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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震川先生集十九

震川先生集卷之十六  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1–125 段

前元之季,昆山有隐君子,曰顾原鲁先生。居于海滨,读书学道,不求闻于时。端居一室,凭几而坐,所当两臂处,遗迹宛然。手自批注经、史。后其家惧祸,悉毁不传。然而海滨之父老,至今能言之。

四传而至其孙启明,今为太仓人,稍徙至郡城。有子存仁,举进士,为礼科给事中,得推封其父。寻以言事忤旨,被谪居庸关之外,久之得还吴。给事既被废家居,尤喜考论先世故事。而郡太守历下金侯城,颇采父老之言。又以封君之敦倘诚朴,足以风励末俗,乃檄令列祠于郡学若州之乡贤祠。复于齐门外卧佛寺之东偏建祠,而以封君从祀;以为近其家,可以岁时致祠事焉。给事谓余具知始末,而请记之。

余惟古之人遭时际会,佐世主,功施于天下,而垂名于竹帛,后世之所称述,往往为此。至于岩穴幽栖之士,虽长往不返,亦必因时主侧席之求,弓旌玉帛,贲于丘园,世始得以称述其名。若夫许由、卞随、务光之徒,以与人主以天下相揖让,此宜其彰彰较着矣。而谷口郑子真、蜀严君平,皆修身自保。扬雄少从君平游,已而仕京师显名,数为朝廷在位者称此二人。故能耕于岩石之下,而名震于京师。由此而言,非此数者,虽没世无称也。

而又有不然者。古之君子,修身学道,宁憔倅于江海之上而不顾。彼非有求于世者,然约而愈显,晦而益彰,逃名而名随之。传记之所载,不可胜数。无求于世,而世亦不容不知之,此奚必有所待耶?若原鲁先生,没于海上,至于今二百年,而其幽始发。则士之修德砺行者,何忧后世之不闻耶?郡太守表章之意微矣。

祠凡为堂寝庑门若干楹,经始于嘉靖三十年十月某日,落成于嘉靖三十二年十有一月某日。是为记。

常熟县赵段圩堤记虞山之下,有浸曰尚湖。水势湍激,岸善崩。湖堧之人,不能为田,往往弃以走。有司岁责其赋于余氓。而赵段圩当湖西北,尤洼下,被患最剧。宋、元时故有堤,废已久。前令兰君尝与筑之。弘治间,复沦于大水。嘉靖丁酉,予宗人雷占为己业,倾赀为堤。堤成,填淤之土,尽为衍沃。而请记于予。

嗟夫!自井牧沟渠之制废,生民衣食之地,残弃于蒿莱之间者,何可胜数?有司者格于因循积习之论,委天地之大利;斯民愁苦哀号,侧足于寻常尺寸之中;率拱手熟视,不能出一议,而漫谓三代至于今,其已废者皆不可复。

夫未尝拖晷刻之功,而徒诿曰「不可复」,予疑其说久矣。观雷所为,其力易办,而功较然者。然更数十令,独兰侯能之。至兰侯之业败,已又四十余年为沮洳之场,莫有问焉者,何也?天下之事,其在人为之耶!事有小而不可不书者,此类是也。

唐行镇免役夫记

苏州至松江,由姑苏驿过吴江之境,凡四驿而至,此驿道也。别自娄门东沿娄江,又东南折而入于黄浦,而西,此缘海之道也。出葑门东走,则行湖泖之间。其避湖泖之险者,则多从吴淞江南出大盈浦,经唐行镇。异时官舟之牵挽,役诸州县。唐行之夫,不知何自而起。舟所过,晨夜追呼,百家之市,殆无宁居,冻饿僵死于风霾雨雪之中者相属。太守临安方侯,知民之不便,据法令罢免之。镇之父老,相率来请纪于石。

或者以为贤太守奉宣条教千里之内,父母之道,师帅之责在焉。加之今日上有赋敛之繁,外有蛮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之事,太守视事以来,风采日新,惠利之政,家有闻而邑有述,当有卓荦大者。若斯之类,将不胜书。虽然,或者亦知父老之意乎?政之不便于其人,无大小。如人之有病,唯病者自知之。医能疗焉,亦惟病者而后知医之为德也。若然,则父老之于侯,其情至矣。吾又以叹吾吴中之俗,仁厚而驯良,稍煦之以恩,而其易感也如此。

国家威灵,震薄海外,亦时有土俗骁悍,不得意,则叫嚣相挻以起。有司不敢惊,拊循之而已。往者大农以经费不足,督天下赋,吏缘以为奸利。吴民父子兄弟,骈死敲扑之下,而莫有疾怨之心。以是知天下有变,吴民必不敢为乱;以其爱上,忍訽而易使也。彼不之恤而肆其恣睢之意者,亦何心欤?

吴郡丞永康徐侯署昆山县惠政记昔永康徐公守吴郡,当武宗皇帝之末年,逆藩窃发,畿甸骚动,翠华南幸。吴,江南要郡。调兵食,城守储偫,以待乘舆之至。公不动声色,郡中宴然,公有宽大之政。先是,秩满当代,吏民上书乞留,诏以河南右参政复治郡,近世未尝有也。后迁江西左参政,官至工部侍郎。

