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七 记
其后,高大父又自别创宅于须浦之上。吾生之年,高大父梦有人谓曰:「公何不作高玄嘉庆堂?」高大父觉而喜,曰:「城中必得孙矣。」城中,盖指今旧宅大父居也。已而吾与伯兄皆生,高大父遂以次年创堂须浦,顾太史九和为之记。然吾大父犹自居城中。
先是,堂前尝有虹起属天。又大父辟西园,好植蔷薇,须浦创堂之前年春,花盛开,花中复有蕋,作重迭楼子,周围满架,五色灿烂,所未有也。西园南有井,虽大旱,不竭。人亦以为井泉甘美,能益人寿。以是大父与世父及先君,皆飨高年。
隆庆二年,吾自吴兴还,因返旧宅。支撑倾陊,完葺破漏。明年二月,仅还旧日之观。欧阳公题王太师画像云:「画已百年,完之又可得百年。」吾修此堂,亦谓尚可及百年也。第年往岁徂,德业不闻,无以副前人命堂之志。且以去吾祖父之生存,不至十年,依依仰止,岂胜怵惕凄怆之情云!
重造承志堂左右夹室记
余既修承志堂,而左右室坏不可支,为撤而新之。其左,盖吾大父为世父与先君延师友讲习之所。时王汝矿先生居师席,而朱布政观、张佥宪宽,皆从王先生。而二公更为世父与先君师。时与先君同学,往往亦有贵者。其后世父复授徒于此室。余今亦方与学者讲论六艺,以修先业。故名其左曰论室。其右,则余先君喜恤贫士,故友张自新子宾,尝假以授徒于此室。先君为馆谷之,终岁不厌。子宾虽亡,当时从学如沈孝,犹从余游,能谈少年时事。又以为先君宾礼贤士之所,故名其右曰宾室。顾余仕宦不遂,既老而贫,无昔人开府节镇之荣贵;而妄尔改作,此余之所以已成而为之愧叹也。
陶庵记
余少好读司马子长书,见其感慨激烈,愤郁不平之气,勃勃不能自抑。以为君子之处世,轻重之衡,常在于我,决不当以一时之所遭,而身与之迁徙上下。设不幸而处其穷,则所以平其心志,怡其性情者,亦必有其道。何至如闾巷小夫,一不快志,悲怨憔悴之意,动于眉眦之间哉?盖孔子亟美颜渊,而责子路之愠见,古之难其人久矣。
已而观陶子之集,则其平淡冲和,潇洒脱落,悠然势分之外,非独不困于穷,而直以穷为娱。百世之下,讽咏其词,融融然尘查俗垢与之俱化。信乎古之善处穷者也!推陶子之道,可以进于孔氏之门。而世之论者,徒以元熙易代之间,谓为大节,而不究其安命乐天之实。夫穷苦迫于外,饥寒憯于肤,而情性不挠。则于晋、宋间,真如蚍蜉聚散耳。
昔虞伯生慕陶,而并诸邵子之间。予不敢望于邵,而独喜陶也;予又今之穷者,扁其室 曰陶庵云。
畏垒亭记自昆山城水行七十里,曰安亭,在吴淞江之旁;盖图志有安亭江,今不可见矣。土薄而俗浇,县人争弃之。予妻之家在焉。予独爱其宅中闲靓,壬寅之岁,读书于此。宅西有清池古木,垒石为山;山有亭,登之,隐隐见吴淞江环遶而东,风帆时过于荒墟树杪之间,华亭九峯,青龙镇古剎浮屠,皆直其前。亭旧无名,予始名之曰畏垒。
庄子称:庚桑楚得老聃之道,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智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三年,畏垒大熟。畏垒之民,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而予居于此,竟日闭户。二三子或有自远而至者,相与讴吟于荆棘之中。予妻治田四十亩,值岁大旱,用牛挽车,昼夜灌水,颇以得谷。酿酒数石,寒风惨栗,木叶黄落;呼儿酌酒,登亭而啸,忻忻然。谁为远我而去我者乎?谁与吾居而吾使者乎?谁欲尸祝而社稷我者乎?作畏垒亭记。 【常熟本小异。今从昆山本。】
思子亭记
震泽之水,蜿蜒东流为吴淞江,二百六十里入海。嘉靖壬寅。予始携吾儿来居江上,二百六十里水道之中也。江至此欲涸,萧然旷野,无辋川之景物,阳羡之山水;独自有屋数十楹,中颇弘邃,山池亦胜,足以避世。予性懒出,双扉昼闭,绿草满庭,最爱吾儿与诸弟游戏穿走长廊之间。儿来时九岁,今十六矣。诸弟少者三岁、六岁、九岁。此余平生之乐事也。
译后来,高祖父又亲自在须浦之上另建住宅。我出生那年,高祖父梦见有人对他说:“您为什么不建一座高玄嘉庆堂呢?”高祖父醒来后很高兴,说:“城中一定要有孙子了。”所谓城中,大概是指如今旧宅中祖父居住的地方。不久我和长兄都出生了,高祖父于是第二年在须浦创建厅堂,请太史顾九和为它作记。然而我的祖父仍然自己住在城中。在此以前,堂前曾有彩虹升起,连接着天空。祖父又开辟西园,喜欢种植蔷薇;在须浦创建厅堂的前一年春天,花开得很盛,花中又生出花蕊,形成重叠的楼子花,四周满架,五色灿烂,是从未有过的景象。西园南面有一口井,即使大旱也不枯竭。人们又认为井水甘美,能够增益人的寿命。因此祖父、世父和先父都享有高寿。隆庆二年,我从吴兴回来,便回到旧宅。支撑倾斜倒塌的地方,修补破损漏雨之处。第二年二月,才恢复了旧日的景观。欧阳公题写王太师画像时说:“画像已经一百年,修好它又可以再存在一百年。”我修整这座堂,也认为它还可以延续一百年。只是年年过去,岁月流逝,我的德行功业却没有听闻,无法符合前人命名此堂的志意。况且距离我的祖父、父亲去世还不到十年,依恋地仰望他们的遗迹,哪里承受得住恐惧、悲凄和哀伤的感情呢!《重造承志堂左右夹室记》我修整承志堂以后,左右两室已经坏得无法支撑,于是拆掉重建。左室大概是祖父为世父和先父延请师友讲习的地方。当时王汝矿先生坐在教师席位,朱布政观、张佥宪宽都跟随王先生学习;后来两位大人又分别做世父和先父的老师。