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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震川先生集三十三

震川先生集卷之三十  祭文 哀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0–194 段

昔恭简公倡道于星溪,而一时学者之云集。曾日月之无几,而微言之顿息。唯先生发挥遗旨,俨师门之典则。公以先生之少恢廓,而屡箴其微窄。然自公之云亡,门人学徒何啻五侯倍谲,而先生依绳循矩以无失。盖终以有所至,而无间于参鲁与商也之不及。唯先生之孝友温良,真乡里之矜式。读书养亲,岁不出于户阈。与古之笃行君子,实并驾而无惭色。中耿耿欲有所为,外靖恭而简默。使之立乎庙廊,虽不出一语,犹足以仪刑其德。何天命之不佑,而使之老于行役!

今岁之春,吾邑同党之士盖二十余人,并裒然以北。既无拔茅汇征之期,而有北风「携手同行」之戚。孰知先生中道而返,而又罹此极!呜呼!先生之不幸,盖有系于邦国。而身世之可悲,又何异于一吷!睹旨酒之在尊,共陈词而洒泣。呜呼哀哉!尚享。

祭沈养吾仲常文

呜呼!人亦有云,子门贵显。五年之中,忽焉沦殄。养吾少俊,仲常顺婉。言念相从,怀之罥罥。人生富贵,如花之妍;朝露方晞,夕已萎焉。人皆痛子,盖莫不然。所争蚤晚,何足相怜?念子兄弟,托余摹石。狼跋东归,吾庐未葺。敢忘此言,以负平昔。呜呼痛哉!尚享。

祭居守斋文

呜呼!君于世人,居声利间。混混与众,如玉与石?先。彼市道交,朝丑暮妍。春花秋草,君无变迁。君之教子,一经是专。「是穮是蔉」,不知丰年,忆子之试,君尝居先。子出父俱,有往必连。昔在阳羡,不遇收甄。风雨凄其,旅泊萧然。子为父泣,父为子怜。二年前事,犹在眼前。子成有待,君胡溘然?后乃万钟,何及当年。凡为子者,谁不痛焉?

祭唐虔伯文【代】

鸣呼!黄鹊摩天,一举千里。蜩与鷽鸠,榆枋而已。孰云不然,两易其处。先生之志,而止于此。顾视童婴,凌空出羽。呜呼哀哉!

昔在学宫,侃侃龂龂。行则方履,语则正襟。邈然孤特,高步士林。排难立节,义色必形。诸生后学,退让逡巡。州牧邦伯,来咨来询。干木之庐,过者则钦。众所指目,玳瑁南金。胡以白首,独抱遗经?积日累月,旅贡在庭,一命之荣,道殒彭城。呜呼哀哉!

凡我同门,风水奥旨。岁月茌苒,惭德无似。三年不见,梦寐京邸。闻有归音,相告以喜。瞻望城西。素旌来止。其谁与归,九原莫起!临觞一恸,荐于筵几。呜呼哀哉!

祭刘县丞廷运父文唯翁氏唐,别姓以刘。赫赫太宰,世仰厥休。太史振挺,式绍芳猷。翁潜弗耀,高于乡州。岁时升宾,拜至献酬。宜受多祉,胡以弥留?呜呼哀哉!

生我贤丞,奕奕清修。周视原野,十夫有沟。从者告饥,日坐孤舟。蓁芜万亩,惟民之忧。言于太史,欲去其蝥。民方恃赖,罹兹家尤。呜呼哀哉!

天靳翁寿,夺我贤侯。奔丧之礼,世莫能繇。移其讣日,炫服事赇。窳吏仍踵,罔以为羞。丞则见星,蹈礼莫偷。其仁其孝,翁教之周。惟昔国侨,乡校不仇。儒者之道。所阐必幽。敬述民谣,以侑牢羞。

祭张封君文

呜呼!九隆既哲,七绾亦坠。昆明不闭,邹鲁同致。清河绵绵,以燕后昆。年耄行独,为乡礼宾。有子登朝,不遑将父。终朝永叹,三复陟岵。呜呼哀哉!

大疾奄及,靡闻岁月。铜鱼使至,传言恍惚。讯之果然,悲痛存没。呜呼哀哉!

昔也越嶲,万里燕台。今也乘化,风云徘徊。鉴兹嘉旨,魂兮归来。尚享。

同年祭陈封君文

呜呼!乙丑之岁,登于南宫,吾邑四人,郑州为荣。言念生我,高堂半空。郑州二亲,禄养独隆。府君之年,方进未穷。胡以长逝,蒙汜忽终!

于维府君,世承文学。其祖博士,卓为先觉。校文省中,所得卓荦。府君传业,遭时龌龊。以遗令子,方发其璞。衎衎衙饮食。珪璋有渥。

于呼!人之生世,何者能全?伤哉贫也,每食泫然。府君于子,欻见高轩。天若厚之,又靳其年。悠悠江水,有郁新阡。葬以大夫,亦显孝贤。呜呼!尚享。

祭外舅魏光禄文

有光七岁,为公之壻。不幸先妣蚤逝,中间多故,婚姻失时。以公之仲女之贤淑,周旋六年。遽从先妣于地下。藐然二孤,置之今妻之怀抱,以抚以育,辛勤万端。而婚姻往来,如先妻之存,未尝有间。可谓邢迁如归,卫国忘亡也。盖死生之际难矣。重以不肖连蹇困顿,自辛丑以来,四殿南宫,乡里亲戚,以为嗤笑。公慰藉恳恳,未尝不以远大为期!至于生平迂拙,不能与世俛仰,而数十年中,屏居野处,隔越百里,造请或不以时。公未尝责望礼节,几微见于辞色也。公可谓淳德君子矣。

去年冬,雨雪中,公使人至江上,遗以绵炭。今年四月,人自公所来,言公闻吾妻病,方开龟视吉凶。又闻公疾革,数问吾妻。其见念如此也。不意间一月,而公之讣至。吾夫妻相对泣下。然吾妻死者数矣,以是先令女甥,星夜奔公之丧。而吾妻寻亦至于大疾。

