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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震川先生集二十八

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五  行 状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7–173 段

然先生意气自负,豪爽不拘小节。父卒,遗其赀甚厚。先生按籍,视所假贷不能偿者,焚其券。好六博、击球、声音、妇人,拥妓女,弹琵琶,歌讴自随,数其家千金。久之,乃更折节自矜饰,顾不屑为龌龊小儒。笃烟孝友,急人之难,大义落落,人莫敢以利动。令有迎馆先生者,欲有所赠遗,见先生,竟莫能出一梧。先生之弟,尝以事置对,令阅其姓名,疑问之,乃先生弟。先生不自言也。与其徒考古论学,庭宇洒扫洁清,图史盈几,觞酒相对,剧谈不休。虽先儒有已成说,必反复其所以,不为苟同。后生有一善,忻然如己出,亟为称扬。里中人闻之,辄曰:「吴先生得无妄言耶?某某者皆稚子,何知也?」然往往一二年即登第去,或能自建立,知名当世。而吴先生年老犹为诸生,进趋学宫,揖让博士前,无愠色。

年四十四,始为南都举人。先生益厌世事,营城东地,艺橘千株,市鬻财自给。日闭门,不复有所往还,令儿女环侍几傍,诵诗而已。少时所喜诗文,绝不为,曰:「六经圣人之文,亦不过明此心之理。与其得于心者,则六经有不必尽求也。如今世之文,何如哉?」

嘉靖戊戌,试礼部,不第。还至淮,先生故有腹疾,至是疾作,及家二日而卒。是岁四月某日也。距其生弘治戊申月日,得年五十有一。娶陆氏,蚤卒,无子。侧室某氏,生子男一人,原长。女三人,长适工部主事陆师道,其次皆许聘。予于先生,相知为深。十年前,尝语予曰:「子将来不忘夷吾、鲍子之义,吾老死,不患无闻于后矣。」于是先生弟中材使予为状,不可以辞。呜呼!先生不用于世,予所论次大略,其志意可考而知焉。

李南楼行状

学府君讳玉,字廷佩,号南楼。祖某,父某,妣某氏。娶杜氏,生一子,曰宪卿,乡进士。孙男女若干。生于成化丙午月日,卒于嘉靖乙未月日,享年五十。宪卿卜以卒之年月日,葬干新阡。先期,衰绖踵门而告余曰:「不肖不敢没先君之行,将欲稍加撰次,求铭于里之长者。而哀荒无绪,每一举笔,摧心裂肠,欲作复止。见吾子习太史公之书,愿假手于子,吾子弗吾拒也。将为子言其略,子其文之。求贲先君于地下,惟吾子焉赖!」余唯唯,不敢辞。

宪卿呜咽流涕泣曰:「吾李氏居昆山之罗巷村百余年矣。家世业农,未有显者。先祖质庵生四子,先君最少。赘城中杜氏。学书,不就,为县掾【掾 原刻误作「椽」,依大全集校改。】

,亡何,谢去。家居垂三十年,专以不肖为念。延致师友,惟力所及。见邑中豪俊与俱,即大喜。即不肖所与游稍不胜,终不怿。不肖素孱弱多病,心独怜之,而口不言。为人忠实无他肠。与人交,洞见底里,审取重诺,尤好面折人过。先祖考妣居伯父所,时时徒走出城,往省之。或舆迎至家。值宴会,有不与,必凄然不乐。比其没也,敛葬之具,靡不悉心营办。所授田宅,尽以与诸父,曰:『生,吾不得尽其养;没,吾何忍受其产耶?且诸兄贫,亦自应得耳。』尝掌区税,不忍于斗概间取圭撮之羡。宁自受累,乃其心所乐也。今年春,忽病作,意颇自危。而不肖尚阻水清源,未即归也。心悬,谓:『吾子未至,病未即愈,旦暮见吾子来,吾念已慰,病当去五六矣;因是令遍访医药,不至为痼疾也。』讵意延缓踰时,病与日积。五月十日,不肖方抵家,色已非旧岁人矣。亟往郡中谒医,已不可起矣,呜啼痛哉!先君以不肖之故,聊欲营树产业,俾不肖无所顾于衣食,屹不自暇逸。今日不肖获上进,冀少息肩,而背弃矣。呜呼!吾与子言若是者,吾悲而弗详也。」

余闻而伤之。余始与宪卿游,见其丰仪俊清,衣裳整洁,皎然不染坋埃。时相过从,谈笑竟日,醴膳丰嘉,不索而具,宪卿一无所经意。乃知府君所以纵其子游学如此。俗今以学生得隽者,谓之有成。宪卿以去岁发解南都,府君及见其成,亦足慰矣。抑其种之之勤,获 【获 原刻作「获」。】

其实而不及于食,可悲也已!余恶夫世之撰事者弗核,故弗敢损益于宪卿之言,俾铭者考焉。

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状曾祖茂。祖聪,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玉,赠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再赠奉政大夫、吏部验封司郎中,三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公讳宪卿,字廉甫。世居苏州昆山之罗巷村,以耕农为业;通议始入居县坊。独生公一子,令从博士学。山阴萧御史鸣凤奇其姿貌,曰:「是子他日必贵,吾无事阅其卷矣。」先辈吴中英有知人鉴,每称之以为瑚琏之器。公雅自修饬,好交名俊,视庸辈不屑也。举应天乡试,试礼部,不第。丁通议忧。服阕,再试中式,赐进士出身。明年,选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历迁郎中。吏在司者,莫不怀其恩。

译然而先生意气自负,性情豪爽,不拘泥于小节。父亲去世时,遗留下很丰厚的财产。先生按照账册查看,对那些借了钱却无力偿还的人,便把借据烧掉。他喜爱六博、击球、音乐和妇人,蓄养歌妓,弹琵琶,唱歌自娱,家中财产数以千金。过了很久,他才改变作风,约束自己,注意修饰仪表;但又不屑于做拘谨琐屑的小儒。他笃厚而孝顺友爱,急于帮助别人解决困难,处事大义凛然,别人不敢用利益来打动他。县令有时迎请先生到馆舍,想赠送他一些东西,但一见到先生,竟没有一样拿得出来。先生的弟弟曾因事情被拘来对质,县令查看他的姓名,疑惑地询问,才知道是先生的弟弟。先生自己却没有说出这层关系。他和门徒考订古事、讨论学问,庭院房屋洒扫得洁净清整,图书史籍堆满几案,面对酒杯相互畅谈,谈论激烈而不停止。即使前代儒者已有成说,也一定反复推究其中的依据,不肯苟且附和。后辈有一项长处,他便欣喜得如同自己的子弟一样,急忙替他们称赞宣扬。乡里人听说后,总说:‘吴先生莫不是胡乱说话吧?某某人都还是小孩子,懂得什么呢?’然而这些人往往一两年后就考中离去,有的还能建立功业,在当世成名。吴先生年老时仍是诸生,进学宫参拜,向博士行揖让礼,脸上毫无怨色。四十四岁时,才成为南京乡试举人。先生更加厌倦世俗事务,在城东置办土地,种橘树一千株,靠出售橘子维持生活。每天闭门不出,不再与人往来,只让儿女环绕在几案旁,诵读诗书罢了。年轻时所喜爱的诗文,他完全不再写,说:‘六经是圣人的文章,也不过是阐明本心中的道理。既然能够从内心领会这些道理,六经也有不必全部寻求的地方。如今世上的文章,又怎么样呢?’ 嘉靖戊戌年,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回程到淮地时,先生原本患有腹疾,到这时病发,回到家两天便去世了。那年四月某日。他出生于弘治戊申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一岁。娶陆氏,早年去世,没有儿子。侧室某氏生一子,名原长。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工部主事陆师道,其余两人都已许配。我与先生相知很深。十年前,他曾对我说:‘您将来不要忘记夷吾、鲍子那样的情谊;我老死以后,就不担心后世没有人知道我了。’如今先生的弟弟中材请我撰写行状,我不能推辞。唉!先生没有被世间任用,我所叙述的大略,可以由此考见并了解他的志向和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李南楼行状 先府君名玉,字廷佩,号南楼。祖父某,父亲某,母亲某氏。娶杜氏,生一子,名宪卿,是乡试中式的举人。孙子孙女若干人。出生于成化丙午年某月某日,卒于嘉靖乙未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岁。宪卿选择在去世的年月日安葬于新墓地。下葬前,他穿着丧服来到我门前告诉我说:‘我不敢埋没先父的品行,想稍作编撰整理,向乡里的长者求一篇墓铭。然而悲痛荒乱,心绪没有头绪,每次提笔都感到摧心裂肠,想写又停下。听说您熟习太史公的文章,希望借您的手来完成,您不要拒绝我。我将把大概情况告诉您,您替我写成文章。要使先父在地下得到光荣,只有仰赖您了!’我连声答应,不敢推辞。宪卿呜咽流泪说:‘我们李氏居住在昆山罗巷村已有一百多年。世代务农,从未有显达的人。先祖质庵生了四个儿子,先父最小。后来入赘城中的杜氏。读书求取功名,没有成功,没过多久便辞去职务。’(“掾”字,原刻误作“椽”,据《大全集》校改。) ‘在家居住将近三十年,专心把我这个不肖之子放在心上。延请老师和朋友,尽自己力量所能做到的。见到县中的豪杰俊士与我交游,就非常高兴;如果我所交游的人稍有不足,始终不高兴。我一向体弱多病,他心里独自怜惜,却不说出来。为人忠实,没有别的心思。与人交往,能洞察对方内心,慎重地取信于人、重视诺言,尤其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先祖父母住在伯父家,他常常徒步出城前去探望;有时用车把他们接到家中。遇到宴会,如果没有邀请他们,必定凄然不乐。等到他们去世,殓葬所需的一切,没有不尽心置办的。先祖所授予他的田地房屋,他全都送给各位伯父叔父,说:‘他们活着时,我不能尽到奉养之责;死了以后,我怎么忍心接受他们的产业呢?况且各位兄长贫困,这些产业本来也应该由他们得到。’他曾经掌管区税,不忍心在量米的斗斛之间取得一点多余之物。宁愿自己受累,正是他心中所乐意的。今年春天,忽然病发,心里很是担忧自己。但我还被水路阻隔,未能立即回去。他心中悬念,说:‘我儿还没有到,我的病还不能马上痊愈;早晚看到我儿到来,我的心愿已经得到安慰,病大概会好去五六分了。’于是让人到处访求医药,却终于没有变成顽疾。谁知延误超过时日,病情一天天加重。’ ‘五月十日,我才到家,父亲的脸色已经不是往年那样了。我赶紧到郡中拜访医生,但他已经无法起身了,哭泣哀痛啊!先父因为我,勉强想经营田产,使我不必为衣食忧虑,自己却坚定地不肯闲逸。如今我得以进取功名,希望让他稍微歇肩,他却已经离弃我而去了。唉!我说到这些,是因为悲痛,不能详尽地说下去了。’ 我听了这些话,深感悲伤。我起初与宪卿交游,见他仪容丰美俊秀,衣服整洁,明亮得像不染尘埃。我们时常往来,谈笑一整天;美酒佳肴丰盛美好,不必索取便已备好,宪卿对此一概不放在心上。由此才知道府君让儿子这样外出求学的原因。如今世俗把学生考中称为有成。宪卿去年在南京乡试中考取第一名,府君能够亲眼看见他有所成就,也足以得到安慰了。只是他辛勤栽种,收获了果实,却来不及享用,实在可悲啊!我厌恶世上撰写事迹的人不加核实,所以不敢对宪卿的话有所增删,使后来的铭文作者可以据此考察。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状。曾祖父茂。祖父聪,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亲玉,赠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再赠奉政大夫、吏部验封司郎中,三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公名宪卿,字廉甫。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罗巷村,以耕农为业;通议大夫这一代才迁入县城居住。他只有公一个儿子,便让公跟从博士学习。山阴萧御史鸣凤认为公的姿貌非凡,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显贵,我不必再看他的试卷了。’前辈吴中英有知人之鉴,常常称赞公,认为他是国家的瑚琏之才。公一向修养整饬自己,喜欢结交名士俊彦,看不起庸常之辈。参加应天乡试,礼部会试没有考中。适逢通议大夫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再次参加会试,中式,赐进士出身。第二年,选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历次升任郎中。在司中任职的官吏,没有不感念他的恩德。任职九年,掌管吏部的鄞人闻公、奉新人宋公,都是当世名卿,都赏识他。升任江西布政司左参议。江西各地田土面积相差不远,但税粮收入多少却极不相同。比如南昌、新建两县,方圆仅一百里,多山多湖,税粮十六万;广信六县,赣州十县,粮食都各为六万;南安四县,粮食二万。三郡二十县的粮食,还不及南昌、新建两县。巡抚傅都御史提议均平税粮。公任粮储道时,制定均派折中的办法,最为简便。大概是因为国初逐步削平潜伏的伪政权,田赋往往沿用原来的制度。议论者说,苏州田地不及淮安的一半,而吴地赋税是淮阴的十倍;松江两县的粮食,和京畿内八府一百一十七县相当,其不均到了这种程度。吴郡从前曾经均平田赋,但均平只限于一郡,而且破坏了两税制度,暗中增加额外税收,百姓因此受苦。不如江西的办法好,可惜没有能够实行。

