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震川先生集三十五

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二上  应制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8–218 段

今天子中兴,迈志宪古,已尝敕所司重修会典,则一统志亦将以次而及之矣。开局秉笔,固皆一代之长材茂学,必有所见,以广圣意者。愚犹以为彰往绪,扬休烈,以绍诸无穷,当属诸一代之宗工。而其体裁,宜依彷禹贡、周官之书,序山川必先其原委,于田土物贡,尤必着其详。而民风土俗,则略用汉地里志及后世图经之法。序官职必先其体统,于建废沿革,悉皆存其故。至于臣下论建,亦如历代书志、通考之类,兼存而并志之。又窃谓修书之臣,高帝之时多延天下有文学者,如梁寅、徐一夔之徒,皆以儒士在局。今拘于科目,一不可也。苏洵修礼书,必欲明实录以昭来世。今动有避讳,使人无从考实,二不可也。自古为书者,多出一手。今局务既开,议论纷沓,分门着撰,文体不一,三不可也。古之文章,必先体制;今之文章,驰骋浸淫极矣,而不要于古雅,体裁不明,义例不立,四不可也。明兴以来百七十年,岂无迁、固之徒,以勒成一代之典哉?愚生狂僭及此,惟执事宽之。

第二问

王者既以其身致天下之治,尤必思所以继其治,而诒以万世之业。故天下之本,在于太子。太子之教,不可不豫也。三代尚矣,其遗法至今犹存。禹有典则,而启敬承;汤有风愆,而太甲终允德;文、武有谟训,而成、康代为有周之令主。诚以天下之大,生民之众,天命之隆替,祖宗之继坠,咸有赖于一人。故曰:「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太子之谓也。太子之教,万世之所系也。

恭惟皇天眷佑,我皇上笃生元子,正东宫之号;螽斯繁衍,广藩辅之封。皇子赖天能胜衣,将出阁讲读。宗社休嘉,臣庶均庆。远稽古典,近考制度。斟酌损益,以适万世之中,以裨我皇上盛德至意者,不独文学法从之臣有是心,而亦江湖之士之所同也。愚所望于今日者,固三代之事而己,汉、唐、宋其何足以云?今者六傅之设,宾客之制,崇文、崇贤府坊馆局之建,官则备矣,而非古之三公三少之旧也。帝范之书,戒子之篇,元良之述,承华要略之制,教则详矣,而非古之典则之诒也。

古法之存于今者,惟周制为详。其可考者,在二戴之记及所称明堂青史氏之记。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日,而就宴室。太史持铜,御户左。太宰持升,御户右。比及三月,王后所求声音非礼乐,太师缊瑟而称不习;所求滋味非正味,太宰倚升而言曰:不敢以待【王太子。太子生, 】

有士负之礼,有择于诸母之礼,有知妃色就学之礼,有记过之史,有彻膳之宰,有诽谤之木,有敢谏之鼓。工诵箴,瞽诵诗,百工执艺事以谏。有三公三少: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故成王之生,仁者养之,孝者襁之,四贤傍之,而德成也。

后世官非三代之官,而教非三代之教,始以为之法者,既无周密详悉之虑,而其为言,又无躬行心得为之本。而官僚并建,辞旨谆复,徒一时之美观耳。汉高祖、文帝之盛,所祟用者,叔孙生、晁错之徒,卒使惠以懦怯废事,景以任刻残物。武帝开置博望苑,以通宾客,宾客多以异术进者,而太子后遭巫蛊之祸。唐太宗教其子者甚悉,而聚麀之耻,实以身诲之。宋时家法虽严。而其所以为教,亦不切于身心性情之实。夫汉、唐、宋所为天下计者,未尝不甚详,而根本之地,如此其旷略,此宜其立国仅仅至此。

我太祖高皇帝创业垂统,洪谟远虑,莫非三代之法,而万世之计。立国之初,庶务倥偬,首建大本堂,图史充牣其中,招延四方名贤,为太子讲论经理,敷陈治道。又为昭鉴录,使知前代太子诸王之善可为法,而恶可为鉴。而成祖文皇帝又为文华宝鉴,盖为学而不知先代之故,则不足以有所感发而惩创。成祖之书,一本太祖之意,虽一事之善恶,皆在所录者。固以身为天下之所系,善恶起于几微,而治忽之端在于此,尤不可以不严也。

