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卷之九 赠送序
嘉靖辛卯,先生始发解。于是将上礼部。服王官有日矣。皆喜先生之遇,而又惜其晚也。然君子之论不施于早晚之间,而施于遇不遇之际。不以徒遇之为喜,而以得所遇之为乐。予惟国家以科目收天下之士,名臣将相,接踵而兴。豪杰之士,莫不自见于其间。而比年以来,士风渐以不振。夫卓然不为流俗所移者,要不可谓无人也。自余奔走富贵,行尽如驰,莫能为朝廷出分毫之力。冠带褎然,舆马赫奕,自喻得意。内以侵渔其乡里,外以芟夷其人民。一为官守,日夜孜孜,惟恐囊橐之不厚,迁转之不亟,交结承奉之不至。书问繁于吏牒,馈送急于官赋,拜谒勤于职守。其党又相为引重,曰:彼名进士也。故虽荦然肆其恣睢之心,监察之吏,冠盖相望。莫能问也。居无几何,升擢又至矣。其始羸然一书生耳,才释褐而百物之资可立具,此何从而得之哉?亦独不念朝廷取之者何如,用之者何如,爵禄宠锡之者何如也。岂其平居无恳恻之意欤?将富贵之地,使人易眩,失其守欤?世之所倚重者尽赖此辈,而如是弥望,君子盖以为世道无穷之虑焉。
初,先生与余论天下事,予未尝不竦然,又默然有感也。以为在位者皆以此为心,则天下可以无事。然而先生不遇也。今先生遇矣,得一人于千百之中,不可谓无获也;障流波于奔溃之日,不可谓无力也。以其向所言者而从事焉,则犹饥渴而饮食之也。夫趋俗之士师师,持正之士谔谔。夫谔谔非幸也,然天下之事,彼不为而此为之,倡者一人,随者十人,则固当有声气之同者。若是而相与持天下之势,君子又以为世道无穷之幸焉。故予谓先生不谓之晚,而如先生乃可谓之真遇也。若彼碌碌者徒,虽襁褓而朱紫,日唯诺于殿廷,吾不谓之遇也。因书以为别。 【按辛卯为嘉靖十年,府君时年二十有六耳,文章议论已如此。】 送夹江张先生序
昔者天下初定,士之一材一艺,咸思所以奋起树立,以自见于世。而上之所以甄别进退,激扬风励之者靡不至。天下之小官,其名尝达于天子之庭。朝而为善,夕以闻于朝,而旌擢之命加焉;夕而为恶,朝以闻于朝,而诛削之令加焉。故怀不肖之心者,惧而不得逞;有一命之寄者,皆以自爱而不轻弃其身。夫是以能鼓舞变化一世之人材,而贤者恒自下僚崛起,卓然为天下之望;搨冗无能之徒,终身沉沦而不敢有分外之思。
承平既久,士无贤不肖,率以资叙。交驰横骛,布列天下之要位,以行其恣睢之意。穷阎之民,愁苦吁告;而扳援凭借,巧文掩护,时得忠勤之褒。至于仁人志士,不幸偃蹇于卑服,竭力以行其所志,而蒙其恩者交口赞颂,上之人犹掩耳弗闻,而独以其意制轻重于其间。公论在于下而上弗知,有识之士所以掩郁丧气而长叹也。
吾师夹江张先生,司邑之教。宽和乐易,不设防畛,而介然之操,不为势利之所沮屈。周知士之所急,时以从容数语,洞析其情。而先生之爱士,与士之爱先生,不啻如家人父子。邑之人自荐绅先生,下至于市井之童稚,皆知其贤。乃者有同州之命,莫不咨嗟叹息,为之徧访士大夫之宦【宦 原刻作「穴?臣」,依大全集校改。】
游长安者,知其风土之不逮吾吴中,而以为忧。又以为先生之贤,宜得显擢,使出于格例之外;而顾复奔走于常调,是所以益抱无涯之恨,而伤公论之未明也。夫天下之官,上自公卿,下至于州县之吏,其等级不知者几。而数之至于学官,此岂有意知其可否而黜涉进退之者?然则又乌能知吾邑人之情之如此也哉?
予为弟子员,事先生于学官者四年。见先生再遭子壻之丧,孀女寡妇,年老抚抱幼孙,客居万里之外。先生之官,又世之所谓穷苦寂寞而无聊者,而处之裕如,未尝有愠色。则区区计较于毫毛之间者,非先生之情;独予与邑人之情,不能已者如此也。
送李廉甫北上序
西川子与余,同庚也,同业也,又相善也。今秋,予为考官所黜,而西川子以易举为第三人,予盖释己之忧,而为西川子之喜。
虽然,西川子将仕矣。至京师,天子临轩而策焉;庙堂贤公卿,瞩目以待焉;服官而执事焉。一言之善,一事之得,天下有被其福者;一言之否,一事之失,天下有被其祸者。国家聚天下俊乂,冠冕而禄食之,非以为西川子荣也。西川子今又不若吾徒平日,相与肆意侈志,时有悖缪,口耳出入而已,有利害,将不及于里闬也。予于是释己之忧,而为西川子之忧。
西川子淳谨和易,与之居,终日无忤。推其心于忠君爱国,油然也。而予惓惓之心,犹有不得已者。西川子既束装矣。予病,不能从祖道;则使人谓之曰:「异日子得赐告而归,予将以旧言验之也。」
送王汝康会试序
译嘉靖辛卯年,先生才考取乡试第一名,于是将要赴礼部参加会试,穿上官服已经指日可待了。大家都为先生得到机会而高兴,又为他得之太晚而惋惜。然而君子的议论,并不在于机会来得早或晚,而在于是否遇到真正的机会。不应只因得到机会而高兴,而应因得到适合自己的机会而快乐。我想,国家通过科举网罗天下士人,名臣将相接连兴起,豪杰之士没有不在其中显露才华的。可是近些年来,士人的风气逐渐衰落。那些卓然不被流俗改变的人,绝不能说世上没有;只是我所见奔走于富贵之途的人,行为急促如飞驰,没有人能为朝廷出一分一毫的力量。他们穿戴华美,车马显赫,便自以为志得意满;对内侵夺乡里的财物,对外残害百姓。一旦做了官,便日夜勤勉,只怕钱袋不够丰厚、升迁调转不够迅速、结交逢迎不够周到。书信往来多过官府文书,馈送礼物急迫过缴纳官赋,拜访请托勤勉过办理职守。他们的同党又互相抬举,说:“他可是进士啊。”所以即使他们显露地放纵恣睢之心,监察官员和车马仪仗来往相望,也没有人能够追问。不久之后,升迁提拔又接踵而来。他们起初不过是瘦弱的书生,才刚脱去布衣,百般资财就可以立即置办齐全,这些东西究竟从哪里得来呢?难道他们唯独不想想,朝廷为什么取用他们、怎样任用他们,又为什么赐给他们爵位俸禄和恩宠吗?难道他们平日里没有恳切悲悯之心吗?还是富贵的地位使人容易迷乱,因而失去了自己的操守呢?世上所倚重的,完全依靠的就是这类人;可是放眼望去全是这样,君子大概因此对世道产生无穷的忧虑了。当初,先生和我谈论天下事情时,我没有一次不肃然起敬,又默默地产生感慨。我认为,在位的人如果都把这些作为自己的心思,那么天下就可以没有忧患。然而先生以前没有得到机会。如今先生终于得到机会,在千百人中得到这样一个人才,不能说没有收获;在洪流溃决的日子阻挡奔涌的风气,也不能说没有力量。若能按照他从前所说的去做,就像饥渴的人得到饮食一样。趋附世俗的士人结党相从,持守正道的士人直言不讳。直言不讳未必是幸运的事,但天下的事情,别人不做而他来做;倡导的人有一个,跟随的人有十个,那么本来就应当有志同道合、声气相通的人。这样共同把持天下的形势,君子又会认为这是世道无穷的幸运。所以我说,不能说先生得到机会太晚;像先生这样的人,才可以说真正遇到了机会。至于那些庸庸碌碌的人,即使还在襁褓中便获得朱紫之服,日日只在朝廷上唯唯诺诺,我也不认为那是得到真正的机会。因此写下这篇文章为先生送别。【按语:辛卯为嘉靖十年,府君当时二十六岁,文章和议论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送夹江张先生序 从前天下刚刚安定时,士人只要有一技一艺,都想着奋发起来建功立业,使自己在世上显露出来。上级用来甄别、升降、激励、劝勉他们的办法,无不十分周到。天下的小官,姓名也曾经传达到天子的朝廷。早晨做了善事,晚上便上报朝廷,表彰提拔的命令随即下达;晚上做了恶事,早晨便上报朝廷,惩罚削职的命令随即下达。所以怀有不肖之心的人,因畏惧而不敢放纵;凡是接受一命之职的人,也都因为自爱而不轻易毁掉自己。正因为这样,才能鼓舞改变一代人的人才风气,使贤能之士常常从下级官吏中崛起,卓然成为天下的希望;而那些混杂在冗员中、没有才能的人,终身沉沦,也不敢有分外的念头。太平日子延续久了,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大都按照资历次序升迁。他们相互奔走,纵横驰骋,遍布天下重要职位,以实现自己放纵横暴的心愿。穷困乡里的百姓,忧愁痛苦,呼号申诉;而那些靠攀援凭借、用巧言文饰掩盖罪过的人,却常常得到忠勤的褒奖。至于仁人志士,不幸困顿在卑微职位上,竭尽力量实行自己的志向,受到他们恩惠的人交口称赞,上面的人却仍然捂住耳朵不肯听,只凭自己的意愿在其中决定轻重。公论在下层而上层不知道,有见识的士人因此郁闷沮丧,长声叹息。我的老师夹江张先生,主持本县的教育。他宽厚和易,平易近人,不设置隔阂;但操守耿介坚定,不被权势和利益阻挠屈服。他周全了解士人急切的事情,常常用从容的几句话,透彻分析他们的情况。先生爱护士人,士人爱戴先生,简直不亚于家人父子。本县的人,从缙绅先生直到市井儿童,都知道先生贤能。近来他奉命调往同州,没有人不咨嗟叹息;大家还为他遍访在长安做官的士大夫。【宦:原刻作“穴?臣”,据《大全集》校改。】那些在长安游历、了解当地风土不如我们吴中的人,都把这件事当作忧虑。又认为以先生的贤能,本应得到显著提拔,使他超出常格;如今反而又奔走于常规调任之中,这正是更加抱有无边遗憾、也使公论未能彰明的原因。天下的官职,从上面的公卿到下面州县的官吏,等级不知有多少。等到学官这一职位,难道还有人有意考察他的可与不可、加以黜退升迁吗?既然如此,又怎么能知道我们县人的心情竟然是这样呢?我作为弟子员,在学官任上的先生门下学习了四年。我见先生两次遭遇女婿之丧,守寡的女儿和寡妇,年老还要抚养抱持幼孙,客居在万里之外。先生所任的官职,又是世人所谓穷苦寂寞、百无聊赖的职位,但他处之泰然,从未露出怨怒的脸色。可见那些在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并不是先生的心情;只是我和本县人的情意,不能停止罢了。送李廉甫北上序 西川子和我同年出生,同以科举为业,而且彼此友善。今年秋天,我被考官黜退,西川子却凭借《易经》科考取第三名,我于是放下自己的忧愁,而为西川子高兴。但是,西川子将要做官了。到了京师,天子亲临殿前策问他;朝廷中贤能的公卿都注目等待;他任官办事之后,一句话说得好,一件事办得对,天下就会有人受到他的福泽;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办坏,天下就会有人受到他的祸害。国家聚集天下俊杰,给他们戴冠授禄,并不是为了使西川子个人荣耀。如今的西川子,又不像我们这些人平日相处时那样任意放纵、夸大志气,偶尔说些悖谬的话,只在口头耳边出入而已;一旦关系到利害,就不只影响乡里了。我于是放下自己的忧愁,却开始为西川子忧虑。西川子淳厚谨慎、平和易处,和他相处一整天,也没有什么抵触。我推想,他心中自然有忠君爱国之意。但我恳切的心情,仍有不得不说的话。西川子已经收拾行装了。我生病,不能去为他饯行,于是派人对他说:“将来有一天你获准告假归来,我要拿从前说过的话来验证你。” 送王汝康参加会试序
吴为人材渊薮,文字之盛,甲于天下。其人耻为他业,自髫龀以上,皆能诵习举子应主司之试。居庠校中,有白首不自已者。江以南,其俗尽然。每岁大比,棘围之外林立。京兆裁以解额,隽者百三十五人耳。故虽方州大邑,桓不能三四数。至或连岁无举者,有司以为耻。若吾王子之家,乃岁占其一人。往年,汝钦进士,光州大夫伯仲,相继震耀于闾里,其疏属不论也。斯亦奇矣。初,予与王子居留都下,宾朋环坐,王子每论及试事,辄言文而不言命,以为是举若探诸囊中。予颇怪讶其言,既而服其决也。吾知其进于礼部,亦若是焉耳。
抑吾闻之:君子不颂人以已然,而誉人以所当得。请言服官之道,可乎?夫道之用散于天下,人与己而已。人不知己,不足以行志;己不知人,不足以及物。痻人以通者,其失则流;固己以私者,其失则傲。故君子有忠恕之术,所以一人己广德意,事上泽下,而达其仁于天下也。自科举之学兴,而学与仕为二事。故以得第为士之终,而以服官为学之始。士无贤不肖,由科目而进者,终其身可以无营,而显荣可立望。士亦曰吾事毕矣。故曰士之终。占毕之事,不可以莅官也;偶俪之词,不可以临民也。士之仕也,犹始入学也。故曰学之始。夫是以不得于预养,而仓卒从其质之所近。其柔者巽懦而不立,而刚者又好愎而自用;佞者淟涊以自谋,而直者矫激而忘物;宽者废弛而自纵,而严者凌谇尽察而无所容:如是而曰古今之变,道之难行,夫岂其然乎?