居九年,冢宰鄞闻公、奉新宋公,皆当世名卿,咸赏识之。升江西布政司左参议。江右田土不相悬,而税入多寡殊绝。如南昌、新建二县,仅百里,多山湖,税粮十六万。广信县六,赣州县十,粮皆六万。南安四县,粮二万。三郡二十县之粮,不及两县。巡抚傅都御史议均之。公在粮储道,为法均派折衷,最为简易。盖国初以次削平潜伪,田赋往往因其旧贯。论者谓苏州田不及淮安半,而吴赋十倍淮阴;松江二县,粮与畿内八府百十七县埒:其不均如此。吴郡异时尝均田,而均止于一郡,且破坏两税,阴有增羡,民病之。不若江右之善,而惜不及行也。

升山东按察司副使,兵备临清。先是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薄京城,又数声言从井陉回入掠临清。临清绾漕道,商贾所凑,人情恇惧,公处之宴然。或为公地,欲移任。公曰:「讵至于此?」境上屯兵数万,调度有方,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亦竟不至。师尚诏反河南,至五河,兵败散,独与数骑走莘县,擒获之。在镇三年,商民称其简静。瓯宁李尚书自吏部罢还,所过颇懈慢。公劳送,礼有加。李公甚喜,叹曰:「李君非世人情,吾因以是识其人。」会召还,即日荐升湖广布政司右参政。

景王封在汉东,未之国,诏命德安造王府,公董其役。又以承天修祾恩殿,升河南按察司按察使。受命四月,寻擢巡抚湖广右佥都御史。奏水灾,乞蠲贷。亲行鄂渚、云梦间,拊循之。东南用兵御日本,军府檄至,调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镇溪、大刺土兵三万二千,所过牢廪无缺。公因奏,土司各有分守,兵不可多调。且无益,徒糜粮廪。其后土兵还,辄掠内地人口。公檄所至搜阅,悉途归乡里。显陵大水,冲坏二红门黄河便桥。而故邸龙飞、庆云宫殿多隳挠。奏加修理,建立元佑宫碑亭。是时奉天殿灾,敕命大臣开府江陵,总督湖广、川贵采办大木。工部刘侍郎方受命,以忧去。上特旨升公左副都御史,代其任。

先是,天子稽古制,建九庙,而西宛穆清之居,岁有兴造,颇写蜀、荆之材。公至,则近水无复峻干。乃行巴、庸、僰道,转荆、岳,至东南川,往来督责,钩之荒裔中。于是万山之木稍出。然帝室紫宫,旧制瓌瑰,于永乐金柱围长,终不能合。公奏言:「臣督率郎中张国珍、李佑,副使张正和、卢孝达,各该守巡参政游震得、副使周镐、佥事于锦,先后深入永顺、卯峒、梭梭江;参政徐霈、佥事崔都入容美;副使黄宗器入施州、金峒;参政靳学颜入永宁、迤东、兰州、儒溪;副使刘斯洁入黎州、天全、建昌;董策入乌蒙;参政缪文龙入播州、真州、酉阳;佥事吴仲礼入永宁、迤西、落洪、班鸠井、镇雄;程嗣功入龙州;参政张定入铜仁、省溪;参议王童光入赤水、猴峒;佥事顾炳入思南、潮底;王集入永宁、顺崖。而湖广巡抚右佥都御史赵炳燃,巡按御史吴百朋各先后亲历荆、岳、辰、常。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黄光升历叙、马、重、夔。巡按御史郭民敬历邛、雅。贵州巡抚右副都御史高翀历思、石、镇、黎。巡按御史朱贤历永宁、赤水。臣自趋涪州,六月上泸、叙。而巨材所生,必于深林穷壑、祟冈绝箐、人迹不到之地,经数百年而后至合抱,又鲜不空灌。昔尚书宋礼及近时尚书樊继祖、侍郎潘鉴,采得逾寻丈者数株而已。今三省见采丈围以上楠杉二千余,丈四五以上亦一百一十七,视前亦已超绝矣。第所派长巨非常,故围圆难合。臣奉命初,恐搜索未徧。今则深入穷搜,知不可得。而先年营建,亦必别有所处。伏望皇上敕下该部计议,量材取用,庶臣等专心采办,而大工早集矣。」

上允其奏,命求其次者。其后木亦益出。自江、淮至于京师,??渒筏相接。而天子犹以皇祖时,殿灾后十年始成。今未六七载,欲待得巨材,故殿建未有期,而西工骤兴。漕下之木,多取以为用。三省吏民,暴露三年,无有休息期。大臣以为言,天子亦自怜之。将作大匠又能规削胶附,极般、尔之巧,而见材度已足用。公恳乞兴工罢采,以休荆、蜀民。使者相望于道,词旨甚哀。而工部大臣力任其事,天子从之。考卜兴工有日矣。其后漕数比先所下,多有奇羡。凡得木一万一干二百八十九章。公上最,推功于三巡抚,下至小官,莫不录其劳。今不载。