译如今皇上中兴国运,志向超越古代圣君,已经下令有关部门重新修订《会典》,那么《一统志》也将依次得到修订了。主持编纂、执笔撰述的官员,本来都是一代中才华卓异、学问深厚的人,必然有所见解,可以扩大圣上的意旨。我还认为,彰明往昔的事业,宣扬美好的功业,以传之后世无穷,应该交给一代宗师巨匠来负责。至于体例,应该仿照《禹贡》《周官》一类的书;叙述山川,必须先说明它的源流;对于田土、物产和贡赋,尤其必须记载详尽。至于民风土俗,则大略采用汉代地理志以及后世图经的体例。叙述官职,必须先说明其制度纲领;对于设置、废除和沿革,都应完整保存原貌。至于臣下的议论和建言,也应像历代史书的志、以及《通考》一类,兼收并记。又私下认为,修书的臣僚,汉高帝时多招请天下有文学修养的人,像梁寅、徐一夔这些人,都是以儒士身份参与编修。如今拘泥于科举出身,第一不可。苏洵修撰礼书,一定要阐明实录,以昭示后世;如今动辄有所避讳,使人无法考察实情,第二不可。自古著书,多出自一人之手;如今编修局既已开设,议论纷杂,分门别类撰写,文体不一,第三不可。古代的文章,必先讲究体制;如今的文章,驰骋浸淫,已经到了极点,却不以古雅为要,体裁不明,义例不立,第四不可。明朝兴起以来一百七十年,难道没有像司马迁、班固那样的人,可以编成一代的典籍吗?我冒昧狂妄地说到这里,只希望执事宽恕我。第二问 君王既然凭借自身使天下达到治理,就尤其必须思考怎样延续这种治理,把万世的基业留给后代。所以天下的根本在太子。对太子的教育,不可不预先筹划。夏、商、周三代的事迹虽然久远,但遗留下来的制度至今仍然存在。禹有典章法则,启恭敬地承受;商汤有训诫过失的话,太甲最终确实能够成就德行;文王、武王有谋略训诫,成王、康王相继成为周朝贤明的君主。实在是因为天下广大,百姓众多,天命的兴衰,祖宗事业的继承或陨坠,都有赖于一个人。所以说:一个人是天下的元良,万国因而得到安定正固。说的就是太子。对太子的教育,是万世基业所系。恭敬地想到,上天眷顾保佑,使我皇上厚德而生下嫡长子,正位于东宫;皇子如螽斯般繁衍,扩大藩屏辅弼的封爵。皇子承蒙上天保佑,已经能够穿衣,将要出阁接受讲读。宗庙社稷的吉祥福庆,臣民共同庆贺。向远处考察古代典章,向近处考察当今制度,斟酌其损益,以符合万世不偏不倚的准则,来补益我皇上盛大深切的心意,这不仅是文学侍从之臣有这样的心愿,也是江湖隐士们共同的愿望。我对今天所期望的,本来就是三代的事业而已,汉、唐、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今设置六傅,建立宾客制度,兴建崇文、崇贤府以及坊、馆、局,官制算是完备了,但并不是古代三公三少的旧制。《帝范》《戒子》篇、《元良》之述以及《承华要略》等书,教育的内容算是详尽了,但并不是古代典章法则留给后代的遗训。古代制度保存到今天的,只有周代制度最为详备。可以考察的材料,见于二戴的《礼记》以及所谓明堂、青史氏的记载。古代实行胎教,王后怀孕七日,就迁到宴室。太史拿着铜器,站在宫门左边;太宰拿着量器,站在宫门右边。到怀孕三个月时,王后所要求听的声音如果不是礼乐,太师就拿着瑟说:不敢用这种声音来侍奉太子。王后所要求的滋味如果不是正味,太宰就倚着量器说:不敢用这种滋味来侍奉太子。太子出生后,有士人背负太子的礼仪,有从众乳母中选择乳母的礼仪,有了解妃嫔容色后才让太子入学的礼仪,有记录过失的史官,有撤去膳食以示惩戒的宰官,有供人书写批评意见的诽谤木,有人敢于进谏的谏鼓。乐工诵读箴言,盲乐师诵读诗篇,各类工匠都拿自己的技艺来进谏。又设有三公三少:保,保全太子的身体;傅,教导他的德行和义理;师,导正他的教育和训诫。所以成王出生时,由仁厚的人抚养他,由孝顺的人背负他,四位贤人陪伴在旁,因而德行得以成就。后世的官职不是三代的官职,教育也不是三代的教育。起初制定这些法制的人,既没有周密详尽的思虑,他们所说的话又没有亲身实行、切身体会作为根本。官僚一并设置,言辞反复周详,也只是徒然造成一时的美观罢了。汉高祖、汉文帝时代最为兴盛,所推崇任用的是叔孙生、晁错这些人,最终使惠帝因懦弱怯惰而废弃政事,使景帝因任用严酷之人而残害万物。汉武帝设置博望苑,以沟通宾客,宾客多以异端方术进身,而太子后来遭遇巫蛊之祸。唐太宗教育儿子极其详尽,但父子聚麀的耻辱,实际上是他亲自作出坏榜样的结果。宋代家法虽然严厉,但用来施教的内容,也不切合身心性情的实际。汉、唐、宋为天下所作的谋划,没有一次不是极其详尽的,然而在根本之处却如此疏漏,这正是它们立国只能达到这种程度的原因。我太祖高皇帝开创基业、垂示统绪,宏大的谋略和长远的思虑,没有不是取法三代、为万世筹划的。建国之初,事务繁忙,首先建立大本堂,里面充满图书史籍,招请四方名贤,为太子讲论经史,陈述治国之道。又编成《昭鉴录》,使太子知道前代太子诸王的善行可以效法,恶行可以借鉴。成祖文皇帝又编成《文华宝鉴》,因为如果求学却不知道前代的事情,就不足以受到感发和警戒。成祖所作的书,完全承接太祖的意旨,即使一件事情的善恶,也都在记载之列。本来因为太子的自身关系到天下,善恶起于细微的念头,国家治乱的开端就在这里,所以尤其不能不严格。