君子之仕,以任事,必观其势;以达志,必尽其情;以振法,必归于厚。其刚也似柔,其直也近佞,其严也以为宽也。若是所谓忠恕之术,推而行之,无古今也。夫诵诗三百而可以授之政者,非徒以博物洽闻之故也。盖涵濡于三百篇中,而其气味与之相入,则和平之情见,而慈祥恺悌之政流矣。唐、虞知人之目,教冑之方,思欲得而用之,皆取于是也。是以其气长,而其量宏。畀之以富贵,而吾亦有以受之矣。富贵之于人,其不至不能强;其至不能拒,故有以受之。吾见若百川之注大海而不盈也。王子与予有姻娅之亲,予故不觉其言之复云。
途县大夫杨侯序
大夫同安杨侯之宰昆山也,毁斥梵宇,创造书院,进有光等数十人于堂,时加训廸,不以政繁为解。众方相与饬励,趫然有思奋之心,而侯以征书北上。于是诸生恍若有失,相顾慨叹而言曰:「古之善为政者,能合众私以成其公,使为民者乐其教化之实,而士者慕其礼,众能私之,故无不徧也。侯有恺悌之政,平夷静息,民以顺习。顷者患税籍之紊,豪猾缘以飞走,莫诘其端,侯为之按亩出税,搜刔伏匿,深为百年之计,是侯有大赉于民也,而民相与私侯于田亩。侯以学校修废举墬,惟力所及,呈艺较课而上下之,无有所偏爱,是侯于诸生无不至也,而诸生相与私侯于学宫。如吾数十人者之不肖,而侯不鄙夷,甄陶奖诱,深荷知己不倦之意,而吾数十人者,复相与私侯于书院。则侯之行也,独不可以致其私于侯乎?」
有光曰:「称颂德美,非所以报知己也。欲以一方之故而滞贤者,非所以示广也。愚愿有陈于侯焉。天下之事。不知者不可以言;知之而不当其事者,不可以言;知之而又当其事,可以言矣。东南之民,何其惫也?以蕞尔之地,天下仰给焉。宜有以优恤而宽假之,使展其力,而后无穷之求,或可继也。比者仍岁荒歉,主计者若捧水然,惴惴焉惧者所渗漉。有司之奏报日至,而征督日促。经二大赦,流离转徙之民,日夕引领北望,求活于斗升之粟,而诏书文移,不过蠲远年之逋,非奸民之所侵匿,则官府之所已征者也。民何赖焉?东南地方物产,虽号殷盛,而耗屈已甚,非复曩昔。并海之区,惟赖水利蓄泄,而专官虽设,漫无所省。今民水旱一仰于天。譬之植菓者,必有以栽培灌溉之,而后从而收其实。今则置之硗瘠之地,蔽其雨露,而牧之以牛羊。盖取之惟恐其不至,而残之惟恐其不极,如之何其不困也?今民流而田亩荒芜,处处有之。虽以侯之爱民,支左持右,然掣于前而肘于后,其不能如侯志者多矣。天子兴致太平,制作礼乐,一宫之废,动以万计,有司奉意承命,未尝告乏。而独不肯分毫少捐以与民,为千万年根本之计,何也?昔『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史无可见之事,而独称其荐贾谊者。夫谊以少年书生,混迹穷巷,吴公何以知之?至观其论天下大计,乃知谊之言必有以当吴公者。由此言之,使谊未用,则谊之策,吴公必能言之矣。愚以是私于侯,可乎?」众曰:「然。」遂书之。
译吴地是人才聚集的渊薮,文章的兴盛,在天下首屈一指。吴地人以从事其他行业为耻,从幼年开始,人人都能诵读学习应试之文,以参加主考官主持的考试。住在学校里的,甚至有到白头还不肯停止学习的人。长江以南,风俗全都如此。每年举行大比,棘围之外站满了应试者。京兆府只按照解额取士,考中的也不过一百三十五人。所以即使是大州大县,通常也不能有三四人中举。有时甚至接连几年没有中举的人,有司便以为耻。像我们王家,竟然每年都有一人中举。往年,汝钦考中进士,光州大夫伯仲二人接连在乡里显耀,他们的疏远亲属还不算在内。这也真是奇事。当初我和王子一起住在留都,宾客朋友环坐四周,王子每次谈到考试,总是谈文章而不谈命运,认为这次考试就像从囊中取物一样容易。我很惊讶他说这样的话,后来却佩服他的果断。我知道他参加礼部会试,也会像这样成功罢了。不过我还听说:君子不根据已经实现的事情来颂扬别人,而应当根据他本来应该得到的成就来称誉别人。请让我谈谈做官的道理,可以吗?道的作用散布在天下,归根结底只是处理人与自己之间的关系罢了。别人不了解自己,就不足以施行自己的志向;自己不了解别人,就不足以施加影响于外物。迁就他人以求通达,缺点是会流于随波逐流;固守自己而只顾私意,缺点是会变得傲慢。所以君子有忠恕的办法,用来统一自己和他人,扩大自己的德意,对上侍奉君主、对下施泽百姓,使自己的仁德通达天下。自从科举之学兴起,学习和做官就成了两件事。因此,把考中科举看作士人的终点,把做官看作学习的开始。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只要由科举进身,终身都可以不再经营学问,却可以立即期待显达荣耀。士人也说:“我的事情完了。”所以说是士人的终点。只会诵读经书,不能用来治理官事;只会作对偶文章,不能用来面对百姓。士人出来做官,就像刚刚入学一样。所以说是学习的开始。正因为没有预先培养,他们仓促做官时,只能按照自己本性所接近的方向行事:柔弱的人卑顺怯懦而不能自立,刚强的人又刚愎自用;谄佞的人卑污苟且,只图谋自己,正直的人则矫激偏执而忘了体恤世事;宽厚的人废弛放纵,严厉的人凌辱苛责、事事窥察而无所容纳。像这样却说古今情况不同、道理难以施行,难道真是如此吗?君子做官,是为了担当事务,就必须观察形势;为了实现志向,就必须充分体察实情;为了振兴法度,就必须归于宽厚。他的刚强应当像柔和,他的正直应当接近不露锋芒的谦和,他的严明也应当体现为宽厚。像这样运用所谓忠恕之道,无论古今都一样。诵读《诗经》三百篇而能够把政事交给他,并不只是因为他博物多闻。大概是因为涵泳于三百篇之中,气质情味同它相互融入,于是和平的情怀显现出来,慈祥和易的政治便流行开来。唐尧、虞舜识别人才的眼光,教育贵族子弟的方法,想要得到并任用人才,都是从这里取得的。因此他的气度深长,器量宏大。把富贵交给他,我也相信他有能力承受。富贵对于人来说,到了不能达到时,不能强求;到了已经到来时,也不能拒绝,所以应当有承受它的办法。我看这种承受富贵的气度,就像百川注入大海而大海并不因此盈满一样。王子和我有姻亲关系,所以我不知不觉又重复说了这些话。途县大夫杨侯序 同安杨侯任昆山县令时,毁弃佛寺,创建书院,把我有光等几十人召到堂上,时常加以训导,不以政务繁忙为借口。众人正相互勉励,显出奋发有为的心意,杨侯却奉征召之书北上。于是诸生仿佛有所失,相互看着感叹说:“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能够把众人的私情汇合起来成就公事,使百姓因教化的实际效果而乐意接受,使士人仰慕礼义;众人都能把他当作自己人,所以他的恩德没有不到的地方。杨侯有和乐平易的政绩,政事平稳,百姓安宁顺服。近来忧虑税籍混乱,豪强奸猾之徒借机逃避,没人能查清根由,杨侯便按田亩征收赋税,搜查发掘隐藏逃税的田产,为百年之计深谋远虑,这是杨侯对百姓的大恩,因而百姓都在田亩之间把杨侯当作自己人。杨侯修整兴废学校,只按能力所及去做;考察诸生的文章才艺,分别评定高下,没有偏爱,这是杨侯对诸生无微不至,因而诸生都在学宫中把杨侯当作自己人。像我们几十个不肖之人,杨侯也不鄙视,反而甄别陶冶、奖掖诱导,深深承受他把我们当作知己、始终不倦的心意;所以我们几十个人又都在书院里把杨侯当作自己人。这样看来,杨侯此行,难道不能使我们把自己的深情表达给杨侯吗?” 有光说:“称颂德行美好,并不是报答知己的办法;想因为一方百姓的缘故而留住贤者,也不是显示胸襟宽广的办法。我愿意向杨侯陈述一些意见。天下的事情,不了解的人不能谈;了解事情却不担任其职的人,也不能谈;既了解又担任其职的人,才可以谈。东南百姓为什么这样疲敝啊?凭这么小的地方,却供给天下所需。本应当优厚抚恤、宽免假贷,使他们恢复力量,这样以后无穷无尽的征求,或许还可以继续下去。近来年年荒歉,主管财计的人像捧着水一样,战战兢兢,害怕水从手指间漏掉。有司的奏报天天送到,征收督促却一天比一天紧迫。经历两次大赦,流离转徙的百姓日日夜夜伸长脖子向北望,盼望靠一斗一升粮食活命;可是诏书文书不过免除久远年份的欠税,不是奸民侵吞隐藏的,就是官府已经征收过的。百姓还能依靠什么呢?东南地方的物产,虽然号称富庶,但消耗损耗已经非常严重,不再是从前的样子。沿海地区只依赖水利蓄水排水,可是专门设置的官员却任意行事,毫无省察。如今百姓遇到水旱灾害,只能完全仰赖上天。譬如种植果树,必须培土、灌溉,然后才能收获果实;如今却把它放在贫瘠的土地上,遮蔽它的雨露,还让牛羊去啃食它。他们取用百姓的财物,只怕取不到极点;残害百姓,也只怕残害得不彻底,这样怎么能不困顿呢?如今百姓流亡、田地荒芜,到处都是。即使杨侯爱护百姓,左右支撑、尽力挽救,但前面受到牵制,后面又受掣肘,不能实现杨侯志向的事情太多了。天子兴起而致力于太平,制作礼乐;一座宫殿废弃,动辄花费数万,有司迎合圣意、奉行命令,从未禀告缺乏。可是唯独不肯少拿出一分一毫来给百姓,作为千万年的根本,这是什么缘故呢?从前有“吴公治理平安,在天下第一”的说法,史书没有记载他具体做过什么,却只称道他推荐贾谊。贾谊当时不过是年轻书生,混迹于穷乡僻巷,吴公凭什么知道他呢?等到看见他谈论天下大计,才知道贾谊的言论一定有能够契合吴公之处。由此说来,假如贾谊还没有被任用,那么贾谊的策略,吴公一定已经能够说出来了。我凭这一点把杨侯当作知己,可以吗?”众人说:“可以。”于是把这些话写了下来。
送何氏二子序自周至于今二千年间,先王之教化不复见。赖孔氏之书存,学者世守以为家法,得以治心养性,讲明为天下国家之具。而孔氏之书,更灭学破碎之余,又不复可以得其全。其有足以意推,而较然不惑者,不过什之三四而已。而儒者先后衍说,作为传、注,有功于遗经为甚大。
然在千载之下,以一人一时之见,岂必其皆不诡于孔氏之旧,而无一言之悖者?世儒果于信传,而不深惟经之本意,至于其不能必合者,则宁屈经以从传,而不肯背传以从经。规规焉守其一说,白首而不得其要者众矣。间有不安于是,则又敢为异论,务胜于前人,其言汪洋恣肆,亦或足以震动一世之人。盖汉儒谓之讲经,而今世谓之讲道。夫能明于圣人之经,斯道明矣,道亦何容讲哉?凡今世之人,多纷纷然异说者,皆起于讲道也。予以为圣人之言,简易明白;去其求异之心,而不纯以儒者之说阂之,必有庶几于所谓什之三四者。
南陵何氏二子,自芜湖浮江而来,千里而从予于荒野寂寞之滨,予常以是告之,二子未尝不以予言为然也。岁暮,辞予而去。惜二子亦方有事于进士之业,而未暇于予之所云。然二子要为知予,而其志意非苟然者。
昔杨子云作太玄,以示刘歆。歆号博极羣书,予独怪其无一言论玄之是非,而直以后人覆瓿为忧。顾于歆之意何如耳,后之人奚暇论耶?至雄之弟子侯芭,独知好雄书。予非为雄之学者,而士之知与不知,则千载同此慨也。
送宋知县序
宣宗章皇帝时,苏州守臣以吴中赋重,抗疏为民请命。一时虽未及大有恢张,以沛旷荡之恩,而诏书裁减,德意甚美。时又专委重臣,经地物贡,其法至为纤悉。此非乐为是繁碎,亦因土之宜,顺民之性,不得不然也。岁久弊滋,吏胥缘以为奸。议者不深惟立法之意,务为一切以求简便,名曰未尝纷更,而实大变祖宗之旧。众从而和之。以为真得变通之宜,而三吴之民阴受其祸,已数年矣。税籍日以乱,钩校日以密,催科日以急,而逋负日以积,故为吏吴中者,督赋为尤难。
宋侯之为昆山也,宽不废法,威不病民,承弊坏之余,税办【办 原刻误作「辨」,依大全集校改。】
而民以和。而侯尤深言旧制之宜复,为书白于大府,大府未能行也。于是侯以征书北上,当为天子近臣,得条上天下事,此可后乎?盖国家仰给东南,以区区一隅,供天下财赋之半。至于今而力竭气尽,已不胜其弊。又重之以纷更,譬如人衰老而服乌喙,其亦难以久矣。夫法之沿也,不可易变;法之变而不善也,不可不复。或谓纷更已定,惧再更之难,岂不大悖哉?