译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负责临清兵备。此前,虏军逼近京城,又多次声称要从井陉返回,侵掠临清。临清扼守漕运通道,是商贾汇集之地,人心惊惧,公处置此事却安然自若。有人替公谋划,想调任他处。公说:‘哪里至于这样?’境内屯兵数万,调度得当,虏军最终也没有到来。师尚诏返回河南,走到五河,兵败溃散,只带着几名骑兵逃到莘县,被擒获。公在临清镇守三年,商人和百姓都称赞他简约安静。瓯宁李尚书从吏部罢职回乡,沿途颇为懈怠傲慢。公慰劳送行,礼数格外优厚。李公十分高兴,感叹说:‘李君不是按照世俗人情行事的人,我因此认识了他的为人。’适逢朝廷召还公,当天便推荐升任湖广布政司右参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百里〕 景王封在汉东,还没有前往封国,诏令德安建造王府,公负责督理这项工程。又因为承天修建祾恩殿,升任河南按察司按察使。接受任命四个月后,不久又升为巡抚湖广右佥都御史。上奏水灾,请求免除赋税并借贷粮食。他亲自巡视鄂渚、云梦之间,安抚百姓。东南地区用兵抵御倭寇,军府檄文送到,调发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镇溪、大刺等地土兵三万二千人,沿途粮秣供应没有缺少。公因此上奏说,各土司都有分守区域,军队不能调得过多;况且这样没有益处,只是白白耗费粮饷。后来土兵返回时,往往掠夺内地人口。公的檄文所到之处便搜查检阅,把他们全都送回各自乡里。显陵发大水,冲毁了两座红门和黄河便桥;旧王府的龙飞、庆云宫殿也多有毁坏。公上奏请求加以修理,并建立元祐宫碑亭。当时奉天殿发生火灾,敕令大臣在江陵开设府署,总督湖广、四川、贵州采办大木。工部刘侍郎刚接受任命,便因父母之忧离职。皇上特旨升公为左副都御史,代替他的职务。在这以前,天子考察古代制度,修建九庙;西苑穆清宫一带每年都有营造工程,常常取用蜀地、荆地的木材。公到任后,近水之处已经没有高大粗壮的木材了。于是他进入巴、庸、僰道一带,转往荆州、岳州,直到东南川地,来回督促责成,在荒远边地中搜寻。这样一来,万山中的木材才逐渐运出。然而皇宫紫宫的旧制宏伟奇丽,要求木材达到永乐年间金柱的围长,始终无法满足。公上奏说:‘臣督率郎中张国珍、李佑,副使张正和、卢孝达,各该守巡参政游震得、副使周镐、佥事于锦,先后深入永顺、卯峒、梭梭江;参政徐霈、佥事崔都进入容美;副使黄宗器进入施州、金峒;参政靳学颜进入永宁、迤东、兰州、儒溪;副使刘斯洁进入黎州、天全、建昌;董策进入乌蒙;参政缪文龙进入播州、真州、酉阳;佥事吴仲礼进入永宁、迤西、落洪、班鸠井、镇雄;程嗣功进入龙州;参政张定进入铜仁、省溪;参议王童光进入赤水、猴峒;佥事顾炳进入思南、潮底;王集进入永宁、顺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湖广巡抚右佥都御史赵炳燃、巡按御史吴百朋,也先后亲自走遍荆州、岳州、辰州、常德。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黄光升走遍叙州、马湖、重庆、夔州。巡按御史郭民敬走遍邛州、雅州。贵州巡抚右副都御史高翀走遍思州、石阡、镇远、黎平。巡按御史朱贤走遍永宁、赤水。臣亲自赶到涪州,六月上行至泸州、叙州。巨大的木材所生长的地方,必定在深林穷谷、险峻高冈、幽深竹林、人迹不到之处,经过几百年才长到合抱粗,而且很少不是空心的。从前尚书宋礼以及近来的尚书樊继祖、侍郎潘鉴,采得超过寻丈的木材也只有几株而已。如今三省所采伐的围长一丈以上楠木、杉木有二千余根,围长一丈四五尺以上的也有一百一十七根,比起从前已经远远超过了。只是所要求的长度和粗大程度非同寻常,所以围长和圆径难以符合。臣奉命之初,担心搜寻得还不全面;如今已经深入穷尽各处搜寻,知道这样的木材不可能再得到。而先年的营建,也必定另有适宜的办法。伏望皇上下令有关部门计议,按照木材大小取用,这样或许臣等可以专心采办,大工程也能早日备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议,命令寻找次一等的木材。此后木材也越来越多地运出。从长江、淮河直到京师,筏船相接。(原文“??渒”疑为文字脱误,含义不明。)然而天子仍以为,皇祖年间殿宇遭灾后十年才建成;如今还不到六七年,想等到得到巨材,所以宫殿修建仍无日期,而西苑工程却突然兴起。漕运下来的木材,大多被取去使用。三省官吏百姓在野外暴露风雨三年,没有休息的时候。大臣为此进言,天子也亲自怜悯他们。将作大匠又能规划削制、胶合附接,极尽般、尔那样的技巧,而现有木材的规格已经足够使用。公恳切请求立即停止采木、兴建工程,以使荆、蜀百姓得到休息。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言辞和旨意都十分哀切。然而工部大臣极力承担并推动此事,天子听从了他。经过考察占卜,兴工已有日期。后来漕运来的木材数量比先前下令征集的多了许多,还有不少额外所得,总共得到木材一万一千二百八十九章。公上奏报功,把功劳推给三位巡抚,下至小官,无不记录他们的功劳。这里不再记载。这里只记载他所奏报的两司官员所经过并采木的地方,说:‘四川守巡官督采儒溪的木材、播州的木材、建昌和天全的木材、镇雄和乌蒙的木材、龙州和蔺州的木材。湖广督采容美的木材、施州的木材、永顺和卯峒的木材、靖州的木材,并督促湖南到九嶷购买木材;荆南到陕西阶州购买木材;武昌、汉阳、黄州到施州、永顺购买木材;贵州则到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宁、顺崖购买;其南方则延伸到云南金沙江。’大体说来,荆楚地区虽然广大,但山中木材很少,采伐地点险远,必须等到雨水季节才能运出。施州有石滩乱流,曲折迂回达千里。贵阳一带极其险峻,山岭深邃陡峭,要由四川、辰州的大河通达到城陵矶。蜀地山路隔绝千里,要排除岩石、劈开山谷,经过湍急的险滩和旋涡,历时数月,才能到达汇合处。官吏百姓冒着瘴气毒害,茂密的树林中与毒蛇、老虎、豹子交错而行。万人齐声用力,木材彼此撞击,山崖崩裂,鸟兽哀鸣,声震天地。总之,这是出入百蛮之间、深入南方边远之地,艰难到了这种程度。所以附记在这里,使后人有所考察。菖称说雍州南山盛产檀木、柘木,而天水、陇西多有木材,因此丛台、阿房宫、建章宫、朝阳宫等建筑,都取材于当地所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百年〕 金源氏营建汴京新宫,采伐青峰山的巨大木材,尚且认为这是汉、唐时代都无法取得的。公却在山林初被砍伐、木材尚未隐藏之时取得了它们,开发天地间的宝藏,帮助成就国家亿万年的宏伟事业,他的辛劳达到极点。这年冬天,公被征召回内台。第二年,考察天下官员。不久病发,请求告假;病情更加严重,请求回乡。天子准许了他。他走到东平安山驿时去世。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日。享年五十七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二百八十九章〕

独载其所奏两司涉历采取之地曰:「四川守巡督儒溪之木,播州之木,建昌、天全之木,镇雄、乌蒙之木,龙州、蔺州之木。湖广督容美之木,施州之木,永顺、卯峒之木,靖州之木,及督行湖南购木于九嶷;荆南购木于陕西阶州;武昌、汉阳、黄州购木于施州、永顺;贵州则于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宁、顺崖;其南出云南金沙江云。」大抵荆楚虽广,山木少,采伐险远,必俟雨水而出。而施州石披乱滩,迂回千里。贵阳穷险,山岭深峭,由川辰大河以达城陵矶。蜀山悬隔千里,排岩批谷,滩急漩险,经时历月,始达会河。而吏民冒犯瘴毒,林木蒙茏,与虺蛇虎豹错行。万人邪许,摧轧崩崒,鸟兽哀鸣,震天岋地。盖出入百蛮之中,穷南纪之地,其艰如此。故附着之,俾后有考焉。菖称雍州南山檀柘,而天水陇西多材木,故丛台、阿房、建章、朝阳之作,皆因其所有。金源氏营汴新宫,采青峯山巨木,犹以为汉、唐之所不能致。公乃获之山童木遁之时,发天地之藏,助成国家亿万年之丕图,其勤至矣。是岁冬,征还内台。明年,考察天下官。已而病作,请告。病益侵,乞还乡。天子许之。行至东平安山驿而毙。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也。年五十有七。

公仕宦二十余年,未尝一日居家。山东获贼,湖广营造,东南平倭,累有白金文绮之赐。而提督采运之擢,旨从中下,盖上所自简也。祖考妣皆受诰赠。母杜氏,封太淑人。所之官,必迎养,世以为荣。公事太淑人孝谨。每巡行,日遣人问安。还,辄拜堂下。太淑人茹素,公跽以请者数,太淑人不得已,为之进羞膳。

平生未尝言人过,其所敬爱,与之甚亲。至其所不屑,然亦无所假借。在江陵,有所使吏迟至。公问其故,言:「方食市肆中,又无马骑。」故事,台所使吏廪食与马,为荆州夺之。公曰:「彼少年,欲立名耳。」竟不复问。周太仆还自滇南,公不出候,盖不知也。周公,乡里前辈,以礼相责诮。公置酒仲宣楼,深自逊谢而已。

为人美姿容,自少衣服鲜好,及贵,益称其志。至京师,大学士严公迎谓之曰:「公不独才望逾人,丰采亦足羽仪朝廷矣。」所居官,廉洁不苛。采办银无虑数百万,先时堆积堂中,公绝不使入台门。第贮荆州府,募召商夷 【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赏购过当,人皆怀之。故总督三年,地穷边裔,而民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不惊。以是为难。是岁,奉天殿文武楼告成。上制名曰皇极殿,门曰皇极门。而西宫亦不日而就。天子方加恩臣下,叙任事者之劳绩,而公不逮矣。

娶顾氏,封淑人。子男五:延植,国子生;延节、延芳、延英、延实,县学生。女四:适孟绍颜、管梦周、王世训,其一尚幼。孙男七:世彦、官生、世良、世显、世达,余未名。孙女六。余与公少相知,诸子来请撰述。因就其家得所遗文字,参以所见闻,稍加论次,上之史馆。谨状。

敕封文林郎分宜县知县前同州判官许君行状

君姓许氏,讳志学,字逊卿。其先苏州之嘉定人;讳庆赐者,为昆山魏氏馆甥,遂为昆山人。子文衡,文衡生琮,其季曰瓒。琮子翊,承事郎;瓒子翀,羽林卫经历,平定州同知。承事生襄,敕授登仕佐郎,南京驯象所吏目,君之考也。

自庆赐始迁,再世而有兄弟数人,勤于治生,多蓄藏。延礼耆儒沈同庵先生于家塾,以教诸子。当是时,叶文庄公、张宪副和、张参政穆、沈宪副讷,一时名贤,皆往来其家。故许氏富而子孙多在衣冠之列。君少勤学强记,善为文词。登仕盖晚而得子,怜爱之,故用赀升为太学生。六馆之士推镶焉。累举不第,以上舍选为同州判官。六年,凡署州县事五:同州、夏阳、临晋、征、重泉。同州以守缺,其余诸县,即令去,必以君摄。士大大皆为文纪之曰:「承上使下,悉有成度;奸轨壹迹,境内肃清;不于分外征索以阿上官意。修黉舍,励学者。」此朝邑之所纪者也。「厘前秕政,革浮靡,绝苞苴,储廪给足,傅爰精明。修启圣名宦祠」,此蒲城之所纪者也。

今世州县官,悉简自天朝。唯权摄则监司得自用,类前世之辟举者。故或其人不称,必不以摄;或少试之,旋即牒去。君之署篆,至于四五,可以知其选矣。其子给事君言,今重泉、临晋间,民有肖像而拜祀者。又言,溪田马公、苑洛韩公,皆关中名士,每见君,未尝不加敬也。