当时与先父同学的人,后来往往也有显贵的。后来世父又在这间屋里授徒。我现在也正和求学的人讲论六经,以继承先业,所以把左室命名为“论室”。右室则是先父喜欢救济贫士,故友张自新、字子宾,曾借这里授徒。先父供给他的食宿,终年不厌。子宾虽然已经去世,当时跟随他学习的人如沈孝,仍然与我交游,能够谈起少年时代的事情。又因为这里是先父以宾客之礼礼遇贤士的地方,所以把右室命名为“宾室”。只是我做官并不顺利,年老而贫穷,没有古人开府节镇的荣贵;却妄自改建房屋,这就是我已经建成之后仍感到惭愧叹息的原因。《陶庵记》我年轻时喜欢读司马子长的书,看到其中感慨激烈、愤懑不平的气势,蓬勃涌动,不能自我抑制。认为君子处身于世,衡量轻重的标准常在自己,决不应因为一时所遭遇的境况,便随着它而升降变化。假如不幸处于困穷之中,那么用来平和心志、怡悦性情的方法,也必定有自己的道理。哪里至于像里巷中的小人,一旦志愿不能满足,悲哀怨恨、憔悴不堪的神情,动不动就表现在眉眼之间呢?孔子大力称美颜渊,却责备子路把愠怒显露出来,古代难得这样的人已经很久了。后来我读到陶渊明的文集,看到他的文章平淡冲和、潇洒脱俗,悠然处在形势和名分之外;他不仅不被穷困所困,反而直接把穷困当作乐趣。百代以后,人们吟诵他的文辞,心中融融和乐,尘土般的污垢和世俗的浊秽也随之消融。陶渊明确实是古代善于处穷的人啊!推究陶渊明的道路,可以进入孔氏的门径。可是世上的评论者只把他处在元熙改朝换代之间看作大节,却不探究他安于天命、以天道为乐的真实情怀。穷困苦难从外部逼迫而来,饥寒刺痛肌肤,而他的性情却不受挫折。那么他在晋、宋之间的遭遇,真如蚍蜉的聚散一样微不足道。从前虞伯生仰慕陶渊明,把他与邵子并列。我不敢企望邵子,只独自喜欢陶渊明;我又是当今处于穷困的人,便把自己的屋子题名为“陶庵”。《畏垒亭记》从昆山城沿水路走七十里,有一个地方叫安亭,在吴淞江旁边;大概图志中有安亭江,如今已经看不见了。这里土地贫瘠,风俗浅薄,县里的人争相抛弃它。我的妻子家就在这里。我独自喜爱住宅中的幽静,壬寅年在此读书。住宅西面有清澈的池塘和古树,堆石筑成山;山上有亭子,登上去,隐约可以看见吴淞江环绕着向东流去,风帆有时从荒墟和树梢之间经过,华亭九峰、青龙镇的古刹佛塔,都正对着亭子。亭子原来没有名称,我开始把它命名为“畏垒”。庄子说:庚桑楚得到老聃的道术,居住在畏垒山。他的臣属中炫耀智巧的人离开了他,他的妾中自以为仁慈的人远离了他。他与身材臃肿的人相处,让拙于办事的人任职。三年以后,畏垒获得大丰收。畏垒的百姓为他立尸而祭祀,把他奉为土地神和谷神。可是我住在这里,整天闭门不出。有两三个朋友有时从远方来,和我一起在荆棘丛中歌唱吟咏。我妻子耕种四十亩田,遇上大旱,用牛拉车,昼夜灌水,很是因此获得了粮食。酿成几石酒时,寒风凄厉刺骨,树叶黄了飘落;我叫孩子斟酒,登亭长啸,心中十分欢快。谁会因为疏远我而离开我呢?谁会同我居住而被我役使呢?谁想为我立尸祝祷、把我奉为土地谷神呢?于是作《畏垒亭记》。【常熟本略有不同。现在采用昆山本。】《思子亭记》震泽的水蜿蜒向东流,成为吴淞江,流经二百六十里入海。嘉靖壬寅年,我开始带着儿子来住在江边,也就是二百六十里水道中的一处。江流到这里将要干涸,四野萧条空旷,没有王维辋川那样的景物,也没有阳羡那样的山水;只有一所几十间屋子的住宅,其中相当宽阔幽深,山水池塘也很优美,足以避开尘世。我生性懒于出门,白天两扇门都关闭,满庭绿草;我最喜欢看儿子和几个弟弟在长廊之间嬉戏奔走。儿子来这里时九岁,如今十六岁了。几个弟弟中年幼的分别三岁、六岁、九岁。这是我一生中的快乐事情。
十二月己酉,携家西去。予岁不过三四月居城中,儿从行绝少,至是去而不返。每念初八之日,相随出门,不意足迹随履而没,悲痛之极,以为大怪无此事也。盖吾儿居此七阅寒暑,山池草木,门阶户席之间,无处不见吾儿也。葬在县之东南门,守冢人愈老,薄暮见儿衣绿衣,在享堂中,吾儿其不死耶!因作思子之亭。徘徊四望,长天寥廓,极目于云烟杳霭之间,当必有一日见吾儿翩然来归者。于是刻石亭中,其词曰:天地运化,与世而迁。生气日漓,曷如古先。浑敦梼杌,天以为贤。矬陋??恋躄,天以为妍。跖年必永,回寿必悭。噫嘻吾儿,敢觊其全!今世有之,玩固宜焉。开昔郗超,殁于贼间。遗书在笥,其父舍旃。胡为吾儿,愈思愈妍?爰有贫士,居海之边。重趼来哭,涕泪潺湲。王公大人,死则无传。吾儿孱弱,何以致然?人自胞胎,至于百年。何时不死,死者万千。如彼死者,亦奚足言!有如吾儿,真为可怜。我庭我庐。我简我编。髧彼两髦,翠眉朱颜。宛其绿衣,在我之前。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似耶非耶?悠悠苍天!腊月之初,儿坐合子。我倚栏杆,池水弥弥。日出山亭,万鸦来止。竹树交满,枝垂叶披。如是三日,予以为祉。岂知斯祥,兆儿之死?儿果为神,信不死矣。是时亭前,有两山茶。影在石池,绿叶朱花。儿行山径,循水之涯。从容笑言,手撷双葩。花容照映,烂然云霞。山花尚开,儿已辞家。一朝化去,果不死耶?汉有太子,死后八日,周行万里,苏而自述。倚尼渠余,白壁【壁 疑当为「璧」。】
可质。大风疾雷,俞老战栗。奔走来告,人棺已失。儿今起矣,宛其在室。吾朝以望,及日之昳。吾夕以望,及日之出。西望五湖之清泌,东望大海之荡潏。寥寥长天,阴云四密。俞老不来,悲风萧瑟。宇宙之变,日新日茁。岂曰无之,吾匪怪谲。父子重欢,兹生已毕。于乎天乎,鉴此诚壹!