译从前恭简公在星溪倡导学术,一时之间学者纷纷聚集。可是相隔的岁月并不多,他精微的言论便突然停止了。只有先生阐发他的遗意,庄严地遵守师门的典范。恭简公认为先生年轻时胸襟开阔,却屡次规劝您不要流于狭窄。然而自从恭简公去世,门人学徒何止比五侯多出几倍,先生仍然依循规矩,从未有所失误。您最终有所成就,与参、鲁、赐、商等弟子不能达到孔门境界的情况不同。先生孝顺友爱、温和善良,确实是乡里的榜样。读书养亲,年年不出门户。与古代笃行的君子相比,也完全可以并驾齐驱而不感惭愧。内心忠诚坚定,想有所作为;外表安静恭谨而简默。假使让您立于朝廷,即使一句话也不说,仍足以以德行作为人的典范。为什么上天不保佑您,让您老年还奔波服役呢!今年春天,我们县同党的士人共有二十多人,一同浩浩荡荡向北而行。既没有拔茅连类、同被征用的机会,却有北风中“携手同行”的悲伤。谁知道先生中途返回,又遭遇这样的极大不幸!唉!先生的不幸,大概关系到国家;而个人身世的可悲,又何止像一声轻微的叹息!看见尊中的美酒,我们共同陈述哀词,洒泪祭奠。唉,悲痛啊!请享用。祭沈养吾仲常文 唉!有人说,您的门生都将显贵。可是五年之内,忽然接连沦亡。养吾年轻而俊秀,仲常温顺而婉厚。想到他们曾与我相从,心中始终牵挂。人生的富贵像花朵一样美丽;早晨的露水刚刚晒干,到了晚上花朵已经凋萎。人们都为您们悲痛,大概没有不是如此的。所争的不过是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值得互相怜惜的呢?想到您们兄弟曾托我撰写墓文。我像狼跋一样向东归来,而我的房屋还没有修葺。怎敢忘记这件事,以辜负从前的情谊。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居守斋文 唉!您处在世人的声名利禄之间,却混同于众人,正如玉石相杂。世俗以利相交的人,早晨把人看作丑陋,晚上又把人看作美好;春花秋草,随时变化,您却始终不变。您教育儿子,只专心于一部经书。辛勤耕耘、培土施肥,不知是否会有丰年;想到您儿子参加考试,您曾经总是走在前面。儿子出行,父亲总是一起去,凡有所往必相连相随。从前在阳羡,没有遇到考官赏识。风雨凄清,寄居在外,处境冷落。儿子为父亲哭泣,父亲也怜惜儿子。两年前的事情,仿佛还在眼前。儿子功名将成尚有希望,您为什么忽然去世了?后来即使得到万钟俸禄,又哪里比得上当年呢?凡是做儿子的,谁能不悲痛啊?祭唐虔伯文【代作】唉!黄鹊能够摩天而飞,一举飞行千里;蝉和斑鸠只能停在榆树、枋树上。谁说不是这样呢?不过彼此更换处境罢了。先生的志向,难道就止于此吗?回头看那些幼小的孩子,他们却凌空展翅飞翔。唉,悲痛啊!从前在学校里,您正直而敢于争辩。行走时步履端正,说话时衣襟整肃。您卓然孤特,在士林中阔步前行。排解患难、树立节操,义正之色必定显露。诸生和后学见到您,都退让徘徊。州牧和地方长官前来咨询请教。段干木居室的门前,经过的人都会肃然起敬。众人所指望和注目的,是如玳瑁、南金般的珍贵人物。为什么到了白头,仍独自抱守遗留的经书?日积月累,作为旅贡来到朝廷,正要获得一命之荣,却在彭城道上殒命。唉,悲痛啊!凡是我们的同门,都懂得风水的深奥道理。岁月渐渐流逝,惭愧自己德行浅薄,不能与您相比。三年没有见面,梦中还常到京城的宅邸。听说您将归来的消息,大家互相告知而欢喜。远望城西,白色的招魂旗已经来到。如今还有谁能与您一同归去?九原之下,您已经无法复生了!面对酒杯痛哭一场,把祭品献在筵席几案之前。唉,悲痛啊!祭刘县丞廷运父文。只有翁氏这一支姓唐,另以刘为姓。显赫的太宰,世代受到人们仰慕;太史挺拔出众,继承并发扬美好的事业。翁公潜藏不显,声望却高于乡里州县。每逢岁时节日,升堂作宾,行拜礼并相互酬酢。理应享有许多福禄,为什么却长久滞留于世、不得归去?唉,悲痛啊!您生下了贤能的县丞,品行清正而光明。他巡视遍原野,十个人便有一条沟渠。随从告诉他百姓饥饿,他便每天坐在孤舟上。万亩土地荒芜,这是百姓的忧患。他向太史说明情况,想除去田中的害虫。百姓正依赖他,却遭遇了这样的家庭灾祸。唉,悲痛啊!上天吝惜翁公的寿命,夺走了我们的贤侯。按照奔丧的礼法,世人没有谁能够做到。竟然改动讣告的日期,穿着华丽衣服办理贿赂之事。卑劣的官吏仍旧接踵而来,却不知道羞耻。县丞则一见星光便赶路,遵守礼法而不偷懒。他的仁爱和孝顺,都是翁公教导周全的结果。从前国侨治理郑国,乡校中没有人仇恨他。儒者的道理,凡是阐明的都能使幽微之理显露。恭敬地叙述百姓的歌谣,用来助祭酒肉。祭张封君文 唉!九隆已经明智,七绾也已经衰落。昆明没有关闭,邹鲁之地的教化同样传到这里。清河绵延不绝,用来安乐后代。年老而品行独特,成为乡里的礼宾。有儿子登朝做官,却来不及奉养父亲。整天长叹,反复吟诵《陟岵》之诗。唉,悲痛啊!大病突然临身,来不及听闻岁月的变化。传达使者带着铜鱼符到来,传来的消息令人恍惚。询问之后果然如此,生者和死者都令人悲痛。唉,悲痛啊!从前身在越嶲,远隔万里而到燕台;如今顺应造化而去,魂魄还在风云之间徘徊。鉴察这美好的祭意吧,魂魄啊,请归来。请享用。同年祭陈封君文 唉!乙丑年,我们登上南宫参加会试,我县有四人,郑州以此为荣。说到生养我的父亲,高堂之上只剩一半亲人。郑州的双亲,只有父亲享有俸禄奉养,最为优厚。府君的年纪正当盛年,前途还没有穷尽。为什么竟然长逝,忽然终止于蒙汜之地!啊,府君世代继承文学事业。他的祖父任博士,卓然是早先觉悟的人。在省中校阅文章,选取的人才都很出众。府君继承家业,却遭逢时世龌龊。凭借留下的遗命教育儿子,儿子正开始显露才华。父子和乐地在官署饮食宴乐,像美玉圭璋一样具有温润的光泽。唉!人活在世上,哪一种事情能够圆满?可悲啊,贫困使人每次进食都泪流满面。府君对于儿子,忽然看见他登上高车显贵。上天如果要厚待他,又为什么吝惜他的寿命?悠悠的江水旁,新修的墓道郁然延伸。以大夫的礼制安葬,也足以显扬孝子贤孙。唉,请享用。祭外舅魏光禄文 我七岁时,成为公的女婿。不幸先母早逝,中间又遭遇许多变故,婚姻之事耽搁失时。依靠公的二女儿贤淑,夫妻共同生活了六年。她忽然去世,跟随先母到了地下。留下两个幼小孤儿,把他们交给现在的妻子抱养,抚育成人,辛劳万端。而两家婚姻往来,仿佛前妻仍在世时一样,从未间断。可以说像邢夫人迁居而视同归家,像卫国忘记亡国之痛一样。大概死生之间的情分实在难得。加上我不肖而困顿蹇滞,自辛丑年以来,四次参加南宫考试,乡里亲戚都以此讥笑我。公恳切地安慰我,从来没有不以远大的前途期望我。至于我平生迂拙,不能随世俯仰,几十年中隐居乡野,隔着百里路程,拜访请教有时不合时宜。公从来没有责怪我礼节不周,连一丝一毫也没有表露在言辞脸色之间。公真可以称为淳厚有德的君子。去年冬天,在雨雪之中,公派人到江边,送给我棉衣和木炭。今年四月,有人从公那里来,说公听闻我的妻子生病,正在用龟卜察看吉凶。又听说公病势危急,仍多次询问我的妻子。公对她的挂念就是这样深。不料过了一个月,公的讣告便到了。我和妻子相对流泪。然而我的妻子已经多次生病,于是先让女婿的妹妹连夜奔赴公的丧事;我的妻子不久也病得很重。

如剡之痛,旦暮日新。加以形体羸弱,死伤相继,疾病忧虞。比闻公之变,则又惊悼痛怛,以至于今,不胜哀苦。气息奄奄,行五六步,忽自僵仆。独念公之卒,踰二月矣。礼:有殡闻丧,「将往哭之,则服其服而往」。所以至于踰月者,病也。扁舟百里,勉强匍匐,以拜公之前。冀公一举吾之觞而已矣。哀哉!尚享。

祭顾文康公夫人文呜呼!女妇之职,不出闺中。及其崇贵,与皇家通。维文康公,大科奋迹,四十年间,遂跻祟极。富寿康宁,当世所少。夫人配之,与之偕老。

赫赫我皇,统壹圣真。考礼肄乐,制作纷纭。既秩殷典,百神威侑。文康雍雍,在帝左右。猗与夫人,象服是宜。朝于两宫,从后之居。太室穆穆,佐上册宝。金章玉牒,夫人是导。西苑膴膴抚,庀其蚕事。鞠衣翟车,夫人则侍。邈然千载,大礼旷堕。夫人际之,见所未覩。匹妇之微,一命为多。有美夫人,如山如河。

生有诰命,一品之贵。薨有奏讣,赐之葬祭。潭山之原,从文康止。天子之赐,恩荣极矣。凡厥富贵,莫不有终。维我生人,谁能不恫!尚飨。

祭叶夫人王氏暨世德夫妇文呜呼!夫人以司马之爱女,衡洲之贤配,宜膺受多祉而寿康。以石野之才贤,宜绍文庄公之休光。而孺人之慈孝,有以奉姑相夫子,以观其后之繁昌也。三十年间,庭内雍雍。人曰「文庄公之门,尚有典刑」。一朝变故,构此痛冤。萱堂既空,蕙帐靡存。奄及主鬯,怀宝沉沦。遂以窀穸之事,贻厥嗣孙。呜呼哀哉!

