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九 墓志铭
维昔王公,仕宦有声。秉宪扬、楚,实庀其兵。硩山流寇,辞婚逆王。天子嘉之,命殿于滇。功庸方载,不永其年。公实有子,而赏不延。负其才用,终死丘园。书此玄石,俟后之贤。
朱隐君墓志铭君哗珽,字朝贵,苏州嘉定人,世居守信乡蒲华里。考讳锦,祖考讳毓,曾祖考讳惠元。始姓赵氏,中冒陈氏,而赘于朱。赵湮微不可考,朱母之子繁衍,遂为朱氏。故里人皆称为桥内朱家云。
君生而英迈,年八九岁,里中豪来过,衣服都甚,家具酒馔延之,尽敬,豪益倔;君瞋目直视,语祖母曰:「是人何为者也?」持杖骂且逐之,豪遽起,出曰:「健儿可畏也。」尝以事谒龚尚书,应对慷慨。尚书曰:「惜子居田舍。若为士,作能吏矣。」忽一日,弃耒入郭中,问儒生学。弱冠,选为社师。吉月,令召诸社师试诗。君诗,令常独称善。代父徭之京师,道涂所经,辄籍记。得进士录,展不置,曰:「设吾有子,当使为此辈人。」时子用宾未生也。尝以财推让其弟,而性好赒恤人,遂至不能自给。日取古诗吟咏,怡然自适。晚得子,慈爱之尤至。性不能忍睚眦之怨,至老,乃益宽和,绝不与人较。寄傲草野间,不至城市者二十余年。
年几七十,子用宾登乡进士,主司第其文最高,学者传诵之,卒偿君所愿云。君配李氏,继严氏、孙氏。子男二人,长即用宾,严氏出;友恭,尚幼。女三人,王顼、陆萱、吴中英,壻也。余与用宾,数于京师相见。嘉靖四十一年,同自南宫下第还。君长余先人一年,先人以四月谢世,而君以五月三日,实与用宾同此终天之痛。用宾以明年十月某日,葬君于漕浜之原,蒲华塘之右。使其门人进士陈应台具状,因同年进士秦沾、丁允亨来请铭,吾先人尚在殡,何忍为君铭,而义不可辞。铭曰:性婞直兮,不能北?穴?兄也;躬草莱兮,??女坟典也。苦为义兮,自屯蹇也;有嗣人兮,能振搴也。逃闲野兮,老闭键也;惟命之逢,亦未显也;在君之后,终获戬也;吾为斯铭,石可篆也。 【韵书:北?穴?兄字音兖。说文:柔皮革也。「??女」,抄本作「好」。】
冯会东墓志铭会东居昆山之安亭,好吟诗,往来吴淞江上。滨江有禅寺,会东时时独坐古桂下,吟不辍,人多笑之。会东常以客授自给。一日,过上海陆文裕公。时五月,有朱橘垂颗。公忻然曰:「闻冯雪竹久矣,请为赋诗。」会东即口占,语逼唐人,公大称赏之。雪竹者,会东别号也。
会东性潇洒,好游观山水,而力不能;有士人游者,顾挟会东以为重。颇游吴、越诸山,及匡庐、武夷,至辄有诗以传。久之,病目不出。文裕公子思禹,以江上别业赠会东,会东父子力耕其间。
后日本寇掠,会东乃走上海城中,潘录事为分宅居之。海邑士大夫,自文裕公所赏,固已奇会东;及是,争迎延之。然会东以目病,辞不出。张都御史邀为社会,会东一造其门谢之而已。秀州俗文雅爱士。自会稽杨廉夫、天台陶九成,胜国时侨居,甚乐其风土。会东见重海邑,盖其遗风也。
嘉靖四十三年十二月某日卒,年七十有九。娶唐氏。子男六,适、迁、遂、逵、述、逊,今惟迁、遂存。女嫁黄良辅,亦前死。迁、遂皆有诗名。会东临终,属迁曰:「吾死,必乞归君铭吾墓。」以余素与善,又余妻汪孺人,与会东母兄弟也。迁使人之京师,因陆都事来请铭。盖以某年月日葬某地,会东往时所自营圹也。铭曰:
诗人之作,匪以词豪;性灵所出,其道亦高。古之至人,全德葆真。蓬累而行,卷壳而处,必得其类,于是焉止。江水沄沄,有余清芬。后或识之,会东之坟。
周孺亨墓志铭
昔孔子修明六经,及与门人问答论语之说,无非教人全其性之理,以治其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是其所以为道也。孔子既没,天下为道术者杂出,学者驰骛以趋世主之所好。孟子修其说以明于世,顾其流益浸淫而不可止。自人生服食器用,以至于经纶天下之业,无一出于道。盖历千有余年,世与道离而为二。
宋之君子,始以明道为己任,以至于今,其后出者相望,然非有名位,不足以为倡;既有名位以为倡,非独其志义笃信之士从而和之,虽所谓荣禄之士,慕高名者,亦纷纷焉求入而附之矣。至要之于其久,倡者既没,和者随息。所谓慕高名者,澌然尽矣,唯独其志义笃信之士久而不变也。若余友孺亨,岂非其人哉?
庄渠魏先生,于正德、嘉靖之间,以明道为己任。是时海内慕从者不少。后二十余年,能自名其师者,几于无人。孺亨笃信之如一日,不幸不用于世,世亦不知其人。其所以饬躬厉行,修其孝文忠信于家,至于没身而已者,此所以为先生之徒者也。
译从前王公仕宦有声望,执掌杨、楚两地的法令,确实负责整顿那里的军队。他讨平山中流寇,辞绝与叛逆之王的婚约。天子嘉奖他,命他镇守滇地。功劳正要载入史册,却没有长久的寿命。王公确实有儿子,但他的赏赐没有延及后代。他怀抱才能和功用,最终却老死在山林田园。把这些事刻在黑色的石碑上,等待后世贤者来知晓。朱隐君墓志铭。君名哗珽,字朝贵,是苏州嘉定人,世代居住在守信乡蒲华里。父亲名锦,祖父名毓,曾祖父名惠元。他起初姓赵,后来中途冒姓陈,最后入赘朱家。赵氏一族衰微,情况已无法考知;朱氏母亲所生的子孙繁衍,于是便成为朱氏。因此乡里人都称他家为桥内朱家。君生性英俊豪迈,八九岁时,乡里的豪强来访,穿戴十分华美;君家备办酒菜招待他,礼数周全,那豪强却更加傲慢。君瞪眼直视着他,对祖母说:“这是什么人?”便拿起手杖边骂边赶他出去。豪强急忙起身,出门说:“这孩子真令人害怕。”君曾因事情拜访龚尚书,应答慷慨激昂。尚书说:“可惜你住在乡村。如果做官,一定能成为能干的官吏。”忽然有一天,君放下农具进城,询问儒生求学。二十岁时,被选为社师。吉日,县令召集各社师试作诗文,君的诗,县令总是单独称赞。君代父亲赴京服徭役,沿途所经过的地方,都登记记录下来。得到进士录后,展开看个不停,说:“假如我有儿子,一定要让他成为这些人一样的人。”当时他的儿子用宾还没有出生。他曾把财产推让给弟弟,又生性喜欢周济救助别人,终于到了不能供养自己的地步。每天拿古诗吟诵,怡然自得。晚年得子后,对儿子的慈爱尤其深厚。他生性不能容忍细小的怨恨,到了老年,反而更加宽厚平和,完全不再与人计较。他寄情于乡野之间,二十多年没有到城市去。年近七十岁时,儿子用宾考中乡试进士,主考官把他的文章评为最高等,求学的人争相传诵,终于满足了君的愿望。君先娶李氏,后来又娶严氏、孙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用宾,由严氏所生;友恭,还年幼。三个女儿,王顼、陆萱、吴中英,都是女婿的名字。余和用宾多次在京师相见。嘉靖四十一年,我们一同从南宫落第回乡。君比我的先父大一岁,先父在四月去世,而君在五月三日去世,这正使我和用宾共同承受失去父亲的巨大悲痛。用宾在第二年十月某日,把君葬在漕浜原野、蒲华塘右边。让他的门人进士陈应台写好行状,托同年进士秦沾、丁允亨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当时我的先父还停柩未葬,我怎么忍心为君作铭,但道义上又不能推辞。铭文说:性情刚直啊,不能在世俗中曲意求容;亲身处于草野啊,却通晓经籍典章。为义而受苦啊,自身处于困厄;有了继承者啊,终于能够振兴家业。逃避尘嚣居住荒野啊,老来闭门自守;只是命运相逢不济,始终没有显达;在君的后代身上,最终还是获得了福泽;我为此撰写铭文,石碑可以长久刻存。“??女”,抄本写作“好”。冯会东墓志铭。会东居住在昆山安亭,喜欢吟诗,往来于吴淞江上。江边有一座禅寺,会东常常独自坐在古桂树下不停吟诗,人们大多嘲笑他。会东常靠给人授课来供养自己。有一天,他拜访上海的陆文裕公。当时正是五月,朱橘结满枝头。文裕公高兴地说:“冯雪竹的大名我早听说了,请你作一首诗。”会东当即口头作诗,语言逼近唐人风格,文裕公大加赞赏。雪竹,是会东的别号。会东性情潇洒,喜欢游览山水,但力量和财力都不够;有士人出游时,反而常带着会东,以此增重声望。他游历了吴、越各山,以及匡庐、武夷,所到之处总有诗作流传。过了很久,他因眼病不能出门。文裕公的儿子思禹把江上的别业赠给会东,会东父子便在那里努力耕作。