译公做官二十多年,从未有一天居家。山东擒获盗贼、湖广营造工程、东南平定倭寇,多次获得白金、彩绢的赏赐。而提督采办运输木材的升迁,诏旨从宫中直接发出,大概是皇上亲自选拔的。祖父母、父母都受到诰封追赠。母亲杜氏,封为太淑人。公任职所到之处,必定迎接母亲奉养,世人都以此为荣。公侍奉太淑人孝顺谨慎。每次巡视出行,每天派人问安;回来后,总是到堂下拜见。太淑人吃素,公跪着请求了多次,太淑人不得已,才为他进食一些荤腥饭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万人〕 他一生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对于他所敬重爱护的人,与他们相处十分亲密;至于他所不屑的人,虽然也不加以迁就。在江陵时,有一名差役来得迟了。公问他原因,他说:‘刚才在店铺里吃饭,又没有马可骑。’按照旧例,台署派出的差役应供应粮食和马匹,但这些东西被荆州方面夺去了。公说:‘他还年轻,只是想树立名声罢了。’最终没有再追问。周太仆从滇南回来,公没有出门迎候,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周公是乡里的前辈,按照礼节责备他。公在仲宣楼置酒,只深深地谦逊道歉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四十一年、四月〕 公容貌俊美,从年轻时起衣服就鲜明华美,显贵以后,更加符合他的志趣。到京师时,大学士严公迎接他,对他说:‘您不仅才华声望超过常人,仪表风采也足以成为朝廷的表率了。’他所任官职,清廉而不苛刻。采办银两大约数百万,先前堆积在堂中,公绝不让它们进入台署大门,只储存在荆州府;他招募召集商人和夷人(“夷”字原刻为墨钉,据《大全集》校补),给出的收购赏价超过通常标准,所以人人都感念他。因而他总督三年,虽然地处穷边远裔之地,百姓和夷人都没有受到惊扰。这就是他的难能可贵之处。当年,奉天殿、文武楼完工。皇上命名为皇极殿,门命名为皇极门;西宫也不久建成。天子正要给臣下加恩,叙录任事者的功劳,而公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一生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对于他所敬重爱护的人,与他们相处十分亲密;至于他所不屑的人,虽然也不加以迁就。在江陵时,有一名差役来得迟了。公问他原因,他说:“刚才在店铺里吃饭,又没有马可骑。”按照旧例,台署派出的差役应供应粮食和马匹,但这些东西被荆州方面夺去了。公说:“他还年轻,只是想树立名声罢了。”最终没有再追问。周太仆从滇南回来,公没有出门迎候,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周公是乡里的前辈,按照礼节责备他。公在仲宣楼置酒,只深深地谦逊道歉而已。公容貌俊美,从年轻时起衣服就鲜明华美,显贵以后,更加符合他的志趣。到京师时,大学士严公迎接他,对他说:“您不仅才华声望超过常人,仪表风采也足以成为朝廷的表率了。”他所任官职,清廉而不苛刻。采办银两大约数百万,先前堆积在堂中,公绝不让它们进入台署大门,只储存在荆州府;他招募召集商人和夷人(“夷”字原刻为墨钉,据《大全集》校补),给出的收购赏价超过通常标准,所以人人都感念他。因此他总督三年,虽然地处穷边远裔之地,百姓和夷人(“夷”字原刻为墨钉,据《大全集》校补)都没有受到惊扰。这就是他的难能可贵之处。当年,奉天殿、文武楼完工。皇上命名为皇极殿,门命名为皇极门;西宫也不久建成。天子正要给臣下加恩,叙录任事者的功劳,而公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娶顾氏,封淑人。儿子五人:延植,国子监学生;延节、延芳、延英、延实,县学生。女儿四人:分别嫁给孟绍颜、管梦周、王世训,另一人尚年幼。孙子七人:世彦、官生、世良、世显、世达,其余尚未取名。孙女六人。我年轻时便与公相识,几个儿子来请我撰述。我于是到他家取得遗留下来的文字,再参照自己所见所闻,略加编次,呈送史馆。谨此撰写行状。敕封文林郎、分宜县知县、前同州判官许君行状 君姓许,名志学,字逊卿。祖先是苏州嘉定人;有一位名庆赐的人,做了昆山魏氏的馆甥,于是成为昆山人。庆赐的儿子文衡,文衡生琮,文衡的小儿子名瓒。琮的儿子翊,任承事郎;瓒的儿子翀,任羽林卫经历、平定州同知。承事郎翊生襄,敕授登仕佐郎、南京驯象所吏目,襄就是君的父亲。从庆赐开始迁居昆山,传了两代便有兄弟数人,他们勤于经营生计,积蓄了许多财产。延请年高有学问的沈同庵先生到家塾,教育诸子。当时叶文庄公、张宪副和、张参政穆、沈宪副讷,都是一时名贤,都往来于他家。因此许氏富裕起来,子孙大多进入士大夫行列。君年少时勤奋学习,记忆力很强,擅长写文章。登仕郎年老得子较晚,怜爱君,所以花钱让君升为太学生。六馆中的士人都推重他。多次参加科举未能考中,后来凭上舍生资格选任同州判官。六年间,总共代理州县事务五处:同州、夏阳、临晋、征、重泉。同州是因为知州职位空缺,其余各县一旦县令离任,也必定让君代理。士大夫都写文章记述他的政绩说:“承接上级、治理下属,都有成法;奸邪轨迹一概清除,境内肃然;不在职权之外征求索取,以迎合上官心意;修缮学校,勉励求学之人。”这是朝邑所记载的。“整顿以前的弊政,革除浮华奢靡,杜绝馈赠贿赂,储粮充足,赋役和教化都办理得精明;修建启圣祠和名宦祠。”这是蒲城所记载的。如今世上的州县官,都是由朝廷选任的。只有代理官职时,监司可以自行任用,大致像前代由长官辟举的人。因此,如果某人的才干不相称,就一定不会让他代理;有时让他稍作试任,随即发文令其离去。君代理县令职务达到四五处,由此可以知道他的选任情况了。他的儿子给事君说,如今重泉、临晋一带,百姓还有塑造他的像来拜祭的。又说,溪田马公、苑洛韩公,都是关中名士,每次见到君,从来没有不更加敬重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辞去官职后,便在祖坟旁修建亭台园圃居住。每年新粮收获时,总是先拿来奉养父母,然后自己才敢品尝。与人交往不设防备和心机;然而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也往往因此与人合不来。县令的科役摊派到了君家,君自认为曾任州县七品官,便同县令争论,毫不屈服。县令想加重罪名陷害他,恰逢给事君发解报到,因此得以免罪。君起初作为太学生游历四方,后来任同州判官时在沙苑,登临游览华山的胜景,感到非常快乐。到成为乡社成员后,饮酒谈笑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吴中田地肥沃富足,但赋税沉重,风俗又奢侈淫靡,所以很少有富裕百年以上的人家。即使做了大官,家业也往往不过一两代就败落。许氏自国初直到现在,居住在县城柴巷一直没有改变。房屋田园和市肆都很美好,又以诗书相传延续,到给事君时才显贵显达。

既解官,则治亭圃于先茔之侧而居之。岁时食新,先以奉亲。然后敢尝。与人交,不设城府;然不能容人过恶,然亦往往寡合。令有科徭及君家,君自以尝任州县为七品官,与争论无所诎。令欲重因之,会给事发解报至,以故得免。君始为太学生游间,及官同州沙苑,登览华山之胜,甚自乐也。至为乡社会,饮酒笑谑无虚日。吴中田土沃饶,然赋税重而俗淫侈,故罕有百年富室。虽为大官,家不一二世辄败。许氏自国初至今,居邑之柴巷无改也。有屋庐之美,田园市肆之人。又以诗、书绍续,及给事君而贵显。

初,给事令分宜,已敕封如其官。及是人方贺君将更有加封之命,而不幸已矣。君卒于嘉靖己未年六月初六日,得年六十有三。娶钱氏,封太孺人。子男一人,从龙,户科给事中。女一人,适张必显。孙男一人,汝愚,太学生。女二人。曾孙男女二人。

有光高大父时,已与君家交好,见家中文字有顾惟诚、许鹏远者,鹏远即承事君。而惟诚者,太保顾文康父也。高大父是以与两家缔姻。而大父与登仕君,又皆高年为社会。而君与家君又同社,社中君最年少。癸丑之岁,给事同余北上,道中联辔。尝以登仕年老为忧念,意独谓君壮盛未艾也。而登仕卒裁踰六年,君亦卒,仅止于中寿。给事是以痛恨焉,亟图所以不朽者。以予知其家世,因颇采示冯翊之政,俾次其大略,存之家乘。他日墓隧铭志之文词,史馆推封之制草,庶于斯有征云。【按夏阳今韩城,临晋今朝邑,征今澄城,重泉今蒲城,皆同州属县。而同州,汉左冯翊也。此文于总叙历署县篆处,用古名。后朝邑之所纪,蒲城之所纪,则用今名。而仍云临晋、重泉间肖像祀之,辞甚明白。后又言冯翊之政,则同州及诸属县皆在内。地名古今互见,文章家常事。常熟本因不得其解,遂将总序诸县及二邑之所纪九十余字尽删之,文字顿减精采。钱宗伯不选,当以此故。今从昆山本,仍存之。昆山本历叙诸县中有合阳,今按上言署州县事五,则夏阳以下四县并同州是也。若加合阳,则六矣。况他县皆用古名,独合阳是今县名,亦无此叙法,故断以为衍文而去之。庄识。 】

封中宪大夫兴化府知府周公行状公姓周氏,讳书,字存中。其先汴人。宋靖康末,扈跸临安。至贵一公,始家昆山之吴家桥。贵一生思聪;思聪生士贤;士贤生显;显生明,是为耕乐翁,有行谊,学士吴文定公铭其墓曰「刚直君子」。生四子:长讳璇,是为乐清翁;次讳玑,讳玉,讳衡。衡,太学生。家世孝弟力田,至太学,始用儒雅登上舍。然兄弟并以赀雄乡里。吴家桥在邑南千墩浦上。直桥并小溪以东,独周氏兄弟居之;殆成聚落,无他族。其南惟有晏翁云。

乐清生四子,公其季也。母张氏。公甫冠,为晏翁壻。虽在宾馆,犹东西家也。每入定省,父母以其出壻,怜爱之,至则喜见颜色。少有志于学,为博士弟子,益自砥砺。以病,不克卒业。其病痰喘,竟岁不愈。即愈,月复继作。然性孝友恭谨,不以病废礼。居母张硕人之忧,号毁骨立;诸儿为之劝解,哭愈哀。惟见相随擗踊,则稍慰,曰:「儿能助吾哀。」自是病日益深。乐清晚得末疾,不能行,又时时欲行。公旦夕扶掖,令诸儿读书于傍,以更代。乐清谓能将迎其意,喜曰:「吾有子有孙,死不恨矣。」兄弟友爱甚笃,不忍一日相离。仲兄尝病胀,舆舁至家,晨夕不去侧,汤药必躬调以进。其它内外宗党,待之曲有恩礼。见耆年,特如敬让。人有犯,辄自反,曰:「吾其有以召之也?」置不与较。自为博士弟子不遂,居常悒悒。故尤勤于教子,延师礼费不少靳;而规范之严,诸子循循,未尝识人间佻宕之习。仲子宪副君,自束发至于贵显,所至必与天下知名之士游。而居官律已,当世士大夫称之。繄公之教也。其为兴化知府,政成上计,得貤封如其官。金绯辉煌,然惴惴不敢当。自宪副君起进士,出守郡,至持宪节,专制海南,积官十余年,依然故庐,无一瓦一椽之增焉。仲兄之殁也,公已步,力疾往哭甚哀,公自是遂不复起矣。