昆山之东鄙,土瘠而民尤贫。均税以来,困蹶益甚。岁复荐饥,侯加意抚恤,向之逃亡者,鹄形鸟面,争出供役。而于侯之将行,莫不悲哀如失父母。「哿矣富人,哀此茕独。」侯之德政,于是尤着。其父老以予之寓东鄙也,乞文以途之。惜予之不文,无以道父老之意,独述其所闻见,以赞侯之行云。侯,南阳人。时嘉靖二十四年八月也。
送郡太守历下金侯考绩序【代】
吴郡为太伯建国。秦置守而属之会稽。迄汉中叶,人物财赋,甲于东南。唐以降,繁盛极矣。今为王畿千里甸服之地。太守比古寰内诸侯,尤号尊重。星纪分野,环以大海,汇以具区。原田沃美,生物鬯遂;水陆之珍,包匦筐篚之贡,纤缟茶纻空方之输,三服官者,不论也。一岁中,漕挽委输,至四百万。乡邑之秀,鸣佩执玉,接武天朝。四方之宾,奉符乘轺,络绎于传舍。名为列郡,隐然一大藩云。是以任是职者,必天下之选。
金公以济南名儒,奋迹甲科,为材御史。奉使持节,风行闽峤。天子忧悯元元,思维股肱之郡,根本之寄,畴咨在庭,无踰于公,俾以临治焉。岁在壬子,当报政之期。于时清风徐来,騑驾初发,州县属吏,相率祖道于都亭。某周览阊阖之墟,缅怀前政,如韦应物、白居易之风猷远矣。国家稽古为治,妙选良二千石。二百年来,鸿名大德,媲美前古,称于父老之口,代不乏人。然当天下无事,休养滋殖,累世熙洽。吏治宽缓,节目疏略。虽赋役繁重,而触贷之政屡下。是以为郡者得优游其间,慕尚前史循良之治,煦妪覆育,以达其慈爱之心。至于上计述职,得与文学法从,锡晏赋诗,而玺书屡下,用周、汉增秩进律之典焉。
今承平日久,吏治抏敝。疆场靡宁,诏使旁午。责数年之逋负于俗奢民贫灾殣雕瘵之余,宽之则废上之供,急之则伤民之命。自非识时通变之材,其于上下损益之际,未能调剂之不失其宜也。公于是时镇以宽静,处以弘简,不震不竦,能使上安而下服之,可谓难矣。某常有事郡中,望公进止肃肃。诗曰:「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又曰:「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公其有焉。
译《送何氏二子序》:从周代到现在两千年间,先王的教化已经不能再见到了。幸赖孔氏的书籍保存下来,学者世代遵守,把它作为治家的法则,因而能够治理心性,讲明治理天下国家的工具。然而孔氏的书籍经过多次毁灭学术、破碎典籍之后,又不能再完整地得到。其中文字足以凭意推求、明确而不使人疑惑的,不过十分之三四罢了。可是儒者前后相继推衍解释,撰作传、注,对于保存残存经典的功劳非常大。然而处在千年以后,凭一个人、一个时代的见解,怎么能保证完全不违背孔氏的旧说,而没有一句话错误呢?世上的儒者果断地相信传、注,却不深思经书的本来意思;遇到传、注与经文未必相合的地方,宁可委屈经文来迁就传、注,也不肯违背传、注而依从经文。他们拘拘然守着一种说法,到白头仍不能领会要旨的人很多。间或有人对这种做法感到不安,便又敢于提出异论,务求胜过前人;他们的言论浩瀚放纵,有时也足以震动一世的人。大概汉代儒者称为讲经,而今世称为讲道。能够明白圣人的经书,道就明白了,道又有什么必要专门讲呢?如今世上纷纷提出异说的人,大多都是从讲道而产生的。我认为圣人的言语简约明白;如果去掉求异的心,不完全被儒者的说法所拘束,那么一定可以接近所谓十分之三四的真意。南陵何氏二子从芜湖乘船沿江而来,跋涉千里到荒野寂寞之滨跟随我学习。我常常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二人没有一次不认为我的话正确。年末,他们辞别我离去。可惜二人正忙于进士科的学业,还没有时间顾及我所说的道理。不过二人终究是了解我的,他们的志意并不是随便如此。从前杨子云作《太玄》,拿给刘歆看。刘歆号称博通群书,我却奇怪他没有说一句评论《太玄》是非的话,只是直接为后人拿它盖酱瓿而感到忧虑。关键还在于刘歆的本意究竟怎样,后世的人哪里有闲暇去评论呢?至于扬雄的弟子侯芭,却独独知道喜爱扬雄的书。我并不是研究扬雄学说的人,但士人能否理解和不能理解,千百年后所引起的感慨都是一样的。送宋知县序 宣宗章皇帝在位时,苏州的守臣认为吴中赋税太重,上疏为百姓请命。当时虽未能大力扩张恩泽,使广大恩典充分施行,但诏书中已经裁减了赋税,所体现的仁德心意十分美好。当时又专门委派重臣,按照各地土产核定贡物,制度规定极其细密。这并不是喜欢把事情办得这样繁琐,也是因为要顺应土地的条件和百姓的习性,不得不如此。年久以后弊端日益滋长,吏胥便借此作奸。议论此事的人没有深入思考立法的本意,只求一概简化以图便利,名义上说从未纷纷更改,实际上却大大改变了祖宗旧制。众人也跟着附和,认为这才真正得到了变通的办法,却不知三吴百姓暗中承受这种祸害,已经好几年了。税籍一天比一天混乱,稽查核对一天比一天严密,催征赋税一天比一天急迫,而拖欠的赋税一天比一天增多,所以担任吴中官吏的人,督办赋税尤其困难。宋侯任昆山知县时,宽厚却不废弃法令,威严却不损害百姓;在承受弊政败坏的余波之后,赋税得以办完 百姓因此和睦。宋侯尤其深切地说,旧制度应当恢复,便写信向大府说明,大府却未能实行。于是宋侯带着征税文书北上,将要成为天子近臣,能够分条上奏天下的事情,这件事难道可以放在以后吗?大概国家仰赖东南供给,而东南仅凭这一小块地方,供应了天下一半的财赋。到了今天,民力已经竭尽,元气已经耗尽,早已承受不了这些弊病。又加上反复更改制度,就好比人已衰老却服用乌喙,恐怕也难以长久了。制度一旦沿袭下来,就不可以轻易改变;制度改变而又不完善,就不能不恢复旧制。有人说纷纷更改已经成为定局,害怕再次更改困难,这难道不是大错吗?昆山东部边远地区,土地贫瘠,百姓尤其贫困。实行均税以来,困顿跌倒的状况更加严重。年年又接连发生饥荒,宋侯更加用心抚恤,先前逃亡的人,即使已经饿得像鹄鸟的身形、鸟的面貌,也争相出来服役。宋侯将要离任时,百姓没有不悲哀的,就像失去了父母。《富人安乐啊,却应哀怜这些孤独无依的人。》宋侯的德政,在这里尤其显著。当地父老因为我住在东部边远地区,请我写文章在路上送他。可惜我没有文才,无法表达父老的心意,只把自己听到和看到的事情叙述出来,以赞美宋侯的行迹。宋侯是南阳人。时在嘉靖二十四年八月。代作《送郡太守历下金侯考绩序》吴郡是太伯建立国家的地方。秦代设置郡守,隶属于会稽。直到汉代中期,人物和财赋都在东南首屈一指。自唐代以来,繁盛到了极点。如今这里是京畿千里甸服之地。太守与古代王畿以内的诸侯相比,尤其显得尊贵。这里属于星纪分野,四周环绕大海,汇聚于具区。原野肥沃美好,万物茂盛生长;水陆珍产,以及包匦、筐篚所装的贡品,精细的缟帛、茶叶、苎布和空方等物资的输送,三服官的事务还不在其中。一年之中,漕运和运输的物资达到四百万。乡里的俊秀之士,佩带鸣玉、手执玉器,接连不断地进入朝廷。四方宾客奉符乘轺,络绎不绝地往来于驿舍。名义上只是一个郡,实际上俨然是一个大藩镇。因此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必定是天下挑选出来的人才。金公是以济南名儒的身份从科举甲科中脱颖而出,成为有才干的御史。他奉命持节出使,威令迅速遍行闽地。天子忧虑怜悯百姓,考虑到股肱之郡、根本之地的重任,在朝廷中反复询问,认为没有谁能超过金公,于是让他来治理这里。岁在壬子,正逢考核政绩的时期。当时清风徐徐吹来,副车刚刚出发,州县属吏相继在都亭为他饯行。我环顾阊阖门附近,遥想前代政绩,韦应物、白居易那样的风范政绩已经相隔遥远了。国家考察古制来治理天下,精心选拔贤能的二千石官。两百年来,声名显赫、德行高尚,能够与古人相媲美并被父老称道的人,代代都不乏其人。然而当时天下无事,休养生息,累世安乐和谐,吏治宽缓,法令条目疏略。虽然赋税徭役繁重,但体恤宽贷的政令屡次下达。因此治理郡县的人能够从容施政,仰慕前代循良之吏的治理,用和煦抚育的方式,使慈爱百姓的心意得到实现。至于上计述职,还能同文学之臣和法从之臣一起接受赐宴、赋诗,并且多次接到玺书,依照周、汉增加俸秩、提升等级的典制办理。如今太平日久,吏治已经疲敝。边疆不得安宁,诏使往来频繁。在风俗奢侈、百姓贫困、灾荒死亡和疾病残败之后,却要追究数年积欠的赋税:放宽催征,就会废弛上级的供给;催逼急迫,就会伤害百姓的性命。若不是通晓时势、能够通权达变的人才,对于上下损益之间的关系,就无法调节而不失其恰当。金公在这个时候以宽厚安静镇守,以弘大简约处事,不使人震惊恐惧,却能使上级安定、下民服从,可以说是很难得了。我曾经常因公务到郡中,远远看见金公出入举止严肃端正。《诗经》说:‘敬慎你的威仪,作为百姓的法则。’又说:‘以古代训诫为准则,以威仪为力量,使天子满意,使明确的命令得到赋税供给。’金公确实具备这些品德。
自惟生长济西,去历不二百里。乡里晚进,仰止德闻,非一日矣。今承乏为吏,得与趋走之末;瞻望德容,每事依以为师法。诚恐此行用汉刺史入为三公之例,留之台省,则何以慰吾吏民之思哉?是以与诸属吏道其所以,而书之以为序。 【此文牧斋先生汰之,今仍存。】
送郡别驾王侯考绩序
周官小宰:「以听官府之六计,弊羣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辨 原刻作「辩」,依周礼本文校改。】。」夫善、能、敬、正、法、辨【辨 原刻作「辩」,依周礼本文校改。】
六者,于吏事可谓尽矣,而必以廉为本。盖非廉不足以弊羣吏之治。是故吏之廉者,非独无伤于民财而已,推其所为,无非利于民者也。吏之贪者,非直伤于民财而已,推其所为,无非害崁民者也。何也?廉吏之所出,不以己私与之,则尽廉让之为也,能痻人之情者也,虽偶有失焉,亦一二而已矣;贪吏之所出,必以己私与之,则尽攘夺之为也,不能痻人之情者也,虽偶有得焉,亦一二而已矣。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天下有道,则吏莫肯为不廉,此孔子所以谓之先变者也。
吴为东南财赋之薮,岁漕之所入,常以一郡当天下之半。地大物阜,号为殷富。往者倭夷自外海转入吴境,仍岁侵扰。天子震怒,数诛易抚臣,调天下兵屯海上,师出逾年无功。民既苦侵暴,又有供亿之扰。吏复乘时以为奸利。盖蛮夷之祸,固本吏治之所致。迨军发繁兴,黠猾拏攫,利端无穷。则吴之子女玉帛,不独填委于沧波浩渺之中,而亦潜输于刀笔筐箧之间矣。自前岁檇李告捷,倭亦不复大至,稍稍向北海以去。民偷得暂息。然海防未撤,警报不止,尚未有息肩之日也。故尝以为欲夷狄【夷狄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之无侵害,在于使民得安其生;欲民之得安其生,在于吏治之良;求吏之良者无他,亦无总于宝货而已。
