗水。君名珍,字伯荆。高祖父名清,曾祖父名名,祖父名聪。聪有三个儿子:瑄、璠,最小的就是君。何氏世代修习学业,不做官便离去务农。长兄成为县令长的儿子,君和二哥居住田间务农。起初,县里推举君有德,让他做亭长,督促乡里缴纳赋税。赋税交纳上来而百姓没有感到困苦,县令表彰他的才能,带着鼓吹、饩牵、红帛、金簇花,两次到他家慰劳。后来连续十九年担任乡饮酒礼的宾客。嘉靖四十一年正月某日,他没有疾病,享年若干岁而去世。临终时,他告诉儿子凌霄说:“你们兄弟三人,如今只有你还在。你又勤学并孝顺奉养我。我直到今天能够得到善终,却担心给你增加负担。我死后三个月,就把我送回幽冥之宅。不要久停灵柩,也不要使我久受哀痛。”凌霄按照他的话,三个月后把他葬在某乡祖先的墓地。君娶杨氏,杨氏于嘉靖二十年十一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她慈爱和顺、恭敬严肃,能够帮助君治理家庭。她先于君去世并安葬,实际与君合葬。三子:凌汉,次子即凌霄,再次凌云,早亡。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张某、毛某。庶子凌斗。三个女儿,分别嫁给陈某、乔某,其中一人尚未出嫁。凌汉的儿子名学,凌霄的儿子名问,凌云的儿子名虑。凌霄起初任云中郡副职,因为办事和品行优异,调任魏郡副职,就是今天的大名。我当时任职邢州,邢、魏两郡的郡守和副职常有往来,因此我和凌霄交好。后来又曾一起在京师办事,早晚都在宫阙之下会面。于是凌霄对我说,他的先人安葬时来不及埋下墓铭。按照法令,品官可以在墓上立碣,因此拜托我为他写碣铭。我答应了却没有实现。到这时,年终将近,凌霄从大名派人到京师来请求。铭说:谁聪明而奔走,山路穷尽、水路分歧,乘船漂行又骑马奔驰?谁愚拙而安居,耕田务农、钓鱼捕鱼,活着时壮盛,老了也如此?终身不走出孔子的乡里;把这篇铭文刻出以彰显他,这就是古代三老中的贤善之人。宣节妇墓碣 节妇姓宣,是苏州嘉定人。同知日?永的孙女,濮州通判效贤的女儿。节妇年幼时便有非凡的资质。她出生几年后,濮州生病,她侍立在床下,整夜不离开。这样过了几天,人们都认为奇异。后来她嫁给张树田为妻。树田和同乡沈师道友善;沈师道的妻子孙氏,夫妻相亲相爱,而树田却暴躁凶恶、毫无人情。节妇回到父母家,父母面对她哭泣。节妇说:“这不值得使父母伤心,这是女儿自己的命。”树田生病时,节妇送上药,树田把药泼掉,骂道:“你想毒死我吗?”节妇含泪退下。树田死后,节妇披头散发,号哭踊跃。人们起初见树田疯狂暴虐,都认为难以忍受;等他死了,大家又都以为可喜。可是节妇哭得极其悲哀,和众人的想法完全不同。当时沈师道也去世了。孙氏和节妇两人志趣相怜,常常派婢女往来。等孙氏送丈夫的丧事经过河下时,便请求见节妇,以死相要挟。不久,两人同日自缢。有人救活了节妇,使她苏醒;孙烈妇却终于死去。三年后,节妇的父母谋划把她改嫁。节妇看见家人私下议论,察觉了他们的意思,便登楼自缢。当时是嘉靖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享年二十五岁。我的朋友李瀚,是一位崇尚义气的人。每次谈到节妇的事情,都慨然叹息。到了这时,他和节妇的弟弟应揖一同来,请我把文章写在她墓上的石碑上。唉!在天下寻找捐弃生命、殉守道义的人,实在很少。