译前元末年,昆山有一位隐士君子,名叫顾原鲁先生。他住在海滨,读书学道,不求在当时获得名声。他端坐在一间屋里,凭几而坐,双臂所靠之处,遗迹仍清晰可见。他亲手批注经书和史书。后来他的家人害怕遭祸,把这些书全部毁掉,没有流传下来。然而海滨的父老,到今天还能够谈起这件事。传了四代,到了他的孙子顾启明这一代。顾启明现在是太仓人,后来稍稍迁居到郡城。他有个儿子叫顾存仁,考中进士,任礼科给事中,得以追赠封号给他的父亲。不久因议论政事触犯圣旨,被贬居于庸关以外,过了很久才得以回到吴地。给事中被罢官闲居后,尤其喜欢考订评论先世的事迹。郡太守历下金侯城,很采纳父老们的说法;又认为封君敦厚诚朴,足以教化激励末世的风俗,于是发檄文命令把他列入郡学以及州里的乡贤祠中。又在齐门外卧佛寺东边建祠,让封君配享;认为那里靠近他的家,可以每年按时前往举行祭祀。给事中说我完全知道事情的始末,请我为此作记。我想古代的人遭逢时运、得到机会,辅佐当世君主,功业施及天下,并把名声留在史册上,后世所称述的,往往就是这些人。至于隐居岩穴、幽栖山林的人,即使长久离去、不再回来,也一定会因为当时君主侧身等待贤才的征求,用弓旌和玉帛隆重礼聘到山林,世人才得以称述他们的姓名。至于许由、卞随、务光这些人,以天下相互推让给君主,这本来就应当十分显赫著名。像谷口的郑子真、蜀地的严君平,都只是修养自身、保全性命。扬雄年轻时曾跟随严君平游学,后来在京师做官而显名,多次向朝廷在位者称道这两个人。因此他们能够在岩石下耕作,而名声震动京师。由此说来,如果不是这几个人,纵然终身默默无闻,也不会有人称述。但又有并非如此的情况。古代的君子修身学道,宁可在江海之滨困顿憔悴,也不顾念外界。他们并不是有所求于世间的人,然而越是简约自守,名声反而越显著;越是隐晦不彰,声名反而越彰明;想逃避名声,名声却跟随而来。传记所记载的这种人,多得数不清。他们无所求于世,而世间也不能不知道他们,这又何必要有所等待呢?像原鲁先生,死在海滨,直到今天已经二百年,他幽隐的德行才开始显露出来。如此看来,士人修养德行、砥砺操守,又何必担忧后世不会听闻呢?郡太守表彰他的用意,也很深远了。祠堂共建有堂、寝、廊庑、门等若干楹,始建于嘉靖三十年十月某日,落成于嘉靖三十二年十一月某日。于是作记。常熟县赵段圩堤记:虞山之下有一片水泽,名叫尚湖。水势湍急,湖岸容易崩塌。湖边的人无法把那里开垦成田,往往只好弃地逃走。官府每年却向其他百姓征收这片土地的赋税。赵段圩位于湖的西北面,地势尤其低洼,受水患最严重。宋、元时期原本有堤,废弃已经很久了。前任县令兰君曾经和人一起修筑过。弘治年间,又被大水淹没。嘉靖丁酉年,我的族人雷占把它作为自己的产业,倾尽资财修筑堤岸。堤岸修成后,用淤泥填成的土地全都变得肥沃丰饶。于是他请我作记。唉!自从井田、牧地、沟渠的制度废弃以后,百姓赖以衣食的土地,被残弃在蒿草丛中,这样的地方哪里数得清?主管官吏受制于因循守旧、积习难改的说法,放弃天地间巨大的利益;百姓愁苦哀号,在平常的尺寸之地上勉强立足;官吏大多拱手旁观,不能提出一个建议,却随意说三代直到今天,凡是已经废弃的制度都不可恢复。他们从来没有花费片刻功夫,却只推托说“不可恢复”,我很久以来就怀疑这种说法。看雷占所做的事,他所费的力量并不大,而功效却明显可见。然而又换了几十任县令,只有兰侯能够做到。等到兰侯所经营的事业败坏后,这里又有四十多年成为积水泥泞之地,没有人过问,这是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难道不在于人为吗?有些事情虽小,却不能不记载,这件事就是这一类。唐行镇免役夫记 苏州到松江,从姑苏驿经过吴江境内,共经过四个驿站才到达,这是一条驿道。另有一条路从娄门向东沿娄江而行,又向东南转入黄浦,然后向西,这是沿海的道路。从葑门出来向东走,就在湖泊水泽之间通行。要避开湖泊水泽险阻的人,大多从吴淞江向南驶出大盈浦,经过唐行镇。过去官船牵挽时,要役使各州县的民夫。唐行镇的夫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官船所经过的地方,早晚都有人追赶呼喊,百家商市几乎不得安宁;在风尘、雨雪之中冻饿僵死的人接连不断。太守临安方侯知道这对百姓不便,依据法令予以免除。镇上的父老相率前来,请求把这件事刻在石上。有人认为,贤能的太守奉行宣示的条文教令,管理千里之内的地方,负有父母官的职责和师帅的责任。何况如今朝廷上有繁重的赋税,外部又有蛮夷的事务【“夷”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太守任职以来,声望风采日益更新,施行惠民利民的政事,家家都有所听闻,地方也都有所称述,今后应当还有更加卓异重大的政绩。像这样的事情,将来会多得写不完。不过,有人也知道父老们的心意吗?政令对百姓不便,无论大小都一样。正如人得了病,只有病人自己知道;医生能够治好病,也只有病人随后才知道医生的恩德。如果这样说,那么父老对于方侯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我又因此感叹我们吴中的风俗,仁厚而驯良,只要稍微用恩惠温暖他们,他们就如此容易感动。国家的威势声灵震动并逼近海外,然而有时也有地方风俗强悍的人,一旦愿望不能满足,就喧闹叫嚣,互相煽动而起事。官吏不敢惊扰他们,只能安抚顺从罢了。从前大农因为经费不足,督促天下缴纳赋税,官吏便借机从中作奸牟利。吴地百姓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刑杖之下,却没有产生怨恨之心。由此可知天下即使发生变故,吴地百姓也一定不敢作乱;因为他们爱戴君上,能够忍受屈辱而且容易役使。那些不体恤他们,反而放纵自己的横暴任性之意的人,又是什么心肠呢?吴郡丞永康徐侯署昆山县惠政记:从前永康徐公任吴郡太守时,正值武宗皇帝末年,叛逆藩王突然发动叛乱,京畿骚动,皇帝南巡。吴地是江南重镇,需要调集兵力和粮食,修筑城防、储备物资,以等待皇帝车驾到来。徐公不动声色,郡中安然无事;徐公施行政令宽厚。此前,他任期届满应当由他人接替,官吏百姓上书请求留任,诏令让他以河南右参政的身份再次治理吴郡,近世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后来他升任江西左参政,官至工部侍郎。

自公去郡三十余年,冢孙丞侯,以太子家主簿出判吴郡,清廉闻于郡中。满岁,复迁今官。是时东南有倭奴之警。侯治凡海之事,防遏有法,海波不兴。会诸属县令缺,侯辄出视,所至拊循其民。近者阅月,远者一岁。民莫不怀慕之。郡之县有七,侯殆遍历其五。前年冬,至昆山,迄季春还郡。又以事数入郡,不颛居县。其所施于民,可以为吏师法者,往往可纪。

库子为县守藏,令廉则无扰;不廉,辄费不赀。当侯时,分毫无取,民乃不知为此役。白银火耗一两,折阅多至三分。侯以京库折白轻赍、凤阳马役解扛、京库盐钞、练兵义役多寡,参停取衷,定为一分。粮长解运之外,又有小差额外之征,悉令蠲除。火耗小差羡余,无虑千计,吏白以为当得者,侯无私焉。又粮长解运,官闭门默定。或贫富不相雠,富者得规免,而贫者倾其家。已定,无所复控诉。侯悉召至庭,使互相举应得等第,一夕而定,无不怗服。至于催科之害,民骈死杖下者,不可胜数。比侯之至,县庭寂然不闻鞭笞之声,而赋亦自办。又捐俸以助修学宫,及诸神祠之倾圮者,多有出于格令之外。大抵吴民赋调之繁,自昔患之。尝数更其法,而弊日生。识者以为不在于法,而患吏之不廉。吏廉矣,法虽未尽,而可以无弊。如侯之恤库役,公拨解,省火耗,蠲小差,推此类行之,民未有不苏者也。

念昔工部以仁惠拊吴,吴民至今思之。见侯之至,如公之复来也。侯继踵甘棠之迹,睹其所茇,而忍芟夷其遗民乎?诗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以此知古之封建世家,至今无不可行也。晋周访三世为益州,四十余年,功名着于宁、益。侯年方富,而寄任日隆,必能光大前烈。吾吴民之怙赖远矣。侯之还郡也,国学进士陈志道等二十四人,相与列其事,俾余记之。固以侯于吾党,恂恂然有爱人下士之风,然寔因民之志,非有私也。用以告后之为政者云。【此文参用常熟本。】

昆山县新仓兴造记昆山旧玉峰仓,在西门之外,漕挽之积在焉。每岁税入,漕卒悉至于此领兑,民间所谓西仓也。济农仓在南门之河,常平之粟在焉。岁之丰凶,以为发敛。民之所谓南仓也。县志云:「二仓,盖巡抚周文襄公所改刱云。」然济农之庾,其空已久。顷者倭奴之警,乃以城西之积归之,而济农仓遂改为玉峰仓。

鹤庆彭侯,以进士知昆山,因仓故址,加恢拓之。东至于公馆若干步,始以囷廪攒植,致郁攸之变。于是惩艾前患,兴造新仓。中为官厅,左右互列凡若干楹。一岁四十一万四千五百石之粮,悉储于此。蕞尔小县,可谓「如茨如梁,如坻如京」矣。

