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二 权厝志 生志 圹志
公为人敦重,言不能出口。所至阖户读书,绝无他好,而自奉如寒素。孝友恭逊,乡人称其厚德。公在汴,文康公方柄用,人皆拟其竣擢。及闽藩之命,莫不叹息,谓公不扳家势以升也。然以年少登科,爱嗜文学,宜在清华之地,而久滞外省,非其所乐。尝语所亲曰:「北河棹船者邪许之声,曰腰弯折。此今人以喻两司官者也。」其不能无望如此。虽位崇岳牧,以强年解组,优游林麓,有子又皆才俊,能绍其业,人望之以为不可及,然竟默默不自得以亡。
呜呼!世之能成其志者盖少矣,其所遭际,何可一概而论也!如公者,岂不悲哉?公卒于嘉靖三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年五十有九。配皇甫氏,封恭人。子男二,允默、允焘。女一,许聘李延实。孙男女四。以岁之不利,权厝于中寮公之域,在县北之巴城。嘉靖三十九年九月三日也。铭曰:
巴湖灏灏,东奠高原。萧森古木,哲人藏焉。爰卜山龙,穿中有戾。聿来从之,金井浮竁。考事撰词,识其日月。悲则有余,匪言能发。竣于再卜,惟龟墨食。征文列位,昭垂穹石。
伯妣徐孺人权厝志伯妣徐孺人,以嘉靖二十一年,权厝于须浦之原,曾大父城武府君墓域之外。伯父曰:「有光,汝为之志。」于是小子涕泣顿首曰:「纂述遗行,子弟事也,乌敢辞?」乃志曰:
孺人姓徐氏。祖明,长寿县教谕;父尚志,母朱氏。孺人之归于我也,曾大父城武府君殁久矣,而高大父承事府君尚在堂。吾伯父为嫡长曾孙,孺人为冢妇,所事大人以十数,循谨柔和,妇道无旷,内外莫得而议之。是时遭世熙洽,家门隆盛,小大愉愉。孺人新来为妇,而伯父为县学弟子有声,方淬励进取,孺人未尝得一日乐也。中更赋役苛扰,门户萎薾,孺人长持勤俭,遂以劳苦终其身。所御衣,少时所御者也;所用器物,少时所用者也。亦不至于乏。性尤静默,岁遣二子入学,妇习女事;独居一室,竟日不闻言笑,若无人焉。他婢妾有喧争者,亦无所诟怒也。孺人母家,与吾家邻比。先是,朱孺人无恙,孺人诸姊妹时时过从会集,诸母恒叹羡,以为难得。孺人数有疾,常卧数日辄起。嘉靖十九年二月一日,乃至于大疾。年止六十。于戏痛哉!
初,先妣与孺人先后来归。先妣少孺人七年,而先妣蚤弃有光,遥遥三十年矣。每见伯父母双双,意惨然泪下,以为吾兄弟无此悲也。今又复降割于吾兄弟,欲见吾伯妣,又不可得矣。伯妣生子二人,有嘉、有庆。女二人。孙男女五人。
郑君汉卿寿藏铭
郑君汉卿年五十九,为寿藏,请予书其家世生年月日而铭之。「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汉卿宁以今之五十九之是耶?蜚廉为纣石椁北方,桓司马为石椁,君子讥之。赵太仆、司空表圣之徒,皆预为寿藏,后世以为达。若以为「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则二子亦取讥于世矣。盖有不可以一而论者。羊叔子登岘山而叹,杜元凯自书其功于二石,一竖岘山之上,一沉汉水之渊。二子岂为身后之名,而登高顾盼 【盼 原刻误作「盻」,依大全集校改。】,周览百世之后,叹生人之速化,其意远矣。
予少闻长老言吾乡先达之高致,天下太平,士大夫弃官家居,以诗、书文艺为乐。吾外高祖太常夏公,与汉卿之祖介庵先生,生时皆有寿藏。数十年来,前辈风流,邈不可复见也。汉卿其有意慕其祖之为者与?