天子与二三大臣,重惟东南之寄,慎选牧守,得云中温侯。宣布诏条,振举纲维,威爱并行,百姓喁喁有太平之望。而庐陵王侯,实为之佐。时属邑长吏多缺,计到官以来,在郡之日少,而单车往来,遍历所部。东自濒海,旁缘大江,涉五湖之区。久者经年,近者数月。最久至于昆山。百姓以为非能屈侯以百里之寄,乃复见汉世郡太守刺史行县故事,而加亲且久者也。
侯为人清廉不扰,真有却金暮夜,饮贪泉而不易之操。是以百姓悦而安之。屈侯于县,本非所望。而人情狃习,反若所当然者。则于其去也,其能不戚戚以悲乎?于是乡进士有光等,饯于江之浒。以为是不能忘者,民之情也;而摛辞以述侯之盛美,吾徒之职也。遂书以序其行。
送南京虎贲卫经历郑君之任序
国家更前代枢密之制,以五都督统天下兵,留守四十八卫京军分隶之。而锦衣等上十二卫无所隶属,为环卫之师,天子之亲军也。虎贲盖其一焉。
虎贲氏自周有之。虎士八百人,掌先后主而趋以卒伍。守闲宫门,从遣征事四方,以为行卫。在汉,则属之光禄勋。与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为八校尉。虎贲中郎将,插两鹖尾,纱縠单衣,虎文锦袴,为武卫之贵选。国家存其旧名,而职掌无所异。自永乐建都,六宫百官,皆迁于北。然皇祖宫寝官司,留于南者如故,而兵卫亦无改焉。依阻长江,控引南北,祖宗之虑远矣。
承平二百年,不特诸曹职务清简,而禁旅闲静无事。其佐幕之官,日乘马,具名刺相过从,饮酒游山而已。自顷海上之警,江、淮之间,往往骚动。则留守百司,亦有不能一日宴然者,况环卫之重寄乎?
临安郑君,初佐太湖县。以能治剧,调吾昆山。昆山在海上,当寇冲。君选练民兵,教阅有法,莅事未几,承檄造舟于闽。越岁始还,而京幕之檄又至。盖以上官素知君,故迁转之亟,县人虽惜之,而不能留也。以君之才,往赞戎政,其必有以自见于有事之日者矣。抑定鼎之初,所置十二卫四十八卫,皆天下精兵。皇祖所以仆楚举吴,廓清海甸,收闽、越,取中原,拾宋缀秦,制赵拔燕者:乃今部伍残阙,至无兵可补。其废坏之由,与所以当修复之故,不可不思也。
诗曰:「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四方攸同,皇王维辟。」又曰:「丰水有芑,武汪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愿君以为居保厘之任者告焉。
送太仓守熊侯之任光州序
昔侬知高反岭南,有众万余人,所过如破竹。吏民皆望风走。天子以谓县官素不设备,而责守吏不以空手捍贼,宜原其情。故一切轻其法,凡失守者,皆夺两官。惟能任属大将,使尽其材能之所宜,卒走智高,岭南以平。
译我自幼生长在济西,距离历下不到二百里。乡里的后辈仰慕金公的德行声誉,已经不是一天了。如今我承乏担任小吏,得以在属吏末列中供其驱使;瞻仰他的德容,每件事都依照他作为师法。我实在担心这次任期会援引汉代刺史入朝担任三公的先例,把他留在台省,那么又拿什么来慰藉我和百姓对他的思念呢?因此我和各位属吏说明事情的缘由,并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序。《送郡别驾王侯考绩序》《周官》记载小宰说:‘用六项考核来听察官府的政务,考核群吏的治理:一是廉而善,二是廉而能,三是廉而敬,四是廉而正,五是廉而守法,六是廉而明辨。’善、能、敬、正、法、辨 这六项,对于吏治可以说已经完备了,但一定以廉洁为根本。因为不廉洁,就不足以考核群吏的治理。所以廉吏的作为,不只是不会损害百姓的财物而已,推究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不是有利于百姓的。贪吏的作为,也不只是损害百姓的财物而已,推究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不是危害百姓的。为什么呢?廉吏所取所出,不把它用于自己的私欲,便都是廉让之举,是能够体察人情的;即使偶尔有过失,也不过一两件罢了。贪吏所取所出,必定用于自己的私欲,便都是侵夺之举,是不能体察人情的;即使偶尔有所得,也不过一两件罢了。孔子说:‘天下有道,盗贼难道会先改变吗?’天下有道,官吏就没有肯不廉洁的,这就是孔子所说的盗贼会先改变。吴地是东南财赋汇聚之处,每年漕运收入,常常一个郡就抵得天下的一半。土地广大,物产丰饶,号称富庶。从前倭夷由外海转入吴境,年年侵扰。天子震怒,多次诛杀或更换抚臣,调集天下军队屯驻海上,军队出动一年多仍无功。百姓既苦于侵扰暴行,又受到供给军需的骚扰。官吏又乘机从中牟取奸利。大概蛮夷的祸患,本来就是吏治造成的。等到军队频繁调动兴起,狡猾之人攫取财利,牟利的门路无穷无尽。于是吴地的子女玉帛,不仅填埋在辽阔苍茫的海浪中,也暗中输送到刀笔吏和箱箧之间。从前年檇李报捷以后,倭寇也不再大举来犯,渐渐向北海退去。百姓侥幸暂时得到休息。然而海防尚未撤除,警报没有停止,还没有能够歇息肩负的一天。所以我曾认为,要使夷狄不再侵害,就在于使百姓能够安定地生活;要使百姓能够安定地生活,就在于吏治良好;求得良好的吏治没有别的办法,也不过在于不把财货看得过重而已。要使夷狄不再侵害,就在于使百姓能够安定地生活;要使百姓能够安定地生活,就在于吏治良好;求得良好的吏治没有别的办法,也不过在于不把财货看得过重而已。天子和几位大臣郑重考虑东南的重任,慎重选择牧守,任用了云中温侯。温侯宣布诏令条文,整顿振兴纲纪,威严和仁爱并用,百姓喁喁私语,都有了太平的希望。而庐陵王侯,实际上是他的辅佐。当时属县长吏多有空缺,据计算,王侯到任以来在郡中的日子很少,却乘一辆单车往来,遍历所属各地。东边到达海滨,沿着大江旁边行进,渡过五湖地区。时间长的经过一年,时间短的也有数月,停留最久的是昆山。百姓认为,这不是因为温侯能够屈尊把王侯委任到一个百里小县,而是又看到了汉代郡太守、刺史巡行县邑的旧事,并且更加亲近、停留更久罢了。王侯为人清廉,不扰扰百姓,确实有像暮夜拒金、饮贪泉而不改变操守那样的品德。因此百姓喜欢他并安于他的治理。让王侯屈居县中,本来不是人们所期望的;但人情习惯了这种安排,反而觉得理所当然。那么等他离去时,人们难道能不忧愁悲伤吗?于是乡里的进士有光等人在江边为他饯行。认为这种不能忘怀的情感,是百姓的真情;用文辞叙述王侯的盛德美行,则是我们这些人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为他的行程作序。《送南京虎贲卫经历郑君之任序》国家改变前代枢密院的制度,用五都督统领天下军队,留守的四十八卫京军分别隶属其下。而锦衣卫等上十二卫没有隶属关系,是环卫京城的军队,也是天子的亲军。虎贲卫就是其中之一。虎贲这一名称从周代就有。虎士八百人,掌管在君主前后引导,使其按队伍行进;守卫宫门,奉命征伐四方,以充当随行卫士。汉代时隶属于光禄勋,与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合为八校尉。虎贲中郎将插着两根鹖鸟尾羽,穿纱縠单衣、虎纹锦裤,是武卫军中的显贵人选。国家保留了这个旧名称,职掌也没有什么不同。自永乐年间建都北京,六宫和百官都迁到北方。然而皇祖的宫寝和官署,留在南京的仍和从前一样,兵卫也没有改变。凭借长江的阻隔,控制南北交通,祖宗的谋虑真是深远。太平了两百年,不仅各部门的职务清闲简约,禁军也安闲无事。他们的幕僚官员每天骑马,带着名帖互相拜访,饮酒游山罢了。近来海上出现警报,江、淮之间常常骚动。这样一来,留守的各个官署也不能有一天安然无事,更何况环卫军队所承担的重大职责呢?临安人郑君起初辅佐太湖县。因为善于治理繁难事务,调任到我们昆山。昆山在海边,正处于寇贼冲击之地。郑君选练民兵,训练检阅都有法度,到任不久,便接到檄文前往闽地制造船只。过了一年才回来,而京城幕府的檄文又到了。大概是上级一向了解郑君,所以他的调动升迁特别迅速;县里百姓虽然舍不得他,却也不能把他留下。凭借郑君的才能,前去辅佐军务,他在有战事的日子里一定能够有所表现。况且建国初年所设置的十二卫、四十八卫,都是天下精锐的军队。皇祖用来平定楚地、举兵吴地,扫清海疆,收复闽、越,取得中原,接续宋室、承继秦制,制服赵国、攻取燕地的,正是这些军队;如今部伍却残缺不全,竟到了没有兵员可以补充的地步。军队废坏的原因,以及应当修复的理由,不能不加以思考。《诗经》说:‘丰水向东流,是大禹的功绩。四方因此同归,君王因此开辟天下。’又说:‘丰水边长着芑草,武王难道不任用贤士吗?把谋略留给子孙,使后代安享福泽。’愿郑君把这些话告诉那些担任保卫和整顿职责的人。《送太仓守熊侯之任光州序》从前侬智高在岭南反叛,部众有一万多人,所经过的地方势如破竹。官吏和百姓都望风逃跑。天子认为县官平素没有做好防备,却责备守吏不能徒手抵抗贼寇,应该体谅他们的实情。因此一概减轻法令,凡是失守的人,都削夺两级官职。只有能够任用属下的大将,使他们充分发挥各自的才能,最终才击走侬智高,使岭南平定。
国家太平日久,东南吴、越之区,山川秀美,物产饶富,民老死不见兵革。吏以期会鞭笞,集赋税而已。不过三年,辄得京朝官以去。故天下士集于吏部,皆指以为乐土。一旦倭奴来海外,凭陵内地,则大江以南之州县,无不骚动。吏非素备,婴城自守,惴惴不能保,当是时朝廷虽有命将,而吏以罪罢去者,时时有之。议者谓宜责守城之事于有土之职,而战胜共武之服,有将帅在也。吏或失守,当如皇佑之诏。
今熊侯守太仓,太仓东边海上,贼入境即犯之。如是者三年,而城不陷。宜在褒赏之科,而为使者所劾,落职为光州固始县幕官。吴中士大夫,莫不叹惜之。昔岭南之贼敢于攻城,而今海岛之贼,利于掠野,故城之能全者不难。而太仓之城为贼冲,其全为独难。而侯之贤,尤着闻于人。
侯为人凝然有器度,虽仓卒扰攘之际,能从容以不乱。羽书狎至,而安闲自若。武夫悍卒,见之帖然,不敢出声。此亦才气有过人者,而州民之所恃以为安者也。天下无事,使者乘势作威福,以升黜州县之吏,唯其意之所之,而民之好恶莫恤也。若军兴之际,赏罚注措,一举手摇足之间,而死生存亡于是焉系。而犹以私意行之,不知其何以为心?海上之役,于今三年。百万之师,每战辄衄。原野暴人之骨,川泽流人之血,东前之祸亦惨矣。由其道而不变,吾不知其所穷也?