嘉定在吴郡东边的海上,并非大都会;但在几年之间,女子为节义而死的就有四人:甘氏、孙氏、张氏、宣氏。张氏遭遇的灾祸最为惨烈,我曾经写文章记述她的事情。至于宣氏,大概又是别人难以做到的。铭说:幽深的山谷昏暗沉沉,看不见太阳的光芒。葵与藿在其中生长,日日面对严霜。那个孩子年幼而狂妄,把生死看得如此轻易。绿衣、终风,自古以来就是人们所悲伤的事情。虽说生不逢时,却有这篇铭文彰显。王烈妇墓碣 我生长在海滨,足迹没有遍及天下。然而我所见乡里的女子为丈夫而死的有几十人,我都了解她们的事情并加以记述。但天下曾经发生过变故,大官为国而死的,却只见过一两人。天地间的正气,难道只是偏向女子吗?大概是世上的君子没有遇到那样的事情,而遇到那种事情的人又未必是君子,所以无从显现罢了。嘉靖三十三年,倭寇入侵。我所居住的安亭,有一个女子从东南方向逃来投奔。她的衣服和束带系得非常牢固。贼人追她到一所佛寺,想要污辱她,却没有得逞,于是剖开她的腹部,肠胃流了出来。乡里人用草草把她葬在北原上。最终不知道她的姓名。我想为她写文记述墓地,却没有来得及。至于王烈妇之死,发生在姻亲之间,如今已经二十年,却没有一句话记述。到这时,她的弟弟执礼才请我写文刻在她墓上。烈妇的丈夫周镒早死,留下两个孤儿。不久两个孩子都患了疹病。年长的七岁便死了,年幼的疹病痊愈后又生病。病了一年多,烈妇为此废寝忘食,用各种方法求医救治,却没有办法,孩子也在七岁时死去。烈妇于是自缢。唉,难道不悲痛吗!执礼说:“她在娘家时,喜欢读古书。父亲赴京谒选,死在京师,姐姐常常为他哭泣,听见的人没有不凄然落泪的。平时她抚养教导执礼,极其周到。妹妹出嫁后,因以婆母的行为为耻,不肯履行媳妇的礼节;有一天姐妹相聚,谈到这件事。姐姐说:‘妹妹错了。为什么不尽力孝顺,使她自己感到惭愧而不再这样做呢?’她又说:‘别人处在生死关头,确实很难;姐姐却把这种事情看得非常轻。’她大概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真可以说是视死如归了。周镒的父亲名土,任工部都水司主事。祖父名烨,封监察御史,是太仓人。烈妇的父亲名可大,是太学生。祖父名哗秩,任云南右市政使,是昆山人。烈妇在嘉靖十八年十月初四日去世,享年二十七岁。葬在双凤里吴墟的原野上。
其明年,太仓州守上其事于巡按监察御史。奏下礼部,旌其闾。国家依古格,旌表高其外门,门安绰楔,左右建台,高一丈二尺,广狭方正称焉。圬以白,而赤其四角。人之过者有所观法。不然者,以为耻。所以扶翊世教,其意远矣。会水部君卒,其家寝其事,未有举者。而镒又不置嗣。执礼时时梦见烈妇,携其儿或长者,或幼者。盖其精爽不亡云。
曹节妇碑阴
长洲苏宝之姑,始年十八,嫁曹君绶。二十七,夫亡。寡居四十九年,以嘉靖庚子卒,春秋七十五。亡子女。宝以甲寅十二月二十四日,葬于长洲县戴墟妍字圩之原。予为题其墓曰:「曹绶妻苏氏贞节之墓。」
宝又请书其碑阴,曰:「吾姑未死前三年,吾卧病。姑来视病。宝见姑老矣。因语及平生,歔欷曰:『男子壮年,何忧疾苦?今老且死。女不可不为吾计!吾死,慎勿葬我曹氏墓。曹氏墓迫隘。自夫死后,其宗娃率火瘗,散漫荒莽间,遥遥五十年,不复知夫处矣。苟厕诸累累间,殆与谁比?去此一里所,有界浦。其水清洁,死必燔我,扬灰浦中,令吾骨与此水同其清也。』宝是以营兹新兆,盖今十有二年而克成。」噫,可悲也已!