是役也,以民之掌税者,量其所掌之多寡,区别以赋工。以故上不费于官,而下不及于民,浃旬而役用告成。观者叹息,以侯之才敏,而吾民之易使也如是。抑古者垣窌仓庚之设,以治年之丰凶。凡万民之食,待施惠,恤艰阨,养孤老而已。国家因前代常平义仓之法,有四仓之制,而历世经纪豫备,见之纶音者,不一而足。而因仍废坠已久。彭侯承兵荒之余,诏书趣办,义不得不先公家之急。虽有爱民之心,宜亦未及乎此。而济农之名,不可以没也。是用并识之。 侯名富。为县清廉勤勚,敏于造事。即此亦可以概见矣。是岁嘉靖四十三年,岁次甲子,某月日仓成。九月某日记。

长兴县令题名记

长兴为县,始于晋太康三年,初名长城。唐武德四年、五年,为绥州、雉州。七年,复为长城。梁开平元年,为长兴。元元贞二年,县为州。洪武二年,复为县。县常为吴兴属,隋开皇、仁寿之间,一再属吾苏州。丁酉之岁,国兵克长兴,耿侯以元帅即今治开府者十余年。既灭吴,耿侯始去,而长兴复专为县。至今若干年矣。遡县之初建为长城,若干年矣;长城为长兴,又若干年矣。旧未有题名之碑。余始考图志,取洪武以来为县者列之。

呜呼!彼其受百里之命,其志亦欲以有所施于民,以不负一时之委任者,盖有矣。而文字缺轶,遂不见于后世。幸而存者,又其书之之略,可慨也。抑其传于后世者既如彼,而是非毁誉之在于当时,又岂尽出于三代直道之民哉?夫士发愤以修先圣之道,而无闻于世,则已矣。余之书此,以为后之承于前者,其任宜尔;亦非以为前人之欲求着其名氏于今也。

太仆寺新立题名记【代】

译徐公离开郡中三十多年后,他的曾孙徐侯以太子家主簿的身份出任吴郡判官,清廉之名传遍郡中。任满一年,又升任现在的官职。当时东南有倭寇警报。徐侯治理一切海防事务,都有防备遏制的办法,海面没有发生动乱。恰逢各属县有县令空缺,徐侯便常常出巡视察,所到之处都安抚百姓。近的地方巡视一个月,远的地方巡视一年,百姓没有不怀念仰慕他的。郡下有七个县,徐侯大概已经巡历了其中五个。前前年冬天,他到达昆山,直到第二年暮春才回到郡城;又因事务多次进入郡城,并不专门住在县里。他施加于百姓的政事,其中可以作为官吏榜样的,往往都值得记载。库子负责县里的库藏事务,县令清廉就不会扰民;不清廉,往往耗费多得无法计算。徐侯任职时,一丝一毫也不取,百姓于是甚至不知道有这项差役。白银一两的火耗,折算损耗多至三分。徐侯把京库折解白银的轻装运输、凤阳马役的解送扛运、京库盐钞以及练兵义役等项目的多少,参酌停当,取其中道,规定为一分。粮长解送运输之外,原来还有小差等额外征收,全都下令免除。火耗和小差的羡余,动辄以千计;官吏禀告说这些本来是应得的,徐侯却毫无私心。又如粮长解送,官府关起门来暗中决定,有时贫富并不相称,富户得以设法逃免,贫户却倾家荡产。事情一经决定,便无处再行申诉。徐侯把他们全都召到公堂,让他们互相举证应得的等级,一个晚上便决定下来,没有人不心悦诚服。至于催缴赋税的祸害,百姓接连死在杖下,多得数不清。徐侯到任后,县衙寂静无声,听不到鞭笞之声,而赋税也自然办妥了。他又拿出俸禄帮助修缮学宫,以及修葺各种倾塌破败的神祠,许多支出都超出了法令规定。大体说来,吴地百姓历来苦于赋税差役繁多,曾多次更改制度,但弊病日益产生。有见识的人认为,问题不在制度本身,而在于官吏不清廉。官吏清廉了,即使制度还不完备,也可以没有弊病。像徐侯这样体恤库役,公正地分派解送,减少火耗,免除小差,把这类做法推广实行,百姓没有不复苏的。想到从前工部侍郎以仁爱惠泽安抚吴地,吴地百姓至今还思念他。如今见到徐侯到来,就像工部侍郎又回来了一样。徐侯接续甘棠遗留下来的政绩,既然看到了百姓在他留下的庇荫下生活,难道忍心铲除他的遗民吗?《诗经》说:“不要说我是小子,我要像召公一样。”由此可知,古代的封建世家,到今天也并非完全不可实行。晋代周访三代都任益州长官,四十多年间,功名显著于宁、益两地。徐侯年纪正富,所受任用日益隆重,一定能够光大前人的功业。我们吴地百姓所依赖的恩德还会流传久远。徐侯回到郡城时,国学进士陈志道等二十四人共同列举他的事迹,请我为此作记。本来是因为徐侯对我们同僚谦恭有礼,具有爱人而礼贤下士的风度,但实际上这是顺应百姓的心愿,并不是出于私情。因此把这些话告知后来的从政者。【此文参用常熟本。】昆山县新仓兴造记:昆山旧有玉峰仓,在西门外,漕运粮食都积存在那里。每年税粮收入后,漕运士卒都到这里领取交兑的粮食,民间称作西仓。济农仓在南门的河边,常平仓的粮食储存在那里,根据年成丰歉来发放或收敛粮食,百姓称作南仓。县志说:“两仓大概是巡抚周文襄公改建创设的。”然而济农仓的仓廒已经空置很久了。近来发生倭寇警报,于是把城西仓中的积粮归入其中,济农仓便改称为玉峰仓。鹤庆人彭侯以进士身份任昆山县知县,因旧仓的基址而加以扩大拓展。东面直到公馆若干步,最初设置仓廒,后来发生了火灾。于是吸取从前的教训,兴建新仓。中间是官厅,左右两边相对排列,共有若干楹。一年四十一万四千五百石的粮食,全都储存在这里。这样一个小小的县,可以说是“屋脊如茨,栋梁如梁,粮仓如小山、如高台”了。这次工程,按照掌管税粮的百姓所掌管的数量多少,分别规定他们承担的工程任务。因此上面没有耗费官府的钱财,下面也没有涉及普通百姓,十天左右工程便告完成。观看的人都感叹:彭侯才思敏捷,而我们的百姓竟这样容易役使。古代设置仓廪、窖穴和常平仓,是用来调节年成的丰歉;凡是为了万民的粮食,等待施行恩惠、救济困苦、赡养孤老罢了。国家沿用前代常平仓、义仓的制度,设立四仓;历代经营筹备,在诏令中屡屡见到。然而这些制度因循沿袭,废坏荒弛已经很久了。彭侯承接战乱灾荒之后,诏书催促办理,按义理不得不先顾及公家的急务。即使有爱民之心,大概也还没有来得及顾及这些事情。但“济农”这个名称,不可以湮没。因此一并记载下来。彭侯名叫富,任县令时清廉勤勉,办事敏捷。这一件事也可以大略看出他的才干。这一年是嘉靖四十三年,岁次甲子,某月某日仓库建成。九月某日作记。长兴县令题名记 长兴设置为县,始于晋太康三年,起初名叫长城。唐武德四年、五年,改为绥州、雉州;武德七年,又恢复为长城。梁开平元年,改称长兴。元元贞二年,县升为州。洪武二年,又恢复为县。长兴县通常隶属于吴兴,隋开皇、仁寿年间,曾两次隶属于我们苏州。丁酉年,国家军队攻克长兴,耿侯以元帅身份在这里开府治理了十多年。吴地平定后,耿侯才离去,长兴又专门作为县。到现在已经若干年了。追溯长兴县最初建为长城,已经若干年;长城改为长兴,又已经若干年。过去从未有题名碑。我开始考察地图和志书,把洪武以来担任县令的人列了出来。唉!那些接受百里之地任命的人,大概都有志于对百姓有所施为,不辜负一时的委任。然而文字残缺散失,于是后世便看不到他们了。幸而保存下来的,记载又十分简略,实在令人感慨。再说,他们流传到后世既然如此,那么当时对他们的是非毁誉,又怎么能全都出自像三代那样正直的百姓呢?士人发奋修习先圣之道,却在世上默默无闻,那也就算了。我写下这些,是认为后来承接前人的人,所负的责任本应如此;并不是认为前人想要在今天求得自己的姓名显扬。太仆寺新立题名记【代作】