后来倭寇侵掠,会东于是逃到上海城中,潘录事分出房屋让他居住。海邑的士大夫,自从得到文裕公赏识后,本来就已经认为会东非同寻常;到了这时,争相迎请他。然而会东因眼病,推辞不肯出门。张都御史邀请他参加社会,会东只登门一次表示感谢而已。秀州风俗文雅,爱惜士人。胜国时,会稽杨廉夫、天台陶九成曾侨居此地,非常喜欢这里的风土。会东受到海邑人的看重,大概就是这种遗风的延续。嘉靖四十三年十二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娶唐氏为妻。生六个儿子:适、迁、遂、逵、述、逊,如今只有迁、遂在世。女儿嫁给黄良辅,也已先去世。迁、遂都有诗名。会东临终时,嘱咐迁说:“我死后,一定要请归有光为我撰写墓志铭。”因为我一向同他友善,而且我的妻子汪孺人和会东的母亲是兄弟姐妹。迁派人到京师,托陆都事来请我作铭。墓地在某处,某年某月某日下葬;那是会东过去亲自营造的墓穴。铭文说:诗人的创作,不是凭辞藻豪华;它出自性灵,其境界也高。古代的至人,德性完备而保持真性。像蓬草一样漂泊而行,像蜗牛收卷甲壳一样安居,必定找到同类,于是便在此止息。江水缓缓流淌,仍留有清幽芬芳。后世或许有人认识他,就在会东的坟墓前。周孺亨墓志铭。从前孔子修订并阐明六经,以及同弟子问答、讲论《论语》的内容,无非是在教人保全本性之理,用来处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这就是孔子之道。孔子去世后,天下讲求道术的人纷纷出现,各家学者奔走追逐,迎合当世君主所喜好的东西。孟子整理并阐明孔子的学说,使它流传于世,但这种学说的流变却越来越深,无法制止。从人的饮食、衣服、器用,一直到治理天下的事业,没有一件不是出于道。大概经过一千多年,世俗与道分离成了两回事。宋代的君子开始把阐明大道作为自己的责任,一直到今天,后来继起的人接连不断。然而如果没有名望地位,就不足以倡导;有了名望地位来倡导之后,不仅志向坚定、笃信道义的人随之应和,即使所谓追逐荣禄的人、仰慕高名的人,也纷纷想要加入并依附。等到时间久了考察这件事,倡导者已经去世,应和者也随之停止。所谓仰慕高名的人,全都消散了;只有那些志向坚定、笃信道义的人,长久不变。像我的朋友孺亨,难道不正是这样的人吗?庄渠魏先生在正德、嘉靖年间,把阐明大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当时天下仰慕追随他的人不少。二十多年以后,还能自称为他的弟子的人,几乎没有了。孺亨却始终如一地笃信他的学说;不幸没有被世间任用,世人也不了解他。他之所以修身谨慎、砥砺操行,在家中实践孝、文、忠、信,直到终身不变,这正是他成为魏先生弟子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孺亨姓周氏,讳士淹,字孺亨,世为太仓人。父讳广,南京刑部左侍郎。其上祖考,皆隐不仕,以刑部公追封如其官。孺亨嘉靖十六年举于乡;试礼部,辄不第。初,刑部公为御史,上书武宗,忤佞幸,再贬竹寨驿丞。孺亨年十三,随居沅湘间,已奋志于学。三年还,适先生退居星溪之上,遂从之游。日端拱,不妄发一语。或谓刑部公宜饬其子勿为道学。公曰:「天下大重任,令儿自负荷。君何必云云?」先生之学,始得之余干胡敬斋。大要以主静为功,葆合冲和,蓄极而发。尝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惟潜龙为近之。而与同时讲道者,论终不相合。是时天下尤尊阳明。虽荆溪唐以德,始事先生,后复向王氏学。惟孺亨称其师说,终不变。
余少为先生家婿,获闻绪言,顾迷谬无所得。而先生晚年属望之意,特惓惓焉。先生之没,余独于孺亨心师之。尝质以所见,其不合者十二三。后雠定先生遗书,孺亨之指发为多。嘉靖四十一年,与孺亨同计偕北上;行过徐沛,至夷陵,孺亨病还,余怆然有顾影无俦之叹。孺亨竟不及家而卒。是岁二月三日也。年五十有九。其弟士洵,以其明年九月九日,葬尉迟村刑部公之墓。夫人毛氏,先卒,孺亨请余为铭,未及葬。及是,以毛夫人祔。夫人无子,以弟士洵之子邦模为嗣。铭曰:道之穷也,世莫以庸。匪穷于其躬,其又奚恫?
曹子见墓志铭嘉靖四十一年春,予北上过徐沛,遇子见。先后行二千里,至干宁,阻冰,遂与子见乘肩舆陆行,历武清之境。时同行者,晋江许天琦、王同赞、张国谦,华亭张从律,皆被荐。独予与子见落第。又三年,余亦登第,而子见已前死。天下士岁试南宫者,无虑数千人,而得者十不能一。而一时同行者六人,五人皆得,而子见独不幸,予甚悲之。信乎,数之不可知也。子见之才,其于国家要为有用,而竟不能究,岂不可惜哉?
子见讳世龙,松江上海人。元时有宣慰梦炎者,其后世次始可纪。而宪使时中、御史闵,相继显于国朝。父讳鼎,以赀授昭勇将军某卫指挥使,徙居经之琴村。有子三人,子见最少,九月而孤。为儿时,尝以事谒县令郑君洛书,甚器之。事其所生母至孝。病,不解衣而寝。始子见孤时,赖伯兄鞠之,遂以父事伯兄。后兄有孙,因抚抱之如子,云:「吾以报兄德也。」然兄弟三人,同居三十余年,皆无闲言,人以为难。
子见家淀山旁,田颇饶沃,故为里中大家。其后稍稍衰落,子见既得举,遂举余业而振之,赀累千万。子见治生以啬,至于义所得为,如救灾恤患,即无所爱。郑令闽人,家为倭夷所残,其子流寓松江。子见首割膏腴,以为郑君祭田,且为县人唱。其所为皆此类。先是,松江新建清浦县,子见以清浦县学生举于乡,其后县废,复为上海人。
子见卒于嘉靖四十三年十一月某日,年四十有九。妻王氏,女子一人,适谢允诚。再娶王氏,生男子子一人,志尹。而志皋者,其所抱兄孙也。卒之又明年正月四日,葬于其居之西南新阡。铭曰:
曹氏轩辕,快有邾邦。荆楚凭陵,而以后亡。爰自西都,锡壤平阳。沛、谯之起,禅汉而皇。赵宋之世,代有侯王。迄于本朝,簪组辉煌。厥今有家,湖泖之旁。才惟子见,为国之良。以丰其业,不究其长。下藏永固,俟后之昌。
太学生周君墓志铭君姓周氏,讳士淳,字孺初,世耕太仓司马泾之上。曾大父讳海,大父讳文,俱皇赠刑部右侍郎。父讳广,仕至通议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通议公娶张淑人。家甚贫,常至乏绝。淑人夜燃灯火,纺绩达旦,以给食。尝有客至,为买肉,尽以供客。君方孩抱,索之而啼。公食不下咽,含哺佯入,以哺君。张淑人蚤世,公会试北上,携君以行,逆旅见者莫不怜之。公得子最早,盖年十六而生君,故与共贫苦之日为多。方公为御史言事,贬岭海十余年,君与继母夏淑人留昆山。日阕无储,外忧严父寄身蛮瘴,内顾慈闱菽水之养,艰难尤甚。及公位望通显,终不改儒素之道。
仲弟士淹,从庄渠先生游,君时时往从之,听其议论。自幼传公易学,而于诗、书、左氏、戴记,亦能旁涉。北游太学,三年告归。延同志之士,闭门讽诵而已。
嘉靖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卒,年五十有四。配徐孺人,嫁时已不逮其姑,而事夏淑人孝谨。公尝曰:「此吾共辛勤儿子妇也。」春秋已高,侍夏淑人,暑月,重衣汗浃,执妇道甚恭。甘旨不先献,不食。夫亡时,诸孤方童丱,拊【拊 原刻误作「祔」,依大全集校改。】