项脊轩志【志 目录作「记」。】
项脊轩,旧南合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年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蠦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片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然予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踰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予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扣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
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办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埳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合子,且何谓合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合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秦国公石记
宋太师秦国卫文节公泾,淳熙十一年进士第一人,参知政事。文章议论,有裨于当世。宋史轶不传。公,吾县人也,县人能纪之。
当韩侂冑用事时,公隐居十年,于所居地名石浦,辟西园,絫致太湖石甚富。至今往往流落人间,然皆为屠沽儿酒肉腥秽,可吊也。独其在学宫者,为四方过客之所钦仰。余居安亭江上,往来陆家浜,舟中见冢间大石,问知为秦公故物,埋草土中,无识者。先时吏部侍郎叶文庄公,亦石浦人,其家子弟运致于此。因购之叶氏,载以二百斛舟,沿吴淞江而下,置于堂东。
译十二月己酉日,我带着家人向西离去。我一年不过在城中住三四个月,儿子很少跟随出行,这次离开后却再也没有回来。每当想起初八那天,他跟着我出门,没想到足迹竟随着鞋子一起消失,悲痛到了极点,认为这是极大的怪事,不可能有这种事情。我的儿子在这里度过了七个寒暑,山水草木、门阶门户和席榻之间,没有一处不留下他的身影。他葬在县城东南门,守墓人年纪更老了,黄昏时看见儿子穿着绿色衣服,在享堂中,难道我的儿子没有死吗!于是建了思子亭。我徘徊四望,只见长天辽阔,视线尽头在云烟昏暗之中;一定有一天能看见我的儿子轻快地回来。于是把下面的辞刻在亭中:天地运行变化,随着世代迁流。生命之气日渐浅薄,哪里比得上古先?浑敦、梼杌这样的恶人,天却把他们看作贤者。矬陋、〔缺文〕、恋躄,天却把他们看作美人。盗跖一定长寿,颜回的寿命却一定短促。唉,我的儿子,哪里敢奢望他能得到完整的福分!今世既然有这种情形,玩弄固然是应该的。昔日郗超死在贼人之中,遗书还在箱笥里,他的父亲却舍弃了它。为什么我的儿子越是思念,越显得美好?有一位贫士,住在海边,脚上结着重重老茧,赶来哭祭,眼泪不断流淌。王公大人死了,尚且没有流传;我的儿子孱弱,凭什么能这样呢?人从胎胞出生直到百年,什么时候不死?死去的人千千万万。像那些死者一样,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可是像我的儿子这样,实在令人怜惜。我的庭院,我的房屋;我的书册,我的篇章。那头发垂下的孩子,眉毛青翠,面容红润;他穿着绿色衣服,宛然就在我面前。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是他吗,不是他吗?悠悠苍天!腊月初,儿子坐在合子中。我倚着栏杆,池水浩荡。太阳照到山亭,万只乌鸦飞来停栖。竹子和树木交错满园,枝条下垂,叶子披散。这样过了三天,我以为是福祥。哪里知道这种祥瑞,竟预兆了儿子的死亡?儿子果真成为神灵,就确实没有死了。那时亭前有两株山茶,影子映在石池中,绿叶红花。儿子走在山径上,沿着水边,神情从容,含笑谈说,亲手摘下两朵花。花朵的容色相互映照,灿烂如云霞。山花还在开放,儿子却已经离开家了。他一旦变化离去,果真没有死吗?汉代有位太子,死后八天,周行万里,复苏后亲自叙述经过。倚尼渠余,白璧〔“壁”字疑当作“璧”〕 可以作为凭证。大风骤起,雷声猛烈,俞老战栗着奔来报告,说棺材已经不见了。儿子如今起来了,宛然还在屋里。我早晨望他,直到太阳西斜;我傍晚望他,直到太阳升起。向西望五湖的清澈水流,向东望大海的浩荡奔涌。长天寥廓,阴云从四面密布。俞老没有来,悲风萧瑟。宇宙的变化,每天都在更新生长。