汉卿名吉,字汉卿,又自号怡山。其先汴人,宋华原王居中之后。南渡,始家于昆山。祖讳文康,正统戊戌进士,乞恩归养,遂不复仕,乡里高之,所谓介庵者也。父讳暠,成化戊子举人,遥授吉水县丞。汉卿生弘治辛亥某月某日。娶某氏,生女,嫁顾光裕;侧室某氏,生子,某、某。予为汉卿书如此。盖予知其意欲有所述,而又不自言,予亦莫得而论也。
郑氏世传带下医,有神验。其家甚有方书,汉卿尤能变而通之,多所全活。然予问其治状,亦不言也。曰:「活人自是医者之事,且吾亦不知人之所以活。元凯非为区区一时之功,吾何敢蕲为后世之太仓公邪?」寿藏在圆明村某字圩之原。为三穴。以十月日初度之辰封之。实嘉靖二十八年。铭曰:
天地扩扩,日月循行。星辰粲列,万物毕形。孰谓之有,目明则明;孰谓之无,目冥则冥。以死为尻,以生为脊,猗与郑君,古之达识。啸歌高堂,乐饮玄室。我为铭文,刻于贞石。
南云翁生圹志呜呼,国家以科举之文取士,士以科举之文升于朝,其为人之贤不肖,及其才与不才,皆不系于此。至于得失之数,虽科举之文,亦不系其工与拙。则司是者,岂非命也夫?
译顾公为人敦厚稳重,话很少能说出口。他所到之处都闭门读书,完全没有其他嗜好,而生活俭朴得像寒门士人。孝顺、友爱、恭敬、谦逊,乡人称赞他的厚德。顾公在汴地任职时,文康公正掌握权柄,人人都以为顾公将会迅速升迁。等到任命他为福建藩司,人人都叹息,认为他没有凭借家族势力来升官。然而他年少登科,喜爱文学,本应处在清要显贵之地,却长期滞留外省,这并不是他所乐意的。他曾对亲近的人说:“北河上摇船的人发出‘嗨哟’的声音,说的是‘腰弯折’。如今人们用这句话来比喻两司官员。”他不能没有失意,竟到了这种程度。虽然官位尊崇,做到了岳牧之职,但他年力尚强便辞官,优游于山林之间;又有儿子,都才华俊秀,能够继承他的事业,众人望着他,认为无人能及。然而他最终还是默默不自得地去世了。唉!世上能够实现自己志向的人大概很少,他们所遭遇的处境,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像顾公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悲吗?顾公卒于嘉靖三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九岁。妻子皇甫氏,封为恭人。儿子二人:允默、允焘。女儿一人,许配给李延实。孙男孙女四人。因为这一年不吉利,暂时安葬在中寮公的墓地,地点在县城北面的巴城。这是嘉靖三十九年九月三日。铭文说:巴湖水势浩大,在东面镇护着高原。古木萧疏森然,贤哲之人安葬在这里。于是选择山势龙脉,凿穴于山中,却遇到不顺。于是前来随葬,金井中浮着墓穴。考察事迹,撰写文辞,记下它的年月。悲哀之情有余,却不是言语能够抒发。重新选择墓地,终于得到龟兆吉利。征集文章,排列官位,使其昭明地垂留在高大的碑石上。伯母徐孺人权厝志。伯母徐孺人于嘉靖二十一年,暂时安葬在须浦的原野,位于曾祖父城武府君墓地之外。伯父说:“有光,你来替她写篇志文。”于是我流泪叩首说:“编述长辈遗留下来的德行,是子弟的责任,怎么敢推辞?”于是写道:孺人姓徐。祖父徐明,任长寿县教谕;父亲徐尚志,母亲姓朱。孺人嫁到我家时,曾祖父城武府君已经去世很久,而高祖父承事府君还健在。我的伯父是嫡长曾孙,孺人是长孙媳,侍奉长辈十余人,循规谨慎,柔顺和善,妇道没有缺失,内外没有人能够议论她。当时天下太平和洽,家门兴盛,大小都很欢悦。孺人刚嫁来做媳妇,而伯父是县学弟子,颇有声望,正在刻苦进取,孺人从未有一天能够享乐。