译孺亨姓周,名士淹,字孺亨,世代是太仓人。父亲名广,官至南京刑部左侍郎。上代祖先都隐居不仕,因刑部公的功劳而追封到相当的官职。孺亨于嘉靖十六年中乡试;参加礼部会试,总是不能中第。当初,刑部公任御史时,上书武宗,触犯了佞幸之臣,后来两次被贬,任竹寨驿丞。孺亨十三岁,随父居住在沅湘之间,已经奋发立志求学。三年后回乡,恰逢魏先生退居星溪之上,于是跟随他交游。每天端正恭敬地站着,不随意说一句话。有人对刑部公说,应当告诫儿子不要学道学。刑部公说:“天下最大的责任,让我儿子自己承担。您何必这样说呢?”魏先生的学问,最初得自余干胡敬斋。大意是把主静作为功夫,保全并融合冲和之气,积蓄到极点后再发用。他曾说“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只有潜龙差不多接近这种境界。但他同当时讲论道学的人始终意见不合。当时天下尤其尊崇阳明学说。即使荆溪唐以德,起初师事魏先生,后来也转而学习王氏之学。只有孺亨称许并坚持老师的学说,始终没有改变。我年轻时曾做过魏先生家的女婿,得以听到他的言论,但自己迷惑荒谬,什么也没有学到。然而先生晚年寄望于我的心意,特别恳切。先生去世后,我唯独把孺亨当作内心的老师。曾经拿自己的见解向他请教,其中有十二三处意见不合。后来校订先生的遗书,孺亨所阐发的内容很多。嘉靖四十一年,我和孺亨一同参加计偕北上;经过徐、沛,到夷陵时,孺亨生病回去了,我悲伤地感叹自己回头只见身影、没有同伴。孺亨最终没能回到家就去世了。这一年二月三日,享年五十九岁。他的弟弟士洵在第二年九月九日,把他葬在尉迟村刑部公的墓旁。夫人毛氏先去世,孺亨请我作墓志铭,但还没来得及下葬。到这时,把毛夫人也附葬进去。夫人没有儿子,便以弟弟士洵的儿子邦模为嗣。铭文说:道到了穷尽之处,世人却不把它当作平庸。不是道穷困于自身,那又有什么可悲痛的呢?曹子见墓志铭。嘉靖四十一年春天,我北上经过徐、沛,遇见子见。我们一前一后同行二千里,到干宁时被冰阻隔,于是同子见乘肩舆陆行,经过武清境内。当时同行的有晋江许天琦、王同赞、张国谦,华亭张从律,他们都被推荐了。只有我和子见落第。又过了三年,我也中第,而子见已经先去世了。天下士人每年到南宫应试的,不下数千人,但中选的十人不到一人。当时同行六人,五人都考中,唯独子见不幸,我对此非常悲痛。确实,命数是无法知晓的。子见的才能,对于国家来说本来是很有用的,却最终不能施展,难道不可惜吗?子见名世龙,是松江上海人。元代有个宣慰使叫梦炎,他的后代世系才开始可以考记。宪使时中、御史闵,又相继在本朝显达。父亲名鼎,用家财捐授昭勇将军、某卫指挥使,迁居到经之琴村。生有三个儿子,子见最小,出生九个月父亲就去世了。他小时候曾因事情拜见县令郑洛书,郑县令非常器重他。他侍奉生母极其孝顺。生病时,连衣服也不解便睡下。子见幼年丧父,依靠伯兄抚养,于是把伯兄当作父亲来侍奉。后来伯兄有了孙子,子见便把他抱养如同自己的儿子,说:“我是用这个报答兄长的恩德。”然而兄弟三人共同居住三十多年,彼此没有一句闲话,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子见家在淀山旁,田地很肥沃,因此原是乡里的大户人家。后来家业逐渐衰落,子见中举后,便振兴祖业,积累财产达到千万。子见经营生计很节俭,但对于义所应当做的事,如救济灾害、抚恤患难,却从不吝惜。郑县令是福建人,家乡被倭寇残害,他的儿子流寓松江。子见首先割出肥沃田地,作为郑君的祭田,并且倡导县里的人共同这样做。他所做的事大多如此。此前,松江新建清浦县,子见以清浦县学生的身份中乡试;后来清浦县废除,他又成为上海人。子见于嘉靖四十三年十一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九岁。妻子王氏,生有一个女儿,嫁给谢允诚。后来又娶王氏,生一个儿子,名志尹。志皋则是他所抱养的伯兄之孙。去世第二年正月四日,葬在他居所西南的新墓道。铭文说:曹氏的始祖轩辕,迅速拥有邾国。荆楚侵凌曹国,后来曹国因此灭亡。从西汉开始,赐给土地于平阳。沛、谯之地兴起,取代汉朝而成为帝王。赵宋时代,世代都有侯王。直到本朝,簪缨官族仍然光耀显赫。如今曹氏有家族,居住在湖泊水泽旁。才德只有子见,是国家的良才。虽使家业丰厚,却不能让他的才华长久施展。墓穴在地下永远牢固,等待后代昌盛。太学生周君墓志铭。君姓周,名士淳,字孺初,世代耕居于太仓司马泾一带。曾祖父名海,祖父名文,都由皇帝追赠刑部右侍郎。父亲名广,官至通议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通议公娶张淑人。家里十分贫困,常常穷困断绝。淑人夜里点灯纺纱织布直到天亮,以此供给食物。曾有客人来访,她买了肉,把所有肉都拿来招待客人。君当时还被抱在怀里,索要食物而啼哭。通议公吃不下饭,含着饭假装走进去,把饭喂给君。张淑人早逝,通议公进京参加会试,带着君同行,旅店中见到他们的人无不怜悯。通议公最早得子,大概十六岁就生了君,所以同他一起度过贫苦日子的时间很多。通议公任御史上书论事时,被贬谪岭海十多年,君和继母夏淑人留在昆山。外面没有储备,担忧父亲寄身蛮荒瘴疠之地;内心又顾念慈母,只能以粗茶淡饭奉养,艰难尤其严重。后来通议公地位声望显赫,却始终没有改变儒者俭朴的生活方式。二弟士淹跟随庄渠先生游学,君也常常前去听讲。君从小传承父亲的《易》学,对于《诗》《书》《左氏》《戴记》,也能旁涉学习。后来北游太学,三年后告假回乡。招来志同道合的人,闭门诵读而已。嘉靖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妻子徐孺人,出嫁时婆婆还健在,她侍奉夏淑人孝顺谨慎。通议公曾说:“这是和我一同辛勤操劳的儿媳。”徐孺人年纪已大,侍奉夏淑人时,暑月里穿着厚重衣服,汗水湿透全身,仍然恭敬地履行媳妇的职责。美味食物如果没有先奉献给婆婆,她自己就不吃。通议公去世时,几个孤儿还年幼,她抚养教育他们,直到都长大成人。
教之皆成人。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十二日卒,年六十有三。子男二,邦柱、邦臬皆弟子员。女三,嫁朱景濂、张凤翼、郑志清。孙男三,女一。君之卒也,以时月不利,权厝以俟。至是,与徐孺人合祔新塘埋侍郎之兆,在昆山尉迟村北。嘉靖三十六年二月初八日也。
余尝读侍郎所上疏,当正德中,皇嗣未生,天子不御椒寝,日在豹房。西方喇嘛僧以妖术眩惑,假子钱宁之徒,贵振天下。而山东羣盗流劫中原,蔓延江、汉间。当是时,天下諰諰然有不测之忧。而升遐之日,内外清谧,卒以启中兴之治者,繄公等数十人能以直言昌于朝廷也。余晚获与其子仲季交,得考论其世。至是阅君之家状,推其平生艰难困苦之迹,所以贻其后者至矣。故论公卿家子弟如君者,庶几不堕其世云。铭曰:直哉周公,匡我武皇。之死靡悔,再斥穷荒。孰共其荼 【荼 原刻作「茶」。】
,宛宛公子。依然素风,厚禄止此。敝化奢丽,厥世云何。告尔孙子,其贻孔多。
太学生叶君墓志铭景泰、天顺之间,有名臣曰叶文庄公。其事具国史。而其敦孝悌,厚风俗,以施于乡者,昆山之父老类能言之。公之殁至于今且百年,县人无不曰文庄公者,盖邑之为公卿显人多矣,久乃莫能知其子孙;而公门第无改,子孙不废儒学,所传图书数千卷,犹阁藏之,部帙宛然,封鐍如故,可以见公之所以贻于后世者。然非其子孙之贤,亦莫能然也。
文庄公讳盛,官至吏部右侍郎;是生乡进士讳晨,晨生衡州府同知讳梦淇。衡州先以公荫入太学,选台州府通判,其后稍迁,卒于衡州云,君之考也。君讳良材,字世德,为文庄公世嫡曾孙。而君母王氏,兵部右侍郎讳倬之女。君内外家皆贵显,而雅尚儒素。少长学校中与寒士游处,略不见其有异。至读书为文章,独不肯后于人。提学御史张鳌山,以君名臣后,亲至学为行冠礼,而字之曰世德。其后御史光州卢焕校君文,以为不属草,顷刻数千言,其辞漫衍无穷,而不出于律,尤赏异之。自是他御史试必甲等。至大试,辄不得。盖知名于黉序者垂三十年,始用岁贡计偕,进试于廷。分隶南太学,又不及选调以殁。人以是痛惜之。
君为人至孝,以衡州君卒于官,不得亲含殓;岁时祭享,倍切哀痛。而事王夫人谨甚。王夫人性严,君年踰四十,少有过悞,犹长跪。终夫人之世,无敢专行一事。视羣从昆弟,恩若同生。而生平未尝问其家之有无。时从知友饮酒,自放山水间,终日忻忻。自其少时,颇以自负,思一日驰骋于当世,以趾前美;竟以坎壈,亦无怨尤之色。故所与邑弟子偕为文者,无几何时,皆至大官。君犹与其徒为文自若。间阁笔自语云:「吾生辛酉,与吾同月日生者,今为某官矣。」又曰:「吾家自高曾以来,鲜至中寿,今年岁侵寻,殆不能如吾志也已。」语已,则又与其徒相视而笑。盖君意不能忘,然特用以为戏,亦终无所介于心。其天性夷旷类如此。