方贼之初至,有奸人为间,挟大吏以谋赚城,登高指顾,万目所见。侯先其未发,使人擒之。大吏愧汗,开门夜走。若非侯破散其谋,贼必据太仓城,其祸当不止于今日矣。前年之秋,贼乘西风归岛屿。余党数百人,为官军所围,假息南沙。或以为穷寇宜开其一角,使者不从,檄侯与诸帅固守,迫岁暮,诸帅皆去。侯自度力不能独支,亦解围以归,贼得乘船而远。使者之所以劾侯,以此两事。夫南沙之责,当有所分。若奸人为间,乃侯之所擒,而反谓侯荐其人于大吏。凡所刺举,以好恶变乱失实,类如此。
于是侯将行。其素所奖拔士州学生张元蒙等来告,谓予素知侯,不可无一言。吾闻侯待罪虎丘寺,日以登临为乐,穷五湖之胜。已而受帅府之檄,使还州募兵。州人父老前后欢呼,如见父母。而侯以罢官临其州之人,自以无愧色。予乃区区若为之自疏者,盖以为吾东南无穷之虑,所不能不致其怨愤之辞,实亦州人之志也。
赠阳曲王公分守太仓序阳曲王公为郡之三年,迁河南按察司副使,治兵毘陵。寻诏以常、镇旧并苏、松,命公复还理所于太仓。公职任师帅,以文学饰吏治。至是忽寄兵戎之任,而朝野无异议,若其紊然者,常以谓人材之于世,其具有不同。苟以受命效职,不过文书、狱讼、食货、兵戎、河渠之事,其治办往往亦多可观。然此特自秦以来所谓吏事而已。古之所谓大任于天下,要以读书学古,识治务知大体之为先,有非俗吏之所能者。是以不屑于文书、狱讼、食货、兵戎、河渠之事,而可以无所不通。
公起进士,守河南某州,日与诸生讲论文学。其佐大名亦然。三迁至吾郡,郡号人材渊薮,公奖进人士,孜孜不倦。当兵荒雕瘵之余,能以宽靖无事而治。以此推之,将屯百万之众,可以知其不劳指麾而有余裕矣。海内承平日久,一旦外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内侮,岂武力之未竞?所以治之之道未尽也。
昔任延为会稽都尉,聘请高行,待以师友之礼。遗功曹春谒修书于龙丘先生,郡中士大夫争往归焉。后为九真、武威,所至立校官,兴儒学,而儌外蛮夷保塞,匈奴、种羗,绝不敢出。儒者之于兵戎,岂异事哉?
公以壮年,名位日进,身为大吏而问学如诸生,此古大臣宰相之事也。有光无所用于世,未尝敢交州郡,而公特加优礼。虽孤栖江海之间,自以得所向依。自公在郡,岁一再见,已如朝夕见之矣。其在毘陵,岁不一见,如旬日见之矣。常恐一旦远去。而今返驾于吴,盖枯槁沉溺之中,津津然如有生气。以有光之于公如此,凡士之于公可知也。今岁礼部会试,及对大廷,魁天下者皆吴士。公长育作成之效,已见于此。而明堂栋梁之材,公所甄识,犹或有未尽出者。自此将乘运而起,为国家社稷无穷之计,岂区区吏事之所能及哉?
公提调所贡士王执法,以公之至太仓也,郡士大夫皆往为贺。执法门下弟子,独宜以文字赞述公之盛美。以有光有一日之长,又最知公者,推使言之,而为序云尔。
送吴郡别驾段侯之京序自东南有倭夷之书,朝廷于额外增设官更,无虑百数。今年抚院奏行裁省,悉送上部。别驾蒲州段侯以海防至,当行。时属县昆山缺令,侯方署其事期年,民便安之而不忍于其去。吾乡之进士二十有四人,按故事有赠行之文,不以有光无似,辱使序之。
译国家太平已久,东南吴、越一带山川秀美、物产丰富,百姓到老死都没有见过战争。官吏只用期限和会期来鞭打催逼百姓,聚集赋税罢了。任职不过三年,往往就能得到京朝官的职位而离去。因此天下士人聚集在吏部,都把这里指为乐土。一旦倭奴从海外而来,侵凌内地,大江以南的州县便无不骚动。官吏平素没有防备,只能凭城自守,惴惴不安,不能保证守住;这时朝廷虽然有任命将领的命令,但官吏因罪罢职离去的,时时都有。议论者说,应当把守城的责任归给有土地之职的官吏,而战胜和共同作战的武功,应由将帅承担。官吏如果失守,应当依照皇祐年间的诏令办理。如今熊侯镇守太仓,太仓东边临海,贼寇进入境内就会侵犯这里。这样已经三年了,城池却没有陷落。本应列入褒奖的等级,却被使者弹劾,降职为光州固始县的幕官。吴中士大夫没有不为他叹息惋惜的。从前岭南的贼寇敢于攻城,而如今海岛上的贼寇以掠夺野外为利,所以城池能够保全并不难;但太仓城是贼寇冲击的要地,能够保全它就格外困难。熊侯的贤能,也因此在人们中间更加显著闻名。熊侯为人凝重沉着而有器度,即使在仓促混乱之际,也能从容不乱。军情文书接连而来,他仍安闲自若。武夫悍卒见到他都服服帖帖,不敢出声。这也是因为他的才气超过常人,是州中百姓赖以安心的人。天下无事时,使者借势作威作福,凭自己的意愿升降州县官吏,根本不顾百姓的好恶。到了战争兴起之际,赏罚和处置只在一抬手、一动脚之间,而人的死生存亡就系于此,却还要凭私意施行,我不知道他们把什么当作心意。海上战事至今已有三年。百万军队每次交战就遭受挫败,原野上暴露着人的尸骨,河泽中流着人的鲜血,东南的祸患也太惨重了。若沿着这样的道路而不改变,我不知道它将走到什么尽头。贼寇刚到时,有奸人从中离间,挟持大吏图谋骗取城池;他登高指挥,万人都看见了。熊侯趁事情尚未发动,先派人把他擒住。大吏惭愧流汗,夜里开城门逃走。若不是熊侯破坏了他们的阴谋,贼寇必定占据太仓城,那祸患应当不止于今天。前年秋天,贼寇乘西风返回岛屿。余党数百人被官军包围,暂时藏身南沙。有人认为穷寇应当放开一个缺口,使者没有听从,下檄文命熊侯和各位将帅坚守。临近年末,各位将帅都离去。熊侯估量自己无力独自支撑,也解围回城,贼寇得以乘船远去。使者弹劾熊侯,就是因为这两件事。南沙的责任,应当有所分担。至于奸人从中离间,明明是熊侯擒获了他,却反而说熊侯把这个人推荐给大吏。所有弹劾举发之事,都因个人好恶而改变事实,类似这样的情况很多。于是熊侯将要出发。他过去奖掖提拔过的州学生张元蒙等人来告诉我,说我一向了解熊侯,不能不写几句话。我听说熊侯待罪于虎丘寺时,每天以登临游览为乐,尽情观赏五湖的胜景。不久接到帅府檄文,奉命回州招募士兵。州中父老前后欢呼,好像见到了父母。熊侯如今以被罢官之身面对州中百姓,自己认为问心无愧。我于是勉强像替熊侯申辩一样写下这些话,大概是因为对于我们东南地区无穷无尽的忧虑,不能不发表怨愤之辞,而这实际上也是州中百姓的心意。《赠阳曲王公分守太仓序》阳曲王公治理本郡三年,升任河南按察司副使,在毘陵治兵。不久朝廷下诏,将常州、镇江旧属地区与苏州、松江合并,命王公返回太仓治理。王公担任统兵将帅,以文学修饰吏治。到了这里,忽然又把军务重任交给他,而朝廷内外没有异议,好像这件事本来就顺理成章。常说人才对于世事,各有不同的作用。如果只是接受命令、履行职务,不过是文书、狱讼、食货、兵戎、河渠等事务,那么在这些方面办事,往往也有可观之处。然而这只是秦代以来所谓的吏事罢了。古人所谓承担天下重任,首先在于读书学古、通晓治理、懂得大体,其中有些能力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具备的。因此不拘泥于文书、狱讼、食货、兵戎、河渠等事务,却能够无所不通。王公从进士起家,任河南某州知州时,每天同各位生员讲论文学;他在大名任职时也是这样。三次升迁来到我们郡中,本郡号称人才汇聚之地,王公奖掖进用人才,孜孜不倦。在兵乱和灾荒造成的残败之后,他能够用宽厚安静、少事扰民的方式治理。由此推想,他将来统率百万军队,也可以知道他不必劳神指挥便能从容有余。海内太平日久,一旦外夷 侵扰内地,难道只是武力没有发挥到极致吗?其实是治理它的方法还没有穷尽。从前任延担任会稽都尉时,聘请品行高尚的人,按照师友的礼节对待他们;又派功曹春天去拜谒龙丘先生并修书问候,郡中的士大夫争相前往归附。后来他任九真、武威太守,所到之处都设立学校官,兴办儒学;边境外的蛮夷因此守卫边塞,匈奴和种羌绝不敢出动。儒者对于军事,难道是不同的事情吗?王公正值壮年,声名和官位日益提升,身为大吏却像诸生一样求学,这是古代大臣、宰相所做的事。有光在世上没有得到任用,从来不敢同州郡官员交往,而王公却特别给予我优厚礼遇。我虽然孤独地居住在江海之间,却自认为找到了可以归依的地方。王公在本郡时,我一年能见他一两次,已经像早晚相见一样亲近;他在毘陵时,我一年见不到一次,却如同十天半月便能见到一样。我常常担心他有一天忽然远去。如今他返回吴地,仿佛在枯槁沉沦之中又津津然恢复了生气。像有光与王公的关系这样,其他士人同王公的关系也就可以知道了。今年礼部会试,到了殿试时,名列天下第一的都是吴地士人。王公培养造就人才的成效,已经在这里显现出来了。而朝廷栋梁之材中,经王公识拔的人才,还有一些尚未完全显露出来。从今以后他们将乘时而起,为国家社稷谋划无穷大计,这哪里是区区吏事所能比的呢?王公主持考察所贡士人王执法,因为王公到了太仓,郡中士大夫都前往祝贺。王执法是王公门下弟子,理应专门用文章赞颂叙述王公的盛德美行。因为有光年长王执法一些,又最了解王公,所以推请我来说这些话,并写下这篇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送吴郡别驾段侯之京序》自东南出现倭夷的消息后,朝廷在定额之外增设官职,数目大约有一百。今年巡抚衙门上奏实行裁减省并,全部送交上级部门。别驾、蒲州人段侯因海防事务要进京。当时属县昆山缺少县令,段侯暂代其职已经一年,百姓感到便利安定,不忍心让他离去。我乡有二十四名进士,按照旧例应当写赠送行文;他们不嫌弃我没有才能,使我为此作序。
盖天下之所须者,才也。才不足以当其任,与之百里之地,蹐蹐焉常若无所措。其握持胶固,自以为能有所执,而大者往往废弛颓靡而不自知。其明与力仅至于其小者,而敝蹇强戾,不胜其恣睢之习。民何以堪之?盖孔子之门,论为政详矣。取其果与艺与达者,宜若非政之所先。然非是三者,莫能得乎人情也。故尝论牧民者,譬之操舟,使之张则张,使之翕则翕,以能得乎风与水之情也。不然,未有不败者也。
侯有通敏之才,于赋籍兵琐,一览悉记,狱讼大小,无不立决,而取舍操纵,皆合于情。故自士大夫至闾阎之小民,咸便安之。侯尝令嘉祥矣,又倅淮阴矣。能以治兖者治淮,以治淮者治吴,风土习俗,夫岂尽同?其达乎人情一也。故尝论牧民者,譬之父母之生子,为之择乳母焉。其乳母或以他故去,而邻母代为之乳,犹乳母也。又复为之别求乳母,则过矣。古之守令,有假,有守,有摄。然久之即真也。郡丞常行县事、亦何不可哉?而必选令,此亦法之过也。