后来赋税劳役逐渐苛酷扰民,家门衰败,孺人始终勤劳节俭,终于一生都在劳苦中度过。她所穿的衣服,还是年轻时穿的;所用的器物,还是年轻时用的,也不至于贫乏。她性情尤其沉静少言,每年送两个儿子入学,自己学习妇女应做的事情;独自居住一室,整天听不到说笑声,仿佛没有人在那里。其他婢女妾室有喧闹争执的,她也从不斥骂发怒。孺人的娘家与我家相邻。此前朱孺人身体健康时,孺人的姐妹们常常往来聚会,各位伯母总是感叹羡慕,认为这是难得的情形。孺人曾多次生病,通常卧床几天便又起来。嘉靖十九年二月一日,她终于患了重病。享年仅六十岁。唉,真是悲痛啊!起初,先母和孺人先后来到我家。先母比孺人小七岁,而先母早早抛下我去世,已经遥遥三十年了。每次看见伯父伯母成双成对,我便心情惨然流泪,认为我们兄弟没有这样的悲痛。如今这种伤痛又降临到我们兄弟身上,想再见伯母,也已经不可能了。伯母生有两个儿子:有嘉、有庆;两个女儿;孙男孙女五人。郑君汉卿寿藏铭。郑君汉卿五十九岁时,修建寿藏,请我写明他的家世和出生年月日,并为他作铭。蘧伯玉活到六十岁,便说自己六十岁而六十次变化,不知如今所谓的是非,难道五十九岁就不算吗?汉卿难道宁愿以现在五十九岁的情形为正确吗?蜚廉替纣王在北方造石椁,桓司马也造石椁,君子都讥笑他们。赵太仆、司空表圣这一类人,都预先修建寿藏,后世认为他们通达。如果只是因为“上面让乌鸦老鹰吃,下面让蝼蛄蚂蚁吃”,那么这两个人也会受到世人的讥笑了。大概有些事情不能一概而论。羊叔子登上岘山而叹息,杜元凯亲自把功业写在两块石碑上,一块竖立在岘山之上,一块沉入汉水深渊。这两个人难道只是为了身后的名声,才登高远望、遍览百世之后吗?他们是感叹人生迅速变化,意义深远啊。我年轻时听乡中长者谈起本乡前辈的高雅风致。天下太平时,士大夫辞去官职居家,以诗、书和文章技艺为乐。我的外高祖太常夏公,以及汉卿的祖父介庵先生,生前都有寿藏。几十年来,前辈的风流气度,遥远得再也看不见了。汉卿大概是有意仰慕祖父的作为吧?汉卿名吉,字汉卿,又自号怡山。他的先祖是汴地人,为宋代华原王居中的后代。南渡后,才开始在昆山定居。祖父名文康,是正统戊戌进士,乞求皇恩回乡奉养父母,从此不再做官,乡里人很敬重他,这就是所谓介庵先生。父亲名暠,是成化戊子举人,遥授吉水县丞。汉卿生于弘治辛亥某月某日。娶某氏,生女,嫁给顾光裕;侧室某氏,生子某、某。我为汉卿写下这些。大概我知道他想有所述说,只是自己没有说出来,我也无法评论。郑氏世代传承治疗妇女带下病的医术,疗效神奇。他家中有很多医方书,汉卿尤其能够变通运用,救活了许多人。然而我问起他的医治情况,他也不肯说。他说:“救活人本来就是医生的事情,而且我也不知道人为什么能够活下来。杜元凯并不是为了眼前一点功劳,我怎么敢希望成为后世的太仓公呢?”寿藏在圆明村某字圩的原野上,共有三个墓穴。于十月某日汉卿生日时封闭墓穴。确切为嘉靖二十八年。铭文说:天地广大无边,日月循环运行。星辰灿然排列,万物全都成形。谁说它是有?眼睛明亮便看见它是明;谁说它是无?眼睛昏暗便看见它是暗。把死亡看作臀部,把生命看作脊背,啊,郑君真是古代通达事理的人。高堂上长啸高歌,幽暗墓室中快乐饮酒。我写下这篇铭文,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南云翁生圹志。唉,国家用科举文章选取士人,士人凭科举文章升入朝廷;至于一个人的贤能或不肖,以及有才还是无才,都不取决于此。至于科举得失的命数,即使是科举文章,也不取决于写得工巧还是拙劣。那么,掌管这件事的,难道不就是命运吗?