卒于嘉靖三十二年八月十三日,年五十有三。娶周氏,刑部尚书康僖公讳伦之女,性婉顺,不好侈靡。君每夜读,孺人为女红,常共一灯火,至彻晓。生子恭焕,方十五日,而卒于台州官舍,王夫人甚悲之。卒,时嘉靖二年二月初七日,年二十。继娶沈氏,吴江人,父某,以赀雄于乡里。事王夫人余二十年,竭力孝道。家所不足,至脱簪珥以给,而躬自俭薄。尝孕而不育,抚诸子若己出,而于妾媵皆能仁爱之。君亦数数称其贤。卒,时嘉靖三十年四月十二日,年四十有四。男子子二人,长即恭焕,乡进士;次恭炌,县学弟子员。女子子一人,适诸有昱。孙男二人,俭封、俭圭;女三人。文庄公赐葬在湓渎之原,去县二里所。世世列葬,而君当以孙从王父。故周孺人先以其卒之明年十二月四日,葬在昭次。至是,穿故穴,与两孺人合焉。实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日也。先期,恭焕、恭炌以友人俞允文所为状,及君自着周孺人状,来请铭。余故知君者,其可辞?铭曰:
士不待于时耶,文庄公非遭时得位,何以称于天下为名臣?士必得于时耶,佩王鸣琚炫煌于一世者,何身殁而名湮?而后知彼有所恃者,虽困蹶而常伸。吁嗟乎,君不愧其志,归从文庄公之居,以俟于后之人。
译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十二日去世,享年六十三岁。生两个儿子:邦柱、邦臬,都是弟子员;三个女儿,分别嫁给朱景濂、张凤翼、郑志清。孙子三人,孙女一人。君去世时,因为时日不吉,暂时安葬以等待合葬。到这时,和徐孺人一同附葬在新塘埋侍郎的墓地,墓地在昆山尉迟村北。这是嘉靖三十六年二月初八日。我曾读过侍郎所上的奏疏。正德年间,皇嗣尚未出生,天子不临幸椒房,每天住在豹房。西方的喇嘛僧用妖术迷惑皇帝,像义子钱宁之类的人,权势尊贵震动天下。而山东群盗流窜劫掠中原,蔓延到江、汉之间。当时天下人惶恐不安,都有遭遇不测的忧虑。到武宗升遐之日,内外清平安定,最终能够开启中兴之治,是因为公等数十人以直言在朝廷中兴利除弊。我的晚年有幸同他的儿子仲、季交往,得以考察评论那个时代。到这时读到君的家状,推究他一生艰难困苦的经历,以及他留给后人的东西,实在已经很充分。因此评论公卿子弟中像君这样的人,希望他们不要败坏祖先的事业。铭文说:正直啊,周公,匡正我们的武皇。至死也不后悔,再次被斥退到偏远荒凉之地。谁和你共同承受这苦难?婉转温厚的公子。依然保持俭朴的家风,厚禄也只能到此为止。世俗风气被奢侈华丽败坏,你的后世将会怎样呢?告诉你的孙子后代,你留下的恩德实在太多。正直啊,周公,匡正我们的武皇。至死也不后悔,再次被斥退到偏远荒凉之地。谁和你共同承受这苦难?婉转温厚的公子。依然保持俭朴的家风,厚禄也只能到此为止。世俗风气被奢侈华丽败坏,你的后世将会怎样呢?告诉你的孙子后代,你留下的恩德实在太多。太学生叶君墓志铭。景泰、天顺年间,有一位著名大臣,叫叶文庄公。他的事迹详载于国史。至于他敦厚孝悌、淳厚风俗,并把这些施行于乡里的事,昆山的父老大多能够讲述。文庄公去世到现在将近一百年,县里的人没有不知道称他为文庄公的。大概本县成为公卿、显达人物的家族很多,但时间久了,往往不能知道他们的子孙;而文庄公家门的地位没有改变,子孙也没有荒废儒学。他家传下来的图书有数千卷,至今还收藏在楼阁中,部帙完整,封锁如旧,从这些就可以看出文庄公留给后世的东西。然而如果不是他的子孙贤能,也不可能做到这样。文庄公名盛,官至吏部右侍郎;他生了乡进士叶晨,叶晨生了衡州府同知叶梦淇。衡州公先因文庄公的荫庇进入太学,被选为台州府通判,后来逐渐升迁,最终死在衡州,这就是君的父亲。君名良材,字世德,是文庄公嫡系世孙。君的母亲王氏,是兵部右侍郎叶倬的女儿。君的内外两家都是显贵之家,但君一向崇尚儒者的俭朴生活。年轻时在学校中长大,同贫寒士人交往相处,完全看不出自己有什么特殊。等到读书作文,却唯独不肯落后于人。提学御史张鳌山因为君是名臣之后,亲自到学校为他举行冠礼,并给他取字世德。后来御史、光州人卢焕校阅君的文章,认为他不用起草,片刻就能写出数千字,文辞铺陈流畅、无穷无尽,却不拘泥于格律,更加赞赏惊异。从此以后,其他御史主持考试时,君总是列为甲等。到了大试,却总是不能中选。大概在学校中享有名声将近三十年,才以岁贡身份参加计偕,进京参加廷试。被分配到南太学,又没有等到选调便去世了。人们因此深感痛惜。君为人极其孝顺,因为衡州君死在任所,自己不能亲自为父亲含殓;每逢时节祭祀,悲痛更加深切。他侍奉王夫人尤其恭谨。王夫人性情严厉,君年过四十,稍有过错,仍然要长跪。直到王夫人去世,他不敢擅自决定一件事。他对同族兄弟,恩爱如同亲兄弟;平生却从不询问他们家中是否富有或贫困。他有时跟知交好友饮酒,纵情于山水之间,整日都兴致愉快。年轻时颇以才华自负,希望有一天驰骋于当世,以继承并发扬先人的美名;最终遭遇坎坷,也没有怨恨责怪的神色。因此,和他一同作文的县学弟子没过多久都做了大官,君却仍然同自己的门徒照常作文。有时停下笔自言自语:“我生于辛酉年,和我同月同日出生的人,如今已经做某官了。”又说:“我家从高祖、曾祖以来,很少有人活到中寿;今年年岁渐长,大概不能实现我的志愿了。”说完,又和门徒相视而笑。大概君心里并非忘记这些事,只是把它当作玩笑,始终没有因此介意。他的天性就是这样平易旷达。嘉靖三十二年八月十三日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娶周氏为妻,她是刑部尚书康僖公叶伦的女儿,性情温婉柔顺,不喜欢奢侈。君每夜读书,孺人做女红,常常共同使用一盏灯,直到天亮。生下儿子恭焕,才十五天,君便在台州官舍去世,王夫人十分悲痛。周孺人去世时,是嘉靖二年二月初七日,年二十岁。后来又娶沈氏,是吴江人,父亲某氏,凭财产在乡里称雄。她侍奉王夫人二十多年,竭尽孝道;家中物资不足时,甚至脱下首饰供给家用,自己亲身过着俭朴生活。她曾怀孕却没有生育,抚养几个孩子如同亲生,对妾媵也都仁爱,君多次称赞她贤惠。沈氏去世时,是嘉靖三十年四月十二日,年四十四岁。生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恭焕,为乡进士;次子恭炌,是县学弟子员。一个女儿,嫁给诸有昱。孙子二人:俭封、俭圭;孙女三人。文庄公获赐葬于湓渎原野,距县城约二里。家族世代排列安葬,君应当跟随祖父合葬。因此周孺人在去世第二年十二月四日先葬在昭次。到这时,挖开旧墓穴,同两位孺人合葬。这确实是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某日。下葬前,恭焕、恭炌拿着友人俞允文所写的行状,以及君亲自撰写的周孺人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我本来就是了解君的人,难道能够推辞吗?铭文说:士人难道不需要等待时机吗?文庄公如果不是遇到合适的时代而获得职位,凭什么能在天下被称为名臣?士人难道一定要遇到合适的时代吗?那些佩戴王者所赐鸣玉、在一世中显耀的人,为什么身死之后名声反而湮没?由此才知道,那些有所凭借的人,即使困顿跌倒,最终也常能伸展。唉,君没有辜负自己的志向,归去跟随文庄公居处地下,等待后世之人来评说。
沈贞甫墓志铭自予初识贞甫时,贞甫年甚少,读书马鞍山浮屠之偏。及予娶王氏,与贞甫之妻为兄弟,时时过内家相从也。予尝入邓尉山中,贞甫来共居,日游虎山、西崦上下诸山,观太湖七十二峰之胜。嘉靖二十年,予卜居安亭。安亭在吴淞江上,界昆山、嘉定之壤,沈氏世居于此。贞甫是以益亲善,以文字往来无虚日。以予之穷于世,贞甫独相信,虽一字之疑,必过予考订,而卒以予之言为然。盖予屏居江海之滨,二十年间,死丧忧患,颠倒狠狈,世人之所嗤笑。贞甫了不以人之说而有动于心,以与之上下。至于一时富贵翕吓,众所观骇,而贞甫不予易也。嗟夫!士当不遇时,得人一言之善,不能忘于心。予何以得此于贞甫耶?此贞甫之没,不能不为之恸也!