峥嵘霜天,千里玄冱。惨惨令母,携持子妇。帷輤相属,往即长路。吁嗟造物,为幻羣庶。人生婉好,谁不乐处。回首百年,皆非其素。如一叶飞,千林空树。惟是积德,可以相付。我怀文庄,聿起遐慕。犹有孙谋,永世无斁。尚享。

祭张贞女文

自古女子之见于史传者多矣。或自闲于安平无事之时,或蹈难于感慨卒然之顷。惟贞妇之所遭,殆人生之未有,以淫姑之内主,值凶徒之参会。魑魅魍魉,见形于清昼之中;豺狼虎豹,聚毒于深夜之际。入地无穴,叫天不闻,备百端之荼毒,竟一死以自明。

惟彼凶徒,漫天之恶。恃其多财,力能使鬼。悬千金于市中,谓三尺之可卖。岂知神明之吏,缘梦寐以求形;童髫之女,坐公庭而辨貌。实人心之共愤,信天网之难逃。

呜呼哀哉!死何酷烈,生何艰辛!独任纲常,孑然一身。沉沉昏夜,炯炯者存。谓其不然,彼亦何人。谁无室家,谁无此心!

吊何氏妇文【并序】

何氏妇,邹平王教授周君女也。始,邹平君教长兴,妇与何生随家长兴。何生病,妇潜自割肱,合椒汤进之,良愈。邹平君既迁官,生夫妇还昆山。一日妇病死。生与予亡妻有兄弟之戚,为童子时,尝来予家。予妻死,生亦不来。不意数年间,生亦有妻已死。见生言之,潸然泪下,为文以吊之。

惟孝子之独行兮,世或议其为奇。苟毁身以全亲兮,又何乖于民彝?斯前世之所传兮,在人子固有之。至于今而创见兮,妇为夫而自刲。夫与父其一道兮,夫孰谓其非宜?残肢体以事君子兮,谓白首其相随。胡淑婉之速化兮,忽自背而先驰。致夫君之彷徨兮,形枯槁而面黧。旦出门而难归兮,夜涕泣于空帷。惟夫病之可念兮,尚无爱于玉肌。何遐举而不顾兮,乃又遗之以离悲。自今其被疾而致羸兮,又谁为之忧危?彼万族之相托兮,各得其偶以嬉嬉。夫人生之有妃匹兮,固百年以为期。何中道而自失兮,行忽叹其仳离?予昔尝历此变兮,怳日远而星移。忆何生之垂髦兮,悼往昔而伤咨。况同事而相感兮,不知夫涕泪之淋漓。

祭外姑文昔吾亡妻,能孝于吾父母,友于吾女兄弟,知夫人之能教也;麤食之养,未尝不甘,知夫人之俭也;婢仆之御,未尝有疾言厉色,知夫人之仁也。癸巳之岁,秋冬之交,忽遘危疾,气息掇掇。犹日念母,扶而归宁。疾既大作,又扶以东。沿流二十里,如不能至。十月庚子,将绝之夕,问侍者曰:「二鼓矣。」闻户外风淅淅,曰:「天寒,风且作,吾母其不能来乎?吾其不能待乎?」呜呼!颠危困顿,临死垂绝之时,母子之情何如也。

甲午丙申三岁中,有光应有司之贡,驰走二京。提携二孤,属之外母。夫人抚之,未尝不泣。自是每见之必泣也。

呜呼!及今儿女几有成矣,夫人奄忽长逝。闻讣之日,有光寓松江之上,相去百里,戴星而往,则就木矣。悲夫!吾妻当夫人之生,既以遗夫人之悲,而死又无以悲夫人。夫人五女,抚棺而泣者,独无一人焉。今兹岁輤车将坎于墓门。呜呼!死者有知,母子相聚,复已三年也。哀哉!尚享。

祭妻祖父母文 橘泉先生、赵氏夫人,既葬之后三日,孙壻归有光始获奔祭于墓,泣而言曰:

译丧妻的痛苦如同剡溪之痛,早晚一天比一天新。加上身体瘦弱,死亡和创伤相继而来,疾病、忧虑和恐惧不断。等听到公去世的消息,便又惊惧悲悼、痛苦难忍,直到今天仍不能承受哀苦。我的气息奄奄,走五六步便忽然僵倒。只是想到公去世已经超过两个月。礼法说:有灵柩停殡时听到丧讯,“将要前往哭吊,就穿着丧服前往”。我之所以超过一个月才来,是因为生病。乘一叶小舟行百里,勉强爬行到公面前拜祭。只希望公能举起我的酒杯饮一杯罢了。悲哀啊!请享用。祭顾文康公夫人文。唉!妇女的职责,不超出闺门之内。等到身份尊贵,便能与皇家相通。文康公从科举中奋发而起,四十年间终于升至最高显位。富贵、长寿、康宁,是当世少有的福分。夫人嫁给他,与他共同到老。显赫的我朝皇帝,统一天下,圣德纯一。考订礼制,演习音乐,制作礼乐制度纷繁盛大。既然整饬盛大的典礼,百神都来辅助。文康公和悦恭敬地侍奉在皇帝左右。啊,夫人穿着象征身份的礼服,正与身份相称。她朝见两宫,随从皇后居处。太室庄严肃穆,她辅助皇帝奉行册封和进献宝物。金章玉牒,都由夫人引导。西苑广大丰美,她在那里管理养蚕之事。穿着鞠衣,乘坐翟车,夫人便侍从在旁。遥想千年以前,大礼已经久废。夫人有幸遇到这个时代,得以见到前所未见的盛典。一个普通妇女,能够获封一命已经很多了。美好的夫人啊,德行像山河一样高厚。活着时有诰命,享有一品的尊贵。去世时有奏报讣告,得到皇帝赐予的葬礼和祭礼。葬在潭山原野,陪文康公长眠。天子的恩赐,荣宠已经到了极点。凡是富贵,都终究会有尽头。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谁能不悲痛呢!请享用。祭叶夫人王氏暨世德夫妇文。唉!夫人是司马的爱女,是衡洲的贤德妻子,本应享受许多福禄,长寿康宁;石野以才华贤能闻名,本应继承文庄公的美好荣光。孺人慈爱孝顺,能够奉养婆母、辅佐丈夫,以等待后代繁盛昌大。三十年间,家庭内部和睦融洽。人们说:“文庄公的家门,仍然保有典范。”一旦发生变故,竟造成这样的悲痛冤屈。母亲的堂屋已经空了,蕙草装饰的帷帐也不复存在。忽然到了主持祭祀的继承人也死去、怀才而沉沦的地步。于是把安葬的事情留给后代孙辈办理。唉,悲痛啊!霜天高峻,千里大地幽暗凝冻。悲惨的慈母,扶携着儿子和儿媳。帷车和灵柩相连接,一同走上漫长的道路。唉,造化把万民当作幻象来摆布。人生温柔美好,谁不愿安乐地生活?回首百年,最终都不是原来的样子。就像一片叶子飞去,千林只剩空树。只有积累的德行,可以留给后人。我怀念文庄公,远远地兴起仰慕之情。还留下孙辈的谋划,永世不会厌弃。请享用。祭张贞女文 自古以来,见于史传的女子很多。有的在安闲太平、无事可做时守持自身,有的在突然遭遇危难、感慨激烈之际挺身赴难。只有这位贞妇所遭遇的事情,几乎是人生从未有过的:以淫乱的婆母作为内主,又遇上凶徒聚集。魑魅魍魉在大白天显出形状,豺狼虎豹在深夜聚集施毒。逃入地下却没有洞穴,呼喊上天也无人听见,遭受各种各样的毒害,最终以一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些凶徒的罪恶弥漫天地。他们仗恃钱财众多,力量足以驱使鬼神。在市场上悬赏千金,以为人的性命可以用金钱买卖。哪里知道神明的官吏会借梦境来寻求他们的形貌;一个梳着童发的女孩,竟在公堂上坐着辨认他们的相貌。这实在是人心共同的愤怒,也确实说明天网恢恢,难以逃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唉,悲痛啊!死去多么惨烈,活着又多么艰辛!独自承担纲常大义,孤零零一个人。沉沉的黑夜中,只有她的光明品格长存。若说不是这样,那么那些人又是什么人呢?谁没有家庭,谁没有这样的心情呢!吊何氏妇文【并序】何氏妇,是邹平王教授周君的女儿。当初,邹平君在长兴任教,何氏妇随父亲全家住在长兴。何生生病,何氏妇暗中割下自己的臂肉,放入椒汤中端给他喝,病很快痊愈。邹平君升官后,何生夫妇回到昆山。一天,何氏妇因病去世。何生与我的亡妻有姻亲关系,小时候曾来过我家。我的妻子去世后,何生也没有来。不料几年之间,何生的妻子也已经去世了。我见到何生谈起此事,眼泪潸然而下,于是写文章凭吊她。唉,孝子的独特行为啊,世人有时议论说它奇异。假如损伤自身来保全亲人,又怎么违背民间常理呢?这是前代流传下来的事,在为人子女者本来就有这种情义。到了今天又出现了前所未见的事:妇人为丈夫割下自己的肢体。丈夫与父亲原本同属一条道义,谁能说这样做不合宜呢?残损自己的身体来侍奉丈夫,想着白头偕老。为什么美好贤淑的她这么快就化去,忽然背弃丈夫先行离开?使丈夫彷徨无措,身体枯槁而面色憔悴。早晨出门而难以归来,夜里在空帷帐中流泪哭泣。只是想到丈夫的病值得怜惜,尚且不爱惜自己的玉肌。为什么远远离去而不回顾,又把离别的悲伤留给丈夫?从今以后他生病而日渐瘦弱,又有谁替他忧虑和担心?世间万物彼此寄托,各自得到配偶而欢喜。人生有妻子,本来约定相伴百年。为什么中途失去配偶,行走时忽然感叹离异?我过去曾经历过这样的变故,恍惚之间日月远去、星辰移动。想起何生还是垂髫幼童的时候,哀悼往事而悲伤叹息。何况我们同事而相互感动,不知不觉泪流满面。祭外姑文。从前我的亡妻能够孝敬我的父母,友爱我的女儿和兄弟,我知道这是夫人教导的结果;她吃粗食来奉养长辈,从来没有不觉得甘美,我知道这是夫人节俭的教导;她役使婢仆,从来没有疾言厉色,我知道这是夫人的仁慈。癸巳年秋冬交际,忽然患上重病,气息奄奄。她还天天思念母亲,扶着身体回娘家省亲。病势大作后,又扶着她向东而去。沿水流走了二十里,几乎不能到达。十月庚子,将要断气的那个晚上,她问侍者:“已经二更了吗?”听见门外风声淅淅,她说:“天气寒冷,风又要刮起来了,我的母亲大概不能来了吧?我大概也不能等到她了吧?”唉!在颠危困顿、临死将绝之际,母子之间的感情又是怎样深厚啊。甲午、丙申三年之中,我接受有司贡举,奔走于两京之间,带着两个孤儿,把他们托付给外祖母。夫人抚养他们,从来没有不流泪的。从此以后,每次见到他们必定流泪。唉!如今儿女差不多都已经成人,夫人却突然长逝。听到讣告的那天,我寄居在松江之上,相距百里,戴星赶去,到了那里夫人已经入殓。悲哀啊!我的妻子在夫人生前,已经让夫人承受了丧女之悲;等到妻子死后,又无法为夫人悲悼。夫人有五个女儿,抚棺哭泣的竟然一个也没有。如今这一年,灵车将要停在墓门下。唉!死者如果有知,母女相聚,已经又三年了。悲哀啊!请享用。祭妻祖父母文。橘泉先生、赵氏夫人下葬三天后,孙女婿归有光才得以赶到墓前祭奠,哭泣着说:

呜呼!吾妻之归予盖晚,而事公与夫人最久,于诸孙中,特加怜爱。吾妻尝言公、夫人所以勤閟以昌厥家者,甚详。癸巳之岁,吾妻遘罹屯疾,属公、夫人之归轝将驾,犹扶携至家。迨疾转亟,一日九死,乃始舁归。迢迢至家二十里,惧不能至而死于中涂,且以不得送其祖父母为恨。今岁,吾舅始为公、夫人启攒即窆,忽忽七年矣。

于乎!人生离合,倏焉而来,倏焉而去。方其数尽,何有于壮,何有于老,同返于冥漠之乡。高墟之原,公、夫人藏焉。马鬣新封,草芽已茁。樵夫昼歌,猿狖夜号。公、夫人不能起,吾妻又不能归。已乎伤哉,千古之恨。

谒宋文贞公墓文

维年月日,具官归有光,谨以瓣香,拜谒唐宰相宋文贞公之墓。

唐有天下三百年,惟贞观、开元,号为盛治。贤相并称姚、宋,而屹然正直之气,可与公媲者,独始兴文献公而已。有光自初束发,知读唐史。叹天宝以后,何其乱也!生民之祸极矣!使公与曲江尚在。匡持之,唐之国祚,历年岂可量哉?信乎,国以一人而兴也。

今者备员兹土,下车之初。以吏事过南和,闻公墓在此乡,而鲁公碑刻尚存。因迂道斋宿县邸,来致景仰之私。嗟夫!公之直道,有国者一日而无此,则相率靡靡以驯至于乱亡而不觉。三季之后,若同一轨。此予心之耿耿,徘徊于公之墓下而不忍去也。谨告。

祭杨忠愍公文维年月日,具官归有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赠太常寺少卿谥忠愍杨公之灵,曰:昔我世皇,继天作后。多历年所,畴咨左右。中岁好道,穆然在宥。有臣怙宠,咨为奸宄。父子持权,渎乱天下。一旦残夷,天威不假。天下以此,感叹先皇,神武雄决,盖代之英。在古权奸,鲜不害国。今则自毙,繄皇不惑。天亦助明,与古异势。社稷之福,可保万世。

惟忠愍公,扑其方炽。诚款恳恻,辞引主器。冀以觉悟,悯不顾避。贼臣切齿,文 【文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

致死地。临命赋诗,时在俄顷。季子就醢,冠缨必整。叔夜弹琴,顾视日影。公何从容,造境愈静。亦维前岁,虏 【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薄都城。犬羊虓呼,噬啮生氓。庙议失策,以冀缓师。公亦抗疏,慨然论之。争国重轻,利害必明。抵掌鸣剑,志绝殊庭。时已犯忤,重被考掠,折指锲骨,曾不畏烁。间关万里,谔谔不已。志士求仁,必趣于死。先皇之英,亦自公启。龙驾歘忽,未及褒美。天子明圣,思继先志。恩纶首建,加官赐谥。俾延世赏,励其后人。剖心封墓,天下归仁。

呜呼!自古正士,常见憎嫉。邪人害正,千古若一。方公侘傺,远集何日?观彼踥蹀,嘿嘿自咤。不忍大奸,因时发愤。遂震羣耳,如雷之闻。虽彼党人,称公忠义。众口相和,谁敢云异!房子之邑,公之所生。奕奕新庙,荐祀馨香。公言不亡,公有诗章。报恩皇家,犹有英灵。摛词告祭,以写吾诚。呜呼哀哉!尚享。

告祭昆山县山神文某等少闻长老言,昔时方谷珍之乱,神有显应。遥见山之草木皆兵,贼以畏惧而遁,然无文字可考。独以民间每岁四月十五日为赛会,奉神以王者之仪。比年官府间岁有禁,而秩祭如一日也。

自至元间迄今二百年,复见海水沸腾,吾民肝脑涂地。而有司婴城以自守,境外无蚍蜉之援,民既无所恃赖,则所以日夜皇皇,独依于神而已。愿假神灵默佑,于冥冥之中,殄此妖孽,使吾民复得安其田里。父子祖孙,世世如前二百年报谢于神,则神之休亦永无穷也。尚享。

告昆山县城隍神文惟神不独保护县邑,又以为能司祸福之柄,故民之趋走奉祭,无虚日焉。

今倭寇临境,虔刘我民,其惨毒极矣。神必思所以庇覆之。吾邑人孝弟力田,乡里齿让,于吴郡七邑之中,号为淳古。而比年以来,风俗日漓。相劘相刃,以至于今,殆有不忍言者。识者已预知必有今日之事矣。然神聪明正直,福善祸淫,神之所司。岂其假手于犬羊,以纵其噬啮,而淫及于无辜之良善耶?