难道说没有这种事吗?我并不认为它怪诞。父子重新欢聚,此生已经圆满。啊,苍天啊,鉴察我这专一的诚心!《项脊轩志》【“志”,目录作“记”。】项脊轩,是过去的南阁子。屋子仅有一丈见方,只能容一人居住。百年老屋,尘土泥水从缝隙中渗下,雨水向下流,每次移动书案,回头看都没有可以放置的地方。屋子又朝北,不能得到阳光,日子一久就更加昏暗。我稍加修葺,使它不再从上面漏雨;在前面开了四扇窗,用围墙环绕庭院,来承接南面的阳光;阳光反射进来,屋子才明亮起来。又在庭院里杂种兰花、桂树、竹子和其他树木,旧有的栏杆,也因此增添了景致。借来的书摆满书架,我时而仰卧,时而抬头,吟啸歌唱;有时默默地端坐。各种声音都响着,庭院和台阶却静悄悄的,鸟雀不时来啄食,人来了也不离开。每逢农历十五的夜晚,月光照亮半面墙,桂树的影子斑驳。风吹动树影,影子摇曳,十分可爱。然而我住在这里,既有许多可喜的事,也有许多可悲的事。在此以前,庭院中南北相通,原本是一个整体。等到几位叔父分家另起炉灶,内外到处设置小门和墙,往往都是这样。东边的狗向西边吠叫,客人越过厨房去赴宴,鸡栖息在厅堂里。庭院中起初筑篱笆,后来又砌墙,总共变了两次。家里有个老妇人,曾住在这里。老妇人是已故祖母的婢女,哺育过两代人,已故母亲待她很厚。屋子西面连接内室,已故母亲曾来过一次,老妇人常对我说:“某个地方,你母亲曾站在这里。”老妇人又说:“你的姐姐在我怀里,哇哇地哭。你母亲用手敲着门扇说:‘孩子冷吗?想吃东西吗?’我隔着门板和她一问一答。”话还没说完,我便哭了;老妇人也哭了。我从十五岁起就在项脊轩中读书。一天,祖母来看我,说:“我的孩子,很久没有看见你的身影了,为什么整天默默地待在这里,简直像个女子一样?”等到她要离开时,用手关上门,自言自语说:“我们家读书很久却没有成效,这孩子的功名可以期待吗?”不一会儿,她拿着一块象笏走来,说:“这是我的祖父太常公在宣德年间拿着上朝的;将来你应当会用到它。”看着这些遗留下来的痕迹,仿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使人长声痛哭而不能自禁。项脊轩的东面过去曾经是厨房。人们来往,都从轩前经过。我关着窗户住在里面,时间久了,能够凭脚步声辨认来人。项脊轩一共遭遇过四次火灾,竟然没有被烧毁,大概是有神灵保护吧。项脊生说:蜀地的清守护着丹穴,所获利益超过天下。后来秦始皇为她修筑女怀清台。刘玄德和曹操争夺天下,诸葛孔明从陇中出山;当这两个人还默默无闻地处在一隅时,世人哪里能知道他们呢?我区区一人住在破败的屋子里,正扬眉瞬目,自以为有奇异的景致。了解我的人,难道不会认为我和井底之蛙没有区别吗?我写完这篇志五年以后,妻子嫁到我家。当时她常到轩中,向我询问古代的事情,有时靠着小桌学写字。她回娘家省亲时,转述几个小妹妹的话说:“听说姐姐家有个阁子,那么为什么叫阁子呢?”又过了六年,妻子去世,屋子坏了也没有修理。又过了两年,我因长期卧病而无聊,便让人重新修葺南阁子。它的格局和从前稍有不同;但从此以后我多在外面,不常住在那里。庭院中有一棵枇杷树,是我妻子去世那年亲手栽种的,现在已经高高挺立,枝叶像伞盖一样了。《秦国公石记》宋代太师、秦国卫文节公卫泾,是淳熙十一年进士第一名,任参知政事。他的文章和议论,对当时的世事很有补益。《宋史》遗漏而没有为他立传。卫公是我们县的人,本县人能够记述他的事迹。韩侂冑掌权时,卫公隐居了十年,在所居住的地方石浦开辟西园,搜罗聚集了极多太湖石。直到今天,这些石头还常常流落民间,却都被屠夫、卖酒者用来放置酒肉,沾染腥秽,实在可悲。只有收藏在学宫中的那些石头,受到四方过客的敬仰。我住在安亭江边,往来经过陆家浜,在船中看见坟间有一块大石,询问后才知道是秦公的旧物,埋在草土之中,没有人认识。此前,吏部侍郎叶文庄公也是石浦人,他家的子弟把石头运送到这里。于是我从叶氏那里买下这块石头,用能载二百斛的船装载,沿吴淞江顺流而下,放置在堂的东面。
学宫石,世以为名品。以余观之,殆如雕镂耳。此石旋转作人舞,而形质恢佹,类靺师所率之夷舞。若以甲乙品第,当在学宫之上。嗟乎!公,吾乡之先哲。余朝夕对之,如对公矣。前十年,于阊门刘尚书宅得一奇石。形如大斾,迎风猎猎,髣髴汉大将军兵至阗颜,大风起,纵兵左右翼,围单于,骠骑封狼居胥,临瀚海时也。久僵仆庭中,今立于西垣云。
梦鼎堂记凡州县治,其后皆为夹道,而官之长贰之私宅,别为一区。惟长兴治后迫于城,故令之宅无周垣门庑,燕居之堂,与前堂檐相接也。余来为县,属久废之余,为修经阁鼓楼,左右廊庑,起吏舍仓庾,成桥梁,筑月城水门,一岁中略具。而燕居之堂穿漏倾圮,复加完葺之。虽前除不敞,而堂中若加恢廓,如人外处迫隘之形,而中不失宽绰之度。因得休暇观古图书于此。
会有事于贡院。一日,梦寝庭中有函牛之鼎,其旁有破裂处,方命修补之。觉,而以告诸同事。适长兴之士试而得隽者三人,众皆以为鼎足之应。未几而南都报得隽者又一人,或又以为补鼎之验也。夫占者之云,其果云尔已乎?