贞甫为人伉厉,喜自修饰。介介自持,非其人,未尝假以词色。遇事,激昂僵仆无所避。尤好观古书,必之名山及浮屠老子之宫。所至扫地焚香,图书充几。闻人有书,多方求之,手自抄写,至数百卷。今世有科举速化之学,皆以通经学古为迂。贞甫独于书知好之如此,盖方进于古而未已也。不幸而病,病已数年,而为书益勒。予甚畏其志,而忧其力之不继,而竟以病死。悲夫!
初,予在安亭,无事每过其精庐,啜茗论文,或至竟日。及贞甫没,而予复往,又经兵燹之后,独徘徊无所之,益使人有荒江寂至之叹矣。贞甫讳果,字贞甫。娶王氏,无子,养女一人。有弟曰善继、善述。其卒【卒 原刻作「葬」,依本丈径改。】
以嘉靖三十四年七用日,年四十有二。即以是年某月日,葬于某原之先茔。可悲也已。铭曰:
天乎,命乎,不可知;其志之勤,而止于斯!
陆允清墓志铭余初未识允清,前年,允清客授吾里,始见之。而余性少出,不能数至其馆。独允清之门人丁允亨,时时邀予过其家,迎允清与共饮。一日,允清忽来见别去,遂还太仓。余方有中秋泛海之行,舟过其城下,欲访之,不果。不数月还,则允清逝矣。悲夫,余不获与允清友也。
天下之学者,莫不守国家之令式以求科举。然行之已二百年,人益巧而法益弊;相与剽剥窃攘,以坏烂熟软之词为工,而六经圣人之言,直土梗矣。允清之于经,盖学之而求其解;于中有所不能自得,虽河洛、考亭之说,辄奋起而与之争,可谓能求得于其心者矣。至于当世之务,皆通解,而言之悉有条理。由此言之,使允清获用,其有所施,岂遂同于今之人哉?以允清之不遇,孰谓科举之能得士也?江南人多延允清为师;允清独以师道自居,虽其门人有贵者,不肯少降其礼。流俗之人以为异,而允清行之自若。人尤以此重之。少贫,奉二亲,与其世母女兄,恩义甚笃。日阕无储,未尝不怡然也。性刚介,而亦无矫亢之行,故所至人皆爱敬。死之日,无不垂涕。
初,允清一日与余燕会,慨然曰:「昔许靖有高名,蜀先主不欲用之。法正以为靖浮称播海内,君若不礼此人,天下将以为君不好士。先主卒用靖为司徒。」允清意谓时不能兴贵名士,而兢【兢 疑当为「竞」。】
隆利势也。余谓丈夫得志则龙蛇,不得志则蚯蚓。当伏藏闭凅之日,而觊有显扬拔擢之荣,必无幸矣。「君子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可也。允清深以余言为然。
允清名寰,居海虞之横泾,后徙双凤,又徙沙头,皆故海虞境,今为太仓州人;而允清又自言其先世居尹山,尹山在吴江县云。允清卒年五十有一。娶刘氏,有二女:长适杨道立,其幼未许聘。所著文集若干卷,经书解若干卷,老子、庄子参同契注各一卷。卒之后百有十一日,葬于某山。实嘉靖三十九年某月日。允亨治师丧,恤其家,复为之请铭。铭曰:
千寻干云匠石睨,幽兰无人含芳丽。顺化而往宁为沴?其志之存奚用世?弟子征词勒玄碣。
周君墓志铭
君以嘉靖某年月日卒。先是,其子诗试礼部,下第还。会大司成奏言:「监学法久坏,天下士云会京师,一旦不为有司所录,往往去,居家自便;六馆几空,非所以为太平之观。乞下所在长吏,敦遣至京,修舍法以几化成之效,有不如诏者,罪之。」制曰:「可。」于是诗在南雍。间岁不归,不见君之殁;君殁又不以疾,可痛也。
译我最初认识贞甫时,贞甫年纪还很小,在马鞍山佛寺旁读书。后来我娶王氏为妻,王氏同贞甫的妻子是姐妹,我便常到妻子娘家同他们相聚。我曾进入邓尉山中,贞甫来和我同住;我们每天游览虎山、西崦上下各山,观赏太湖七十二峰的胜景。嘉靖二十年,我择居安亭。安亭在吴淞江上,和昆山、嘉定交界,沈氏世代居住在那里。贞甫因此同我更加亲近友善,以文章往来,没有一天中断。因为我在世上困顿,只有贞甫相信我;即使对一个字有疑问,也一定来找我考订,最后总以我的意见为正确。我隐居在江海之滨二十年,经历死亡、丧事、忧患,颠沛狼狈,成为世人讥笑的对象。贞甫完全不因别人的议论而动心,始终同我一起承受这些。至于一时富贵显赫、众人惊羡注目的人和事,贞甫也没有因此改变对我的态度。唉!士人不得志时,得到一个人一句肯定的话,也会铭记在心。我凭什么能从贞甫那里得到这样的信任呢?贞甫去世,我不能不为此悲痛啊!贞甫为人刚强严厉,喜欢自我修养。谨慎自守,不是值得交往的人,从不假以辞色。遇到事情,激昂奋发,即使跌倒也无所畏避。他尤其喜欢阅读古书,必定到名山以及佛寺、道观中去。每到一处,便扫地焚香,图书摆满几案。听说有人藏有书籍,就想尽办法求取,亲手抄写,竟达到数百卷。当今世上有一种通过科举迅速取得功名的学问,人人都认为通晓经书、学习古代是迂腐的事。只有贞甫对读书有这样的爱好,大概正是在向古人不断靠近而没有止境。不幸他患病,病了好几年,写书反而更加勤奋。我非常敬畏他的志向,又担忧他的精力难以为继,但他最终还是因病去世了。可悲啊!当初我在安亭时,闲来无事常到他的书斋,饮茶谈论文章,有时一直到一整天。等贞甫去世后,我再次前往,又遇上战火焚毁之后,只能独自徘徊,不知该往哪里去,更使人产生荒凉江岸、寂寞至极的感叹。贞甫名果,字贞甫。娶王氏为妻,没有儿子,收养一个女儿。有弟弟名善继、善述。他去世于 嘉靖三十四年七月某日,享年四十二岁。就在这一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原祖先的墓地。实在可悲啊。铭文说:上天啊,命运啊,真是无法知晓;他的志向如此勤勉,却只能止步于此!我起初不认识允清。前年,允清到我们乡里客居授课,我才见到他。但我生性很少出门,不能多次到他的馆舍去。只有允清的门人丁允亨,常常邀请我到他家,叫允清来共同饮酒。有一天,允清忽然来同我见面告别,便回太仓去了。我正要进行中秋泛海之行,船经过他的城下,想去拜访他,却没有成功。没过几个月我回来,允清已经去世了。可悲啊,我没能同允清成为朋友。天下求学的人,没有不遵守国家规定的制度来求取科举功名的。然而这种制度实行了二百年,人的心术越来越巧,法令也越来越弊败;大家互相剽窃、剥取、偷盗,把陈腐、熟烂、软弱的辞章当作工巧,而六经和圣人的话,简直成了泥土木偶。允清对经书,大概是认真学习并寻求其中的解释;遇到自己不能领会的地方,即使是河洛、考亭诸家的学说,也常奋起与之争辩,可以说是能够从自己内心求得答案的人。至于当世事务,他都能通晓理解,说起来全有条理。由此说来,假使允清得以被任用,他所能施展的才华,难道会终于同当今那些人一样吗?像允清这样不得志,谁还说科举能够得到真正的人才呢?江南人多请允清为老师;允清独自以老师的身份自居,即使门人中有显贵者,也不肯稍稍降低礼节。流俗之人认为这很奇怪,而允清照常实行。人们尤其因此敬重他。他年轻时贫困,奉养双亲以及同族母亲、姐姐,恩义十分深厚。家中每天都没有储蓄,却从未因此不怡然自得。他性情刚正耿介,却也没有矫饰高傲的行为,所以所到之处,人们都爱戴敬重他。他去世那天,没有人不流泪。当初,允清有一天同我宴饮,感慨地说:“从前许靖有很高的声望,蜀先主却不想任用他。法正认为,许靖的虚名已经传遍天下,君主如果不以礼相待这个人,天下人将会认为君主不好士。蜀先主最终还是任用许靖为司徒。”允清的意思是说,当时不能兴起、尊重有名望的士人,反而争相 追逐权势利益。我说:“大丈夫得志时可以像龙蛇一样施展,不得志时就像蚯蚓一样潜藏。在应当伏藏闭塞的日子里,却希望得到显扬提拔的荣耀,必然不会有这样的幸运。‘君子隐居避世而不被人知,也不因此悔恨’,这样就可以了。”