民之事神勤矣。纤芥之事,无不有求于神。今纵其犬羊以噬啮于民,而神不闻知,此神之所耻也!惟神鉴之。

祭长兴县城隍庙文承乏宰县,典司神祠。宇庙弗称,瞻仰太息。岁则不易,未遑鼎构。聊尔涂暨,以饰厥观。庀工卜吉,敢用昭告。尚飨。

祈雨文

维此雉城,卓为名邑。迩者人心不古,吏道多端,遂以礼义之邦,化为夷鬼之俗。帝用不怿,降此旱殃。有光自惟帅帅者之不贤,愿以一身当其罪罚。而小民之嗷嗷,实为可矜。神其降鉴,特赐一日之泽,以慰三农之望。

谢雨祭城隍神文

值此农时,山川如涤。令实闵雨,有祷于神。荷神降临,惠泽霶霈。万民欢喜,循省独惭。实上天之爱人,岂微诚之能感也?蒙神之力,敢不报谢!更祈终惠,永荷神休。尚飨。

译唉!我的妻子嫁给我较晚,但侍奉公和夫人的时间最长,在诸孙之中,公和夫人特别怜爱她。我的妻子曾经详细说过公和夫人辛勤劳苦、使家族兴盛的事情。癸巳年,我的妻子遭遇重病,正赶上公和夫人的灵柩将要启程,她还扶持着来到家中。等到病势更加危急,一天之中几次濒临死亡,才开始抬她回去。遥遥二十里回到家中,害怕不能到达而死在半路,并且还以不能送葬祖父母为遗憾。今年,我的岳父才为公和夫人打开合葬墓、重新下葬,转眼之间已经七年了。唉!人生的离合,忽然而来,忽然而去。等到寿命结束,无论壮年还是老年,又有什么区别,都一同回到幽冥寂静之乡。高墟原野上,公和夫人葬在那里。坟墓新封,草芽已经萌发。樵夫白天唱歌,猿猴夜里哀号。公和夫人不能再起来,我的妻子也不能回来。罢了,悲伤啊,这是千古的遗恨。谒宋文贞公墓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归有光,谨以一瓣香,拜谒唐朝宰相宋文贞公之墓。唐朝拥有天下三百年,只有贞观、开元年间被称为盛治。贤相并称姚、宋,而那种屹然正直的气节,可以与公相比的,只有始兴文献公罢了。我归有光从刚刚束发起,就知道读唐史。感叹天宝以后,局势为什么那样混乱!百姓的灾祸达到极点!假使公与张曲江还在世,能够匡正扶持唐朝,那么唐朝的国运还能延续多少年,哪里可以估量呢?确实,国家会因一个人而兴盛。如今我充任这里的官员,刚刚到任时,因为办理公务经过南和,听说公的墓在这个乡里,而且鲁公的碑刻还保存着。于是绕道在县衙斋宿,前来表达景仰之情。唉!公正直的道义,一个拥有国家的人如果有一天没有这种道义,人们就会相互委靡顺从,逐渐走到乱亡而不自知。夏、商、周三代末世以后,似乎都走的是同一条道路。这正是我内心耿耿难忘之处,所以徘徊在公墓下不忍离去。谨此告祭。《祭杨忠愍公文》:某年某月某日,具官归有光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告赠太常寺少卿、谥号忠愍的杨公之灵,说:从前我世皇继承天命登上帝位,经历了许多年,常常询问身边的大臣。中年以后崇尚道术,安静地享受宽仁的政治。有臣子倚仗宠幸,图谋奸邪。父子二人把持权力,玷污扰乱天下。一旦被诛灭,天威并没有丝毫宽贷。天下因此感叹先皇神武雄断,是盖世的英主。自古以来的权奸,很少有不危害国家的;如今他们却自取灭亡,这是因为皇帝没有被迷惑。上天也帮助明主,这种形势与古代不同,是国家社稷的福分,可以保全万世。忠愍公在奸势正盛之时,打击了他们。他诚恳恻怛,进言时引述太子为国本,希望皇帝能够醒悟;即使知道会遭祸,也怜悯国家而不顾退避。贼臣对他恨之入骨,文〔原刻为墨钉,依据《大全集》校补〕 把他置于死地。他临死时作诗,时间就在片刻之间。季子将要被制成肉酱,仍必定整肃冠带;叔夜临刑弹琴,还回头看着日影。公为何如此从容,越接近死境心境反而越安静?又在前一年,虏〔原刻为墨钉,依据《大全集》校补〕逼近都城。犬羊般的敌军大声叫嚣,吞噬残害百姓。朝廷商议时失策,希望能够拖延敌军;公也上疏抗辩,慨然对此论说。凡涉及国家轻重的事,利害一定要讲明;击掌谈论,按剑发言,志向决不向异族屈服。当时已经触犯权贵,又遭受严酷拷问,手指被折断,骨头被刻伤,却始终不怕灼烧。辗转跋涉万里,仍直言不止。志士求取仁义,必定走向死亡。先皇的英明,也由公首先启发。皇帝突然驾崩,来不及褒奖公。天子圣明,思念继承先帝的遗志,首先颁下恩诏,加官并赐谥号,使后代承受恩赏,以激励后人。剖心以表忠诚,封土修墓,天下都归于仁义。唉!自古以来的正直之士,常常遭人憎恨嫉妒。邪恶之人迫害正直之人,千古以来总是如此。正当公失意困顿之时,远方集会何日才能举行?看看那些小步来回走动的人,默默自叹自恨。公不忍坐视大奸,因时势激发愤懑,于是震动众人的耳朵,如雷声一般传开。即使那些党羽,也称说公的忠义;众口一词互相应和,谁还敢说不同的话?房子县是公出生的地方,那里新建了光彩焕发的庙宇,陈设祭品,香烟不断。公的言论不会消亡,公还留下了诗章;报答皇家恩德,仍有英灵在。铺陈文辞来告祭,以抒发我的诚意。呜呼,悲哀啊!请享用祭品。《告祭昆山县山神文》:我们这些人曾听长者说,从前方谷珍作乱时,山神曾有显著的应验。远远看见山上的草木都像士兵一样,贼军因而害怕逃走,但没有文字记载可以考证。只是民间每年四月十五日都举行赛会,用王者的礼仪奉祀山神。近年以来,官府有时隔年禁止举行,但祭祀的等级和仪式始终如一。自至元年间直到现在,已经二百年了,如今又看见海水沸腾,我的百姓肝脑涂地。而官吏们闭城自守,境外没有蚍蜉般微小的援助;百姓既然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便日夜惶恐不安,只能依靠神灵罢了。愿借助神灵在冥冥中的默默保佑,消灭这些妖孽,使我的百姓重新安居田里。父子祖孙世世代代,像前二百年那样向神报恩致谢,那么神的福泽也将永远无穷。请享用祭品。《告昆山县城隍神文》:神不仅保护县城,又被认为掌管祸福的权柄,所以百姓奔走奉祭,没有一天停止。如今倭寇逼近境内,残杀我的百姓,惨毒到了极点。神一定会想办法庇护他们。我们县的人孝敬父兄,勤于耕作,乡里之间互相谦让,在吴郡七县之中,号称淳朴古厚。然而近年来,风俗日益衰败,彼此伤害、彼此杀戮,以至于今天,几乎有不忍说出的惨状。有见识的人早已预知必然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然而神聪明正直,赏赐善人,降祸淫邪,这正是神所掌管的。难道神竟借犬羊般的倭寇之手,放纵它们吞噬百姓,反而使祸害泛滥到无辜善良的人身上吗?百姓侍奉神已经很勤谨了,哪怕细微小事,也没有不向神有所祈求的。如今倘若放纵那些犬羊般的贼寇吞噬百姓,而神竟听不见、看不见,这正是神的耻辱!愿神明察。《祭长兴县城隍庙文》:我承乏担任县令,掌管神祠。庙宇不相称,我瞻仰叹息。年年想要改建,却没有闲暇大兴土木。姑且涂饰修整,以装点它的外观。如今备办工匠,择定吉日,谨以此明白告知神明。请享用祭品。《祈雨文》这座雉城,是卓然著名的大县。近来人心不如古人,官场风气多变,于是把礼义之邦变成了夷狄鬼魅般的风俗。上帝因此不悦,降下旱灾。我归有光自思,作为统率一方的长官并不贤能,愿以自身承担罪罚;但百姓的哀号实在值得怜悯。愿神明降下鉴察,特别赐下一天的雨泽,以慰藉三农的希望。《谢雨祭城隍神文》正值农忙时节,山川仿佛被洗涤一新。县令实在怜悯旱情,曾向神祈祷。承蒙神明降临,恩惠的雨泽丰沛降下。万民欢喜,我反躬自省,唯独感到惭愧。这实在是上天爱护百姓,哪里是微薄的诚意所能感动的呢?蒙受神明之力,岂敢不来报答致谢!再祈求神明最终施加恩惠,使我永远承受神的福佑。请享用祭品。

再祈雨文有光不敏不明,不知世俗所以为吏之事。独遵孔氏之训,其于治民事神,不敢不尽其心。所恃以鉴临者,惟神而已。

前五月不雨,为民乞哀于神,神即赐之甘霖。四野沾溉,绿畴弥望,万人胥悦。今复竟六月不雨,为民乞哀于神,神未之许。为此焦劳靡宁,瞻仰何里,愿神之终惠之也。吏以数易之故,不能久以事神。然一日在位,亦不忍忘乎民。惟神永享民之报祀于无穷,其何可以不念也!