侯,河东儒者。每至庠舍都讲,诸生服其经学。而其门人,多贵显于朝者。先是数年间,昆山令缺,栗侯永禄、任侯环、李侯敏德、王侯如瓒,皆以别驾来署县。惟王侯泰和人,而三公皆上党同县。昆山之人,并称其贤。侯今继之,又贤也。今太守王公,以盛德年少在任。公,阳曲人,而参佐以下大抵皆出山西,一时之盛,非偶然者。盖平阳、蒲坂,先王遗教,其君子有深思焉。岂非吾吴民之福哉?而继侯署县者,别驾周侯,又绛州人也。
余固惜侯之去,喜昆山之人又得侯同官同地者。夫晋之君子,其施于吾民者远矣。 【昆山本篇首删去九十余字,今从常熟本。又按「兵琐」字,出汉书丙吉传:「使东曹按边长吏,琐科条其人。」张晏曰:「琐,录也。」谓考按兵吏籍也。苏子由文亦有考案边琐之语。兵琐,谓兵籍也。常熟本不得其解,遂改作兵戎,非是。 】
送阳曲王公参政陕西序
陕西省治故长安,周、秦、汉、隋、唐之所都。昔人称其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而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虽三河天下之中,王者之所更居,然古今建都之形胜,无逾关中者。太祖高皇帝初定天下,尝幸汴幸洛,将幸关、陕,时以扩廓帖木儿、李思齐、张思道之乱,戎马蹂践,所过皆空城,千里无行迹,而金陵庙祏已定,遂为帝都,亦其时与势不得不然也。
永乐北迁,而万世之业定矣。然以长安为大省,建布政司,则前代行省之官,盖周之师保万民,寄任不轻也。司有使,其贰为参政,即前代之参知政事,宰相之亚也。拊循教化数千里之也,非独汉京兆、冯翊、扶风之任也。
今天子哀悯元元,作兴吏治,未及三载考绩之期,特行黜陟之典。于是阳曲王公,以按察司副使分司江南,遂晋是官。予素受教于公,辄附于古赠言之义,以赞公之行。
盖王者以六合为家,其根本在生民,非必其行在所当轸念也。长安浩穰,称为陆海。河山土地,无改于昔。今之蹙耗甚矣。岂非任岳牧者之责乎?昔郑国渠、白渠两渠之饶,衣食京师亿万之口。至唐杜佑,以为大历初所溉田,比于汉减三万八千顷。是时长安尚为京师,而佑言已如此。诚如杜氏计,复此两渠。劝农置官,严修障塞,积谷缮兵,以收漠南之地,汉、唐之盛,岂不庶几哉?昔宋庆历初,是时天下全盛,范文正公请城东京,议者以为迂。其后乃思其言。先朝丘文庄公,亦以幽燕迫近胡虏【胡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而漕河易噎。欲重山后之守,寻前元海运之法。今以关中百二之险,诚使膏坏千里,百姓殷富。而汉、唐河渭之漕,故在于此,以为国家之陪京,此万世之虑也。
公蚤贵而好学,方有志于经世。而其治吴,宽靖文雅,清廉慈爱,吏民歌思之。余不容以颂述。独以迂愚之说,赞公仰答天子之宠遇云。 送童子鸣序
越中人多往来吾吴中,以鬻书为业。异时童子鸣从其先人游昆山,尚少也。数年前,舣舟娄江,余过之。子鸣示余以其诗,已能出人。今年复来,吾友周维岳见余,为念其先人相与之旧,谓子鸣旅泊萧然,恨无以恤之者。已而子鸣以诗来,益清俊可诵。然子鸣依依于余,有问学之意,余尤念之。
尝见元人题其所刻之书云,自科举废而古书稍出,余盖深叹其言。夫今世进士之业滋盛,士不复知有书矣。以不读书而为学,此子路之佞,而孔子之所恶。无怪乎其内不知修己之道,外不知临人之术,纷纷然日竞于荣利,以成流俗,而天下常有乏材之患也。子鸣于书,盖历能诵之。余以是益奇子鸣。夫典籍,天下之神物也。人日与之居,其性灵必有能自开发者。「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书之所聚,当有如金宝之气,如卿云轮囷,覆护其上,被其润者不枯矣。
译大概天下所需要的,是人才。才能不足以胜任职务,却把百里之地交给他,他便小心拘谨,常常好像无从措手。他把持事务僵硬固执,自以为能够掌握什么,而大事往往废弛衰败,自己却不知道。他的明察和力量只能达到小事,却又困顿、强横、乖戾,不能胜过任性放纵的习气。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呢?孔子门下对于论述为政,已经很详尽。选取果断、有才艺、通达的人,似乎并不是政治首先要重视的事情;但如果没有这三种才能,就无法真正体察人情。所以我曾谈论治理百姓的人,譬如驾船:风势要张开时便张开,风势要收敛时便收敛,因为这样才能了解风和水的情状。否则没有不失败的。段侯有通达敏捷的才能,对于赋籍、兵籍等琐细事务,看一遍便全能记住;无论大小诉讼,没有不能立即决断的,而取舍和处置全都合乎人情。因此从士大夫到里巷小民,都觉得便利安定。段侯曾任嘉祥县令,又任淮阴郡丞。他能用治理兖州的办法治理淮阴,又用治理淮阴的办法治理吴地,风土习俗难道会完全相同吗?但他通达人情却是相同的。所以我曾谈论治理百姓的人,譬如父母生了孩子,替孩子选择乳母;乳母因其他缘故离去,邻家的母亲代她哺乳,仍然可以算乳母;如果又重新替孩子另找乳母,那就过分了。古代的守令,有代理、留守、代行等不同名义,但时间一久便成为正式官员。郡丞经常代行县令事务,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却一定要另选县令,这也是法制造成的过错。段侯是河东儒者。每次到学校主持讲学,诸生都佩服他的经学。他的门人中,有很多在朝廷显贵。此前几年间,昆山县令空缺,栗侯永禄、任侯环、李侯敏德、王侯如瓒,都以别驾身份来代理县令。只有王侯是泰和人,其余三位都是上党同县人。昆山人都称赞他们贤能。段侯如今接替他们,也同样贤能。如今太守王公以盛德和年少之身任职。王公是阳曲人,参佐以下大多出自山西,一时人才兴盛,并非偶然。大概平阳、蒲坂承继先王遗留下来的教化,那里的君子对此有深刻思考。难道这不是吴地百姓的福气吗?而接替段侯代理县令的别驾周侯,又是绛州人。我本来惋惜段侯离去,却又高兴昆山百姓再次得到与段侯同官、同乡的人。晋地君子的德泽,施及我们百姓已经很久远了。《送阳曲王公参政陕西序》陕西省的治所原在长安,那里是周、秦、汉、隋、唐的都城。古人称它背靠山、面临河流,四面险塞足以固守;从汧、雍向东直到黄河、华山,都是肥沃土地,千里沃野。即使三河处在天下中央,是帝王更替建都之地,然而古今建都的形势优越之处,没有超过关中的。太祖高皇帝刚平定天下时,曾到汴州、洛阳巡幸,还将要巡幸关中、陕西;当时因为扩廓帖木儿、李思齐、张思道叛乱,战马践踏,所经过的地方都是空城,千里之内没有人迹,而金陵的宗庙已经确定,于是定为帝都,这也是当时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永乐年间迁都北方,于是万世基业确定了。然而仍把长安作为大省,设置布政司,那么前代行省的官员,大概就是周代保卫百姓、辅佐君主的大臣,所承担的责任并不轻。布政司设使,其副职为参政,也就是前代的参知政事,是宰相的副贰。抚慰教化数千里地区,不能只把它看作汉代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的职责。今天子哀怜百姓,振兴吏治,还未到三年考核政绩的期限,便特意实行黜陟官员的典制。于是阳曲王公以按察司副使分理江南,随即升任这一官职。我一向受到王公的教诲,便依附古代赠言的意义,赞美王公的行程。帝王把天下四方当作自己的家,根本在于使百姓生存,并不一定只在巡行所到之处才应当特别挂念。长安人口众多、物产丰盛,号称陆地上的大海。河山土地和从前没有改变,但如今衰蹙耗损得太严重了,难道不是任职岳牧的官员应负的责任吗?从前郑国渠、白渠两条水渠灌溉丰足,供养京师亿万百姓。到了唐代杜佑,他认为大历初年两渠所灌溉的田地,比汉代减少了三万八千顷。当时长安仍是京师,杜佑已经这样说了。如果确如杜佑所计算的那样,重新恢复这两条水渠,劝农并设置官员,严格修筑堤防关塞,积储粮食、修治兵器,以收复漠南地区,那么汉、唐盛世难道不能接近吗?从前宋庆历初年,当时天下十分强盛,范文正公请求修筑东京城,议论者认为迂阔;后来才想到他的话。先朝丘文庄公也因为幽燕逼近胡虏 而漕运河道容易堵塞,想加强山后地区的防守,不久又讨论前元海运的办法。如今凭借关中百二之险,如果真能使千里土地肥沃、百姓富足,而汉、唐时期通过黄河、渭水漕运的旧有条件又在这里,就可以把它作为国家的陪都,这是为万世考虑的大计。王公年少显贵却喜爱学习,正有志于经世济民。他治理吴地时,宽厚安静、文雅有礼,清廉慈爱,吏民都歌颂思念他。我不忍不加以颂扬叙述,只用自己迂阔愚拙的见解,赞助王公仰答天子宠遇的心意。《送童子鸣序》越中人多往来我们吴中,以贩卖书籍为业。以前童子鸣跟随父亲游历昆山时,年纪还小。几年前,他把船停泊在娄江,我经过那里。子鸣拿他的诗给我看,已经能够超出常人。今年他又来了,我的朋友周维岳来见我,因为想到他和子鸣父亲交往的旧情,说子鸣漂泊旅居,处境萧然,遗憾没有办法周济他。不久子鸣带着诗来,诗作更加清新俊秀,值得诵读。然而子鸣对我依依不舍,有求教求学的意思,我尤其惦念他。我曾见元人题写他所刻的书,说自从科举废止以后,古书才渐渐出现,我对此话深深感叹。如今世上进士所学的功名之业日益兴盛,士人却不再知道还有书籍。自己不读书却自称做学问,这是子路的巧言,而孔子所厌恶的。难怪他们内不能知道修养自己的道理,外不能知道治理他人的方法,纷纷整日争逐荣华利禄,形成流俗,而天下常有缺少人才的忧患。子鸣对于书,大概历来都能诵读。我因此更加认为子鸣奇异。典籍是天下的神奇之物。人每天同它相处,性灵一定会有能够自行开发的地方。《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书籍聚集的地方,应当有如金宝般的气象,如卿云盘曲的祥瑞云气覆盖其上;受到它滋润的人和物,也不会枯竭。
庄渠先生尝为余言:广东陈元诚,少未尝识字,一日自感激,取四子书终日拜之,忽能识字。以此知书之神也。非书之能为神也,古人虽亡,而其神者未尝不存。今人虽去古之远,而其神者未尝不与之遇。此书之所以可贵也。虽然,今之学者,直以为土梗已耳。
送狄承式青田教谕序
予与承式同举于乡,试于礼部,皆不第。而承式独以禄养为急,徘徊都下。送予出崇文门外,谓当得官浙中,因约余游钱塘西湖,远则在天台、鴈荡之间,欲为东道主人,然又数不果。今年,始得处之青田。青田在万山中,足以读书谈道,优游自适。而浙东学者,近岁浸被阳明之教,为致良知之学。承式为人敦朴敛约,不喜论说,而中有自得者。今为人师,不容默默,亦将出其所有,以考论其同不同何如也。