太仆寺,秦、汉皆掌舆马,天子出,奉驾上卤簿,用大驾,则执驭。然其属有龙马五监,边郡六牧,则马之事无不统焉。汉以后,官掌大抵不异。国家自洪武六年定制,独置太仆寺于滁州,始去奉车之职,而颛掌马之事。三十年,置行太仆寺。永乐初,改北平行太仆寺为北京行太仆寺。十八年,特称太仆寺。洪熙初,复称北京。正统元年,始定称为太仆寺。寺卿一人,少卿二人,丞十二人。列圣相承,时有损益。至隆庆己巳,其员额少卿三人,丞三人。所掌验烙巡牧,劳逸人殊。藏府京营,岁月轮代。某初到官,颇为推究,非初立法之意,乃因循堕废而致然也。因条上其事。

略云:旧设少卿二名,一巡京营及各边骑操之马,一巡近京州县寄养之马,皆领敕岁代。寺丞十二员,分管畿辅八府、山东、河南之马。后复增少卿一员,施为六员。今又已虚其丞之半,丞少,不足以更事,而又偷息其间。欲乞重三丞之选,与少卿一体协行,以均劳逸,重责成。又验烙发寄,本非二事。旧制,巡验俱属一卿,今欲以二少职掌,亦如两丞东西分管,职兼验养,各以丞佐之。春秋仲季,并出近京州县,赴俵之马,就近印发,一便也;都会辐辏,得免拥聚,二便也;国门严重,潜杜呼噪,三便也;两卿分辖,事半功倍,四便也;卿巡未逮,分任寺丞,五便也;遇有缓急,就近调兑,六便也;上免朝参,下谢交托,殚力王事,七便也;营军养户,躬相授受,游贩奸胥,不得规避,八便也。奏上,天子以其章下兵部覆奏,报可。于是验牧并行,卿丞配佐,载于甲令。某又以寺宇敝坏,奏一新之。

故事,诸省寺皆有题名碑。始卿邵康僖公锐,张公舜臣,重为立石。今岁久石穷,无隙镵书。于是李君义起,与厅簿应崇元,愿捐赀以竖【竖 原刻作「坚」。】

新石。而丞张君进思、郎君大伦、王君淑,咸曰:幸今日正名与诸卿埒,亦请立石,于是相率属某记之。

某窃惟圣天子改元更化之日,率作兴事,开广言路。羣工戒饬,百度振举。而微臣稍条上一二事,诏书无不俞允。此正臣等精白一心,夙夜匪懈,以助成德意,兴万世之太平者也。迩者岁灾流行,大江南北,河海啸溢;畿辅边关,雨雹徧野。夫雨水冰雹,皆阴类也。其应主戎马生郊之象,潢池盗兵之兆。臣等职领师菀,而国马伤耗,武备衰减,其责尤重且大。夫三关九塞,用马之地也。畿辅州冉邑,牧马之地也。大江南北,财赋之区,驹马之地也。是故验烙则忧种马无驹,兵政之寓农,何以复祖宗之初额?巡牧则忧刍牧非人,缓急之备用,何以御匈奴之长技?京营则忧四骊未比,何以奠百二之神州?藏府则忧九年未蓄,何以备边圉之孔棘?自古仆卿在九列,国家虽去奉车,少离亲密,而任益专重。今因仍积弊之后,尤有难者。况兹廨宇官职,丕变维新,臣等凡备列题名之石者,其可不思所以协乃心力,以祇承明天子之制哉?臣某拜手谨记。

长兴县城隍神灵应记

凡他郡县城隍之神,民奔走赛祀特盛,长兴则否。余至之日,像塑剥落,侍从跛倚壁间,祠门外,右即为溷湢;前有司月朔望一至,未尝问焉。然神俨然靓居,无淫渎者,则余以为长兴域隍之神独尊于他县也。

余颇为葺神居之圮坏,绘饰塑像,除前之秽。然神像特伟丽尊严如王者。祠前古柏二株,苍翠挺直可爱。其左一株,右纽如绞索,尤奇。真栖灵之地。余于县数决大狱,即心开,类神有以告之。每闾里有奸,辄不时发。故余于事神尤虔。

会大旱,自五月至于六月,不雨。县有方山,自太湖西南望,最为雄高。上有黑龙湫,冬夏水不竭。民言先时祷雨,多应。余遂往至山下,欲上山。民皆叩头言:「山陡险不可上,先至此祷雨,皆望祀,无登者。」余曰:「为祷雨来,畏险,非诚也。」又曰:「赤日烈甚,无草木之蔽。徒步上下,近三四十里,暍不可登也。」余曰:「为祷雨来,畏暍,非诚也。」遂披荆棘而行。或侧径仅置半武。过小龙洞,洞亦有湫。又上,乃至大龙洞。两石罅上阖下开,如佛龛,高可四五丈。湫广数尺,其中甚清凉。因拜祭,有物蜿蜒俎间。山既益高,则尽见阳羡诸山,涌出如层波迭浪。而东北望太湖如镜,隐隐见姑苏之台。已下,方盛暑烈日,天无纤云。还至神前,拜致所取龙洞之水,方出庙,大雨如注。四境沾足,绿畴弥望。万众欢呼,以为神之报答如响也。至秋中,又旱。余复至山祷,已下半山,即雨。虽不能如前沾足,而玄云叆叇,四野时有雨至。是岁竟免旱灾。