允清深深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允清名寰,居住在海虞的横泾,后来迁到双凤,又迁到沙头,这些地方都原属海虞境内,如今是太仓州人;但允清又说他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尹山,尹山在吴江县。允清去世时五十一岁。娶刘氏,生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杨道立,幼女还没有许配。著有文集若干卷、经书解若干卷,以及《老子》《庄子》《参同契》注各一卷。去世一百一十一天后,葬在某山。确是嘉靖三十九年某月某日。允亨主持老师的丧事,抚恤他的家人,又替他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千寻高树直入云霄,匠石经过也侧目;幽兰无人欣赏,仍然含芳自丽。顺应自然变化而去,难道就是灾祸吗?他的志向保存下来,又何必一定要在世上施展呢?弟子请求文章,把它刻在黑色石碑上。周君墓志铭。君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去世。在此之前,他的儿子诗参加礼部考试,落第回京。恰逢大司成上奏说:“国子监的学规长期败坏,天下士人云集京师,一旦不被有关部门录取,往往就离去,在家任意闲居;六馆几乎空了,这不是太平盛世应有的景象。请下令各地长官,敦促他们送士人到京师,整顿宿舍制度,以期取得教化成功的效果;有不遵守诏令的,治罪。”皇帝下诏说:“可以。”于是诗留在南雍。隔了一年,他没有回家,也没有见到君去世;君去世时他又不是因病,实在令人悲痛。
君之配,先十年卒。诗与其弟谏、训、谟,启攒,与君合葬于县郭外小虞浦之原,请铭于余,泣且言曰:「先人少遭闵凶,孤露无依,寄于吾外家。与先妣誓志自立。从里师学,无所成;为农贾,又不能就。已而入县书狱。诗时为童子,县令见其文而爱之,以是待吾先人不与他从事比。然其教子,不为一切,优游而已。先妣独严迫不少假贷。尝曰:『吾为生良苦,汝宜自勉。吾见某某皆以贫贱发迹。汝能自立,无忘吾言。』先妣寻卒。先人井臼之事,身自为之。前此不问也。盖不欲使儿辈与闻,惧用志之分。诗所与游者,年皆与先人若,先人益和光如己友。盖游吾父子间者,欢然无间也。念吾祖之蚤殁,每祭,辄潸然泪下,叹处世之难,不敢少自宴逸。比诗获举于乡,始用自适。而诗方卒业太学,待试于礼部,几斗升之禄,而天之降割,遂至于此!自念家故微,先君、先妣勤一生之力,俾有田庐,使诗兄弟得专志于学。视前世以孤童自奋者,不及诗远矣。而不一日养,尤可痛也。愿夫子赐之铭。」按其友沈孝状云云,诗语良然。
君讳寰,字民服,年四十有九。孺人性金氏,年三十有八。葬以甲子正月日也。呜呼!人子之痛,何有穷乎。
余闻君为从事时,巡抚都御史尝捕人,误以同姓名系南京司寇狱,论死。其父老矣,且无子。诉于县,君为言县令,即日上状白其冤,取其人还。其所全活类是。稽之于古,后当有兴者。是为铭。
李君墓志铭
乡进士李宪卿之父,曰李君,讳玉,字廷佩。祖某,父某,母某氏。世耕昆之罗巷村。君始入城中,为杜氏壻。学书不就;为县掾,亡何,又谢去。见其子修然玉立,聪明异伦,抚而叹曰:「吾数十年谋所以为吾业者而不得。吾家良田,其在此也!吾耕之种之,而食其实矣。」于是日令与邑中贤俊游,所以优给之者良至,不令纤毫经宪卿心。尝家困于输役,君力为营构。人见宪卿衣必洁,食必腆,经、书、史必备具,以为其饶裕得自宽。不知其实不纾,虽宪卿亦莫知也。嘉靖甲午,宪卿中乡贡高等。明年,而君以病卒。
归有光曰:「世俗兢【兢 疑当为「竞」。】
骛于其所欲得,而日强其力所不能。其可以得为者,漫焉而无省,敝敝于一生之勤,心疲业废,趋死而后已,亦可悲矣。李君,淳厚人也。视夫鸷疾以趋利,万不及一。而能量其所不能而遽止,挟其所能而专以无怠,而卒有以享其成。人谓李君之受数畸薄,几及于显融,而委去之,予之论则不然。李君之寿,靳于五十。假令宪卿不第,其宁以无死!今及有以见之,兹乃所以食其勤子之报也。」
君生于成化丙午,其葬也,以卒之年某月日。子即宪卿。孙男女各二人。铭曰:
朱沥之丘君所止。委祉于后,即其身,孰生与死?
居君墓志铭
吴学生居鼎重,以嘉靖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丧其先府君。明年四月初二日,嫡母柴孺人亦卒。皆权厝于昆山朱地村。至是,其生母陈氏卒。而二女又相继以夭。鼎重妻顾氏,复以嘉靖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前死。鼎重乃卜地于三十保麟字圩之原,葬其父、母、妻,以二殇祔,礼也。盖期月之间遭三丧,与改葬者凡六,輤车相属。道旁观者,莫不叹息泪下,曰:「若居氏之死者如是,而世犹多人,何也?抑世人之扰扰,而君独可以死耶?」
君讳懋,字士勉,其先吴邑人。祖讳某。父讳某,生四子。君最少,故里人皆以行次呼之。为举子,不就。居田野,饮酒放浪以自娱。为人性刚,于世少可。尝以事忤太守王仪,仪使两人举以扑,几死,而辞气终不挠。初无子,已而鼎重稍长,遣从师问学。君亦折节求贤士与之游,礼意曲至,尝望得其一言以教之。鼎重为文见许可,即喜;甚于华衮之荣。携其子赴试,所至阳羡、海虞奇胜之处,往往与故人相遇,邀呼饮酒。及御史考校日,晨起夜寝,候伺如诸生。鼎重试失意,叹叱累日。
盖鼎重能自立矣,而君竟以死。得年五十有七。柴孺人祖,赠应天府尹,讳晟。父讳奎,从父奇、大,皆举进士。奇官黄门,累迁至京兆,居九卿间。家世赫奕,孺人独守贫素。抚鼎重如己子,视其妾如弟,鼎重妇发始覆额,入门,爱之如女也。而妾妇亦事之谨,门内雍和,人以为难云。卒时年六十有一。陈氏年五十有六。其葬以嘉靖三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铭曰:吁嗟居君,知为儒之难也。绮纨之习,傲以安也。玩琦之辨,谗以讙也。夫妇慕贤,志独专也。不食其报,付诸天也。
译君的妻子早在十年前去世。诗和他的弟弟谏、训、谟,打开旧墓,准备把父亲与母亲合葬在县城外小虞浦原野,请我作铭;诗一边哭泣一边说:“先父年轻时遭遇忧患凶险,孤苦无依,寄居在我的外祖家。他同先母发誓要自立。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却没有成就;从事农耕经商,又不能成功。后来进入县学读书。诗当时还是童子,县令看见他的文章而喜爱他,因此对待先父不同于一般人。但先父教育孩子,并不强求一切,只让我们从容成长。先母却独自严格督促,丝毫不宽贷。她曾说:‘我为了养活你们,实在很辛苦,你应当自己努力。我看见某某、某某都凭贫贱出人头地。你若能自立,不要忘记我的话。’先母不久去世。先父亲自做汲水、舂米等家务。此前从不让我们过问,大概是不愿使孩子们知道,怕分散我们的志向。诗所交往的朋友,年龄都同先父相仿,先父却更加和蔼,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朋友。那些在我们父子之间交游的人,都相处得欢快融洽,没有隔阂。想到祖父早逝,每次祭祀,先父总是流泪,感叹处世艰难,不敢稍有安逸享乐。等到诗考中乡试,才开始自我宽慰。然而诗正要完成太学学业,等待参加礼部考试,眼看就可以得到些微俸禄,上天却降下灾祸,竟到了今天这一步!” 