浙东道学之盛,盖自宋之季世。何文定公得黄勉斋之传,其后有王会之、金吉父、许益之,世称为婺之四先生。益之弟子为黄晋卿,而宋景濂、王子充,皆出晋卿之门。高皇帝初定健康,青田刘文成公,实与景濂及丽水叶景渊、龙泉章三益四人,首先应聘而至。当是时,居礼贤馆,日与密议。浙东儒者皆在。盖国家兴礼乐,定制度,建学养士科举之法,一出于宋儒。其渊源之所自如此。
近岁以来,处之科第,至阖郡不见一人。或者遂目为深山荒绝之区。而不知假令县岁贡数十辈,岂尽谓之才贤得人耶?以瓯粤区区二百年,有文成公为帝者师,不可谓之乏人也矣。天下承平日久,士大夫不知兵,一旦边圉有警,束手无策,徒望之勇猛强力之人。如此,则古所谓合射献馘于学宫者,何事耶?文成以书生,当方谷珍起海上,毅然建剿灭之策。佐石抹元师擒殄山寇,卒以保障乡里,挈全城以归兴王之运。其文武大略,且未可以一乡一国之士概之矣。
承武入公之里,而与其子弟游,能无慨然有感矣乎!夫山川之气,积二百年,当有发者。况以先王之道,六经孔、孟之语训廸之。将见括苍之士,必有文武忠孝出而为国家之用者矣。 【昆山本与抄本同,今从之。常熟刻小异,当是初本。】
送熊分司之任滇南序
嘉靖四十一年秋,熊公以河南按察司副使太仓兵备,擢云南布政司右参政。州学生张端复,其先大夫思南守,与公雅善,公尝厚恤其家,且以受知于公久,以州人之怀公也,属余为赠行之序。
夫官与民。利害相系久矣。其官制简者,其民必静;其官制繁者,其民必扰。而法尝自简而趋于繁。人情非好为自用以訾毁前古,而必以己之所为为是。特出于因循变易,不觉日与古异趋,至其闻古之道,未尝不慨慕而欲追复之也。汉置郡太守,其属有都尉典兵,禁备盗贼,亦时省罢,并职太守。其后颇设刺史监之。或临遣光禄大夫博士,循行天下,然不常有。而郡国寇盗,所遣大将亦绝少。今制州郡之上,命使日增,以故职司不能有所展。往往监临无虑数人。皆不过代郡行事而已。江南为畿辅,近年以来,复以省司来制内部,非祖宗之旧,盖权时之宜云。
公初以进士守太仓,适有倭夷之寇,廷议以公宽仁直谅,远迩畏爱,可当东南之寄。稍迁郡丞,遂以按察司临制诸郡。议者以为官制虽变古,而公以一人历数官,皆民事兵马之职,而终始不离太仓之境。如汉加魏尚为云中太守,龚舍为泰山,祝良为九真,而张乔为交趾刺史之比。自公居官任职,岛夷不再侵,濒海清宴。此前代刺史郡守之明效也。于是公在吴十有二年,始有滇南之擢吴。吴民咨嗟,以不能复留为恨。余意庙堂以公资望既高,姑藉此以为召入内台之地,即滇南不可久矣。抑今制常以部院大臣循行天下。吴民望公再驾,如往时周文襄、夏忠靖二公,吾知滇之民,不能与吾吴民争公也。
今天子二三大臣维新庶政,必因民所宜。虽官制不必尽合于古,而如前日之任公者,可谓得古之遗意矣。滇南虽去京万里,而公楚人也,自巴、黔以西,无隔滇道者。今其地风土清淑,四时景候如春。而花草妍丽,中州无有。百姓安乐,叶榆、西洱之间,无犬吠之警。直卧以治之而己矣。诗曰:「君子来朝,何钖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乘马。又何予之?玄衣?公及黼。」又曰:「乐只君子,福禄膍之,优哉游哉,亦是戾矣。」余日以望于公焉。【旧刻删篇首七十四字,今从抄本补之。】
送计博士序
昔者先王以道术教天下。自周之盛时,诗、书、礼、乐以造士,盖其来已久。而后孔子修而明之。所谓「博学于文」者,博此而已。博而「约之以礼」,所谓「一以贯之」者也,孔子平日教人以讲学者,非能舍乎是,而别求所谓道也。其弟子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可谓彬彬乎其盛矣。孔子既没,各以其所能教诸侯之国,世主亦知崇尚之。盖于是时始有博士之官。
译庄渠先生曾经对我说:广东人陈元诚,年轻时从未识字,有一天自己受到感发激励,拿出《四子书》整日向它叩拜,忽然就能识字。由此可知书籍的神奇。并不是书本身能够制造神奇,而是古人虽然已经死去,他们的精神却从未不存在;今人虽然距离古人很远,但他们的精神仍然常常能够同古人相遇。这就是书籍可贵的原因。即便如此,如今的求学者却只把书看成土偶木梗罢了。《送狄承式青田教谕序》我和承式一同在乡试中考取举人,又一同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考中。但承式独自把谋取俸禄、奉养父母看得急迫,留在京城徘徊。他送我出崇文门外,说应当能在浙江一带得到官职,于是约我游览钱塘西湖;远一些则到天台、雁荡之间,想做我的东道主人,但又几次没有实现。今年他才得到青田这个职位。青田在万山之中,足以读书论道,从容自得。近年浙东学者逐渐受到阳明学说的影响,学习致良知。承式为人敦厚朴实、收敛简约,不喜欢空谈,但内心有自己的心得。如今担任人师,不能默默无言,也将拿出自己的所得,考察论说与他们相同或不同的地方究竟如何。浙东道学的兴盛,大概始于宋代末年。何文定公得到黄勉斋的传承,此后有王会之、金吉父、许益之,世人称为婺州四先生。许益之的弟子是黄晋卿,而宋景濂、王子充都出自黄晋卿门下。高皇帝刚平定建康时,青田人刘文成公,实际上和宋景濂、丽水人叶景渊、龙泉人章三益四人最先应召而来。当时他们住在礼贤馆,每天参与机密商议。浙东儒者都在那里。大概国家兴兴礼乐、制定制度、建立学校、培养士人和制定科举之法,全都出自宋儒。这种学术渊源就是如此。近年以来,处州在科举考试中,甚至全郡都没有一个人中式。有人于是把它看作深山荒僻之地,却不知道即使一个县每年贡举几十人,难道就能全都说是才德兼备、得到了人才吗?凭借瓯越区区二百年间出了文成公、成为帝王之师这一点,也不能说那里缺少人才。天下太平日久,士大夫不知道军事,一旦边境有警,便束手无策,只能寄望于勇猛强悍的人。这样的话,古代所说在学校举行合射、献俘礼,又是为了什么呢?文成公以书生身份,面对方国珍在海上起兵,毅然提出剿灭他的策略;又辅佐石抹元帅擒灭山寇,最终保卫乡里,带领全城归附兴王的事业。他在文治武功方面的宏大才略,已经不能用一乡一国的士人来概括了。承式进入刘文成公的故乡,又同他的子弟交游,难道能不感慨而有所感触吗?山川的灵气积聚了二百年,应当有发扬出来的人。何况又用先王之道和《六经》、孔子、孟子的言语来训导他们。将来可以看见,括苍的士人中一定会有文武兼备、忠诚孝顺的人出来,为国家所用。《送熊分司之任滇南序》嘉靖四十一年秋,熊公以河南按察司副使、太仓兵备的身份,升任云南布政司右参政。州学生张端复的父亲张思南曾任思南守,与熊公交情深厚;熊公曾经优厚地救济他的家属,而且张端复蒙受熊公知遇已经很久,想到州中人都怀念熊公,便请我写赠行序。官府和百姓之间,利害相互联系已经很久了。官制简约,百姓必然安静;官制繁复,百姓必然受到扰乱。然而法制常常由简约趋向繁复。人情并不是喜欢任意妄为、诋毁古人,而是必然把自己的做法看成正确。只是由于因循和变易,不知不觉间一天比一天偏离古制;等到听闻古代的道理,又未尝不感慨仰慕,想要恢复它。汉代设置郡太守,其属官有都尉掌管军队,负责禁备盗贼;后来有时省去都尉,让太守兼任。此后又设置刺史加以监察。有时派遣光禄大夫、博士巡行天下,但并不常有;郡国发生寇盗,所派的大将也极少。如今在州郡之上任命的使者日益增多,因此各主管官员不能有所施展,往往有多达几个人来监临。他们都不过是代替郡守办理事务罢了。江南是京畿附近的地区,近年以来又以省司来统制内部,这不是祖宗旧制,大概只是权宜之计。熊公起初以进士身份任太仓守,恰逢倭夷入侵,朝廷议论认为熊公宽厚仁慈、正直诚信,远近都敬畏爱戴,可以承担东南重任。稍后升为郡丞,于是以按察司的身份统辖各郡。议论者认为,官制虽然改变了古制,但熊公一人历任数职,始终都是民政和军务之职,而且前后不离太仓境内。这就像汉代加任魏尚为云中太守、龚舍为泰山太守、祝良为九真太守,以及任张乔为交趾刺史一样。自从熊公任官履职以来,海岛夷寇不再入侵,海滨清静安宁,这正是前代刺史、郡守的明显功效。这样熊公在吴地十二年,才升任滇南之职。吴地百姓叹息,以不能再次把他留下为遗憾。我猜想朝廷认为熊公资历声望已经很高,姑且借这次任命作为召他进入内台的契机,那么他在滇南也不会长久。何况如今制度常常派部院大臣巡行天下。吴地百姓盼望熊公再次驾临,就像从前盼望周文襄、夏忠靖二公一样;我知道滇地百姓不能同吴地百姓争夺熊公。今天子和几位大臣更新各项政务,必定依据百姓的实际需要。官制虽然不一定完全符合古制,但像从前任用熊公那样,可以说得到了古制遗留下来的精神。滇南虽然距离京城万里,但熊公是楚地人,从巴、黔以西,没有隔断通往滇地的道路。如今那里风土清和美好,四季景色气候如同春天;花草鲜艳美丽,是中州没有的。百姓安居乐业,叶榆、西洱之间没有犬吠的警报,只要安坐在那里治理它就可以了。《诗经》说:‘君子来朝见,拿什么赏赐给他?即使没有别的赏赐,也有路车和四匹马。又拿什么赏赐给他?有玄色衣服、王公的礼服和黼裳。’又说:‘君子多么快乐,福禄不断增多;从容自在啊,这就是福气。’我每天都这样期望于熊公。《送计博士序》从前先王用道术教化天下。周代盛时,以《诗》《书》《礼》《乐》造就士人,这种传统由来已久。后来孔子加以整理并阐明。所谓‘广泛学习文献’,所广泛学习的就是这些;广博学习之后‘用礼来约束自己’,就是所谓‘用一贯通’。孔子平日教人讲学,并不是能够舍弃这些典籍,另去寻求所谓的道。他的弟子中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可以说文质彬彬,盛大极了。孔子去世后,弟子各自凭借所长到诸侯国中施教,历代君主也知道尊崇推重。大概博士之官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出现的。
遭秦灭学,其官犹不废。汉得以因之。武帝表章六经,置五经博士。其后世加增广,迄于东都,遂有十四博士,太常总领之。当其盛时,石渠、白虎之会,天子亲制临决焉。盖秦、汉之际,六学殆几于绝,然犹仅存而复着。天之于斯文,若有阴翊于其间,而国家运祚,亦赖之以维持,其所关系岂小哉?