译太仆寺在秦、汉时期都掌管车马。天子出行时,负责奉行车驾和仪仗;使用大驾时,便执掌御马。然而它的属官有龙马五监、边郡六牧,因此凡是马匹的事务没有不由它统辖的。汉代以后,所掌管的职务大体没有不同。国家自洪武六年制定制度,只在滁州设置太仆寺,开始取消奉车的职务,专门掌管马政。洪武三十年,设置行太仆寺。永乐初年,把北平行太仆寺改为北京行太仆寺。永乐十八年,特意称为太仆寺。洪熙初年,又称北京太仆寺。正统元年,才确定称为太仆寺。寺卿一人,少卿二人,丞十二人。历代圣君相承,时有增减。到隆庆己巳年,编制为少卿三人、丞三人。所掌管的验烙、巡牧事务,劳逸因人而不同;藏府和京营的马匹,则按年月轮流更换。某初到任时,对这些情况作了详细推究,发现这并不是最初制定法令的本意,而是因循废弛造成的。因此分条上奏了这些事情。大意说:旧制设置少卿二人,一人巡察京营以及各边的骑操马匹,一人巡察京城附近州县寄养的马匹,都领取敕书,每年轮换。寺丞十二人,分管畿辅八府、山东和河南的马匹。后来又增加少卿一人,设置为六人。如今又使寺丞空缺了一半,丞员太少,不足以轮换办事,而且又在其中苟且偷安。我请求慎重选任三名寺丞,使他们和少卿一样协同办理,以使劳逸均衡,并加重责任考成。又如验马、烙印和发放寄养,本来不是两件事。旧制中巡察、验马都由一名卿负责,如今想让两名少卿掌管,也像两名寺丞分东西两路管理一样,各自兼管验马和养马,并由寺丞辅佐。春秋两季的仲月、季月,一同出巡京城附近州县,把应当发放的马匹就近验印发给各地,这是第一项便利;都会之地交通汇集,可以免除拥挤聚集,这是第二项便利;京城门户重要,可以暗中杜绝喧哗,这是第三项便利;两名卿分别管辖,事情减半而功效加倍,这是第四项便利;卿巡察不能遍及的地方,可以分派寺丞承担,这是第五项便利;遇到缓急事务,可以就近调换,这是第六项便利;上面免去入朝参见,下面免去相互托付,能够竭尽力量办理王事,这是第七项便利;军营和养马户能够亲自相互交接,游走贩卖的奸猾胥吏便不能规避,这是第八项便利。奏章上呈后,天子把他的奏章交给兵部复议,答复准许施行。于是验马和巡牧一并实行,卿、丞分别配备辅佐人员,记载在正式法令中。某又因为寺署房屋破旧,奏请全部修缮一新。按照旧例,各省寺署都有题名碑。最初由卿邵康僖公锐、张公舜臣重新立碑。如今年代久远,石碑已经没有空隙可以镌刻文字。于是李君义起和厅簿应崇元,愿意捐出资财来竖立【“竖”字原刻作“坚”。】新碑。丞张君进思、郎君大伦、王君淑都说:幸逢今天正名分、与各位卿官地位相等,也请立碑。于是大家相继请我为此作记。我私下认为,圣天子改元更新政治的日子,率先振作兴办各项事务,扩大言论渠道。群臣百官都受到告诫整饬,各项制度也重新振兴。而我这个微臣稍微分条上奏一两件事情,诏书没有不准许的。这正是我们臣下专一纯正、早晚不懈地尽力,以帮助成就圣上的德意、兴起万世太平的时候。近来年成灾害流行,大江南北河流海潮暴涨,京畿和边关雨雹遍布田野。雨水和冰雹都属于阴类,它们所对应的,是兵戎出现在郊野的征象,是潢池盗贼起兵的预兆。我们臣下职掌军队,而国家马匹受到损耗,武备日益衰减,责任尤其重大。三关九塞,是使用马匹的地方;畿辅的州县邑落,是牧养马匹的地方;大江南北,是财赋地区,也是繁育驹马的地方。所以验烙时,我们担忧种马没有驹,兵政寄托于农事,怎么恢复到祖宗初年的数额?巡牧时,我们担忧放牧饲养不得其人,遇到缓急时所需的储备,怎么抵御匈奴擅长的骑战?巡察京营时,我们担忧四骊不能相配,怎么安定百二山河的神州?管理藏府时,我们担忧九年储备尚未积足,怎么防备边疆紧急的祸患?自古以来太仆卿位列九卿,国家虽然取消了奉车之职,使其稍稍远离亲近之位,但所承担的责任反而更加专一重大。如今在积弊因循之后,尤其有许多困难。何况如今寺署房屋和官职制度都发生了重大变化、焕然更新,我们这些凡是准备把姓名列在碑上的人,难道可以不思考怎样协同竭尽心力,以恭敬承受圣明天子的制度吗?臣某叩首谨记。长兴县城隍神灵应记 其他郡县的城隍神,百姓奔走赛会祭祀,特别兴盛;长兴却不是这样。我到这里那天,神像剥落,侍从塑像跛立倚靠在墙间;祠门外右边就是厕所。此前官府每月初一、十五来一次,从来没有过问这些事。然而神像庄严安然地居住在这里,也没有人做淫亵亵渎之事,于是我认为长兴境内的城隍神独独比其他县更加尊贵。我很是修葺神祠破败的居处,重新彩绘装饰神像,清除门前的污秽。然而神像尤其高大华丽、尊严庄重,像王者一样。祠前有两株古柏,苍翠挺直,十分可爱。左边一株向右扭曲,像绞索一样,尤其奇异。这里真是神灵栖息之地。我在县中多次审决重大案件,总是心中豁然开朗,似乎神有所告示。每当乡里有奸邪之事,往往不久便会败露。因此我侍奉神灵尤其虔诚。适逢大旱,从五月到六月都没有下雨。县中有方山,从太湖西南望去,最为雄伟高峻。山上有黑龙湫,冬夏水都不枯竭。百姓说过去祈雨时,多有应验。我于是来到山下,想登上山去。百姓都叩头说:“山势陡峭险峻,不能上去。过去先到这里祈雨,都是远远望着祭祀,没有登山的人。”我说:“我是为祈雨而来,害怕险阻,就不是真诚。”他们又说:“红日炎烈,没有草木遮蔽。徒步上下,近三四十里,暑热难当,不能登山。”我说:“我是为祈雨而来,害怕暑热,就不是真诚。”于是便拨开荆棘前行。有的侧面小路仅能容下一只脚。经过小龙洞,洞中也有一个湫。继续上行,才到大龙洞。两块岩石的缝隙上面合拢、下面张开,像佛龛一样,高约四五丈。湫水宽数尺,里面十分清凉。于是我在那里拜祭,祭俎之间有东西蜿蜒而过。山势更加高峻后,阳羡诸山全都可以看见,像层层波涛、重重浪头一样涌出。向东北望去,太湖像一面镜子,隐约可以看见姑苏台。下山后,正值盛暑烈日,天空没有一丝云。我回到神像前,拜祭并献上从龙洞取来的水,刚走出庙门,大雨便倾注而下。四境都得到充分滋润,放眼望去,田野一片青绿。万众欢呼,认为神灵的报答像回声一样立即应验。到了秋季中间,又发生干旱。我再次到山上祈祷,下到半山时,雨便下了起来。虽然不能像前一次那样下得充足,但乌云浓重,四野不时有雨降下。这一年终于免除了旱灾。

会余改官,欲去县,明日将辞于神。幼子夜梦神与之言:「吾黻与胡靴敝,又无船。」时余绘神像,盖圬者以神下体近几,故仍前漫漶,欺余不见也。至明,问之道士,果然。又吾乡神祠上,常有画船悬梁。余问;「此神庙何不类吾苏州有画船悬?」道士对曰:「故有之,今坏不悬也。」余遂捐赀令复绘神下体,与悬画船。

余寻往临安。而郡倅有恶余者,计得县篆。即日以两戈船冒风雨夜至县,欲捃拾以为罪。见人辄搒掠,县中大惊。一日,倅忽梦神指其胸;明日,疡发于胸,死矣。

余欲为勒石于庙,会行不果。然自离县,常往来于怀。噫!使人皆得逞其一时之凶暴以害人,则人道灭矣;赖神明之昭然者如此!君子之守道循理,遭世之汹汹,其亦犹有所恃也耶!余既书此,因贻后之代者;倘与余同志,必为勒石于祠下,以着神之灵验焉。

张氏女贞节记

张氏女,湖州归安人,都御史孟介之孙,瑞州通判弘裕之女也。少许聘乌程学生严大临。大临,工部尚书震直之曾孙也。

嘉靖七年,大临以儒士试浙闱,还遘疾。明年,疾甚且死。瑞州往来诊视,归语其妻。女闻之,闭门,悉敛平时所制女工凡装送衣物焚之。家人见合中火起,惊问之。女曰:「吾已无用此矣。」语闻严氏,姑遣妪往觇之。女私谓妪曰:「病不可为,当归汝家,没吾世而已。」舅姑感动,遣人往迎,父母难之。湖州太守梁君,县令戚君,高其义。皆致书瑞州,劝成其美。而大临已卒。张氏服其服往哭之,遂居次不迁。是时大临年二十,女年十九。