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传曰:「合葬,非古也。自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卫人之祔也,离之;鲁人之祔也,合之。」孔子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及孔子母死,殡于五父之衢。鄹人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焉。夫孔子之慎于葬母也如此,使无挽父之母,必不敢于防山。虽从古礼,其可也。苏氏盖得之矣。
自古女子,不幸失其所天,能守礼义,不见侵犯,见于史传者不少。然必待备述其平日闺阃之素,而后其节始着。若宝之称其姑,一言而已。要之与古易箦结缨,何以异哉?嗟夫!五十年高风劲节,可以想见;千载之下,当知其人其骨,与此水同其清也。因表着之。
张通参次室钮孺人墓碣
孺人姓钮氏,其先淮阴人,父客吴中,始为吴人,公讳寰,通政司右参议。其考讳安甫,祁州知州,封刑部员外郎。张氏世以科名显于世。其最著者,二张先生,皆无子。祁州府君惟生公一子。而公元配王宜人,年逾三十,未有子,府君以为忧,遂为公取孺人,时年十五。其后四年,年十九,生子桓慕。其后诸娣更生子,乃有丈夫子四人。府君以为螽斯之祥,兆于孺人,大加爱之。在尚书刑部,孺人留居家。为其子延师,夜则篝灯纺绩,躬督课之。比公归,恒慕已壮大,问学有成矣。
初,府君性高旷。到官,辄自劾免归。而公宦亦不遂。而父子皆好游名山水,不问家事。孺人独勤于治生,故于祭祀、婚丧、饮酒、伏腊之费,不至乏绝。公常出游,一岁中,还家率不过一二月。诸子更供养。至孺人所,尤欢。孺人为人婉顺,于姑若诸娣间,孝友无间。其治生纤啬,而不信因果之说。吴俗尼巫【巫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往往出入人家,孺人绝不与通。临终,言不他及。独谆谆戒其子,不得令男子与含殓而已。卒年五十有九,时嘉靖壬戌也。以卒之明年,祔于县东南??甲川乡横塘之先茔。
盖古之女子,不幸而为侧室,而其贤德终不可泯者,如小星之「寔命不犹」,归妹之「以恒相承」,圣人皆书之于经。惟张氏世有文学,二张先生之没,郡中名士刘钦谟、杨君谦为之表志,至于今传之。恒慕爱尚文雅,有先世之风,不忍其贤母之没没于后世,既勒铭幽堂,又请于予,为立石墓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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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五 行 状
吴纯甫行状
先生性吴氏,讳中英,字纯甫。其先不知其所始,曾祖杰,自太仓来徙昆山。祖璇,父麒,母孙氏。
先生生而奇颖,好读书。父为致书千卷,恣其所欲观。里中有黄应龙先生,名能古文。先生师事之,日往候其门。黄公奇先生,留与语。贫不能具饭,与啜粥,语必竟日还。先生以故无所不观,而其古文得于黄公者为多。先生童髻入乡校,御史爱其文,封所试卷,檄示有司。他御史至,悉第先生高等。开化方豪来为县,县有重役,召先生父。先生以书谒方侯,侯方少年,自谓有文学,莫可当意。得书,以为奇,引与游,甚欢。其后方侯徙官四方,见所知识至吴中者,必以先生名告之。
译第二年,太仓州守把这件事上报给巡按监察御史。奏疏下到礼部后,朝廷表彰她的闾门。国家依照古代制度,把外门建高,门上安置绰楔,左右修筑台座,高一丈二尺,长宽方正相称。墙面涂白,四角涂红。过路的人可以有所观看并取法;不这样做的人,则以此为羞耻。这是扶助世间教化,意义十分深远。恰逢水部君去世,他的家人把这件事搁置下来,没有人再举奏。周镒又没有留下后嗣。执礼时时梦见烈妇,见她带着自己的孩子,有时是年长的,有时是年幼的,大概是她的精神魂魄并没有消亡。曹节妇碑阴 长洲苏宝的姑母,十八岁时嫁给曹君绶。二十七岁时,丈夫去世。她守寡四十九年,于嘉靖庚子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没有儿女。苏宝在甲寅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把她葬在长洲县戴墟妍字圩的原野上。我为她题写墓名:“曹绶妻苏氏贞节之墓。” 苏宝又请我把文字写在碑阴,说:“我姑母去世前三年,我卧病在床,姑母来探视我。我看见姑母已经老了,于是谈到她一生的事情。她抽泣着说:‘男子正值壮年,何必忧虑疾病困苦?如今我老了,也将死去。女儿不能不替我作打算!