盖鼎,三代之传器也。圣人取以为卦。其辞曰:「君子以正位凝命。」又曰:「主器者莫若长子。」此其为王者之事矣!然又以象三公者,何也?诚以天下非人主所能独运,而所藉者辅相也。故鼎,天子饰以黄金,诸侯以白金;三足以象三台,三足一体,犹三公承天子也。以主烹饪,不失其和;金玉铉之,不失其所;公卿仁贤,天王圣明之象也。读鼎之辞,可以见君臣一体之义,而人臣辅相之道备矣。故又曰:「大烹以养圣贤。」明天子当以圣贤置之三公之位,不宜使在下仅出其否而已,而制其毁誉进退于不知者之人,使之皇皇焉慎其所之也。
余少时有狂简之志,思得遭明时,兴尧、舜、周、孔之道,尝鄙管、晏不足为。今老矣,无能为矣。台鼎之兆,其以望诸二三子。因取而名斯堂,且以俟后之继余而来者云。 顺德府通判厅记
余尝读白乐天江州司马厅记,言自武德以来,庶官以便宜制事,皆非其初设官之制。自五大都督府,至于上中下郡司马之职尽去,惟员与俸在。余以隆庆二年秋,自吴兴改倅邢州。明年夏五月莅任,实司郡之马政。今马政无所为也,独承奉太仆寺上下文移而已。所谓司马之职尽去,真如乐天所云者。
而乐天又言:江州左匡庐,右江、湖,土高气清,富有佳境。守土臣不可观游,惟司马得从容山水间,以是为乐。而邢,古河内,在太行山麓。禹贡衡、漳、大陆幢,并其境内。太史公称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余夙欲览观其山川之美,而日闭门不出,则乐天所得以养志忘名者,余亦无以有之。然独爱乐天襟怀夷旷,能自适,观其所为诗,绝不类古迁谪者有无聊不平之意。则所言江州之佳境,亦偶寓焉耳。虽微江州,其有不自得者哉?
余自夏来,忽已秋中,颇能以书史自娱。顾衙内无精庐,治一土室,而户西向,寒风烈日,霖雨飞霜,无地可避。几榻亦不能具。月得俸黍米二石。余南人,不惯食黍米。然休休焉自谓识时知命,差不愧于乐天,因诵其语,以为厅记。使乐天有知,亦以谓千载之下,乃有此同志者也。
顺德府通判厅右记
国家之制,郡有守,有佐贰。佐贰则常因有事而增其员。顺德府故有通判一员。其后复设一员,责以马之政,而隶其职于太仆寺。自国初使民户养马,议者谓虽行之而善,犹不免袭宋熙宁保甲之敝法,未为马之善政,而先以疲畿内之民。其后此法亦益敝不可复振,而有官或以扰民,反若赘疣然。
隆庆二年秋,余自吴兴来迁,今少司徒赵公,以巡抚在浙,过辞之。赵公乃郡人,为言「此官于今唯以无事为得职」。余叹其真长者之言。余病不能来,明年五月始至。赵公自司徒出董淮漕,时尚在家。见之,其言如初。于是余居邢之三月,益有味其言之也。盖河北之民困久矣,不当复扰以马之事。第奉行文书之外,日闭门以谢九邑之人,使无至者。簿书一切稀简,不鞭笞一人,吏胥亦稍稍遯去。余时独步空庭,槐花黄落,遍满阶砌,殊欢然自得。而赵公又亟称前判王君之贤。
余既闲无事,欲考前官姓名,以识于壁。因问王君行事,无知者。惟一老卒能言之,谓:「王君于马政不孰何,闲居不捶楚人,颇似吾君侯。若求其有所建明抉摘,无有也。而郡人至今称官之有遗爱于民者,莫逾王君。」余又自喜,顾何以能比迹前贤?抑王君之居此者九年,而余以疏愚,度不能容于世,而老病侵寻,不久且告去矣。
王君名云衢,字道亨,山西高平人,以国子上舍来调。嘉靖二十八年至,迨嘉靖三十六年,始迁润州丞以去。余,苏州昆山人。其诸前贤之名,阙于所不知,故不书。
震川别号记
译学宫中的那块石头,世人都认为是名品。在我看来,几乎只是像雕刻出来的一样。这块石头回旋转动,像人在跳舞,形状和质地奇伟诡异,类似靺师所率领的夷人舞蹈。如果按甲乙等级品评,它应当在学宫那块石头之上。唉!卫公是我们乡里的先哲。我早晚面对它,就像面对卫公一样。十年前,我在阊门刘尚书家得到一块奇石。形状像一面大旗,迎风猎猎作响,仿佛汉代大将军的军队来到阗颜,大风兴起,纵兵从左右两翼包围单于,又像骠骑将军封狼居胥、来到瀚海的时候。它长期僵卧倒在庭院中,如今立在西墙边。《梦鼎堂记》凡是州县衙门,后面都是夹道,长官和副职官员的私宅另成一区。只有长兴县衙的后面逼近城墙,所以县令的住宅没有周围的墙垣、门和廊庑,日常休息的堂屋与前堂的屋檐相连接。我来任县令时,正值长期废弛之后,修建经阁、鼓楼和左右廊庑,兴建吏舍、仓库,修成桥梁,筑起月城和水门,一年之中大致都已完备。可是日常休息的堂屋又有穿漏倾塌,于是再次加以修葺。虽然前面的庭院不宽敞,但堂中仿佛更加开阔,就像人外在的处境虽然逼仄狭窄,内心却没有失去宽舒的气度。因此得以在这里休息时观览古代图书。恰逢贡院有事务。有一天,我梦见寝室庭院中有一只能够容纳一头牛的大鼎,旁边有破裂的地方,正要命人修补它。醒来后,我把梦告诉同僚。恰好长兴的士子参加考试,考中优等的有三人,众人都认为这是鼎有三足的应验。不久,南都传来消息,又有一人考中,有人又认为这是补鼎的验证。所谓占卜者所说的话,果真只是这样吗?鼎,是夏、商、周三代相传的礼器。圣人取它作为卦象,卦辞说:“君子应当端正自己的位置,凝聚上天赋予的使命。”