严氏因为置嗣。及长娶妇,而嗣子亦卒。遂妇姑相守,归严氏今三十六年,年五十四矣。余昔尝着论。以为女未嫁人,为其夫死。或终身不改适者,非先王之礼也。曾子问曰:「昏礼,既纳币,有吉日,壻之父母死,则如之何?」孔子曰:「壻已葬,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得嗣为兄弟,使某致命。』女氏许诺而弗敢嫁也。壻免丧,女之父母使人请,壻弗取而后嫁之,礼也。」言壻免丧而弗取,则可以嫁也。曾子曰:「女未庙见而死,则如之何?」孔子曰:「不迁于祖,不祔于皇姑,不杖不菲不次,归葬于女子氏之党,示未成妇也。」未成妇,则犹不系于夫也。先王为中庸之教,示人以人情之可循。女已许人矣,免丧而弗取,则嫁。未庙见而死,则归于女子氏之党。其不言壻死而嫁者,此曾子之所不必问也。

虽然,礼以率天下之中行,而高明之性,有出于人情之外,此贤智者之过,圣人之所不禁。世教日衰,穷人欲而灭天理者,何所不至?一出于怪奇之行,虽不要于礼,岂非君子之所乐道哉?微子、箕子、比干三人者,同为纣之近戚,其所以处之者不必同;而孔子皆谓之仁。若伯夷、叔齐,舍孤竹之封而隐于首阳,未有禄位于朝者也,于君臣之义,分亦微矣,而耻食周粟以死;孔子亦谓之仁。嗟夫!世之论人者,亦取法于孔子而已矣。

吴山图记吴、长洲二县,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其最高者,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而灵岩,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若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为给事中。君之为县有惠爱,百姓扳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于其民;由是好事者绘吴山图以为赠。

夫令之于民,诚重矣。令诚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泽而有荣也;令诚不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于吴之山川,盖增重矣。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间,尸祝于浮屠老子之宫也,固宜。而君则亦既去矣,何复惓惓于此山哉?昔苏子瞻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余年,而思之不忘。至以为思黄州诗,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然后知贤者于其所至,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己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

君今去县已三年矣。一日,与余同在内庭,出示此图,展玩太息,因命余记之。噫,君之于吾吴,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光禄署丞孟君浚河记

吴淞江水太湖之水,蜿蜒东下,三百里入海。左右之浦如百足。江自甫里折而北行,至昆山全吴乡,东为渚浦。又为帆归浦,斜折而南,入于渚浦。江复东,而浦之南出者,其东为张浦,又东为顾仙浦,又东为诸天浦,又东为同丘浦,又东为新塘,皆南入于渚浦。若为塘,为溇,为泾,为浜,凡在其间者,此光禄署丞孟君规其乡所浚之水,江东南岸之地也。自新塘东,则江又南折,非孟君之乡矣。君居家好义,岁捐赀,以为民兴璃。至是大旱,又捐赀尽浚诸水之在其乡者。当此时,邑民告饥,而全吴半乡独丰熟。其父老感君之义,请记其事。

译适逢我要改任官职,准备离开县城,第二天将要向神灵辞行。我的小儿子夜里梦见神对他说:“我的黻和胡靴破旧了,又没有船。”当时我曾重新绘制神像,大概是泥瓦匠因为神像下身靠近几案,仍沿用先前模糊的部分,欺骗我没有看见。天亮后我询问道士,果然如此。又因为我们苏州乡里的神祠上,常有画船悬挂在屋梁上,我问:“这座神庙为什么不像我们苏州那样悬挂画船?”道士回答说:“原来有过,如今坏了,所以没有悬挂。”于是我便捐出资财,命人重新绘制神像下身,并悬挂画船。我不久前往临安。郡中有一个副职官员厌恶我,设法取得县令的印信,当天便乘两艘戈船冒着风雨连夜来到县中,想搜罗罪证来陷害我。见到人就拷打掠夺,县中大为惊恐。一天,这位副职官员忽然梦见神指着他的胸口;第二天,他胸部生疮,很快便死了。我想在庙中刻石记载这件事,适逢出行而没有实现。然而自从离开县城后,我常常在心中想起这里。唉!假使人人都能任意逞一时的凶暴来害人,那么人道就灭亡了;幸亏有神明如此昭然地显现!君子坚守道义、遵循正理,遭逢世间纷扰,也还是有所凭恃的吧!我既然写下这些,于是把它送给后来接任县令的人;如果他们和我的志向相同,一定要在祠下刻石,以彰显神灵的应验。张氏女贞节记 张氏女子是湖州归安人,都御史孟介的孙女,瑞州通判张弘裕的女儿。年幼时许配给乌程县学生严大临。严大临是工部尚书严震直的曾孙。嘉靖七年,严大临以儒士身份参加浙江乡试,回来后染上疾病。第二年,病势加重,已经快要死了。瑞州往来诊视,把情况回去告诉他的妻子。张氏听说后,闭上房门,把平时制作的女红以及所有准备陪嫁的衣物全都收集起来烧掉。家人看见房中起火,惊慌地询问。张氏说:“我已经用不上这些东西了。”这话传到严家,婆婆派老妇前去探看。张氏私下对老妇说:“他的病无法救治了,我应当回到你们家去,终身守着他就罢了。”公婆受到感动,派人前去迎接,张氏的父母却不愿答应。湖州太守梁君、县令戚君认为她的义行高尚,都写信给瑞州,劝他成全这桩美事。然而严大临已经去世。张氏穿着丧服前往哭祭,便住在偏房中,不再改嫁。当时严大临二十岁,张氏十九岁。严家于是为他设置嗣子。嗣子长大娶妻后,嗣子也去世了。于是张氏与婆婆相依为命,归入严家到现在已经三十六年,张氏已经五十四岁了。我过去曾经写过一篇论说,认为女子尚未出嫁,就为丈夫守死;有的人终身不改嫁,这并不符合先王的礼制。曾子问道:“婚礼已经纳了聘礼,也选定了吉日,如果女婿的父母去世了,应当怎么办?”孔子说:“女婿已经下葬,就派人到女方家传达消息,说:‘某的儿子遭逢父母之丧,不能继续成为兄弟中的一员,特派我来传达消息。’女方家答应了,却不敢嫁女。等女婿服丧期满,女方父母派人请求,如果女婿不再迎娶她,然后她才可以另嫁,这是合乎礼的。”意思是女婿服丧期满而不迎娶她,她就可以改嫁。曾子又问:“女子还没有到宗庙拜见,就去世了,应当怎么办?”孔子说:“不迁入夫家的祖庙,不与皇姑合祭,不执丧杖,不穿粗恶丧服,不居丧次,送回女方亲族那里安葬,以表示她还没有成为妇人。”尚未成为妇人,就仍然不受丈夫家约束。先王制定中庸之教,是把人情可以遵循的道理展示给人看。女子已经许配给人,女婿服丧期满而不迎娶,她就可以嫁人;还没有到宗庙拜见就去世,就送回女方亲族那里安葬。至于没有说丈夫死后女子可以改嫁,是因为这是曾子不必问的问题。虽然如此,礼是用来引导天下人遵循中正之道的,而高明卓异的性情,有时会超出通常的人情之外;这是贤者智者的过人之处,也是圣人不加以禁止的。世间教化日益衰败,穷尽人欲、灭绝天理的事情,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只要出于奇特的行为,即使不合礼制,难道不是君子所乐于称道的吗?微子、箕子、比干三人,同是纣王的近亲,他们所采取的处置方式不必相同,但孔子都说他们是仁人。像伯夷、叔齐,放弃孤竹国的封爵而隐居首阳山,在朝廷中本来没有俸禄官位,对于君臣之义,他们之间的名分也很微薄;但他们以吃周朝粮食为耻而死,孔子也说他们是仁人。唉!世上评论人物的人,也不过是取法于孔子罢了。吴山图记:吴县、长洲二县都在郡治所在地,划分疆界分别治理。郡城以西的各座山,都在吴县境内。其中最高的有穹窿山、阳山、邓尉山、西脊山、铜井山;灵岩山也在吴县,吴国的旧宫殿在那里,还留有西施的遗迹。至于虎丘、剑池,以及天平山、尚方山、支硎山,都是名胜之地。太湖浩瀚广大,面积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座山峰沉浸在湖水之间,是天下奇观。我的同年朋友魏君用晦任吴县县令,还不到三年,就因为考核成绩优异被征召入朝任给事中。魏君任县令时有惠爱百姓的政绩,百姓挽留他,却没有能够成功;魏君也不忍心离开百姓。因此好事之人绘制了《吴山图》来赠送给他。县令对于百姓,确实责任重大。县令如果确实贤能,那么当地的山川草木也会承受他的恩泽而显得荣盛;县令如果确实不贤,那么当地的山川草木也会遭受他的祸害而蒙受耻辱。魏君对于吴地的山川,大概也增加了它们的声望。将来我们的百姓在山岩之间选择胜景,在佛寺和道观中为他祝祷,本来是很适宜的。但魏君已经离开县城了,又为什么还对这些山如此恋恋不舍呢?从前苏子瞻称道韩魏公离开黄州四十多年,仍思念那里而不能忘怀。甚至因此作了《思黄州诗》,苏子瞻又让黄州人把它刻在石上。由此才知道,贤能的人到了一个地方,不仅会使当地人不忍忘记他,自己也不能忘记当地的人。魏君如今离开吴县已经三年了。有一天,我和他一同在内廷,他拿出这幅图来给我看,展开欣赏,长声叹息,于是命我为它作记。唉!魏君对于我们吴地有这样的感情,怎么能让我们的百姓忘记他呢?光禄署丞孟君浚河记 吴淞江承接太湖之水,曲折向东流下,三百里后流入大海。江的左右有许多浦汊,像百足虫一样。江水从甫里转而向北流,到了昆山全吴乡,向东形成渚浦;又形成帆归浦,斜着转向南方,流入渚浦。江水又向东流,而从浦汊南面流出的水道,向东依次有张浦、顾仙浦、诸天浦、同丘浦、新塘,都向南流入渚浦。像塘、溇、泾、浜等一切位于这些水道之间的地方,都是光禄署丞孟君考察本乡而疏浚的河道,属于江东南岸的土地。从新塘向东,江水又向南转折,就不再是孟君的乡境了。孟君居家时喜好行义,每年捐出资财,为百姓兴修水利。到这次大旱,又捐出资财,把本乡境内的水道全部疏浚。当时县里的百姓都报告饥荒,而全吴乡的一半地区却独自获得丰收。那里的父老感念孟君的义举,请求我记载这件事。