南云翁者,少为诸生,有声于黉校之间。今老矣,犹能诵其科举之文。时当五德之时,与翁同较艺于文场者,往往至今官迨九列,入为三少;以与翁较其工拙,则未知其孰先而孰后也。使南云当其时而得之,其为贵显,讵可涯量,世孰得而轻之?岂非命也夫?南云年甫弱冠,御史与之廪食。即不得一第,当循年资升国学,高不失为县令府佐,卑亦为郡文学。而当时有司以小过例汰之。万里之涂,出门而蹶。余独怪夫当时之不能爱惜人才,而屑越如此也。虽然,与南云同时而得者,使其显荣极于九列三少,而果瘝【瘝 原刻误作「??眔」,依大全集校改。】旷于职,苟冒于干禄,以负天子之任使,岂如南云之脱然无所累也乎?
南云家饶财,自为诸生,颇自驰骋,喜音乐歌舞。其为御史所汰以此。南云既弃科举之学,日从乡先生长老为社会。性不能饮酒,喜音乐歌舞益甚,以此倾其赀。顾犹忻忻愉愉,无日不然。盖至是年七十有一矣。岂非所谓达生之情者哉?
翁初与家君同学,又与伯父同年生,故常往来余家。以予之谫陋,翁独爱慕其辞,以为可传。求予志其生圹者十有二年;予未能应翁之命,翁亦不怒,而请之盆勤,谓予曰:「人死后而有志,是志者生之所不能见也。吾得子之志,是能见其死后。愿子之志吾圹也。」翁为人有风致,可谓修然于生死之际。则予之所谓命者,又不足为翁道也。翁姓龚,名某,字某,南云者,其老而自号云。是为志。
姚生圹志嘉靖十九年,姚生子英自嘉定来昆山,学于余友周士洵,是时生年十七。其秋,试京闱不第。后二年,始复学于予。予一见其文,叹曰:「未有如生知予之深者也。」生居安亭东庵,病去不见者久之。以其冬十月甲辰死。
呜呼!生未见予而知予,予于生无数月之聚,而戚戚然尝念生,此莫知其所以然者。生之志与文,宜不止此,其天耶!生有父母。其祖尚生,且老矣。怜生依依,旦暮望其有成,坐数之他郡试,试未尝不随也。故生死,其父母尤悲。将葬,予无以寄其哀,使生之友李汝节买石而书之,纳诸圹中。
亡儿曾?羽孙圹志呜呼!余生七年,先妣为聘定先妻,而以吾姊与王氏。一年,而先妣弃余。余晚婚,初举吾女,每谈先妣时事,辄夫妇相对泣。又三年,生吾儿。先妻时已病,然甚喜,呼女婢抱以见舅氏。临死之夕,数言二儿,时时戟二指以示余,可痛也。盖吾祖始有曾孙,故其母字之曰曾孙。余重违其母言,又以曾孙不可以为讳,故名曾?羽孙云。
时吾儿生甫二月,日夜望其长成。至于今十有六年,见吾儿丰神秀异,已能读父作书,常自喜先妻为不死矣。而先妣晚年之志,先妻垂绝之言,可以少慰也。不意余之不慈不孝,延祸于吾儿,使吾祖、吾父,垂白哭吾儿也。
吾儿之亡,家人无大小,哭尽哀。今母之党,皆哭之愈于亲甥。其与之游者,相聚而哭。其性仁孝,见父母若诸母,尚有乳哺之色。慈爱于人,多大人长者之言。故其死莫不哀。
始余怜吾儿,不甚督课之。或以为言。余独自念,如吾儿,当自不待督课也。尝试之三史,即能自解。诸生来问学者,余少出,令儿口传,往往如所言。或入自外合,辄就几旁展卷,视所读何书。余闲居无事,学著书,每一篇成,即持去,忻然朗诵。与之言世俗之事,不屑也。一日,余与学者说书退食,方念诸子天寒日已西,尚未午飱,使人视之,则儿已白母为具食矣。洞庭有来学者,贫甚,余馆之。儿时造其室视食饮,殷勤慰藉,其人为之感泣。余与妻兄市宅,直已雠而求不已,儿每从容言:「舅舍大宅而居小宅,可念,吾父终当恤之,他勿论也。」