又说:“主持祭祀器物的人,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这就是关于王者的事情了!然而又为什么用鼎来象征三公呢?实在是因为天下并不是君主一人所能独自运转的,所凭借的是辅佐大臣。所以,鼎由天子用黄金装饰,诸侯用白金装饰;三只足象征三台,三足合为一体,就像三公承受天子之命一样。鼎主持烹饪,使食物不失调和;用金玉制成的鼎耳,使它不失其所;这正是公卿仁厚贤能、天王圣明的象征。读鼎卦的卦辞,可以看见君臣一体的道理,而人臣辅佐君王的方法也都具备了。所以又说:“用盛大的烹饪来供养圣贤。”这说明天子应当把圣贤安置在三公的位置上,不应让他们居于下位,只能偶尔显露才能,又把他们的毁誉进退交给无知的人来决定,使他们惶惶不安地谨慎选择自己的去处。我年轻时有狂放疏阔的志向,想着如果遇到圣明的时代,就兴起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统,曾经认为管仲、晏婴都不值得效法。如今我老了,已经没有能力有所作为。梦见鼎的征兆,大概可以寄望于诸位了。因此取这个征兆来命名这座堂,也借此等待后来继承我的志业而来的人。《顺德府通判厅记》我曾读白乐天的《江州司马厅记》,他说自武德以来,众多官员按照权宜办法处理事务,都不是最初设置官职的制度。自五大都督府直到上、中、下郡的司马职位,全都被取消了,只留下员额和俸禄。我在隆庆二年秋天从吴兴调任邢州的副职。第二年夏五月到任,实际上负责全郡的马政。如今马政没有什么可做的,只是承接、奉行太仆寺上下发来的文书罢了。所谓司马的职掌全被取消,确实如白乐天所说。白乐天又说:江州左边是匡庐山,右边是江湖,土地高爽,空气清新,优美景色非常丰富。守土的臣子不能游观,只有司马能够从容地置身山水之间,以此为乐。邢州是古代的河内,在太行山脚下。《禹贡》所说的衡水、漳水和大陆泽,都在它的境内。太史公说邯郸也是漳河之间的大都会,它的歌谣风俗还保留着赵地的风气。我早就想观览这里山川的美景,可是每天闭门不出,那么白乐天借以涵养志趣、忘却名利的乐趣,我也就无从获得了。然而我唯独喜爱白乐天胸襟开阔,能够自得其乐;看他所作的诗,完全没有古代被贬谪者那种无聊不平的意味。那么他所说江州的佳境,也只是偶然寄托在其中罢了。即使没有江州,他难道还会有不得自得的时候吗?我从夏天来到这里,忽然已经到了秋季中旬,很能以书籍和史册自我娱乐。只是衙门里没有幽静的书斋,我修治了一间土屋,但门朝西,寒风烈日、淫雨飞霜,都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几案和床榻也不能齐备。每月得到俸禄黍米二石。我是南方人,不习惯吃黍米。然而我安然自处,自认为懂得时势、知晓天命,勉强还不愧于白乐天,于是诵读他的话,写成这篇厅记。假如白乐天有知,也会认为千年以后竟有这样志趣相同的人。《顺德府通判厅右记》国家的制度是:郡中有郡守,也有佐贰官。佐贰官常常因为事务需要而增设员额。顺德府原来有一名通判,后来又增设一名,责成他掌管马政,并把他的职务隶属于太仆寺。自国家初年让民户养马以来,议论者认为这种制度即使施行得很好,仍不免沿袭宋代熙宁年间保甲制度的弊端,并不是好的马政,反而先使京畿附近的百姓疲惫。后来这种制度也日益败坏,无法恢复振作,有的官员还因此扰民,反而像多余的赘疣一样。隆庆二年秋天,我从吴兴调任这里。当时少司徒赵公正在浙江巡抚,经过时来送别我。赵公是本郡人,对我说:“这个官职到了如今,只要没有事情发生,就算尽到了职分。”我感叹这真是长者的话。我因病不能马上来,第二年五月才到任。赵公由司徒职位出任管理淮河漕运的官员,当时还在家中。见到他时,他的话仍和当初一样。于是我在邢州住了三个月,越来越体会到他这句话的意味。河北的百姓困苦很久了,不应再因马政去骚扰他们。我除了奉行文书以外,每天闭门来谢绝九县的人,使他们不要前来。文书事务一概稀少简省,不鞭打一个人,吏胥也渐渐离去。我有时独自在空庭中散步,槐花黄了飘落,铺满台阶和地面,感到特别欢快自得。赵公又屡屡称赞前任通判王君的贤能。我既然闲暇无事,想考察历任官员的姓名,写在墙上以作记载。于是询问王君的事迹,却没有人知道。只有一个老兵能够说起,说:“王君对于马政不怎么熟悉,闲居时不鞭打百姓,很像我们的郡守。若要寻找他有什么建树、揭发什么弊病,那是没有的。但郡里人直到今天仍称说官员中给百姓留下遗爱的人,没有超过王君的。”我又暗自高兴,只是想我凭什么能够和前贤相比呢?还是王君在这里任职了九年,而我因为疏略愚钝,料想不能为世俗所容,加上年老多病日渐侵逼,不久也将告老离去了。王君名云衢,字道亨,是山西高平人,以国子监上舍生身份调任而来。嘉靖二十八年到任,到嘉靖三十六年,才调任润州丞离开。我是苏州昆山人。至于其他前贤的姓名,因为我不知道,所以不写。《震川别号记》
余性不喜称道人号,尤不喜人以号如己;往往相字,以为尊敬。一日,诸公会聚里中,以为独无号称,不可;因谓之曰震川。