夫三吴,江海之介,而羣山之水又犇注于其间为大浸,所谓太湖也。太湖分迸而出,以入于海,若以人力沟防疏导,则无不治之田,而水旱不能为患害。盖湖水自西而下,而海之潮自东而上,清流不能胜浊泥之滓,故水不可一日不浚也。嘉靖初,朝廷尝遗大吏来治,今四十年不治矣。古之三江,其二不可考,今惟吴淞一江,仰接太湖之水。古者江狭处,犹广二里。今自下驾以来,仅仅如线,而茭蒲葭菼生其中。下流入海之跄口,不复通矣。千墩、新洋、黄浦,皆乱流也,水道何由而顺乎?故江左右之浦在东者,但见止水蕴藻,而姑苏以东,秀州以北百里间,其田皆不耕。吾恐又数年,江口涸而西,而湖水益横流,东南之民将不食也。孟君居一乡,能兴其乡之水利;则夫受司牧之寄者,独可以辞其责耶?

君名绍曾,字守约。以太学上舍为大官丞。所浚河三十有四,二万七千六百九十四丈。为工四万九千六百,用谷十有三万九千觔。是用勒石,以告来者。

松云庵杨主簿墓田碑记苍梧杨君际可,以岁贡入太学,还调长兴主簿。为人高简,日闭门吟哦,有崔斯立之风。嘉靖三十六年六月二十日至,后五年,正月二十一日卒。苍梧去鄣数千里,杨君又无子;时南海刘君介龄为县,哀其远而丧不能归也,葬之城西二里五峯山之麓。为祭田,使松云庵僧守之。

余至县,杨君家人流寓于此,与僧争田。予谓刘君本置祭田为杨君守冢,家人若得而有之,亦可得而鬻之也。讯之,果有谋此田者。因断归僧家;以嗣刘君之志;且令刻之石,以垂永久。

张氏女子神异记

嘉靖甲辰,夏五月,安亭镇女子张氏年十九,姑胁凌与为乱,不从。夜,羣贼戕诸室。纵火焚尸,天反风灭火。贼共舁欲投火,尸如数石重,莫能舁。前三日,县故有贞烈庙,庙旁人闻鼓乐从天上来,火出柱中,轰轰有声。县宰自往拜之。时大旱,三月无雨,士大夫哀祭已,大雨如注。贼子吁天拜,拜忽两腋血流。

县宰命暴姑尸坛上,禁其家不得收。家夜收之,雷雹暴至,羣鬼百数,啾啾共来逐,遂弃去。及官奉檄启视女子:时经暑三月不腐,僵卧肤肉如生,颈胁二创孔有血沫。仵人吐舌,谓未有也。噫!亦异哉。

观古传记载忠烈事,多有神奇;今日见之,益信。于是知节义天所护,然不能护之使必无遭害,何也?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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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七  记

世美堂后记

余妻之曾大父王翁致谦,宋丞相魏公之后。自大名徙宛丘,后又徙余姚。元至顺间,有官平江者,因家昆戈之南戴,故县人谓之南戴王氏。翁为人倜傥奇伟。吏部左侍郎叶公盛,大理寺卿章公格,一时名德,皆相友善,为与连姻。成化初,筑室百楹于安亭江上,堂宇闳敞,极幽雅之致。题其扁曰世美。四明杨太史守址为之记。

嘉靖中,曾孙某以逋官物粥于人。余适读书堂中。吾妻曰:「君在,不可使人顿有黍离之悲。」余闻之,固已恻然。然亦自爱其居闲靓,可以避俗嚣也,乃谋质金以偿粥者;不足,则岁质贷。五六年,始尽雠其直。安亭俗呰窳,而田恶。先是县人争以不利阻余。余称孙叔敖请寝之丘,韩献子迁新田之语以为言。众莫不笑之。余于家事,未尝訾省。吾妻终亦不以有无告,但督僮奴垦荒莱,岁苦旱而独收。每稻热,先以为吾父母酒醴,乃敢尝酒。获二麦,以为舅姑羞酱,乃烹饪,祭祀宾客婚姻赠遗无所失。姊妹之无依者悉来归,四方学者馆饩莫不得所。有遘悯不自得者,终默默未尝有所言也。以余好书,故家有零落篇牍。辄令里媪访求,遂置书无虑数千卷。

庚戌岁,余落第出都门,从陆道旬日至家。时芍药花盛开,吾妻具酒相问劳。余谓:「得无有所恨耶?」曰:「方共采药鹿门,何恨也?」长沙张文隐公薨,余哭之励,吾妻亦泪下,曰:「世无知君者矣。然张公负君耳!」辛亥五月晦日,吾妻卒。实张文隐公薨之明年也。

后三年,倭奴犯境,一日抄掠数过,而宅不毁;堂中书亦无恙。然余遂居县城,岁一再至而已。辛酉清明日,率子妇来省祭,留修圮坏,居久之不去。一日,家君燕坐堂中,惨然谓余曰:「其室在,其人亡,吾念汝妇耳。」余退而伤之。述其事,以为世美堂后记。