我死后,千万不要把我葬在曹氏墓地。曹氏墓地狭窄逼仄。自从丈夫死后,曹氏宗族的女眷大多烧化安葬,散布在荒草之间,遥遥五十年,已经不知道丈夫葬在哪里了。如果把我放在累累的坟墓中间,究竟和谁相配呢?离这里一里左右,有一处界浦。那里的水清洁,我死后一定要把我焚烧,把骨灰扬撒在浦水中,使我的骨头和这水一样清白。’苏宝因此营造了这座新墓,算来如今已经十二年,才终于完成。唉,实在可悲啊!” 《诗经》说:“活着各在不同的房间,死后却同葬一穴。”《传》说:“合葬不是古礼,但自周公以来就没有改变。”“卫国人附葬时把它分开,鲁国人附葬时把它合在一起。”孔子出生后,叔梁纥去世,葬在防山。等孔子的母亲去世,先停灵在五父之衢。鄹人替孔子寻找父亲的母亲,请她指示父亲的墓地,然后才前往合葬。孔子对于安葬母亲如此慎重,假如没有父亲的母亲来指示,他一定不敢在防山合葬。即使遵从古礼,也可以这样做。苏氏大概深得其中的道理。自古以来,女子不幸失去丈夫,能够守持礼义、不受侵犯的,史传中记载了不少。然而一定要详细叙述她平日闺房中的操守,她的节义才会显著。像苏宝称述姑母,只用了一句话。总之,这和古人临死时换席、结缨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呢?唉!五十年的高尚风节和刚烈操守,可以由此想见;千年以后,人们应当知道她这个人、她的骨骸,都将和这浦水一样清白。因此为她表彰记述。张通参次室钮孺人墓碣 孺人姓钮,她的先祖是淮阴人。父亲客居吴中,才成为吴人;父亲名寰,任通政司右参议。她的父亲名安甫,任祁州知州,封刑部员外郎。张氏世代因科举功名显名于世。其中最著名的是二张先生,二人都没有儿子。祁州府君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张寰。张寰的元配王宜人,年过三十仍没有儿子,府君为此忧虑,于是替张寰娶了钮孺人,当时她十五岁。四年以后,钮孺人十九岁,生下儿子桓慕。后来其他妾又生了儿子,共有四个嫡庶男孩。府君认为这都是螽斯繁衍的祥瑞,而祥瑞起于孺人,因而格外疼爱她。张寰任尚书刑部官职时,孺人留在家中。她替儿子延请老师,夜里点灯纺织,亲自督促儿子学习。等张寰回来时,桓慕已经长大,学问也有成就了。起初,祁州府君性情高旷。到任后,常常自己上疏弹劾请求免官回家。张寰的仕途也不顺利。父子二人都喜欢游览名山胜水,不问家中事务。只有孺人勤于经营生计,因此祭祀、婚丧、饮酒、伏腊等费用不至于缺乏。张寰常常外出游历,一年之中回家通常不过一两个月。几个儿子轮流供养他。他到孺人那里时尤其欢喜。孺人为人婉顺,对姑母和各位妾室之间孝顺友爱,没有隔阂。她治理家业精细节俭,却不相信因果报应之说。吴地风俗中尼姑巫婆 常常出入人家,孺人绝不和她们往来。临终时,她没有谈及别的事情,只反复告诫儿子,不要让男子参与给她含殓。她享年五十九岁,当时是嘉靖壬戌年。去世第二年,附葬于县城东南??甲川乡横塘的祖坟。古代女子不幸成为侧室,但她的贤德最终不能被泯灭的,如《小星》所说的“实命不犹”,《归妹》所说的“以恒相承”,圣人都把她们记载在经典中。张氏世代都有文学才华,二张先生去世后,郡中的名士刘钦谟、杨君谦替他们表彰作志,直到今天仍流传不绝。桓慕喜爱并崇尚文雅,具有先世的风范,不忍让贤德的母亲默默无闻于后世,已经在幽堂刻下铭文,又请求我为她在墓道上立碑。-------------------------------------------------------------------------------- 《震川先生集》卷二十五 行状 吴纯甫行状 先生姓吴,名中英,字纯甫。他的祖先已不知道从何处开始,曾祖父吴杰从太仓迁居昆山。祖父吴璇,父亲吴麒,母亲孙氏。先生生来聪颖非凡,喜爱读书。父亲为他购置了一千卷书,任凭他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乡里有位黄应龙先生,擅长古文。先生拜他为师,每天都到他门下问候。黄公认为先生非同寻常,留他交谈。家贫不能置办饭食,便和他一起喝粥;每次谈话总要到一整天才回去。因此,先生没有什么书不读,而他的古文,多半得益于黄公。先生年幼时便梳着童髻进入乡学,御史喜爱他的文章,把他的试卷封存起来,发文命有关部门传示。他的文章受到各位御史的推重,考试总是被列入高等。开化人方豪来任县令,当地有一项繁重的差役,召见先生的父亲。先生写信拜见方侯。方侯当时年轻,自认为有文学才华,没有什么文章能合他的心意;读到这封信,认为非同寻常,便邀先生交游,十分欢洽。后来方侯调任四方,每逢听说相识的人来到吴中,必定把先生的名字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