余生大江东南,东南之薮唯太湖,太湖亦名五湖,尚书谓之震泽,故谓为震川云。其后人传相呼,久之,便以为余所自号;其实谩应之,不欲受也。
今年居京师,识同年进士信阳何启图,亦号震川。不知启图何取尔?启图,大复先生之孙。汴省发解第一人。高才好学,与之居,恂恂然,盖余所忻慕焉。
昔司马相如慕蔺相如之为人,改名相如。余何幸与启图同号,因遂自称之。盖余之自称曰震川者,自此始也。因书以贻启图,发余慕尚之意云。
家谱记
有光七八岁时,见长老,辄牵衣问先世故事。盖缘幼年失母,居常不自释,于死者恐不得知,于生者恐不得事,实创巨而痛深也。
归氏至于有光之生,而日益衰。源远而未分,口多而心异。自吾祖及诸父而外,贪鄙诈戾者,往往杂出于其间。率百人而聚,无一人知学者;率十人而学,无一人知礼义者。贫穷而不知恤,顽钝而不知教;死不相吊,喜不相庆;入门而私其妻子,出门而诳其父兄:冥冥汶汶,将入于禽兽之归。平时呼召友朋,或费千钱,而岁时荐祭,辄计杪忽。俎豆壶觞,鲜或静嘉。诸子诸妇,班行少缀。乃有以戒宾之故,而改将事之期;出庖下之馂,以易荐新之品者。而归氏几于不祀矣。
小子顾瞻庐舍,阅归氏之故籍,慨然太息流涕曰:嗟乎!此独非素节翁之后乎,而何以至于斯也?父母兄弟,吾身也;祖宗,父母之本也;族人,兄弟之分也,不可以不思也。思则饥寒而相娱,不思则富贵而相攘;思则万叶而同室,不思则同母而化为胡、越:思不思之间而已矣。人之生子,方其少时,兄弟呱呱怀中,饱而相嬉,不知有彼我也。长而有室,则其情已不类矣。比其有子也,则兄弟之相视,已如从兄弟之相视矣。方是时,惟恐夫去之不速,而孰念夫合之之难,此天下之势所以日趋于离也。吾爱其子而离其兄弟,吾之子亦各念其子,则相离之害,遂及于吾子,可谓能爱其子耶?
有光每侍家君,岁时从诸父兄弟执觞上寿,见祖父皤然白发。窃自念,吾诸父兄弟,其始一祖父而已。今每不能相同,未尝不深自伤悼也。然天下之事,坏之者自一人始,成之者亦自一人始。仁孝之君子,能以身率天下之人,而况于骨肉之间乎?古人所以立宗子者,以仁孝之道责之也。宗法废而天下无世家,无世家而孝友之意衰。风俗之薄日甚,有以也。
有光学圣人之道,通于六经之大指。虽居穷守约,不录于有司,而窃观天下之治乱,生民之利病,每有隐忧于心。而视其骨肉,举目动心,将求所以合族者,而始于谱。故吾欲作为归氏之谱,而非徒谱也,求所以为谱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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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八 墓志铭
南京车驾司员外郎张君墓志铭
君讳楙,字子培,其先出自郿伯。宋之南迁,由关中来徙,居太湖包山。后徙嘉定,遂为嘉定人。曾祖墦、祖铠,家世力田。父沄,岁贡入太学,不肯禄仕,教授乡里。君少堕井中,鹿有神人扶舁之,得不死。天资绝出伦辈。年二十,举南京乡试,考官以试题得罪,尽罢是年所举士。后得旨,入太学,问一科,乃得会试。又六年,始中进士。授福清知县。
县古东侯官,依阻山海。征召不时至。君廉明仁恕,豪右怗服。符下,争趋无敢后者。先是,常熟陈君明近为福清,民爱之。盖三年,又得张君。二君皆吴产,闽人以为美谈。瓯宁李冢宰罢,家居,君独不往谒,李公憾,以为轻己,丁外艰,服除,李公复为冢宰。例,起服官试吏部,试已,自持案出。君独不肯持,留一案于堂下。李公以问堂吏,知为君,益怒。遂调孝丰。
孝丰,鄣郡山地险恶,数反,以故置新县。君以德怀柔之。田有不均,丈量以宽贫户。其豪相戒曰:「明府善政,不可挠也。」矿贼数百人为乱,君檄上调外兵,独部署县人捍御,贼皆散走。时倭夷钞两浙,州县皆相效筑新城,楼橹堆堞相望。孝丰独不肯,曰:「县皆山,贼何以至?奈何困吾民也!」县中清静无事,时时登天目山,攀萝缘磴,跻其绝顶,慨然赋诗,有高世远举之志。
译我生性不喜欢称说别人的道号,尤其不喜欢别人用别号称呼自己;往往直称人的字,认为这样才是尊敬。一天,几位先生在乡里聚会,认为我不能没有一个别号,于是称我为“震川”。我出生在大江东南,东南的湖泽只有太湖,太湖又叫五湖,《尚书》称它为震泽,所以把它称作震川。后来人们传开了,互相这样称呼,久而久之,便认为这是我自己取的别号;其实我只是随口答应,并不想接受它。今年我住在京师,结识了同年进士、信阳人何启图,他也号震川。不知启图为什么取这个号?启图是大复先生的孙子,是汴省乡试发解第一名。他才华很高而且勤奋好学,和他相处,总是恭敬谦逊的样子,大概正是我所欣喜仰慕的人。从前司马相如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改名为相如。我有幸和启图同号,于是就这样自称。大概我自称“震川”,就是从此开始的。于是写下这篇文章送给启图,抒发我仰慕推重他的心意。