重修承志堂记吾家旧宅在宣化里者,吾大父亦不知其何所始。第云高大父于成化初,始创承志堂。时大父方龆龀,上梁之日,有二鹤翔止于梁上,观者千人,皆以为吉祥寿考之征。大父为太常卿夏公孙壻,夏公亲题其额曰承志堂。

译三吴地区处在江海之间,群山的水又奔流汇聚到这里,形成大水泽,这就是所谓太湖。太湖分流奔涌而出,流入大海;如果能够用人力开沟、筑堤、防护、疏导,就没有不能治理的田地,水旱也不能成为祸害。大概湖水从西面流下,海潮从东面上涨,清水不能胜过浊泥的淤积,所以河水一天也不能不疏浚。嘉靖初年,朝廷曾派遣大官来治理,至今四十年没有治理了。古代三江中的两条已经无法考察,现在只有吴淞江一江承接太湖之水。古代江道狭窄处尚且有二里宽;如今自下驾桥以来,河道仅仅像一条线,茭草、蒲草、芦苇和荻草生长其中。下游入海的水口已经不再通畅。千墩、新洋、黄浦,都是乱流,水道怎么能够顺畅呢?所以江两岸向东的浦汊,只能看见停滞的水和积聚的藻类;姑苏以东、秀州以北百里之间,田地全都无法耕种。我担心再过几年,江口向西淤塞,湖水更加横流,东南的百姓将没有粮食可吃。孟君居住在一个乡里,尚且能够兴修本乡的水利;那么接受地方长官委托、主管百姓的人,难道唯独可以推辞自己的责任吗?孟君名叫绍曾,字守约。他以太学上舍生身份任大官丞。所疏浚的河道共有三十四条,长二万七千六百九十四丈;工程用工四万九千六百人次,用谷十三万九千觔。因此刻石记载,告知后来的人。松云庵杨主簿墓田碑记:苍梧杨君际可凭岁贡身份进入太学,回来后调任长兴县主簿。他为人高洁简静,每天闭门吟咏,有崔斯立的风度。嘉靖三十六年六月二十日到任,五年后,于正月二十一日去世。苍梧距离鄣地数千里,杨君又没有儿子;当时南海刘君介龄任县令,哀怜他路远而死后不能归葬,便把他安葬在城西二里五峯山的山脚下。置办祭田,让松云庵的僧人守护。我到县里时,杨君的家人寄居在这里,正与僧人争夺这块田。我认为刘君当初设置祭田,是为了让僧人守护杨君的坟墓;如果杨君家人得到这块田,也可能得到之后把它卖掉。审问这件事后,果然有人谋划侵占这块田。于是判决把田归还僧家,以继承刘君的遗志;并且命人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使它流传永久。张氏女子神异记 嘉靖甲辰年夏五月,安亭镇张氏女子十九岁,婆婆胁迫凌辱她,想同她做淫乱之事,她不肯从命。夜里,一群盗贼在屋中杀死了她。盗贼放火焚烧尸体,天突然反风,把火吹灭。盗贼一起抬尸体想投入火中,尸体却像有几块石头那么重,没有人能够抬动。前三天,县中原有贞烈庙,庙旁有人听见鼓乐从天上而来,柱子中冒出火,轰轰作响。县令亲自前往拜祭。当时大旱,三个月没有下雨,士大夫哀悼祭祀完毕,大雨倾注而下。盗贼的首领向上天呼喊并跪拜,刚一拜下,两腋便突然流出鲜血。县令命令把婆婆的尸体暴露在坛上,禁止她的家人收取。家人夜里把尸体收走,雷雹突然猛烈降下,成百的鬼魂啾啾叫着一同追赶他们,他们便把尸体丢弃了。等到官府奉檄文开棺查看那女子时,她已经经历暑天三个月,尸体却没有腐烂,僵直躺着,皮肤肌肉仍像活着一样;颈部和胁部有两个创口,流出血沫。验尸的人吐着舌头,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唉!也真是奇异啊。看古代传记所记载的忠臣烈士之事,其中有许多神奇现象;如今亲眼见到这些,更加相信那些记载了。由此知道节操义行受到上天护佑,但上天不能护佑他们使其一定不遭受伤害,这是为什么呢?可悲啊!-------------------------------------------------------------------------------- 《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七 记 世美堂后记 我妻子的曾祖父王翁致谦,是宋代丞相魏公的后代。他从大名迁到宛丘,后来又迁到余姚。元至顺年间,有人在平江做官,于是定居在昆山戈氏以南的戴地,所以当地人称他们为南戴王氏。王翁为人洒脱不凡、奇伟豪迈。吏部左侍郎叶公盛、大理寺卿章公格,都是当时有名望有德行的人,与他交好,并且与他结成姻亲。成化初年,他在安亭江边建造了百楹房屋,堂宇宏大宽敞,极尽幽深雅致之美。给堂屋题匾为“世美”。四明杨太史守址曾为此作记。嘉靖年间,曾孙某因拖欠官物,把它卖给了别人。我正好在堂中读书。我妻子说:“你在这里,不能让人顷刻间产生黍离之悲。”我听了,本已感到悲恻。然而我又爱这里幽静,可以避开世俗的喧嚣,于是谋划典当金子来偿还卖掉的官物;若还不够,就逐年典借。过了五六年,才把这些东西的价钱全部偿清。安亭的风俗鄙陋,土地也贫瘠。在此以前,县里人争相以这里不利为由阻止我。我便引用孙叔敖请求把寝丘封给自己的话,以及韩献子迁都新田的话来说明自己的意思,众人无不笑我。我对于家中事务,从未计较省察。我的妻子始终也不把家中有无告诉我,只督促僮仆开垦荒地,虽然年年苦于旱灾,却独自获得收成。每当稻米成熟,先拿来酿酒供我的父母饮用,才敢自己尝酒。收获两季麦子,先拿来制作酱菜供舅姑享用,然后才烹煮;祭祀、宴请宾客、婚姻嫁娶和馈赠,没有一件缺失。没有依靠的姐妹全都来归依,四方来求学的人,住宿和粮食也都得到安排。有遭逢忧患、心中不自安的人,她始终默默相待,从未说过什么。因为我喜欢书籍,所以家中有些散佚的篇籍文牍,她总是让乡里的老妇人四处访求,终于置办了不下数千卷书。庚戌年,我落第走出都城,沿陆路走了十天才到家。当时芍药花开得正盛,我妻子备酒慰问我。我说:“难道你没有什么遗憾吗?”她说:“正要和你一起到鹿门采药,有什么可遗憾的呢?”长沙张文隐公去世,我哭得很悲痛,我妻子也流下眼泪,说:“世上再没有了解你的人了。然而张公辜负了你啊!”辛亥年五月三十日,我妻子去世。这正是张文隐公去世的第二年。又过了三年,倭奴侵犯边境,有一天曾多次抄掠这里,但住宅没有毁坏,堂中的书也没有损失。可是我于是住到县城里,每年只来一两次罢了。辛酉年清明日,我带着儿子和儿媳前来祭扫,留下来修整倾圮毁坏之处,住了很久仍不离去。一天,父亲安坐在堂中,凄惨地对我说:“房屋还在,人却亡了,我只是想念你的妻子罢了。”我退下后为此悲伤。于是记述这件事,作为《世美堂后记》。《重修承志堂记》我家旧宅在宣化里,我的祖父也不知道它最初建于何时。只是说高祖父在成化初年开始创建承志堂。当时祖父刚刚换牙,上梁那天,有两只鹤飞来停在梁上,观看的人有一千,都认为这是吉祥长寿的征兆。祖父做太常卿夏公的孙女婿,夏公亲自题写堂额“承志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