祀厉告城隍神文

具官归有光,于今日祀厉,即于坛所,哀告于城隍之神,曰:自六月以来,雨泽不降,田禾焦枯。令有迁徙之命,民被催科之急。沴气上干,祈祷莫应。阖境忧惶,莫知所为。令今候代,犹有一日司民之责;适今祀厉,敢复沥恳于神。令宰牧三年,飨祀无失,哀矜鳏寡,对越在天。神其毋以世人之见弃,而亦不肯惠顾。若能督率万鬼,呼吸风雷,顷刻以至,犹能使岁半熟,以慰此嗷嗷之民也。敢告。

御史中丞李公哀词 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御史中丞李公先是以病请告还乡,是日行次郓州之安民山而薨。

公为人和易修洁,爰自登朝,扬历内外,二十余年,未尝有所摧挫,以至为大官。会天子新建紫宫,载度弘规,及西苑、平台、神仙、长年之殿,公连岁采运,大工迄成。召归院中,登庸始峻。而遽殒逝,朝廷莫不痛惜之。大宗伯太常方将请恤典,定谥议,而丧还于吴。

余与公少亲善,同志业。公治五经之余,独好司马迁、班固书。以余之騃稚朴陋,而公常倾乡之。每得一语,忻然诵之,以为有会于心。虽世所竞俳优轧茁,铣溪虬户,争为古文名高者,了然独能辨之。议者以公为善处世,以能至大官,余独知公盖有得于古,而直用文雅缘饰之。是以人望之而敬,与之处而亲也。公久官,余介居江海,隔越二纪,仅一再见。见所尝见于公者,必道公语。今年春,余试南宫,见所当见于公者,公益贵,余益困,而语称益加。公方在告,余一往不见。初谓公贵人,不愿往也。公顾亟呼余从人至榻前,劳问殷懃。手书两及,墨迹犹新,不谓遂尔永别!余未渡淮时,再梦见公。觉而讯之,以为不祥,不意其果然也。乃始以数年之别,不一见公为恨。虽公之书亦云。

昔子产与申徒嘉同学于伯昏瞀人,嘉谓子产倚其相于夫子之门。今公乃与余游于形骸之内,而余反索公于形骸之外。公贤子产,而余媿申徒矣。

嗟夫!士于显晦之际,固不能无情。公今已矣,世之所谓利势者,今则廓然漠然,而独公之知我者,炯然在也。余可不致其哀乎?余方遭先府君之丧。古者朋友有缌麻之册,以其服哭之,礼也。其词曰:

昔宁戚歌于牛口兮,桓公举火于昏夕。鬷明局蹐于堂下兮,以何道而能识?管夷吾之见逐兮,鲍子终不谓其无能而致黜。信精志之日通兮,何显晦之殊职?历星纪之屡周兮,诚款款其如昔。岂若以人言为毁誉兮,忽朝云而暮易。彼其中有然者兮,宁狥世而拘迹?嗟天道之难测兮,公遂与化而俱寂。余唯穷老而怐愗兮,莽驰骛而不知其所极。年洋洋以日往兮,将谁使乎宗之?奈何乎古之人不作兮,恍不知涕之无从。【宋人尝讥作文喜换字者,以「金谷」为「铣溪」,「龙门」为「虬户」。昆山本「溪」作「鋊」,常熟本作「镕」,皆误。今正之。 】

思质王公诔

思质王公,讳恀,字民应,吴郡太仓人,南京兵部右侍郎倬之次子。历官至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辽、蓟军务。嘉靖三十八年,以吏兵之辞有连,其明年十月朔,被祸京师。长子山东按察使司副使世贞,次子进士世懋,并解官号踊,冤痛数绝。明年春,丧还吴,吴士大夫哀之,佥谓余宜为词,载于素旗,乃作诔曰:

粤昔姬代,徂灵而衰。子晋登假,厥有支遗。系王垂姓,绵世洪丕。秦翦、魏错,奋钺秉麾。汉庸、吉、骏,名贤累累。瞿陵贵冑,仍晋台司。惟始兴公,迈勋江左。六代辉华,鸣玉袭组。将门相门,世无与伍。逖矣朐封,迄唐踵武。琅琊之别,分水有谱。梦声广学,为吴始祖。洎先司马,连理擢英。两枝之胤,绳绳科名。惟先司马,懿行徽声,佐时嘉绩,树位九卿。分禄养族,逮及孤矜,乡归其厚,没世称仁。

公生神秀,先公爱子。早驰俊誉,克绍休美。羽仪初升,牙角欻起。天马腾翔,不限疆里。峻陟大僚,日缉王旅。公之勤功,先公之施。天之报之,宜厚其祉。命也如何,猝见倾圮。呜呼哀哉!