余误笞一人,儿前力争之。余初不省,而后悔。笞者闻儿死,为之大哭。余穷于世久矣,方图闭门教儿子,儿能解吾意,对之口不言而心自喜,独以此自娱;而天又夺之如此,余亦何辜于天耶?岁之十二月,余病畏寒,不能蚤起,日令儿在卧榻前诵离骚,音声琅然,犹在吾耳也。会外氏之丧,儿有目疾,不欲行,强之而后行。盖以己酉往,甲子死也。方至外氏,姿容粲然,见者叹异。生平素强壮无疾也。孰意出门之时。姊弟相携,笑言满前;归来之时,悲哭相向,倏然独不见吾儿也。前死二日,余往视之。儿见余夜坐,犹曰:「大人不任劳,勿以吾故不睡也。」曰:「吾母勿哭我,吾母羸弱,今三哭我矣。」又数言:「亟携我还家。」余谓「汝病不可动」,即颦蹙甚苦。盖不听儿言,欲以望儿之生也。死于外氏,非其志也。
呜呼!孰无父母妻子?余方孺慕,天夺吾母;知有室家,而余妻死;吾儿几成矣,而又亡。天之毒于余,何其痛耶!吾儿之孝友聪明,与其命相,皆不当死。三月而丧母,十六而弃余。天之于吾儿,何其酷耶!当【当 疑当作「常」。】
译南云翁年轻时是诸生,在学校中很有声望。如今老了,仍然能够背诵自己的科举文章。当时正值五德之时,与翁一同在科场较量文章的人,往往后来做到九卿,入朝任三少;如果把他们的文章与翁的文章比较工拙,却不知道究竟谁先谁后。假如南云在当时能够考中,他的富贵显达,哪里能估量,世上谁能轻视他呢?难道不是命运吗?南云刚到二十岁,御史便供给他廪食。即使一科不中,也应当按年资升入国学,最高不会低于县令、府佐,最低也能任郡文学。然而当时主管官员却因为一点小过失,按例将他淘汰。万里前途,刚出门便跌倒。我唯独奇怪当时竟不能爱惜人才,反而如此轻率地摒弃他。即便如此,与南云同时而得志的人,假使显荣达到九卿、三少,却果真在职务上荒废失职,苟且冒进以求利禄,辜负天子的任用,又哪里比得上南云这样超脱而不受牵累呢?南云家中富有,自从做诸生时便颇为放纵自己,喜爱音乐歌舞。他被御史淘汰,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南云既然放弃科举之学,每天跟随乡里的先生长者参加社集。他天性不能饮酒,却更加喜爱音乐歌舞,因此耗尽了家产。不过他仍然高兴快乐,没有一天不是这样。大概这时他已经七十一岁了。这难道不是所谓通达地对待生命的情怀吗?翁起初和我父亲一同求学,又和伯父同年出生,所以常常往来我家。以我的浅陋,翁却独独喜爱我的文章,认为可以流传。他请求我为他的生圹写志,前后十二年;我一直没能答应他的要求,翁也不恼怒,反而更加勤恳地请求,对我说:“人死后有了墓志,这篇墓志是活着时不能看见的。我得到你的墓志,就能够看见死后的事情。希望你为我的墓穴写志。”翁为人很有风致,可以说在生死之间表现得高雅超然。那么我所说的命运,又不值得拿来对翁说了。翁姓龚,名某,字某;“南云”是他年老后自取的号。这就是志文。姚生圹志。嘉靖十九年,姚生子英从嘉定来到昆山,向我的朋友周士洵学习,当时姚生十七岁。那年秋天,他参加京闱考试,没有考中。两年以后,才又向我求学。我一看到他的文章,就叹息说:“没有人像你这样深刻地了解我。”姚生住在安亭东庵,后来因病离开,许久没有见到他。那年冬天十月甲辰,他去世了。唉!