恭人性晏氏,父讳安,母赵氏。性端重,寡言笑。与公伉俪五十年,相敬如一日。公自壮岁婴病,迄于寿考,左右调护之功为多。诸子自幼学时,公出外,即为标识书额,自督课之。其勤俭出于天性,至贵,纺绩未尝释手。宴翁蚤世,诸孤累累皆庶出,恭人相其母,抚之极有恩。晏家业日圮,赵母生养死葬,悉出恭人。又与公谋,置田守翁夫妇家,春秋祀焉。公生于成化壬寅六月六日,卒于嘉靖丁未十二月十七日,得年六十六。恭人生于成化甲辰六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丁未闰九月十一日,得年六十四。子男四:大伦,太学生;大礼,即宪副君;大宾,大器。女二,适姚舜卿、凌天惠。孙男女十五人。

译起初,给事君任分宜县令时,君已经按照他的官职受到敕封。到这时,人们正庆贺君将要再次得到加封的诏命,不幸却已经去世了。君卒于嘉靖己未年六月初六日,享年六十三岁。娶钱氏,封太孺人。儿子一人,从龙,任户科给事中。女儿一人,嫁给张必显。孙子一人,汝愚,太学生。孙女二人。曾孙男女二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我的高祖父在世时,已经同君家交好。我看见家中旧文字里有顾惟诚、许鹏远的名字,鹏远就是承事君;惟诚则是太保顾文康的父亲。高祖父因此同这两家结成姻亲。祖父与登仕君又都是年高之人,同属乡社。君与我的父亲也同属一社,社中君最年轻。癸丑年,给事君和我一同北上,路上并马同行。我曾因登仕君年老而为他忧虑,心里却认为君正当壮年,前途还很长。可是登仕君去世才过六年,君也去世了,寿命只达到中寿。给事君因此十分痛惜,急忙设法使他的事迹流传不朽。因为我了解他的家世,于是采录一些冯翊的政绩,让我编写大略,保存于家谱中。将来墓道铭志的文章、史馆推封的制草,也许都可以从这里得到凭据。(按:夏阳今为韩城,临晋今为朝邑,征今为澄城,重泉今为蒲城,都是同州所属县。同州即汉代的左冯翊。本文在总叙历任州县县令处使用古名;后文朝邑、蒲城所记,则使用今名。又说临晋、重泉之间有百姓塑像祭祀,文意十分明白。后面又说冯翊的政绩,则同州及其所属各县都包括在内。地名古今交替出现,是文章家的常事。常熟本因不得其解,于是把总叙各县和两县记载的九十多个字全删掉,文字顿时减少了光彩。钱宗伯没有选取此文,应当就是这个原因。现在采用昆山本,仍保存这些文字。昆山本叙述各县时有“合阳”。按上文所说代理州县事务五处,夏阳以下四县加同州正好五处;如果再加合阳,就是六处。况且其他县都使用古名,只有合阳是今天的县名,也没有这样的叙述方式,所以断定是衍文而删去。庄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六日、一人、二人〕 封中宪大夫、兴化府知府周公行状。公姓周,名书,字存中。祖先是汴地人。宋靖康末年,随从皇帝车驾到临安。到了贵一公,才开始在昆山吴家桥安家。贵一生思聪;思聪生士贤;士贤生显;显生明,就是耕乐翁,品行义行俱佳,学士吴文定公为他的墓志铭题写“刚直君子”。他生有四子:长子名璇,就是乐清翁;次子名玑,另有玉、衡。衡是太学生。家世代孝顺友爱、努力务农,到进入太学后,才凭儒雅文才考入上舍。然而兄弟几人都凭财产雄厚而称富于乡里。吴家桥在县城南面的千墩浦上。正桥和小溪以东,只有周氏兄弟居住,几乎形成一个聚落,没有其他家族。它的南面只有晏翁一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乐清翁生有四子,公是最小的。母亲张氏。公刚成年,就做了晏翁的女婿。虽然住在岳父家,仍然与本家东西相邻。每次入内问候父母,父母因为他是入赘女婿,怜爱他,见到他便面露喜色。他年轻时有志于学习,成为博士弟子,更加磨炼自己;因病不能完成学业。他患的是痰喘,一年到头不能痊愈;即使痊愈,过一个月又会复发。然而他天性孝顺友爱、恭敬谨慎,不因疾病而废弃礼节。母亲张硕人去世服丧时,他号哭悲伤,形销骨立;几个孩子劝慰他,他反而哭得更加悲哀。只有看见孩子们跟随自己捶胸顿足,他才稍感安慰,说:“孩子们能够帮助我表达悲哀。”从此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乐清翁晚年得了足疾,不能行走,却又常常想要行走。公早晚扶持他,让几个孩子在旁边读书,轮流替换。乐清翁认为他能迎合自己的心意,高兴地说:“我有儿有孙,死也没有遗憾了。”兄弟之间友爱极其深厚,不忍一天分离。二哥曾患腹胀病,被人抬到家中,公早晚不离身旁,汤药一定亲自调配后送上。对于其他内外宗族亲党,他也总是曲尽恩意礼数。见到年长者,尤其恭敬谦让。有人冒犯他,他总是反过来责问自己,说:“难道是我有什么地方招致了他吗?”于是置之不理,不与人计较。自从不能完成博士弟子学业以来,他平日常常郁郁不乐。所以他尤其勤于教育子女,延请老师、支付礼聘费用从不吝惜;而且规范严格,几个儿子循序守礼,从未染有人世间轻佻放纵的习气。次子宪副君,从束发成年直到显贵,无论到哪里都同天下知名人士交游;任官时约束自己,当世士大夫都称赞他。这全是公教导的结果。他任兴化知府时,政绩完成,上计考核,获得按照其官职加封的恩典。金印绯袍光彩耀眼,他却惶恐不敢承受。自宪副君考中进士,出任郡守,直到掌持按察之权,专门治理海南,十多年间官职不断升迁,仍旧住在原来的房屋里,一瓦一椽也没有增加。二哥去世时,公已经行走困难,仍勉强带病前往,哭得十分悲哀;公从此便再也没有起身。恭人姓晏,父亲名安,母亲赵氏。性情端庄持重,少言少笑。与公做夫妻五十年,始终相敬如一日。公从壮年患病直到高寿,身边调养护理,大多有赖于她。几个儿子年幼读书时,公外出,她便替他们标明书籍、题写匾额,亲自督促课业。她勤俭出于天性,即使后来显贵,纺纱织布也从未放下。晏翁早逝,留下的孤儿成群,而且都是庶出,恭人帮助他们的母亲抚养孩子,极为有恩。晏家的产业日渐败落,赵母的生养死葬,全都由恭人承担。又和公商议,置办田地供养晏翁夫妇的家属,春秋两季祭祀他们。公生于成化壬寅年六月六日,卒于嘉靖丁未年十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六岁。恭人生于成化甲辰年六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丁未年闰九月十一日,享年六十四岁。儿子四人:大伦,太学生;大礼,就是宪副君;大宾、大器。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姚舜卿、凌天惠。孙子孙女十五人。起初,宪副君任兴化知府时,多次派人迎接父母奉养。公和恭人相互说道:“做官应以洁身自守、爱护百姓为根本;到了那里,就会增加供给甘美食物的负担。况且往来的车马,都是百姓出力供给的。鱼羹粗粮,在田野中难道就不能自己置办吗?”于是坚决推辞,不肯前往。等到诰封的命令下来,宪副君立即飞驰上疏朝廷,请求施恩让他回乡奉养父母。奏疏大意说:“自从任郡守以来,感激圣上的恩典,没有一次不是立志励行,想以万分之一的努力报答。不料疾病缠身,虽然勉强充任官职,但精神日渐耗损,每天都难以支撑。想到臣的父母,都已超过六十岁,也时常患病;相隔二千多里,山海阻隔,音信不通。实在担心早晚客死异乡,给父母留下无穷的遗恨。臣曾经把这些情况上报,但巡按御史等人仰体朝廷任用人才的心意,慰留臣并让臣调养治疗,拖延至今。臣的忧思更加深重,于是不得已冒死在宫阙之下哀切陈诉。臣私下认为,为国忘家是人臣之道,也是臣平生自行发誓的志愿。然而疾病使臣无用于时,那么让臣在父母身旁休养,以亲自奉养他们的朝夕生活,正是国家教人行孝的道理。何况如果臣因病立即死亡,那么鞠躬尽瘁,臣作为人臣的本分和愿望已经完成。” “如果反复迁延,长期拖延下去,白白耗费国家的俸禄粮食,臣的罪过更加深重,也不是朝廷任用人才的本意。伏望陛下俯察微臣,敕令吏部允许臣退休。幸而没有立即填入沟壑,那么臣扶杖行走的岁月,都会成为歌咏太平的日子。”奏疏上呈后,朝廷勉强挽留他。不久又有前往广南的任命,他不想前往,公和恭人强令他上路。刚刚到任处理政务,恭人的讣告便到了。大约三个月之间,他两次渡过巨浪,远望京国;而公的讣告又到了,宪副君因此深深自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年、一日、六月、六日、十二月、十七日、二十七日、九月、十一日、十五人〕

初,宪副君之在兴化也,数遣人迎养。公与恭人相谓曰:「居官以洁己爱民为本,至彼,有甘旨之累。且往来舆马,皆民力也。鱼羹脱粟,田中独不能自具耶?」遂坚却不往。及诰封命下,宪副君即驰疏于朝,乞恩归养。其略云:「自守郡以来,感激圣恩,未尝不矢心励行,以图报效于万一。不意构成疾病,虽勉强备位,而精神消耗,日不能支。伏念臣之父母,皆年踰六十,亦时患病。相去二千余里,山海阻隔,音问不通。诚恐旦暮客死,重贻无穷之恨。臣尝以是具达,而巡按御史等仰体朝廷用人之意,慰留调治,迁延至今。臣忧思愈甚,乃不得已昧死哀鸣于阙下。臣窃惟为国忘家,人臣之道,而亦臣生平之所自誓也。然病废无用于时,则听其偃仰于父母之旁,以亲旦夕之养,皆国家教人以孝之道。况若臣病即死,则鞠躬尽瘁,臣之分愿已毕。若乃反复淹绵,坐靡廪饩,臣罪盆深,亦非朝廷用人之意矣。伏望陛下俯祭微臣,敕下吏部,容臣致仕。幸不即填沟壑,则扶杖进履之年,皆歌咏太平之日也。」疏奏,朝廷勉留之。寻有广南之命,不欲行,公与恭人强之上道。甫视事,而恭人之讣至。盖三月之间,再涉鲸波望国,而公之讣又至,宪副君以是自伤云。