汉以后数百年间,朝廷之官,世有变更,而唯博士独常置。贾、马、王、郑之学,大行于魏、晋之后,而梁之皇甫偘、褚仲都,周之熊安生、沉重,陈之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之何妥、二刘,皆以博士名当世。至贞观正义之行,则前代诸家不复兼存,而其说始归于一。学者徒诵习之以希世,而唐之儒林衰矣。
宋之大儒,始著书明孔、孟之绝学,以辅翼遗经。至于今,颁之学官,定为取士之格,可谓道德一而风俗同矣。然自太学以至郡县学,学者徒攻为应试之文,而无讲诵之功。夫古今取士之涂,未有如今之世专为一科者也。苟徒以应试之文,而未能明其所以然,吾恐国家之于士,其用之者甚重,而养之教之者犹未具也。夫苟习为应试之文,而徒以博一日之富贵,士之所以自为者亦轻矣。知其所以讲诵而求自得之,则虽孔子之教,不出乎此。夫天下学者,欲明道德性命之精微,亦未有舍六艺而可以空言讲论者也。
柳州计君之来教昆山,以宽仁化导学者。未一年,用高第入为国子博士。余叹计君之 贤,庶乎有志于举博士之职者,为序以赠之。 送蒋助教序
全州蒋先生教昆山六年,入为国子助教。昆山之学者四百余人,从两先生祖道郭门外,而请予为文序之。
国家文治熙洽,宇内万里,士无遐迩,皆通□六学,彬彬然出为王国之用。故先生来自岭表,司教圻甸,今又进陟天子之成均,以其教于一邑者推之天下可知矣。
古者十五入大学,学先圣礼乐,而知朝廷君臣之礼。其有秀异者,移乡学于庠序。庠序之秀异者,移国学于少学。诸侯岁贡少学之□者于天子,学于大学,曰造士,而后爵命焉。今州县之贡举,近古递升之法矣。而太学之官属,亦取郡邑博士之高第,夫岂亦因其意而为之欤?三代教养之制,不可复详。而遗□之存者,犹可以知其一二。自宋之大儒,以戴记所载大学篇,为古大学教人之法。其说以古之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始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而后天下平。其为□致之论,条理甚析。而近世之说,乃又有不然者。夫学于太学而不知其所以为教,则所以为治国平天下者,果何道也?天下之士,方讙然以争矣,至以前之所为说者以应有司之□,而以其所自为说者为私门传授之奥旨,而有司者无与焉,岂不悖于建学立官之意哉?今世贡举之格,要以为一定之说,徒习其辞而已。苟求其意,则六经圣人之言,有非一人之说所能定者矣。汉之儒者,号为专门。至于都授大会,异同纷纷,务求其是,而不主一偏,故有石渠、白虎之论。是乃所以一道德而同风俗也。
天子宪天稽古,数十年来,郊丘、宗庙、明堂之礼,多所裁定,而车驾亲御太学者再矣。而予独疑今之六馆之条格,犹牵于选愞之议。而月书季考,非所以作成天下之人材,以仰体天子所以崇化厉贤之意,而徒得猥琐流俗之徒习其辞者,以应有司之格焉;非所以兴四方太平之原,制礼作乐,镇抚四夷【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之具也。予,太学弟子也。故于先生之行,而私以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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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 赠送序
送同年李观甫之任江浦序
凡进士,同年相善,而同门尤加善焉。同门者,主司分经考校,同为一人之所取者。既于主司有师生之分谊,视他同年,会聚尤数。亦时以德业相考,而知其志意之所极。如吾李君者,恂恂焉,可以知其器识之远大矣。于是受命为江浦令。故事,同门外补,其留京及未选者,例当分撰文字以途之。而予得李君。夫为文以送行者,必有芬芳之辞,余固拙者之尤,且不能为世俗之语,而于情终不能自已,乃遂勉为之。
唯江浦为京县,然在大江以西。故时,六合隶于淮阳,高皇帝定鼎,特以六合分为江浦,以为两县,而属之京兆。盖以畿辅重地,不当为一衣带水所隔。而凡为其令与其民者,朝夕有事京兆,渡江以为常。余尝北上出龙江关渡,经行其县。县朴陋,不类江以南。然自此而西北行,至滁州,涉清流关,为建康要道。而神州赤县,其地固不为轻矣。
译秦朝遭遇焚书灭学,博士之官仍没有废除。汉朝得以沿用这一制度。汉武帝表彰六经,设置五经博士。此后历代逐渐增加扩充,到东汉都城洛阳时,终于有了十四位博士,由太常总领。在它最兴盛的时候,石渠阁、白虎观的讲论会,天子亲自制定意见并临场裁决。大概秦、汉之际,六经学术几乎已经断绝,但仍勉强保存下来,又重新显著。上天对于这门学问,仿佛暗中在其中扶助;国家的国运,也依赖它来维系,它所关系的事情难道小吗?汉代以后数百年间,朝廷官制世代更改,只有博士一直设置不废。贾、马、王、郑诸家的学说,在魏、晋以后大为流行;梁代的皇甫偘、褚仲都,周代的熊安生、沈重,陈代的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代的何妥、二刘,都以博士的身份闻名当世。到了贞观年间《五经正义》施行,前代各家的学说不再兼存,解释开始归于一致。学者只是一味诵读学习它来求取功名,于是唐代的儒林衰落了。宋代的大儒,开始著书阐明孔子、孟子的绝学,以辅佐和维护先儒遗留下来的经典。直到今天,这些著作被颁行于学校,定为选取士人的标准,可以说是使道德归于一统、风俗趋于一致了。然而,从太学直到郡县学校,求学的人只是专心于写应试文章,却没有讲习诵读的功夫。古今选取士人的途径,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专门只为一科的。如果只是写应试文章,却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我担心国家对于士人,使用他们时十分看重,而培养、教育他们的措施却还不完备。倘若只学习写应试文章,不过是想凭此获得一时的富贵,那么士人用来要求自己的标准也太轻了。懂得为什么要讲习诵读,并求得自己的真实领会,那么即使是孔子的教诲,也不出于此。天下的求学者想要明白道德、性命的精微,也从来没有舍弃六艺而可以凭空言论说清楚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柳州的计君前来昆山教导,以宽厚仁慈感化引导求学者。不到一年,便以优异成绩入朝任国子博士。我赞叹计君的贤能,希望那些有志于担任博士职务的人能够以他为榜样,所以写这篇序赠给他。送蒋助教序 全州的蒋先生在昆山教书六年,入朝任国子助教。昆山求学的人有四百多人,跟随两位先生到郭门外为他祖道送行,并请我写文章作序。国家文治兴盛融洽,天下万里之内,士人无论远近,都通晓□六学,文质彬彬地出来为王国效用。所以先生从岭表而来,主管京畿地区的教育,如今又晋升到天子的成均任职;把他在一个县邑施行的教化推广到天下,其道理也就可以知道了。古时候,十五岁进入大学,学习先圣的礼乐,并懂得朝廷君臣之间的礼仪。其中有才秀异出众的,就从乡学迁入庠序;庠序中才秀异出众的,就从那里迁入国学中的少学。诸侯每年把少学中□的人贡给天子,让他们在大学学习,称作“造士”,然后才授予爵位和任命官职。如今州县的贡举,近似古代逐级升迁的制度;而太学的属官,也选取郡邑博士中的优等者,难道也是顺着古代制度的本意来设置的吗?夏、商、周三代教育培养的制度,已经无法详细复原;但遗留下来的□,仍然可以使我们知道其中一二。宋代的大儒把《戴记》所记载的《大学》篇看作古代大学教育人的方法。其说认为,古代要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必定要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开始,然后才能使天下太平。他关于□致的论说,条理十分明晰。但近世的说法,又有不同。既然在太学学习,却不知道太学为什么这样施教,那么所谓治国平天下,究竟依据什么方法呢?天下的士人正在喧闹争论,有人竟拿以前所说的道理去应付有司的□,又把自己所创立的说法当作私人门派传授的深奥宗旨,而有司却完全不参与其中,这难道不是违背兴建学校、设置官员的本意吗?如今贡举的格式,要求把它当作固定不变的说法,只是徒然学习它的辞句罢了。倘若探求其中的意义,那么六经和圣人的言语,有些并不是一个人的说法所能定论的。汉代的儒者号称专门治经。到了都授大会,意见异同纷纷,他们致力于寻求正确的说法,而不偏执于一端,所以才有石渠、白虎之论。这正是使道德归于一统、风俗趋于一致的方法。天子效法上天、考察古制,几十年来,郊丘、宗庙、明堂的礼仪,多有裁定;而天子的车驾亲临太学也已有两次。但我独自怀疑,今天六馆的条文格式,仍然受拘于选取软弱之才的议论。每月记功、每季考核,并不是用来造就天下人才、上体天子崇尚教化、勉励贤能的心意,反而只是得到一些猥琐庸俗之徒,让他们学习辞句,以应付有司的格式;这也不是用来兴起四方太平的根基、制定礼仪、制作音乐、镇抚四夷的工具。【原刻此处有墨钉,依《大全集》校补。】我是太学的弟子,所以在先生出行之际,私下拿这些话向您请教。-------------------------------------------------------------------------------- 《震川先生集》卷之十 赠送序 送同年李观甫赴任江浦序 凡是进士,同年之间彼此友善,同门关系尤其亲善。同门,就是主考官分科经学进行考试,因同一个人取中而成为同门。既然对于主考官有师生的情分,与其他同年相比,他们相聚得更加频繁;有时也以德行和事业相互考察,从而了解彼此志向所达到的境界。像我们李君这样,恭谨谦逊,从他的气度见识便可以知道其志向器量远大。他于是受命担任江浦县令。按照旧例,同门中外放任职的人,留在京城以及尚未选官的人,通常应当分别撰写文章为他送行,而我恰好遇到李君。写文章送行,必定要有芬芳美好的辞句;我本来就是拙劣之人中的最拙劣者,又不能写世俗应酬的话,但感情终究不能自我排遣,于是勉强写下这篇文章。只有江浦属于京县,但在大江以西。过去,六合隶属于淮阳;高皇帝定都以后,特意把六合分出设为江浦,与六合成为两个县,并把它们隶属京兆。大概是因为京畿辅弼之地十分重要,不应当被一衣带宽的江水隔开。凡是担任江浦县令和做江浦百姓的人,早晚都要到京兆办事,渡江便成为常事。我曾经北上,从龙江关渡江,经过江浦县。县城朴素简陋,不像江南的县城。然而从这里向西北行走,到达滁州,经过清流关,是通往建康的重要道路。它属于神州赤县,其地位本来就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