姚生没有见过我却能了解我,我和他相聚还不到几个月,却曾经忧伤地思念他,这实在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姚生的志向和文章,本来不应止于此,难道是天意吗?姚生有父母,他的祖父还活着,而且已经老了。祖父怜爱姚生,早晚盼望他有所成就,姚生参加其他郡的考试时,祖父没有一次不随行。因此姚生去世后,他的父母尤其悲痛。将要安葬时,我没有什么可以寄托哀思,便让姚生的朋友李汝节买来石碑,把这篇文字写上,放入墓穴之中。亡儿曾?羽孙圹志。唉!我七岁时,先母替我聘定先妻,并把我的姐姐嫁给王氏。一年后,先母抛下我去世。我晚年成婚,刚生下女儿时,每当谈到先母的往事,夫妻便相对哭泣。又过了三年,生下我的儿子。先妻当时已经生病,但非常高兴,叫女婢抱着孩子去给舅父看。她临死的那天晚上,多次谈到两个儿子,又时时竖起两根手指给我看,真是令人悲痛。大概我的祖父当时才有曾孙,所以孩子的母亲给他取字为曾孙。我不忍重违背她的遗言,又因为“曾孙”不能作为名讳,所以取名曾?羽孙。当时我的儿子刚出生两个月,我日夜盼望他长大成人。到如今已经十六年了,看见我的儿子神采秀异,已经能够读父亲所写的书,我常常暗自高兴,觉得先妻仿佛没有死。而先母晚年的心愿、先妻临终前的话,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没想到我不慈不孝,把灾祸延及儿子,使我的祖父、父亲在白发之年哭泣我儿。我的儿子去世时,家里无论大小都痛哭尽哀。如今外祖母一族的人,全都比哭亲外甥更加悲痛。与他交游的人,也相聚哭泣。他性情仁厚孝顺,见到父母以及各位母亲,还保留着吃奶时的神态;他对待别人慈爱有情,常说出许多大人的话。所以他死后没有人不悲哀。起初我怜爱儿子,不太督促他读书,有人因此劝说我。我只是自己想,我的儿子这样聪明,本来就不需要督促。曾经拿三史考问他,他就能自己解释。各地的诸生来向我请教,我偶尔外出,便让儿子口头传达我的意思,往往和我说的一样。有人从外面进来,他总是立即到几案旁展开书卷,看我正在读什么书。我闲居无事,学习著述,每写成一篇,他就拿去,高兴地朗读。和他谈世俗之事,他却不屑一顾。有一天,我和求学者谈书后退下用饭,正想着诸位学生天冷而太阳已经西斜,还没有吃午饭,派人去看他们,才知道儿子已经告诉母亲准备饭食了。洞庭有求学者来,家境非常贫困,我把他留在家中。儿子常到他的房间查看饮食,殷勤慰问,使那个人感动哭泣。我和妻兄买房,房价已经谈定,对方却仍不肯停止索要;儿子常从容地说:“舅舅舍弃大宅而住小宅,实在可怜;我父亲终究会周济他,其他的不必说。”我误打了一个人,儿子上前极力替他争辩。我起初没有醒悟,后来很是后悔。被打的人听说儿子死了,为他大哭。我困顿于世间已经很久,正打算闭门教导儿子;儿子能够理解我的心意,我面对他虽不说话,心里却暗自高兴,只有以此自我慰藉;可是上天又这样夺走了他,我究竟有什么罪过,要遭受上天这样的对待呢?那年十二月,我生病怕冷,不能早起,每天让儿子在卧榻前诵读《离骚》,清亮的声音至今还在我耳边。恰逢外祖家的丧事,儿子眼睛有病,不想去,强迫他之后才出发。他是己酉日去的,甲子日死去。刚到外祖家时,姿容灿然,见到他的人都惊叹不已。他平生一向强壮,没有疾病。