初为大行,主诸【主诸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有经。有国之恤,言共其旌。廞车告虔,抒帝哀诚。惠文岳岳,大珰怵惩。聿巡南楚,去吏蝥螟。察理冤狱,活者千人。滔滔江、汉,千里风生。神州揽辔,独当虏 【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译《再祈雨文》:我归有光不聪敏,也不明白世俗所说的做官之道,只是独自遵循孔氏的教训;对于治理百姓、侍奉神明,不敢不尽心竭力。我所依靠、能够监察一切的,只有神明罢了。此前五月不下雨,我替百姓向神祈求哀怜,神随即赐下甘霖。四野都得到灌溉,绿色的田野一望无际,万人全都喜悦。如今又整整六月不下雨,我替百姓向神祈求哀怜,神却还没有应允。因此焦急劳苦,不能安宁;我抬头仰望,哪里不是忧虑,只愿神最终施加恩惠。官员因为屡次更替,不能长久侍奉神明;但只要一天在任,也不忍忘记百姓。愿神长久享受百姓无穷无尽的报答祭祀,我怎么可以不挂念这件事呢!《祀厉告城隍神文》具官归有光于今日祭祀厉鬼,就在祭坛处哀切地告祭城隍之神,说:自六月以来,雨水不降,田中禾苗焦枯。县令已经接到调任的命令,百姓又遭受催征赋税的紧急压力。灾气上冲,祈祷也没有回应。全境忧惧惶恐,不知该怎么办。县令如今正在等待接任者,仍有一天掌管百姓的责任;恰逢今日祭祀厉鬼,谨再次向神倾诉恳切之情。我任县令三年,祭祀供奉没有缺失,怜悯鳏寡之人,仰对上天。愿神不要因为世人的看法而遗弃百姓,也不要因此不肯降福顾念他们。倘若神能够督率万鬼,使风雷随呼吸而来,顷刻之间降临,仍然可以使今年收成达到一半,以慰藉这些哀号的百姓。谨此告知。《御史中丞李公哀词》: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御史中丞李公此前因病请求休假回乡,这一天行至郓州安民山而去世。公为人平和谦易,修身洁己。自从入朝做官,历任内外职务二十多年,从未遭受挫折,最终做到大官。适逢天子新建紫宫,规划宏大的规制,以及西苑、平台、神仙、长年诸殿,公连续多年负责采办运输,大工程终于完成。召回御史台后,开始被破格擢用,官位日益显要;却突然去世,朝廷上下无不为之痛惜。大宗伯太常正要请求抚恤典礼、议定谥号,丧柩却已经运回吴地。我年轻时就与公亲近友善,有共同的志向和学业。公研治五经之余,独自喜爱司马迁、班固的书。以我幼稚愚钝、浅陋质朴,公却常常倾心向慕我。每当得到我一句话,便欣然诵读,认为与自己的心意相合。即使世人竞相追逐俳优般的文辞、互相倾轧争奇,又把金谷写成铣溪、把龙门写成虬户,争着以古文名高,公却全都能清楚辨别。议论者认为公善于处世,因而能够做到大官;只有我知道,公实在是从古人那里有所心得,只不过用文雅的辞藻加以修饰。因此别人仰望他便敬重,与他相处又觉得亲近。公长期在外任官,我独自居住在江海之间,相隔二十多年,只见过一两次。每次见到曾经在公那里见过的人,一定谈起公的话。今年春天,我在南宫应试,见到那些应当见到公的人,公越发显贵,我越发困顿,而公称赞我的话也越加深厚。公当时正在休假,我去了一次却没有见到他。起初以为公是贵人,不愿前往拜访;公反而急忙叫随从把我带到床榻前,殷勤地慰问我。亲手写信两次,墨迹还很新,哪里料到竟就此永别!我还没有渡过淮河时,曾两次梦见公。醒来后打听此事,以为是不祥之兆,没想到果然如此。于是才开始因为数年分别、未能见公一面而遗憾;公的书信中也这样说。从前子产和申徒嘉一同在伯昏瞀人那里求学,申徒嘉说子产倚仗自己的相位,在先生门前傲慢自持。如今公竟然在有形的世俗交往中与我相交,而我反倒要到形骸之外去追寻公。公比子产贤德,而我却惭愧得像申徒嘉一样了。唉!士人在显达和困顿之间,本来不能没有感情。公如今已经去世,世人所说的利禄权势,现在已经空旷冷漠,唯独公了解我的心意,这一点仍然明亮地存在。我难道能不表达哀痛吗?我正在遭逢先父的丧事。古代朋友之间有服缌麻的礼制,穿着这种丧服为朋友哭泣,是合乎礼的。祭词如下:从前宁戚在牛口歌唱啊,齐桓公在昏暗的夜里举火相照。鬷明在堂下局促不安啊,用什么办法才能得到知遇?管夷吾曾被驱逐啊,鲍叔牙始终没有认为他无能而使他被罢黜。真诚精纯的志向日益通达啊,显达与困顿何必有不同的职责?经历星纪多次循环啊,真诚恳切之心依旧如昔。难道能因为人的言论而决定毁誉啊,早晨的云彩到晚上便忽然改变?人的内心若真有坚定不移的东西啊,难道要顺从世俗、拘泥于外在形迹?可叹天道难以预测啊,公竟然与万物化为永恒的寂静。我只是困顿衰老而又愚昧啊,茫然奔走,不知究竟要到哪里。年华浩荡,日复一日地流逝啊,将来让谁来尊奉和继承我呢?为什么古代那样的人不再出现啊,恍惚之间竟不知眼泪从何处流下。〔宋人曾讥讽作文喜欢更换字面的人,把“金谷”写作“铣溪”,把“龙门”写作“虬户”。昆山本“溪”字作“鋊”,常熟本作“镕”,都是错误。今予以订正。〕 《思质王公诔》思质王公,名恀,字民应,是吴郡太仓人,南京兵部右侍郎王倬的次子。历任官职,做到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辽、蓟军务。嘉靖三十八年,因为吏部、兵部的言辞牵连到他,第二年十月初一,在京师遭受祸难。长子山东按察使司副使王世贞,次子进士王世懋,一同解职,号哭顿足,悲痛得几次昏厥。第二年春天,丧柩运回吴地,吴地士大夫都为他悲哀,一致认为我应当作诔文,写在白色旌旗上,于是作诔如下:从前周代,灵气渐渐衰微。子晋升天之后,还有支系遗留下来。王氏由此承接王姓,世代绵延,声势盛大。秦有翦、魏有错,奋勇挥斧执掌军旗;汉有庸、吉、骏,著名贤人接连不断。瞿陵一支出自贵胄,仍然担任晋朝台司。只有始兴公,功勋超过江左诸人。六代以来光辉显赫,佩玉和绶带世代相承。既是将门,又是相门,世上没有可以与之匹敌的。后来迁到朐地,直到唐代仍接续先人的武功。琅琊一支分出之后,分水一脉有谱牒可考。梦声学问广博,是王氏在吴地的始祖。到了先司马,连续有人脱颖而出。两支后裔科举功名绵延不断。先司马德行美好、声誉显著,辅佐时政建立嘉绩,官位做到九卿。分出俸禄供养族人,甚至救济孤儿鳏寡,乡里都归结为他的厚德,去世后仍称颂他的仁德。公出生时神采秀异,先公十分疼爱这个儿子。很早就享有杰出的声誉,足以继承先人的美德。初入仕途便成为群臣的表率,才华和声望突然崭露头角。像天马腾跃飞翔,不受疆域限制。很快升任高官,每日都在整治王室军队。公所建立的勤劳功绩,是继承先公的功业。上天既然报答他,本应使他的福禄更加厚重。命运为何如此,竟突然倾覆崩塌。呜呼,悲哀啊!起初任大行之职,掌管诸〔“主诸”,原刻为墨钉,依据《大全集》校补〕 有经。国家抚恤之事,也共同为他表彰。陈设灵车,恭敬地表达皇帝的哀痛。仪容端严的文臣,使大宦官也惊惧警戒。于是巡视南楚,除去地方官吏中的螟虫。审理冤狱,使千人获得生路。浩荡的长江、汉水,千里之地因此风气振作。巡视神州,执掌缰辔,独自抵御虏〔原刻为墨钉,依据《大全集》校补〕

兵。完其危堞,奠我帝京。遂参中台,东山拊循。摄机而谋,建立三城。咸宁逆节,折其勾萌。帝警海鱼,命之南征。洪波血战,渤海朱腥。越氓煦德,布路泣行。乃帅云中,遏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修亭。营有新灶,旁见烟青。帝曰汝忬,常在行间。惟汝贤劳,其周我边。闪闪朱旗,戾于蓟门。杀获首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岁有报闻。罔不应格,茅社宜分。畴邑未及,罹此大屯。呜呼哀哉!

岁之暮春,犬羊犯威。轶我郊圻,疾如风雷。继褰粮尽,翳翳穷垒。师以左次,时其气衰。呜呼哀哉!疆场之事,何岁不有?命也如何,公罹其咎。我思盛衰,如转圜走。先公鼎贵,公仍其后。两世同官,复凌其右。继以二嗣,才猷日茂。鬼神忌之,谁能无诟。呜呼哀哉!

惟帝惟天,命之攸制。亦既惠之,又复蹶之;亦既佩之,又复劙之;其始荣之,复乃悴之;荣则萃之,悴忽坠之。昔也何顺,今也何盭?谁为推之,虽为挤之?谁独徘徊,谁当横厉?苍天茫茫,莫诘所谓。大运斡流,随之以逝。公之许国,致命则遂。有子缵承,不陨其世。必复其始,其有以慰。呜呼哀哉!

招张贞女辞【并序】

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日夜,嘉定县男子羣入张贞女室,以椎梃乱击,肤肉寸断,不死,乞死;乃用屠豕法絷手足,刺颈,宛转久之,血出尽,乃死。贞女居乱家,姑引羣贼日闯帷巾?啬间,志意皎然,卒及于难。时年十九。杨台州作招贞女辞,用以风司土者。予访其意,而殊其辞云:魂兮归来乎!北有高楼,连昏姻兮。忆昔二人,爰来嫔兮。魂独守此,甘苦辛兮。夫虽不夫,宁敢嗔兮。房栊空虚,月西沦兮。机杼轧轧,靡昏晨兮。胡为委弃,苔生菌兮。虫丝罥户,满埃尘兮。床头刀尺,纤手亲兮。遗挂在壁,皆所珍兮。魂兮归来乎!

魂兮归来乎!南有列屋,父焉居兮。少小携持,事遨嬉兮。母为剪发,亲画眉兮。出门辞母,行道迟兮。丁宁污澣,莫后时兮。小妹呼姊,泣仳离兮。倚闾今过,黄昏期兮。当年??盍采,犹在笥兮。罗襦粲若,嫁时遗兮。鸟违故林,何所如兮?魂兮归来乎!

魂兮归来乎!夫门沦丧,惨伤神兮。闺房腥躁,走鹿麎兮。父母恩勤,养我身兮。修容姱质,徒悲辛兮。旁皇中野,谁为邻兮?白日黯惨,玄云屯兮。青草漫漫,不见人兮。羣鬼啾啾,乱流磷兮。柔躯雅步,忽逡巡兮。眇眇默默,将安遵兮?魂兮归来乎!