想到我们家本来贫微,先君、先妣用一生的力量辛勤劳作,使家里有了田地房屋,让诗兄弟能够专心求学。和前代那些以孤儿身份奋发自立的人相比,诗远远不如他们;但连一天奉养父母都没有做到,更令人悲痛。希望先生赐给我们一篇墓志铭。”根据他的朋友沈孝所写的行状,诗所说的确实属实。君名寰,字民服,享年四十九岁。孺人姓金,享年三十八岁。于甲子年正月某日下葬。唉,做子女的悲痛,哪里有尽头呢?我听说君任从事时,巡抚都御史曾经捕人,因同姓名误把一个人拘押到南京司法机关的监狱,判处死刑。那人的父亲年老,而且没有其他儿子。他到县里申诉,君替他向县令说明情况,当天就上呈文书,洗清了那人的冤屈,把他救了回来。君所保全救活的人,大多就是这样。考察古代的事例,后世应当会有兴起的人。这就是墓志铭。李君墓志铭。乡进士李宪卿的父亲,名叫李君,名玉,字廷佩。祖父某,父亲某,母亲某氏。世代耕种于昆山罗巷村。君起初进城,成为杜家的女婿。学习书法没有成功;后来做县衙小吏,不久又辞去。看到儿子宪卿修长挺拔、如玉树临风,聪明远超常人,便抚摸着他感叹说:“我几十年来筹划怎样经营家业,却一直没有办法。我们家的良田,大概就在这个孩子身上了!我耕种它、培育它,如今已经要享受它结出的果实了。”于是每天让宪卿同县里的贤俊交游,对他的供给极其优厚,不让任何细小的负担经过宪卿之心。曾经家中因缴纳差役而陷入困窘,君竭力设法筹措。人们看见宪卿衣服一定整洁,饮食一定丰盛,经书、典籍、史书也一定齐备,便以为他的富裕足以自给。却不知道实际情况并未宽裕,甚至宪卿本人也不知道。嘉靖甲午年,宪卿在乡试中名列高等。第二年,君因病去世。归有光说:“世俗之人争相 追逐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每天强行去做自己能力所不能及的事。那些本来可能得到的东西,却漫不经心,不加省察;一生辛劳困苦,心力疲惫,事业荒废,直到走向死亡才停止,也实在可悲。李君是个淳厚的人。和那些凶狠急切地追逐利益的人相比,他远远不及;但他能衡量自己不能做到的事,立即停止,又凭借自己的能力专心去做而毫不懈怠,最终因此享受到成功。有人说李君所承受的命数过于薄,几乎已经接近显达,却又中途离去;我的看法却不是这样。李君的寿命只差几岁就到五十。假如宪卿没有中第,他难道就不会死吗?如今终于赶上看见儿子有所成就,这正是他辛勤培养儿子所得的回报。” 君生于成化丙午年,下葬在去世那年的某月某日。儿子就是宪卿。孙子孙女各两人。铭文说:朱沥的土丘,是君安息之处。把福泽留给后代;即使只在自身实现,谁能分辨生与死呢?居君墓志铭。吴学生居鼎重,在嘉靖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失去了父亲。第二年四月初二日,嫡母柴孺人也去世。两人都暂时安葬在昆山朱地村。到这时,他的生母陈氏去世;他的两个女儿又相继夭折。鼎重的妻子顾氏,又在嘉靖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之前去世。鼎重于是选定三十保麟字圩原野的墓地,安葬父亲、母亲和妻子,并把两个夭折的孩子附葬进去,这是合乎礼制的。大约在一年之内遭遇三次丧事,加上改葬的,共有六次,载柩的輤车一辆接着一辆。路旁观看的人无不叹息流泪,说:“像居氏这样接连死亡,而世上竟还有那么多人,这是为什么?还是世人都在纷纷扰扰地活着,只有君可以这样死去吗?” 君名懋,字士勉,祖先是吴县人。祖父名某,父亲名某,生有四个儿子。君最小,所以乡里人都按排行称呼他。曾参加科举,却没有成功。居住在田野,饮酒放浪来排遣自己。为人性情刚强,对世俗很少有认同。曾因事情触犯太守王仪,王仪命两个人把他按倒杖打,几乎打死,但他的言辞气势始终没有屈服。起初没有儿子,后来鼎重稍稍长大,便送他跟随老师求学。君也改变身份姿态,主动寻求贤士同他交游,礼数心意极其周到,常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一句教诲。鼎重作文得到赞许,君就高兴得很,胜过获得华美礼服的荣耀。他带着儿子赴试,所到阳羡、海虞的奇山胜景之处,往往遇到旧友,便招呼他们饮酒。到了御史考校的日子,君早起晚睡,像诸生一样等候侍察。鼎重考试失意,君接连叹息斥责了好几天。大概鼎重已经能够自立了,而君最终还是去世了,享年五十七岁。柴孺人的祖父是赠应天府尹、名晟;父亲名奎;从父奇、大,都考中进士。奇官至黄门,屡次升迁到京兆,位居九卿之间。家世显赫,孺人却独自守着贫寒俭朴的生活。她把鼎重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把他的妾当作妹妹;鼎重的妻子刚长出头发、进门时,她便像爱女儿一样爱护她。妾和妻子也恭谨地侍奉她,家内和睦,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孺人去世时六十一岁。陈氏五十六岁。她们于嘉靖三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安葬。铭文说:唉,居君,你知道做儒者的艰难。习惯于穿绮罗细绢,便骄傲而安逸。玩弄珍奇之物、逞口舌之辩,便以谗言喧闹。夫妇都仰慕贤者,唯独专心立志。却不能享受报偿,只能把一切交付给上天。
詹仰之墓志铭仰之,姓詹氏,讳高,年二十余,自休宁来客于昆山。客四十余年,年六十二而卒。夫仰之所事者,机利也。其于文章,非能学而知之也。顾生平好之,甚于知之者。至忘其所事,迨于死而后已。世之论者,必知之而后能好,而仰之之好甚乎知,岂其出于性然耶?为贾与为学者,异趋也。今为学者,其好则贾而已矣;而为贾者,独为学者之好,岂不异哉?
初,仰之从予友吴秀甫游。秀甫死数年矣。仰之且死之岁,亟来见予。予与之谈秀甫之为人,恍然如生,相与为泪下。然其意欲有所求者,而不言也。一日,仰之沐浴整衣冠,召其所与厚者,与之诀。料检其箧中文字数十卷,付其子,遂卒。予悲仰之之志,会其子岩秀、昆秀,以其丧归休宁,问其葬,曰某年月日某原也。因与之铭曰:
詹氏出于詹侯,其后有詹父、詹嘉、詹何、詹尹,而康、宋间有奉忠公五大将军,以忠勇秩于祀典。今为休宁五城之詹,然近世贵显者盖少也。虽然,贤如仰之也,而予为之铭,夫亦乌用贵显者耶?
朱肖卿墓志铭
君世家安亭镇,其地于昆山、嘉定两属,故君为嘉定人,亦为昆山人。安亭有二沈氏。昔时有沈元寿者,慕宋柳耆卿之为人,撰歌曲,教僮奴为俳优,以此称于邑人,即君之族。君之考曰朱翁,朱氏之外孙也。君以故亦冒姓名曰朱传,而字肖卿云。
始,朱翁好侠,见恶人,必摧困之,而右助其良者。里中人莫敢忤朱翁。朱翁老而无子,年六十余矣,连举君昆弟三人;君其仲也。翁初自伤,已得子,则喜甚。三儿发稍长,日挟以出,走马射雕村落中,盖自夸说其有子也。然翁竟及其子之成人以卒。
君貌颀然,黑而髯。任气役人,欲学其父,然不如其父时。其父时,安亭号为富庶。正德以来,户口日耗,田荒不治,故家仅有存者,君以大户奔走两县,无宁居,故虽强力莫能振。君卒于嘉靖十九年月日,年五十有二。娶陈氏。男子子三人,果、善继、善述。复沈氏。女子子二人,适某、某。沈果以是年月日,葬某原。果读书好古。其妻,宋太师王文正公之二十二世孙,予妻之妹也。予是以往来安亭,而尝与果游,于其葬也,为之铭。铭曰:
维昆东境,昔称繁盛。吏失其政,人以疲命。小大伥伥,奔走四迸。君于其间,二目烱然。怒气填填,欲奋而颠。吁,奈何乎天!