今日欲举三代之典,继祖宗之志,亦宜有可言者矣。愚敢条其所当急者:其一曰选宫僚。昔太祖不设专官,而以公卿兼领,以防后世离间之患。夫衔虽列于朝班,职则专于训导,不宜徒取文学,而用道德可为师表者。家丞庶子,皆宜选用吉士,以备其职。二曰慎与处。太子虽有宫官,而其所常与处者,则保姆、内侍、小黄门之属。女子、小人,导以非心,尤宜防虑。择其淳德谨厚者,而使之渐涵灌渍于德义而不知。三曰礼师傅。夫尊卑之分悬隔,则官属不得尽其忠。昔懿文太子之于未濂,仁宗、宣宗之于杨士奇。其相亲礼,往复辨论如家人父子。盖太子有子道臣道,不宜阔略相师友之礼,以成乖隔之患。其四曰明实学。世儒率谓天子之学,与韦布不同。文华进讲,不过采摭经中数条,以备故事,夫岂所以深探圣奥?必先专一经,以次而及其余。五曰辨仪等。盖富贵之极,惟其所欲,故周官有王后、世子会不会之文,所以樽节,使之不过。今宜饮食衣服,悉有制度,又使太子诸王,礼秩必异,所以防微杜渐,固万年之基。盖天下之事,莫大于此者。执事幸采而闻之于上。

第三问

三代之乐,不传于世。见于遗经,仅有可考者。君子追寻缺轶于千百载之下,因其辞以求其意,得其意而后足以会其辞。然必其有以深探古人之心,而会本末源流于一;而后可以斟酌古今,拟议制度,以为复古之渐,而未易言也。

当天下无事之时,世之君子,辄言曰兴礼乐。夫礼乐岂易兴哉?自汉以至于今,数千百年,明君良臣,相与咨嗟太息,讲求掇拾,卒无有复三代之旧者。而儒者又从而卑其说,以为礼以养人为本,少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盖谓随世可以制作。而不必尽合于三代。而不知三代之礼乐舍焉,则天下无所谓礼乐者。盖三代之制,皆非一世之事,自其初累世相因以为治,而驯至于大备。虽代有变革,而不过进退损益于其间。故异世而不可不袭者,礼也;其所不相袭者,礼之末也。殊时而不可不沿者,乐也;其所不相沿者,乐之末也。夫以三代之圣人,皆因于累世之故,故其乐易举而可行。至于后世荡然矣,又无圣人者以起之。而欲稽考于既废之后,岂不难哉!