谁能想到出门时,姐姐弟弟相互携手,笑语满前;回来时,却只剩下悲哭相对,转眼之间竟独独不见我的儿子了。临死前两天,我去看他。儿子见我夜里坐着,还说:“大人不能承受劳累,不要因为我的缘故不睡觉。”又说:“母亲不要为我哭,母亲身体羸弱,如今已经为我哭三次了。”又多次说:“赶快带我回家。”我说:“你的病不能移动。”他便皱眉蹙额,十分痛苦。原来我不听儿子的话,是希望他能够活下来。死在外祖家,并不是他的心愿。唉!谁没有父母妻子儿女呢?我正处在依恋母亲的年纪,上天却夺走了我的母亲;我知道有家庭了,妻子却又死去;儿子眼看就要成人,却又夭亡。上天对我多么狠毒,为什么这样痛苦啊!我儿孝顺友爱而聪明,他的命相也都不应当早死。三个月便失去母亲,十六岁便抛下我。上天对我的儿子,为什么这样残酷啊!“当”字疑当作“常”。
时足不踰阈外,而以旅死,其又何耶?术者曰:「外氏之丧,以甲寅呼癸巳。」吾儿,癸巳生也。青鸟之书,佹琐拘畏,常以为不可信,其又足以移祸福于人耶?禹鼎沦没,九黎乱德,是何白日晦冥,邪鬼鸱张,神奸俶扰,王虺封豕,长爪巨牙,暴横于原野之间邪?何美好清淑如吾儿,使之摧折沉埋,必蒙倛而鸷盩者,乃享富贵而长世也?夫服仁义,称先王,非独世之所嗤笑,抑亦天之所嫉恶也!余茕茕世路,落落无所向。回视三穉,韩子所谓「少而强者不可保,而孩提者可冀其成立耶」?呜呼!吾于世已矣。
按礼:「公为适子之长殇中殇,大夫为适子之长殇中殇。」是适子亦殇也。而春秋「伯姬卒」,传曰:「此未适人,何以卒?许嫁矣。妇人许嫁,字而笄之,死则以成人之丧治之。」郎之战,汪踦死,鲁人欲勿殇,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虽欲勿殇也,不亦可乎?」先王之礼,为之大法而已。至于因时损益轻重之宜,一听之于人,檀弓记、曾子问诸篇可见矣。夫礼之精微,不能一一而传也。余悲吾母之志,而先妻于是真死矣。故字之曰子孝,而以成人之丧治之。盖吾祖吾父之所痛,国人之所许,而先妣之志之所存也。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夫延陵季子之葬子,非古有也。而孔子之所谓合礼者也。余于吾儿,欲勿殇也,其可乎!
死之四日丁卯,为圹于县之金潼港先高祖承事郎府君飨堂之东房。渴葬,未成葬也。书以志余之悲而己矣。嘉靖二十有七年,岁次戊申,十有二月某日。
女如兰圹志
须浦先生之北,累累者,故诸殇冢也。坎方封有新土者,吾女如兰也。死而埋之者,嘉靖乙未中秋日也。女生踰周,能呼予矣。呜呼,母微,而生之又艰。予以其有母也,弗甚加抚,临死,乃一抱焉。天果知其如是,而生之奚为也?
女二二圹志
女二二,生之年月,戊戌戊午,其日时又戊戌戊午,予以为奇。今年,予在光福山中,二二不见予,辄常常呼予。一日,予自山中还,见长女能抱其妹,心甚喜。及予出门,二二尚跃入予怀中也。
既到山数日,日将晡,予方读尚书,举首忽见家奴在前,惊问曰:「有事乎?」奴不即言,第言他事。徐却立曰:「二二今日四鼓时已死矣。」盖生三百日而死。时为嘉靖己亥三月丁酉。予既归为棺敛,以某月日,瘗【瘗 原刻误作「痊」,依大全集校改。】于城武公之墓阴。
呜呼,予自乙未以来,多在外,吾女生既不知,而死又不及见,可哀也已!