归府君墓志铭
府君姓归氏,讳椿,字天秀。大父讳仁,父讳祚,母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卒,年七十一。娶曹氏,父讳永太,母高氏,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卒,年六十八。子男三:雷、霆、电。女一,适钱操。孙男五:谏,县学生;谟、训,皆国学生;让,幼。女三。曾孙男六。以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于马泾实濆泾。
按归氏出春秋胡子。后灭于楚。其子孙在吴,世为吴中着姓。至唐宣公,仍世贵显,封爵官序,具载唐史。宋湖洲判官罕仁,居太仓。其别子居常熟之白茆。居白茆已数世矣,由湖州而下,差以昭穆。府君,我曾大父城武公兄弟行也。
府君初为农,已乃延礼师儒,教训诸孙,彬彬向文学矣。府君少时亦尝学书,后弃之,夫妇晨夜力作。白茆在江海之壖,高仰瘠卤,浦水时浚时淤,无善田。府君相水远近,通溪置闸,用以灌溉。其始居民鲜少,茅舍历落,数家而已。府君长身古貌,为人倜傥好施舍,田又日垦,人稍稍就居之,遂为庐舍市肆如邑居云。晚年,诸子悉用其法。其治数千亩如数十亩,役属百人如数人。吴中多利水田,府君家独以旱田。诸富室争逐肥美,府君选取其硗者,曰:「顾吾力可不可,田无不可耕者。」人以此服府君之精。
盖古之王者之于田功勤矣。下至保介、田畯、遂师、遂大夫、县正、里宰、司稼,设官用人,如是悉也。汉「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时赵过、蔡癸之徒,皆以好农为大官。今天下田,独江南治耳。中原数千里,三代畎浍之迹,未有复也。议者又欲放前元海口万户之法,治京师濒海崔苇之田,以省漕,壮国本。兹事行之实便,而久不行,岂不以任事者难其人耶?或往往叹事功之不立,谓世无其人。若府君,岂非世之所须也?铭曰:昔在颛顼,曰惟我祖。绵绵汝颍,蹙于荆楚。迄唐而昌,鸣玉接武。湖州来东,海鱼为伍。亦有别子,居白茆浦。旷然江海,寂无烟火。孰生聚之?府君之抚。府君颀颀,才无不可。实甽畮之,终古泻卤。黍稷薿薿,有万斯亩。曷不虎符,藏于兹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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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 墓志铭
译詹仰之,姓詹,名高,二十多岁时从休宁来到昆山客居。他客居了四十多年,六十二岁时去世。仰之所从事的是经商谋利。对于文章,他并不是因为学习而懂得它;只是平生喜欢文章,超过了那些懂得文章的人,直到忘掉自己所从事的事,至死才停止。世上的议论者,必定先懂得它,然后才能喜爱它;而仰之的喜爱超过了懂得,难道是出于天性吗?经商和求学,是不同的趋向。如今求学的人,所喜欢的不过是经商罢了;而经商的人,偏偏具有求学者的爱好,岂不是很奇异吗?起初,仰之跟随我的朋友吴秀甫交游。秀甫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仰之将死的那一年,屡次来见我。我同他谈起秀甫的为人,恍惚间如同他还活着,我们一起流下眼泪。然而他心里似乎有事相求,却没有说出来。一天,仰之沐浴后整饬衣冠,召集同他交情深厚的人,与他们诀别。他清点箱笼中所藏的文字数十卷,交给他的儿子,随即去世。我悲悼仰之的志趣,正逢他的儿子岩秀、昆秀带着丧柩回休宁,便询问葬地,他们说是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原。于是我为他写铭说:詹氏出自詹侯,后来有詹父、詹嘉、詹何、詹尹;到康、宋之间,又有奉忠公五大将军,凭忠勇列入祭祀典册。如今休宁五城有詹氏一族,不过近世显贵显达的人大概很少。即使如此,像仰之这样贤良,而我为他作铭,这难道还要借助显贵者吗?《朱肖卿墓志铭》。君家世代居住在安亭镇。安亭分属昆山、嘉定两县,所以君既是嘉定人,也是昆山人。安亭有两个沈氏家族。从前有个叫沈元寿的人,仰慕宋代柳耆卿的为人,撰写歌曲,教童仆演作俳优,因此在乡里闻名,就是君所属的这一族。君的父亲叫朱翁,是朱氏的外孙。君因此又冒用外家姓名,名叫朱传,字肖卿。起初,朱翁崇尚侠义,见到恶人,必定使他受挫困顿;遇到善良的人,就出面扶助。乡里人没有谁敢违逆朱翁。朱翁年老而没有儿子,已经六十多岁了,却接连生了君兄弟三人;君排行第二。朱翁起初很伤心,后来有了儿子,便非常高兴。三个孩子稍稍长大后,他每天带着他们出门,在村落间骑马射雕,大概是自我夸耀自己有儿子。然而朱翁最终活到儿子们成人才去世。君身材高大,面色黑而长着胡须。他意气用事,驱使别人,想学他的父亲,但当时已经比不上他的父亲。朱翁在世时,安亭号称富庶。正德以来,户口日益减少,田地荒芜而无人治理,所以旧日的大户仅有少数尚存。君作为大户,在两县之间奔走,没有安居之处,因此即使竭力经营,也无法振兴家业。君卒于嘉靖十九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二岁。娶陈氏。儿子三人:果、善继、善述。又娶沈氏。女儿二人,嫁给某、某。沈果在这一年这一月这一日,把君葬在某原。果读书而喜好古事。他的妻子是宋太师王文正公的第二十二世孙,也是我妻子的妹妹。我因此往来安亭,曾经同果交游;到他父亲下葬时,便为他作铭。铭说:昆山东部的境域,从前号称繁盛。官吏失去治理之道,百姓因此疲惫困苦。无论大小,人们都茫然无措,奔走四散。君身处其中,双目炯炯有神。满怀愤怒,想奋发而起,却反而跌倒。唉,天意又能怎么办呢!《归府君墓志铭》。府君姓归,名椿,字天秀。祖父名仁,父亲名祚,母亲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娶曹氏,曹氏父亲名永太,母亲高氏;曹氏于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儿子三人:雷、霆、电。女儿一人,嫁给钱操。孙子五人:谏,是县学生;谟、训,都是国学生;让年幼。孙女三人。曾孙六人。于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与曹氏合葬在马泾的濆泾。考察归氏的源流,出自春秋时的胡子国,后来被楚国灭亡。他的子孙居住在吴地,世代是吴中的著姓。到了唐代宣公,仍然世代显贵,封爵和官职次第,都详载在《唐史》中。宋代湖州判官罕仁,居住在太仓;他的别子居住在常熟白茆。居住白茆已经数代,从湖州以下,按昭穆次序略有差别。府君是我曾祖父城武公兄弟中的一支。府君起初务农,后来延请有礼法的师儒,教导各位孙子,诸孙都文雅地趋向文学。府君年轻时也曾学习文字,后来放弃了,夫妻早晚辛勤劳作。白茆在江海边缘,地势高而干旱,土壤盐碱贫瘠,浦水时而疏浚、时而淤塞,没有良田。府君察看水势远近,疏通溪流、设置水闸,用来灌溉。起初居民很少,茅屋零零落落,只有几家而已。府君身材高大,容貌古朴,为人洒脱而乐于施舍;田地又日益开垦,居民渐渐来此居住,于是形成了房屋和店铺,像县城一样。晚年,几个儿子全都采用他的方法。他治理数千亩田地,就像治理几十亩一样;役使属下百人,就像役使几个人一样。吴中多以水田获利,府君家却专门经营旱田。各富室争相追逐肥沃土地,府君专选贫瘠的,说:‘只看我的力量能不能做到,天下没有不能耕种的田。’人们因此佩服府君的精明。古代的君王对于农田生产,确实十分勤勉。下至保介、田畯、遂师、遂大夫、县正、里宰、司稼,设置官职、任用人员,像这样完备。汉代规定:‘二千石官员派遣县令、县长、三老、力田以及里中父老中善于耕田的人,领取农具,学习耕种和培育禾苗的方法。’当时赵过、蔡癸一类的人,都因为精通农业而做到大官。如今天下的田地,只有江南得到治理。中原数千里,三代时畎浍水沟的遗迹,至今没有恢复。议论者又想仿照前元海口万户治理田地的办法,治理京师临海的崔苇田,以节省漕运,巩固国家根本。这件事实行起来确实便利,却长久不能实行,难道不是因为任事者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吗?有人常常叹息功业不能建立,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像府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天下所需要的吗?铭说:从前在颛顼时代,说我是他的后代。绵延于汝水、颍水之间,却被荆楚所逼迫。直到唐代才昌盛,佩玉之声相接而来。由湖州迁到东边,与海鱼为伴。又有旁支子孙,居住在白茆浦。江海广大,寂静得没有烟火。是谁使这里聚集生民的?是府君的抚育。府君身材高大,才干没有做不到的事。实实在在治理沟渠田亩,永远排除盐碱。黍稷长得茂盛,达到万亩。为什么不授予虎符,让他守护这片土地?—— 《震川先生集》卷第二十 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