魂兮归来乎!东有穹祠,门廉肃兮。朱火粲粲,丽文木兮,黄金铠甲,光煜煜兮。云中鼓乐,来逆复兮。神女迅众,齐欢睦兮。靡颜盛鬋,被绮縠兮。芳馨杂糅,纷郁郁兮。遨游阊阖,骛轻毂兮。邑宰敬恭,虔尸祝兮。闲安弘靓,永宜屋兮。魂兮归来乎!

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一  应制论

士立朝以正直忠厚为本【以下诸生课试作】

天下之治,系乎人臣之有其德,而才不与焉。夫天下之才,未尝无也。所赖以致至治者,非其才之难,而所以用其才者难也。能用其才,系乎人臣之有其德而已矣。所谓德者,必其资性之纯,而心术之正。是故其气刚以毅,出于正直,而必不至于佞;其心宽以恕,出于忠厚,而必不至于薄。如此,可谓有其德矣。而后以其才用之,故天下服其正直之气,而乐其忠厚之化,而人心世道实系之。夫才者,行于一时,则固一时之善而已也;行于一事,则固一事之善而已也。惟正直忠厚之道,其用为不穷。士之立朝而不以此,则余无可取矣。善乎豫章罗氏之言:「士立朝之道,不为惊世可喜,烨然赫然,以为人臣之伟节,惟以正直忠厚为本。」儒者之论,何其切近而笃实也!

夫所谓本者,言士之用世,其所施为措置,盖未暇论,而不可穷之业,实根底于此也。夫木之有本,本既拨,则枝叶无所寄托矣;士之有德,德既隳,则才猷无所附丽矣。盖有其德,而后其才可以成天下之事;无其德,则才之所用,适足以偾天下之事而已矣。

译兵。修缮危急的城墙,安定我们的帝京。于是参与中台政务,像东山谢安那样安抚百姓。掌握机要谋划,建立三座城池。使叛逆之徒安定下来,折断他们的萌芽。皇帝警惕海上敌患,命公南征。大海波涛中浴血奋战,渤海一带染满朱红。越地百姓感受恩德,沿路哭泣相送。于是统率云中军队,阻挡虏〔原刻为墨钉,依据《大全集》校补〕修筑亭障。军营中已经起了新灶,旁边可以看见青烟。皇帝说:“你名为忬,常在行军队伍之中。只有你贤能而劳苦,愿你周全地守护我的边疆。”闪闪发光的红旗,抵达蓟门。斩杀、俘获敌军首级,年年都有战报传来。没有一件不符合功劳,理应分封茅土。还没有来得及封赏邑地,却遭遇这场大难。呜呼,悲哀啊!这一年的暮春,犬羊般的敌军侵犯皇威,越过我们的郊野边界,迅疾如风雷。接着粮食被掠夺殆尽,困守的营垒一片昏暗。军队退居一旁,等待敌军气势衰弱。呜呼,悲哀啊!边疆战事,哪一年没有?命运为何如此,公竟遭受了这场灾祸。我想到盛衰,就像车轮转动奔驰一样。先公身居极贵的官位,公又继承其后。两代人担任同样的官职,公的地位又超过了先公。接着两个儿子相继而出,才略谋略日益茂盛。鬼神也嫉妒他们,谁能没有怨诟呢?呜呼,悲哀啊!这是上天,是皇帝,命运由他们所制定。既然曾经惠待他,又为何再使他跌倒?既然曾经让他佩戴印绶,又为何再将他割裂伤害?起初使他荣耀,后来又使他憔悴;荣耀时使他聚集众望,憔悴时又突然坠落。过去为何如此顺遂,如今为何如此乖违?是谁把他推上去,又是谁把他排挤下来?谁能独自徘徊,谁又应当横行奋进?苍天茫茫,没有人能追问其中缘由。大运转动流行,人也随着它逝去。公把生命献给国家,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有儿子继承事业,没有使家世坠落;一定会恢复最初的盛况,也足以有所慰藉。呜呼,悲哀啊!《招张贞女辞》〔并序〕 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日夜,嘉定县一群男子闯入张贞女的房间,用椎棒乱打,打得皮肉寸断;她没有死,反而请求让她死去。于是贼人按照宰杀猪的办法捆住她的手脚,刺入颈部,她辗转挣扎了很久,直到血流尽才死。贞女住在一个遭逢乱事的家庭中,婆婆任由群贼每天闯入帷帐之中,但她的志节和心意始终清白坚定,最终遭遇了这场灾难,时年十九岁。杨台州作《招贞女辞》,用来讽劝主管地方事务的人。我探求其中的心意,另作此辞:魂啊,回来吧!北面有高楼,和婚姻之家相连。回想从前两个人,曾在这里成婚。如今魂魄独守此处,甘苦辛酸都要承受。丈夫虽已不能称为丈夫,我哪里敢因此嗔怪?房屋空虚,月亮已向西沉。织机织布声不断,不分晨昏。为什么任凭这里被遗弃,长满苔藓和菌类?虫丝缠住门户,满是尘埃。床头的刀尺,都是你纤纤玉手亲自使用过的。悬挂在墙上的遗物,全都是你珍爱的东西。魂啊,回来吧!魂啊,回来吧!南面有排列的房屋,父亲住在那里。你从小被父亲携抱照料,一同嬉戏玩乐。母亲替你剪发,亲自为你描眉。出门时辞别母亲,走在路上迟迟不愿离去。反复叮咛你洗涤衣物,不要误了时日。小妹妹呼唤姐姐,哭泣着与你分离。如今她倚门盼望已经过了约定黄昏的时刻。当年所〔原文“??盍采”,文字有疑〕采摘的物品,还在箱笼中。罗绸短衣灿然如新,还是出嫁时留下的。鸟儿离开旧日的树林,又将飞向哪里呢?魂啊,回来吧!魂啊,回来吧!丈夫的门户沦丧,令人惨痛伤神。闺房中腥臭污秽,野鹿麋兽奔走其中。父母辛勤养育,才使我长大成人。精心修饰的容貌和美好的资质,如今徒然承受悲苦。魂魄徘徊在荒野中央,谁来做你的邻伴?白日昏暗惨淡,黑云聚集。青草漫无边际,看不见一个人。群鬼啾啾乱叫,磷火杂乱地流动。柔弱的身躯、优雅的步伐,忽然迟疑不前。渺小而沉默无言,将要向哪里走呢?魂啊,回来吧!魂啊,回来吧!东方有高大的神祠,门前肃穆整洁。红色的火光灿烂,映照着有花纹的木材;黄金铠甲光彩耀眼。云中的鼓乐响起,前来迎接你的归来。神女迅疾而来,众人一同欢乐和睦。她们容貌美丽,鬓发丰盛,披着华美的绸缎。各种芳香混杂,纷纷郁郁地散发。遨游于天门之间,驾着轻快的车子奔驰。县邑长官恭敬虔诚,主持祭祀祝告。这里安闲、宽敞而明丽,永远适宜你的居处。魂啊,回来吧!《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一 应制论 士人立身朝廷,应以正直忠厚为根本〔以下为诸生课试之作〕 天下的治理,取决于臣子是否具有德行,而不在于是否有才。天下并不是没有人才;要达到大治,难的不是有没有才,而是如何使用人才。能否使用人才,只取决于臣子是否有德。所谓德,必须是天资纯正、心术端正。因此,他的气质刚强坚毅,出于正直,必定不会流于谄媚;他的内心宽厚仁恕,出于忠厚,必定不会流于刻薄。这样,才可以说是有德。然后再任用他的才能,所以天下人都服从他的正直之气,乐于接受他的忠厚教化,而人心和世道也确实系于此。才能如果施用于一时,也不过是一时的善处;施用于一件事,也不过是一件事的善处。只有正直忠厚之道,其作用才是无穷的。士人立于朝廷而不以此为本,其余便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豫章罗氏说得好:“士人立身朝廷的道理,不在于制造惊世骇俗的言行,追求光耀显赫,以此作为臣子的伟大节操,而只应以正直忠厚为根本。”儒者的议论,是多么切近而笃实啊!所谓“根本”,是说士人要在世上发挥作用,至于具体施行和安排,还来不及讨论;但那无穷的事业,实际上都以此为根基。树木有根,根一旦被拔掉,枝叶就无所依托;士人有德,德一旦毁坏,才能谋略就无所附着。大体上,有了德,才能够成就天下的事业;没有德,才能所发挥的作用,恰好只足以败坏天下的事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