寒花葬志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葧荠熟,婢削之盈瓯,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予以为笑。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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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三 墓表
亡友方思曾墓表
予友方思曾之殁,适岛夷来寇,权厝于某地。已而其父长史公官四方,子升幼,不克葬。某年月日,始祔于其祖侍御府君之墓,来请其墓上之文。亦以葬未有期,不果为。至是始畀其子升,俾勒之于石。
译平常连脚都不跨出门槛之外,却客死在外面,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术士说:“外祖家的丧事,以甲寅呼应癸巳。”我的儿子正是癸巳年出生的。青鸟之书所说的那些拘束琐碎、令人畏惧的说法,我一向认为不可信,难道它们竟足以把祸福转移给人吗?禹鼎沉没,九黎败坏德行,这是怎样使白天昏暗、邪鬼张狂、神奸纷扰,像大蛇和野猪一样的恶人,长爪巨牙,横暴于原野之间呢?为什么像我儿这样美好清纯的人,竟让他摧折沉埋,而那些面目狰狞、凶猛暴戾的人,反而享有富贵并长久活在世上?奉行仁义、称道先王,不只是世人所嗤笑的,也还是上天所嫉恨厌恶的吗?我孤零零地走在人世间,冷落无所归依。回头看三个幼子,正如韩愈所说:“年少而强壮的尚且不能保全,难道年幼的孩子可以希望他们成人吗?”唉!我对于人世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按照礼制:“公爵为嫡长子的长殇、中殇服丧,大夫也为嫡长子的长殇、中殇服丧。”可见嫡长子也可以按殇来处理。《春秋》记载“伯姬去世”,《左传》说:“她尚未出嫁,为什么记载去世?因为已经许嫁。妇女许嫁后,要为她取字并行笄礼;死后便按成年人的丧礼办理。”郎地战役中,汪踦战死,鲁国人想不把他作为殇者办理,孔子说:“他能够拿起武器保卫国家,即使想不把他作为殇者,难道不可以吗?”先王的礼制,不过是制定一个总的法则罢了。至于根据时势增减损益、斟酌轻重的适宜,都听凭人的具体处理,《檀弓》《曾子问》等篇可以看出这一点。礼制的精微之处,不能一一传述。我悲痛于母亲的心愿,于是我的先妻确实也已经死去,所以给儿子取字为子孝,并按成年人的丧礼办理。大概这是我的祖父、父亲所悲痛的,也是国人所认可的,更是先母心愿所在。孔子说:“延陵季子,是吴国熟悉礼制的人。”延陵季子葬子,并不是古代已有的礼制,但孔子认为合乎礼。我对于我的儿子,想不把他作为殇者办理,难道不可以吗?死后第四天丁卯日,在县城金潼港先高祖承事郎府君飨堂的东房旁挖墓穴。仓促下葬,还没有完成正式葬礼。写下这些,只是记录我的悲哀罢了。嘉靖二十七年,岁次戊申,十二月某日。女儿如兰圹志。须浦先生墓地的北面,连连成片的,是过去各个夭亡孩子的坟墓。那坑边封着新土的,就是我的女儿如兰。她死后埋葬的日子,是嘉靖乙未年中秋日。女儿出生超过一周岁,已经能够叫我了。唉!母亲卑微,而她的出生又很艰难。我因为她有母亲,便没有特别抚养她;临死时,才抱了她一次。上天果真知道她会这样,那么为什么还要让她出生呢?女儿二二圹志。女儿二二,出生的年月是戊戌、戊午,她出生的日时又是戊戌、戊午,我认为很奇异。今年我在光福山中,二二见不到我,便常常呼唤我。一天,我从山中回来,看见大女儿已经能够抱着她的妹妹,心里非常高兴。等到我出门时,二二还跳进我的怀里。到了山中几天后,一天将近黄昏,我正在读《尚书》,抬头忽然看见家奴站在面前,惊问:“有事吗?”奴仆没有立即回答,只说了些别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退后站着说:“二二今天四更时已经死了。”原来她出生三百天便死去。时间是嘉靖己亥年三月丁酉。我回来后为她办理棺殓,于某月某日,埋葬在城武公墓的北面。唉!自乙未年以来,我大多在外面,女儿活着时我不能知道,死时又没能见到,实在可悲啊!寒花葬志。婢女寒花,是魏孺人的陪嫁婢女。她死于嘉靖丁酉年五月四日,葬在虚丘。她侍奉我却没有终老,是命运如此吧!婢女刚作为陪嫁来到时,十岁,梳着垂下的双鬟,穿着深绿色布裙。一天天气寒冷,她生火把葧荠煮熟,削好装满一碗。我从外面进来,拿来吃,婢女却端走不给我。魏孺人笑她。孺人常让婢女倚在几案旁吃饭;她一吃饭,眼眶就慢慢转动,孺人又指着我取笑。回想那时,转眼已经十年了。唉,真是可悲啊!-------------------------------------------------------------------------------- 《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三 墓表 亡友方思曾墓表 我的朋友方思曾去世时,正逢倭寇来犯,暂时安葬在某地。不久,他的父亲长史公任职于各地,儿子方升年幼,不能下葬。某年某月某日,才开始附葬在他祖父侍御府君的墓旁。他的家人来请我写墓上的文字。当时又因为正式安葬没有确定日期,未能写成。到这时才把文章交给他的儿子方升,让他刻在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