《家谱记》有光七八岁时,看见长辈就拉着他们的衣服询问先世的故事。大概因为幼年丧母,平日常常不能自我排遣;对于死去的人,担心不能了解他们;对于活着的人,又担心不能侍奉他们,实在是创伤巨大而痛苦深重。归氏传到我有光出生时,已经一天比一天衰败。根源久远而没有分流,人口众多而内心各异。除我的祖父和几位叔父以外,贪婪卑鄙、奸诈暴戾的人,常常夹杂其中。大约聚集一百人,没有一个懂得学习;大约十个读书人,没有一个懂得礼义。贫穷了不知道体恤,愚顽迟钝了不知道教导;有人去世不相互吊唁,有喜事也不相互庆贺;进门便只顾妻子儿女,出门便欺骗父兄,昏昧混浊,几乎要沦为禽兽。平时召集朋友,有时花费千钱;到了岁时祭祀,却总是精打细算,吝惜极微小的费用。祭器、酒器和酒肉,很少有清洁美善的。各家的子弟和妇女,班次行列也很少齐备。甚至有人因为告诫宾客的缘故,改变原定举行祭祀的日期;把厨房剩下的食物拿出来,替换本该进献的新鲜祭品。归氏几乎已经无人祭祀了。我回头看着房舍,查阅归氏过去的籍册,感慨地长叹流泪说:“唉!这难道不是素节翁的后代吗,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父母兄弟就是我的自身,祖宗是父母的根本,族人是兄弟关系的延伸,不能不思考。思考这些,即使饥寒也能彼此欢娱;不思考这些,即使富贵也会互相争夺。思考这些,即使同出万代也如同一室;不思考这些,即使同一个母亲所生,也会变成胡人和越人。只是思考与不思考之间的差别罢了。人生下孩子,孩子还小时,兄弟们在怀中哇哇啼哭,吃饱后一起嬉戏,不知道有你我之分。长大有了妻室,兄弟之间的感情已经不同了。等到各自有了孩子,兄弟相看已经像堂兄弟相看一样。到了这时,只怕丈夫离开自己不够快,哪里还想到使兄弟重新聚合是多么困难?这就是天下的形势为什么一天比一天趋向离散。爱护自己的孩子却使兄弟离散,而我的孩子又各自只想着自己的孩子,那么彼此离散的祸害最终就会殃及我的孩子,这能说是会爱护自己的孩子吗?” 有光每次侍奉父亲,逢年过节便跟随叔父和兄弟们举杯祝寿,看见祖父白发苍苍。我私下常想,我的叔父和兄弟们起初都不过是同一个祖父的后代。如今每每不能和睦相同,没有一次不深深为此悲伤哀悼。然而天下的事情,破坏它的从一个人开始,成就它的也从一个人开始。仁厚孝顺的君子能够以自身率领天下人,何况在骨肉亲属之间呢?古人之所以确立宗子,是因为要用仁爱孝顺的道理要求他。宗法废弃,天下便没有世代相承的世家;没有世家,孝顺友爱的心意就衰微。风俗一天比一天浅薄,是有原因的。我学习圣人的道理,通晓六经的大旨。虽然身处穷困、安守简约,没有被有关官府录用,却私下观察天下的治乱和百姓的利病,心中常有深深的忧虑。再看自己的骨肉亲族,抬眼便触动内心,于是想寻求使全族和合的方法,而从编修家谱开始。所以我想编作归氏家谱,却不只是编谱而已,而是要寻求编谱的根本意义。-------------------------------------------------------------------------------- 《震川先生集》卷之十八 墓志铭 《南京车驾司员外郎张君墓志铭》张君名楙,字子培,他的先祖出自郿伯。宋代南迁时,从关中迁来,居住在太湖包山。后来迁到嘉定,于是成为嘉定人。曾祖父墦、祖父铠,世代务农。父亲沄,以岁贡身份进入太学,不肯出仕求禄,在乡里教授学生。张君小时候掉进井里,有神人扶持抬出,因此没有死。他的天资远远超过同辈。二十岁时,考中南京乡试;考官因试题获罪,当年所取的士子全部被罢黜。后来得到诏旨,进入太学,参加一科考试,才得以参加会试。又过了六年,才中进士。授任福清知县。福清县古称东侯官,依山临海,征召常常不能按时到达。张君廉洁明察、仁慈宽恕,豪强大族都服从他。公文下达后,众人争相赶来,没有人敢落后。在此以前,常熟陈明君曾任福清知县,百姓爱戴他。大约三年后,又得到张君。两人都是吴地出生,福建人把这看作美谈。瓯宁李冢宰罢官闲居时,张君独自不去拜谒,李公怨恨他,认为他轻视自己。后来张君遭父丧,服丧期满,李公又任冢宰。按惯例,起复服官时要到吏部考试;考试完毕,众人都拿着案卷出来,唯独张君不肯拿,留下一份案卷在堂下。李公询问堂吏,知道是张君的,越发愤怒,于是调他到孝丰。孝丰属于鄣郡,山地险恶,屡次反叛,因此设置为新县。张君以德行使他们感化归顺。田地分配不均,就丈量土地以宽待贫困户。豪强相互告诫说:“府君施政很好,不可阻挠。”矿贼数百人作乱,张君发檄文向上级请求调外兵,却只部署县中百姓防守抵御,盗贼全都散去逃跑。当时倭夷抢掠两浙,州县都相继仿效修筑新城,楼橹和城堞彼此相望。唯独孝丰不肯这样做,说:“县境全是山,贼人怎么能到?为什么要使我的百姓困苦呢!”县中清静无事,他常常登上天目山,攀着藤萝,沿着石级,登上最高峰,感慨作诗,怀有超越尘世、远行高举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