有光之先妣,与公同祖,不幸蚤逝。尝念少时之母家,羣从诸舅,每见辄哀怜慰藉,为谈先妣生平,相与泪下。至今使人有戚戚渭阳之感。而宪副君又同学相知爱,故以公、恭人之遗事,使予论次。因谓宪副君既以卓然有立于世,而推周氏之淳德,渊源盖有所本,以附之家乘云。【按周宪副告病疏,情词恳恻,有李令伯之风。且宪副高堂白首,万里远宦,两闻家讣,负痛终天。特载其告病疏,以见哀恳不允,不获已而赴任,非以宦情夺其孝思者也。常熟本尽削之,殊失作者之意。昆山本删繁从简,颇存梗槩,今从之。然观钞本,删者不类太仆亲笔。复古堂刻,与钞本元稿同,今仍录于左。其略曰:「自守郡以来,感激圣恩,未尝不矢心励行,竭力保命,以图报效于万一。夫何福过灾生,构成呕逆病症。每对飡,即作呕流沫。尽日所食粥饭,不过一瓯。外虽勉强作人步语,而精神消耗,日不能支。伏念臣父年已六十有五,臣母亦六十有三,俱时常患病,不能同赴任所。原籍相去二千余里,山海阻隔,音问经年不通。诚恐旦暮客死,重贻父母无穷之恨。巨屡将情具达巡按御史,并所辖布按二司,守巡等道,俱蒙察臣患病是实。但各仰体朝廷用人之至意,俯责臣子守土之常经,俱美词慰留,冀臣调治痊可之日,仍前图报,未蒙转奏,迁延至今。臣忧患愈甚,疾病愈深。乃不得已,昧死哀鸣于阙下。臣窃惟为国忘家,人臣之道,而亦臣生平自誓之初心也。然病废无用于时,则听其偃仰咿嘤于父母之旁,以亲旦夕之养,独非国家教人以孝者乎?况若臣病即死,则鞠躬尽瘁,臣之分愿已毕。若乃反往淹绵,坐靡廪饩,臣罪益深,而于朝廷用人以安土地之意,亦大拂矣。伏望陛下俯察微臣乌乌私情,实出中悃,敕下吏部,容臣致仕。幸不即填沟壑,则扶杖进履之年,皆歌咏太平之日也。」此文钱宗伯汰之,今仍存。庄识。 】

魏诚甫行状

呜呼!予娶于诚甫之女弟,而知诚甫为深。孰谓诚甫之贤,而止于此。盖诚甫之病久矣。自吾妻来归,或时道其兄,辄忧其不久,至于零涕。既而吾妻死八年,诚甫诸从昆弟三人,皆壮健无疾,皆死,而后诚甫乃死;于诚甫为幸。然以诚甫之贤,天不宜病之,又竟死,可悲也。

诚甫讳希明,姓魏氏,世为苏州人。始居长洲,后稍徙昆山之真义里。曾大父讳钟,大父讳壁,以力穑致富,甲于县中。是生吾舅光禄典簿,而诚甫之世父太常公,以进士起家,为当代名儒。

译我的先母与公同祖,不幸早逝。我曾想到年少时的外家,同族的舅父们每次见到我,总是哀怜安慰我,谈起先母生平,彼此都流下眼泪。直到今天,还使人产生亲人离世、思念舅父的悲伤感情。宪副君又是我的同学,与我相知相爱,所以把公和恭人的遗事交给我,让我编次。于是我说,宪副君既然已经卓然立身于世,推究周氏淳厚的德行,其源流大概是有根本的,谨附录在家谱中。(按:周宪副的告病疏,感情言辞恳切,有李令伯《陈情表》的风格。况且宪副的高堂父母年老,自己却远宦万里,两次听到家中讣告,终身背负悲痛。特意载录他的告病疏,以表明他哀切请求却未获允许,不得已赴任,并不是因为做官的心情夺去了他的孝思。常熟本把这些全部删去,完全失去了作者的用意。昆山本删繁就简,大略保存了主要内容,现在采用它。然而看抄本,删去的文字不像太仆亲笔。复古堂刻本与抄本原稿相同,现在仍录在左边。大意说:“自从任郡守以来,感激圣恩,没有一次不是立定心志、勉励行为,竭尽力量保全生命,以图万分之一的报效。哪里想到福过灾生,竟形成呕逆病症。每次面对饭食,便呕吐流沫。” “整天所吃的粥饭,不过一碗。表面上虽然勉强能够像常人一样行走说话,但精神耗损,每天都难以支撑。想到臣的父亲已经六十五岁,臣的母亲也六十三岁,都时常患病,不能一同前往任所。原籍相隔二千多里,山海阻隔,音信一年也难以相通。实在担心早晚客死异乡,给父母留下无穷的遗恨。臣屡次把情况详细报告巡按御史,以及所管辖的布政司、按察司和守巡各道,他们都察知臣的疾病确实存在。但他们都仰体朝廷任用人才的至意,反过来责备臣守土任职的常规,都用美好的言辞慰留臣,希望臣调养痊愈后仍像以前一样报效朝廷;奏疏却未获转奏,事情拖延到了今天。臣的忧患更加深重,疾病也更加严重。于是不得已,冒死在宫阙之下哀切陈诉。臣私下认为,为国忘家,是人臣之道,也是臣平生发誓时的初心。然而疾病使臣废弃,不能为时所用,那么让臣在父母身旁休养呻吟,亲自奉养他们的朝夕生活,难道不正是国家教人行孝吗?何况如果臣因病立即死亡,那么鞠躬尽瘁,臣作为人臣的本分和愿望已经完成。如果反复迁延,长期拖延下去,白白耗费俸禄粮食,臣的罪过更加深重,也大大违背朝廷任用人才、使地方安定的本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伏望陛下俯察微臣深藏于内心的私情,实在是发自肺腑,敕令吏部允许臣退休。幸而没有立即填入沟壑,那么臣扶杖行走的岁月,都会成为歌咏太平的日子。”这篇文章被钱宗伯删削过,现在仍保存下来。庄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魏诚甫行状 唉!我娶了诚甫的妹妹,因此对诚甫了解很深。谁能想到诚甫这样贤能的人,生命竟止于此呢?诚甫大概早就患病了。自从我的妻子嫁来,有时谈到她的兄长,总是担忧他不能长寿,甚至流下眼泪。后来我的妻子去世八年,诚甫同族的三个兄弟都身强体健、没有疾病,却都先后去世,之后诚甫才去世;对诚甫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幸运。然而以诚甫这样的贤能,上天本不该让他患病,却最终还是去世了,实在可悲。诚甫名希明,姓魏,世代是苏州人。起初居住在长洲,后来逐渐迁到昆山真义里。曾祖父名钟,祖父名壁,凭借勤劳耕作致富,在县中居于首位。钟生下我的舅父光禄典簿,以及诚甫的伯父太常公。太常公以进士起家,是当代著名儒者。唉!我娶了诚甫的妹妹,因此深深了解诚甫是怎样的人。谁能想到,诚甫的贤能竟只能止步于此呢?诚甫的病大概已经拖得很久了。自从我的妻子嫁到我家,有时谈到她哥哥,总是担忧他活不长,甚至流下眼泪。后来我的妻子去世八年,诚甫的三个堂兄弟都身体强健、没有疾病,却全都死了,之后诚甫才去世;对诚甫来说,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幸事。然而,以诚甫这样的贤能,上天本不应使他患病,他最终却还是死了,真令人悲痛。诚甫名希明,姓魏,世代都是苏州人。起初居住在长洲,后来逐渐迁居到昆山的真义里。他的曾祖父名钟,祖父名壁,凭借辛勤耕作致富,在县中最为富有。祖父生下了我的舅父光禄典簿公,以及诚甫的伯父太常公;太常公凭借进士身份开始仕途,成为当时著名的儒者。

诚甫为人,少而精悍,有所为,发于其心,不可挠。其少时颇恣睢,莫能制也。已而闻太常之训。忽焉有感,遂砥砺于学,以礼自匡饬。是时诚甫为县学弟子员,与其辈四五人,晨趋学舍。四五人者,常自为羣,皆褒衣大带,规行矩步,端拱而立。博士诸生威目异之。或前戏侮,诚甫不为动。每行市中,童儿夹道哗然,而诚甫端拱自若也。诚甫生平无子弟之好,独购书数千卷,及古法书名画,苟欲得之,辄费不赀。其乐善慕义,常忻忻焉。以故郡中名士,多喜与诚甫交。每之郡,从之游者,率文学儒雅之流也。去其家数里,地名高墟,诚甫乐其幽胜,筑别业焉。枝山祝允明作高墟赋,以着其志。诚甫补太学生,三试京闱不第,以病自废。居家,犹日裒聚图史。予时就诚甫宿,诚甫蚤起,移置纷然。予卧视之,笑其不自闲。诚甫亦顾予而笑,然莫能已也。虽病,对人饮食言语如平时。客至,出所藏翻阅,比罢去,未尝有倦容。终已不改其所好。至于生产聚畜,绝不膺于心。固承藉祖父,亦其性有以然也。

诚甫卒于嘉靖十九年十二月乙酉,年三十九。娶龚氏,裕州守天然之女。子男二人:长大顺,太学生;次大化。女一人。孙男一人。

先妣事略先批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来归。踰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踰年,生有尚,姙十二月;踰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收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姙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犹以为母寝也,伤哉!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宵母也。

孺人讳桂。外曾祖讳明,外祖讳行,太学生。母何氏。世居吴家桥,去县城东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桥并小港以东,居人环聚,尽周氏也。外祖与其三兄,皆以赀雄,敦尚简实,与人姁姁说村中语,见子弟甥侄,无不爱。孺人之吴家桥,则治木绵,入城则缉纑,灯火荧荧,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问遗,孺人不忧米盐,乃劳苦若不谋夕。冬月垆火炭屑,使婢子为团,累累暴阶下。室靡弃物,家无闲人。儿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纫缀不辍,户内洒然。遇僮奴有恩。虽至棰楚,皆不忍有后言。吴家桥岁致鱼蟹饼饵,率人人得食。家中人闻吴家桥人至,皆喜。

有光七岁,与从兄有嘉入学,每阴风细雨,从兄辄留。有光意恋恋,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觉寝,促有光暗诵孝经,即熟读无一字龃龉,乃喜。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舅母卒,四姨归顾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与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归王三接,孺人所许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妇,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彷佛如昨,余则茫然矣。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

请敕命事略

先人讳正,世为吴中着姓。先曾祖讳凤,中成化甲午乡试,选调兖州城武县知县。先祖讳绅,县学生,为太常卿夏日?永之孙壻。日?永以文学为一时名臣。诗、书之业,以故世有承传。先祖家教尤严。先人蚤游县学,屡试不第,而有光后出有名,及举乡试,先人遂谢去。先祖于诸父有分,独退让处其薄。先祖以高年笃老,先人与伯父,年亦皆逾七十,侍侧日忻忻然,如少年儿子,皆不知其老也。日闭门读书,每自喜,以为有所得。性坦率,未尝与人有争。与里中结社,有香山洛社之风。社中人尤敬其德,称其别号曰岫云,言如出岫之云无心也。

岁壬戌,有光八上春官,不第还,先人遂以是年卒,年七十有八。又三年,始登第,而先人不及见矣,悲夫!以有光之困于久试,祖父皆以高年待之,而竟不及。及先人之方殁,而始获一第,曾不得一日之禄养,所以为终天之恨也。有光仕官既不遂,独幸以建储诏得推封,此亦可少慰人子之情于万一。敢叙其大略,上之史馆:

先妣姓周氏,世家县之吴家桥。先外祖讳行,太学生,家世以耕农为业。外祖始游成均,而后其从孙大礼始举进士,为河南左参政。先妣,河南之从姑也。先妣年十六,归先君。聪明勤俭,生伯姊与有光,先后仅一年。先妣比殁,有光与姊年七八岁,已教之小学及女红甚习。常程课不少借,先人则怡怡然也。不幸年二十六卒。所生弟妹又三人,伯姊嫁河东都转运使王三接,其在礼部时,封伯姊为安人。有光独久不第,而先人春秋高,先妣墓木已拱,有无穷之感也,常默默自愧其姊云。

译诚甫为人,年轻时精明强干,凡有所作为,都发自内心,谁也不能使他屈服。他年轻时很是放纵任性,没有人能制止他。后来听到了太常的教诲,忽然有所感悟,于是刻苦治学,以礼法约束整饬自己。当时诚甫是县学的生员,和同辈四五个人每天早晨一起赶往学舍。这四五个人常自成一群,都穿着宽大的衣服、束着宽带,举止规整,端正拱手站立。博士和诸生都惊异地看着他们。有人上前戏弄侮辱,诚甫却不为所动。每次走在市中,儿童夹道喧哗,诚甫仍端拱自若。诚甫平生没有子弟们的那些爱好,只独自购买数千卷书,以及古代法书名画,只要想得到,往往不惜花费巨资。他乐于行善、仰慕义行,常常喜悦不已。因此郡中的名士大多喜欢同诚甫交往。他每次到郡城,和他交游的,大都是有文学修养、儒雅的人。离他家几里路,有个地方名叫高墟,诚甫喜欢那里幽静优美,便在那里修筑别业。枝山祝允明作《高墟赋》,来表明他的志趣。诚甫补为太学生,三次参加京城会试都未中,因病自我废弃。住在家里,仍每天收集图书史籍。我当时到诚甫那里住宿,诚甫早早起床,搬动整理书籍,忙乱不已。我躺着看他,笑他不能让自己清闲。诚甫也回头看着我笑,但终究不能停止。虽然有病,他对人饮食谈话仍和平常一样。客人来了,他便拿出所收藏的书籍翻阅,直到客人告辞,也从未显出疲倦的样子。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的爱好。至于经营产业、积聚财物,他心中完全不放在意。固然是承受了祖父的家业,也因为他的性情本来如此。诚甫于嘉靖十九年十二月乙酉日去世,享年三十九岁。娶龚氏为妻,龚氏是裕州守天然的女儿。有两个儿子:长子大顺,是太学生;次子大化。有一个女儿,一个孙子。先母周孺人事略:先母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出生。十六岁时,嫁到我家。过了一年,生下女儿淑静。淑静就是大姐。又过一年,生下我有光;再过一年,生下女儿,一个夭折,一个满周岁仍未能养活;又过一年,生下有尚,怀孕十二个月;再过一年,生下淑顺;过了一年,又生下有功。有功出生时,孺人比哺乳其他孩子时更加健壮,但她收起愁容,回头对几个婢女说:‘我因为孩子太多而受苦。’一个老妇人用杯子盛水,放进两只螺,端来给她,说:‘喝下这个,以后怀孕就不会那么频繁了。’孺人把它全喝了,顿时不能说话。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去世。几个孩子看见家人哭,也跟着哭,却还以为母亲只是睡着了,真令人悲伤!于是家人请画工画像,叫两个孩子出来,吩咐说:‘鼻子以上画有光,鼻子以下画大姐。’用两个孩子来拼成母亲的画像。孺人名桂。外曾祖父名明,外祖父名行,是太学生。外祖母姓何。外家世代居住在吴家桥,距离县城东南三十里,从千墩浦向南,直至桥边小港的东面,居民环聚在那里,全都是周氏族人。外祖父和他的三个兄长,都凭财产称雄一方,却崇尚敦厚朴实;同人说话,总是和悦地谈村里的事;见到子弟、外甥和侄子,没有不疼爱的。孺人在吴家桥时,便纺治木棉;进城后就纺麻,灯火荧荧,常常直到半夜。外祖父没有隔一天不派人来问候馈赠,孺人并不以米盐之事为忧,却辛劳得像连第二天都没有安排。冬月里炉火旁的炭屑,她让婢女们做成炭团,一串串晒在台阶下。屋里没有废弃物,家中没有闲人。大些的孩子牵着衣襟,小些的孩子抱在怀里,她手中的针线缝补从不停歇,屋内却收拾得清爽整洁。她对童仆很有恩惠,即使到了不得不鞭打的时候,也不忍心再说责备的话。吴家桥每年送来鱼、蟹、糕饼,通常人人都能分到。家里人听说吴家桥来人,个个都高兴。我七岁时,和堂兄有嘉一起入学。每逢阴风细雨,堂兄总能留在那里,而我心里依恋,也不能留下。孺人半夜醒来,催促我暗中背诵《孝经》,我熟读到没有一个字读错,她才高兴。孺人去世后,母亲何孺人也去世了。周氏家中遭遇了羊狗般的疫病灾祸,舅母去世,四姨嫁到顾氏家后也去世了,死了三十人后灾祸才停止,只剩下外祖父和二舅还活着。孺人去世十一年后,大姐嫁给王三接,他就是孺人生前许配给她的人。十二年后,我补为学官弟子;十六年后,我娶妻,妻子也是孺人生前替我聘定的。过了一年,妻子抱着女儿,我抚爱她,更加思念孺人;半夜里便和妻子一起哭泣,追想起一两件往事,仿佛就在昨天,其他的却茫然记不得了。世上竟有失去母亲的人,苍天啊!多么悲痛啊!请赐敕命事略 先父名正,世代是吴中著名的姓族。先曾祖名凤,成化甲午年考中乡试,被选调为兖州城武县知县。先祖名绅,是县学生员,做了太常卿夏日?永的孙女婿。日?永凭文学才华成为一时的名臣。诗书学业因此世代相传。先祖家教尤其严格。先父早年就读县学,多次应试不中,而我后来出仕并有了名声,等到考中乡试后,先父便辞去功名。先祖对几个兄弟有产业分配,独自退让,住在较为贫薄的地方。先祖因为年高而衰老,先父和伯父年龄也都超过七十岁,却每天在他身旁侍奉,欢欣喜悦得像少年孩子一样,彼此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老了。他每天关门读书,常常自得,以为有所收获。他性情坦率,从不与人争执。同乡里人结社交游,有香山、洛社的遗风。社中人尤其敬重他的品德,称他的别号为‘岫云’,说它像从山穴中出来的云一样无心。壬戌年,我第八次参加春官考试,未中而归,先父就在这一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又过了三年,我才考中,而先父已经来不及看到了,真令人悲痛!因为我长期困于屡次考试,祖父和父亲都年高,等着我成功,最终却没有等到。等到先父刚去世,我才得到一次功名,连一天用俸禄奉养他的机会也没有,这成了终身的遗恨。我做官既然没有成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凭借建储诏书得以推恩封赠,这也可以略微慰藉为人子女的心情于万一。谨将大略叙述下来,呈送史馆:先母姓周,世代居住在县城的吴家桥。先外祖父名行,是太学生,家世以耕农为业。外祖父起初到成均读书,后来他的族孙大礼才考中进士,做到河南左参政。先母是河南的从姑。先母十六岁,嫁给先父。她聪明勤俭,先后只隔一年生下伯姊和我有光。先母去世时,我和姐姐只有七八岁,她已经把小学和女红教得很熟练。她平时按课程督促学习,一点也不宽假,先父对此总是和悦欣慰。不幸她二十六岁就去世了。她所生的弟妹又有三人;伯姊嫁给河东都转运使王三接,他在礼部任职时,封伯姊为安人。唯独我长久不能考中,而先父年事已高,先母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大得两手合抱,我因此有无穷的感慨,常常默默地为不如姐姐而自愧。

先妻魏氏,光禄寺典簿庠之女,太常卿谥简公校之从女也。恭简公为当世名儒,学者称为庄渠先生云。先妻少长富贵家,及来归,甘澹薄,亲自操作。时节归宁外家,以有光门第之旧,而先妻未尝自言,以为能可以自给。及病,妻母遣人日来省视,始叹息,以为姐何素不自言,不知其贫之如此也。尝谓有光曰:「吾日观君,殆非今世人。丈夫当自立,何忧目前贫困乎?」事舅及继姑孝敬,闺门内外大小之人,无不得其欢。人以为有德如此,不宜夭殁。而生一子,甚俊慧,又夭。仅存一女。天道竟不可知矣!

继妻王氏。吴中王氏,多自以为太原之后,然实无考。独先妻家谱系最明,远有承传。曾祖益,读书吴淞江上,时海虞大理寺卿章公格及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皆当世名卿,以文字往来,为缔姻好。属再世壮男子死,家又苦役,先妻少丧父,妻母教之甚修谨。年十八来归,不失妇道。抚前子,爱甚己子。前子死时,哭之悲,病遂亟。其聪明慈爱,盖天性也。魏氏生时,有光方年少为诸生,及王氏,方乡举,家益贫。历岁岁北上辨装及下第之穷愁。有光自叹,生平于世无所得意,独有两妻之贤,此亦释家所谓随意卷属者也。今蒙恩封赠,例当封妻前一人,与最后一人,而恩诏乃许移封。今妻费氏,亦愿推让王氏,则泉壤之下,亦被希世之旷典矣。【后以例不准移封,仍封费孺人。庄识。】

予自临安辞谢台省,还过弁山,午饭后,舟中无事,因书此。当即遣人赴京受敕。虽简略数语,下笔辄为哽咽。人生之痛,无以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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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六  传

归氏二孝子传

归氏二孝子,予既列之家乘矣。以其行之卓而身微贱,独其宗亲邻里知之,于是思以广其传焉。

孝子讳钺,字汝威。早丧母,父更娶后妻,生子,孝子由是失爱。父提孝子,辄索大杖与之,曰:「毋徒手伤乃力也。」家贫,食不足以赡,炊将熟,即諓諓罪过孝子,父大怒逐之,于是母子得以饱食。孝子数困,匍匐道中。比归,父母相与言曰:「有子不居家,在外作贼耳。」又复杖之,屡濒于死。方孝子依依户外,欲入不敢,俯首窃泪下,邻里莫不怜也。父卒,母独与其子居。孝子摈不见,因贩盐市中,时私其弟,问母饮,食致甘鲜焉。正德庚午,大饥,母不能自活。孝子往涕泣奉迎,母内自惭,终感孝子诚恳,从之。孝子得食,先母、弟,而己有饥色。弟寻死,终身怡然。孝子少饥饿,面黄而体瘠小,族人呼为菜大人。嘉靖壬辰,孝子钺无疾而卒。孝子既老且死,终不言其后母事也。

绣,字华伯。孝子之族子,亦贩盐以养母。已又坐市舍中卖麻。与弟纹、纬,友爱无间。纬以事坐系,华伯力为营救。纬又不自检,犯者数四。华伯所转卖者,计常终岁无他故,才给蔬食,一经吏卒过门辄耗,终始无愠容。华伯妻朱氏,每制衣,必三袭,令兄弟均平,曰:「二叔无室,岂可使君独被完洁邪?」叔某亡,妻有遗子,抚爱之如己出。然华伯人见之,以为市人也。

赞曰:二孝子出没市贩之间,生平不识诗、书,而能以纯懿之行,自饬于无人之地,遭罹屯变,无桓产以自润而不困折,斯亦难矣!华伯夫妇如鼓瑟,汝威卒变顽嚣,考其终皆有以自达。由是言之,士之独行而忧寡和者,视此可愧也!【此文参用昆山、常熟本。】

张自新传张自新,初名鸿,字子宾,苏州昆山人。自新少续书,敏慧绝出。古经中疑义,羣子弟屹屹未有所得,自新随口而应,若素了者。性方简,无文饰。见之者莫不讪笑,目为乡里人。同舍生夜读,倦睡去,自新以灯檠投之,油污满几,正色切责,若老师然。髫龀丧父,家计不能支,母曰:「吾见人家读书,如捕风影,期望青紫,万不得一。且命已至此,何以书为?」自新涕泣长跪,曰:「亡父以此命鸿,且死,未闻有他语,鸿何敢忘【忘 原刻作「亡」,依大全集校改。】

?且鸿宁以衣食忧吾母耶?」与其兄耕田度日,带笠荷锄,面色黧黑。夜归,则正襟危坐,啸歌古人,飘飘然若在世外,不知贫贱之为戚也。

兄为里长,里多逃亡,输纳无所出。每岁终,官府催科,搒掠无完肤。自新辄诣县自代,而匿其兄他所。县吏怪其意气,方授杖,辄止之,曰:「而何人者?」自新曰:「里长,实书生也。」试之文,立就,慰而免之。弱冠,授徒他所。岁归省三四,敝衣草履,徒步往返,为其母具酒食,兄弟酣笑,以为大乐。

译先妻魏氏,是光禄寺典簿庠的女儿,也是太常卿谥号简公校的侄女。简公是当时的名儒,学者称他为庄渠先生。先妻从小长在富贵人家,嫁来以后,却甘于清淡俭朴,亲自操持家务。她按时节回娘家探亲,因为顾及我家门第旧日的声望,从未自己说起,认为只要有能力便可以自给。等她病了,岳母每天派人来探视,这才叹息说:‘我的女儿为什么平素从不说,竟不知道她贫困到这个地步。’她曾对我说:‘我每天观察你,恐怕你不是当今世上的人。男子汉应当自立,眼前的贫困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她侍奉公婆和继婆母都孝敬,对内对外、无论长幼,人人都能得到她的欢心。人们认为她有这样的德行,不应当早死。她生了一个儿子,十分俊秀聪慧,却也夭折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天道终究真是无法知道啊!继妻王氏。吴中的王氏,大多自称是太原王氏的后代,但实际上没有可考的依据。只有先妻家的谱系最为清楚,远有承传。曾祖父益在吴淞江边读书,当时海虞大理寺卿章公格和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都是当世的名卿,二人以文章往来,结成婚姻之好。适逢连续两代壮年男子去世,家中又苦于徭役,先妻幼年丧父,岳母把她教养得十分端庄谨慎。十八岁嫁来,没有失去妇道。她抚养前妻的儿子,疼爱得如同自己的孩子。前妻的儿子去世时,她悲哭过度,病情便急剧恶化。她的聪明慈爱,大概是天性如此。魏氏在世时,我正年轻,还是诸生;到了王氏时,我才刚中乡试,家境更加贫困。我年年北上准备行装以及落第后的穷愁,我自己感叹,平生在世上没有什么称心的事,唯独有两位贤妻,这也正是佛家所说的随意卷属。如今蒙受恩典可以封赠,按惯例应当封赠前妻一人和最后一人,而恩诏竟允许转移封赠。现在的妻子费氏,也愿意把这份恩典让给王氏,那么在九泉之下,王氏也将受到世间罕见的宏大典礼了。【后来按例不准转移封赠,仍封费孺人。庄识。】我从临安辞谢台省官职回来,经过弁山,午饭后在船中无事,因而写下这篇文章。当即派人赴京接受敕命。虽然只是简略几句话,落笔时却总是哽咽。人生的悲痛,没有比这更深的了!-------------------------------------------------------------------------------- 《震川先生集》卷第二十六 传 归氏二孝子传 归氏家有两个孝子,我已经把他们列入家谱了。因为他们的品行卓异而身份微贱,只有宗族亲属和邻里知道,所以想办法扩大传播他们的事迹。孝子名钺,字汝威。早年丧母,父亲再娶后妻并生了儿子,孝子因此失去了父亲的宠爱。父亲提到孝子,常常索要大棍来打他,说:‘不要只用空手,伤了你的力气。’家里贫穷,食物不够供养全家,饭将煮熟时,父亲便絮絮数落孝子的罪过,父亲大怒,把他赶走,于是后母和弟弟得以吃饱。孝子多次陷于困顿,匍匐在道路上。等他回家,父母互相说道:‘有儿子却不住在家里,在外面一定是做贼。’又再次用棍棒打他,多次濒临死亡。孝子依恋地站在门外,想进屋却不敢,低头暗暗流泪,邻里没有不怜悯他的。父亲死后,后母独自和儿子居住。孝子被排斥而不能相见,便在市中贩盐,时时私下照料弟弟,问候母亲的饮食,送来甘美新鲜的食物。正德庚午年,发生大饥荒,母亲不能养活自己。孝子前去哭泣着奉迎母亲,母亲内心惭愧,最终被孝子的诚恳感动,跟他走了。孝子得到食物,先给母亲和弟弟,自己却面露饥色。弟弟不久死去,他始终安然自若。孝子年少时常挨饿,面色黄而身体瘦小,族人叫他‘菜大人’。嘉靖壬辰年,孝子钺无病去世。孝子直到年老临死,也始终不谈后母的事情。绣,字华伯,是孝子的族侄,也靠贩盐来奉养母亲。后来又坐在市舍里卖麻。他和弟弟纹、纬之间,友爱没有间隙。纬因事情被捕入狱,华伯竭力设法营救。纬又不自我检束,先后四次犯法。华伯转卖货物所得,通常只够维持一年中的粗食,一旦有吏卒经过家门,便常常被耗费掉,但他始终没有怨怒的脸色。华伯的妻子朱氏每次做衣服,都一定做三套,让兄弟们平均分配,说:‘两个叔叔没有妻子,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独自穿得完整洁净呢?’某个叔叔去世后,妻子留下一个孩子,她便像抚养亲生孩子一样抚养疼爱。可是华伯在人们眼中,只不过是一个市井之人。赞曰:两个孝子出没于市井贩卖之间,一生不懂诗书,却能凭借纯厚美好的品行,在无人之处自我约束;遭逢困厄变故,没有桓产那样的财物来滋润自己,却没有因此困顿挫折,这也实在很难了!华伯夫妇和谐如同琴瑟,汝威最终改变了顽劣喧嚣的处境,考察他们的一生,都有办法使自己显达。由此说来,那些独自行事、忧虑知音太少的士人,看看他们,难道不该惭愧吗!【本文参考采用昆山、常熟两种版本。】张自新传:张自新,原名鸿,字子宾,苏州昆山人。自新年轻时抄读书籍,聪明敏慧,远远超出常人。古经中的疑难义理,众多子弟苦苦思索仍没有收获,自新随口便能回答,仿佛平素早已明白。他性情方正简朴,不加文饰。见到他的人没有不讥笑的,把他看作乡下人。同舍的学生夜里读书,疲倦睡去,自新便拿灯架投他,油污满了桌子,神色严肃地切责他,像老师一样。自新在童年时丧父,家计无法维持,母亲说:‘我看别人家读书,就像捕风捉影,盼望将来做显贵,万中难得一个。何况命运已经这样了,还读书做什么?’自新流着泪长跪说:‘亡父把这件事托付给鸿,临死时没有听到他有别的话,鸿怎么敢忘记——【“忘”字原刻作“亡”,依《大全集》校改。】这件事?况且鸿难道宁愿让衣食问题使母亲忧愁吗?’于是和兄长耕田度日,戴着斗笠、扛着锄头,面色晒得黝黑。夜里回来,便整理衣襟端正危坐,吟啸歌咏古人,飘飘然仿佛身在尘世之外,不知道贫贱是可忧的事情。兄长担任里长,里中有很多逃亡户,无法缴纳赋税。每年年终官府催征赋税,兄长常被榜掠,打得皮肉没有完好之处。自新总是到县里代替兄长受刑,同时把兄长藏在别处。县吏奇怪他的气概,正要授杖责打,便停下来问:‘你是什么人?’自新说:‘我是里长,其实是个读书人。’县吏试考他的文章,他立即写成,于是安慰他并免除责罚。二十岁时,他到别处授徒。每年回家省亲三四次,穿破衣、着草鞋,徒步往返,为母亲准备酒食,兄弟尽情欢笑,把这看作最大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