乐之所从来久矣。黄帝使伶伦断大夏之竹两节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制十二筩,以听凤鸣。比黄钟之宫而生之,以为律本。故后世皆宗黄帝之乐。周礼大司乐以乐舞教国子,舞云门、大卷、大咸、大韶、大濩、大武之舞。分乐而序之,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奏太簇、歌应钟、舞咸池,以祀地祇;奏姑洗、歌南吕、舞大韶,以祀四望;奏蕤宾、歌函钟、舞大夏,以祭山川;奏夷则、歌小吕、舞大濩,以享先妣;奏无射、歌夹钟、舞大武,以享先祖。以九变而致天神、地示、人鬼。固九迢、六英、六列之遗也。黄帝之清角、英、招,其本声固在于此。世人自莫能察,而徒知求太古之音于洞庭之野。而不知周家之盛,固已备六代之乐,而周官岂其伪书哉?

说者谓其所序「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太簇为征,姑洗为羽」,此律之相吹者也。「函钟为宫,太簇为角,姑洗为征,南吕为羽」,此律之相生者也。「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太簇为征,应钟为羽」,此律之相合者也。乐之变数,皆用其宫之本数。黄钟在子,子数九,故九变而终。夹钟在卯,卯数六,故六变而毕。林钟在未,未数八,故八变而止。其究以感天神地示人鬼焉者,非如昔人天社虚危类求之说也。至和之气,寓诸器而托诸声,感应自然之理,无所不通,分天地人者,所从言之异也。虞书、商颂,推之固有合焉者矣。文中子曰:「化至九变,王道其明乎?故乐至九变而淳气洽矣。凤凰何为而藏乎?」盖圣人之制,随时不同,而非截然为数代之乐。成周兼而用之,以六代之乐配十二调,每乐二调,以一阴一阳相对而为之合。其感动神示,自有不容已者。故曰:天之与人,有以相通,如影之象形,响之应声。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降之以殃,其自然者也。他书所载,师文、师开之鼓琴,师涓之写濮上元声,其感薄阴阳,通于物类,要其理有不可诬者。

译今天想要举用三代的典章,继承祖宗的志意,也应该有可以说的了。我冒昧列举当务之急:第一是选择宫僚。过去太祖不另设专官,而由公卿兼任,以防止后世离间的祸患。官衔虽然列于朝班,职责却专在训导,不应该只取文学才华,而应任用道德足以作为师表的人。家丞、庶子,都应选用贤善之士来担任。第二是谨慎选择太子的相处之人。太子虽然有宫官,但平常经常相处的,是保姆、内侍、小黄门之类。女子和小人用不正当的思想引导太子,尤其应该防备。应选择淳厚谨慎的人,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浸润、灌注太子的德义。第三是尊礼师傅。尊卑相隔悬殊,属官就不能竭尽忠诚。过去懿文太子对宋濂,仁宗、宣宗对杨士奇,彼此亲近尊礼,往复辩论,如同一家父子。太子同时具有为人子的道义和为人君臣的道义,不应疏远简慢师友之礼,以造成彼此隔阂的祸患。第四是阐明实学。世间儒者往往说,天子的学问与平民不同。文华殿进讲,不过摘取经书中的几条,来准备故事,这难道是深入探究圣人奥义的方法吗?必须先专心学习一部经书,再依次学习其余经书。第五是辨明礼仪等级。富贵到了极点,便任凭自己欲求什么都去做,所以《周官》有关于王后、世子参加宴会与不参加宴会的条文,用来节制他们,使他们不过分。如今饮食、衣服都应该各有制度,又使太子和诸王的礼制等级一定有所区别,用来防微杜渐,确立万年基业。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了。希望执事幸而采纳这些意见,转告给皇上。第三问 三代的音乐没有流传到后世。在遗留的经籍中,只有少数还可以考察。君子在千百年之后追寻残缺散佚的遗文,凭借它的文辞探求它的意义,得到意义之后,才足以会通它的文辞。但必须能够深入探究古人的心意,把事物的根本、末节、源流融会为一体,然后才可以斟酌古今,拟定制度,把它作为复兴古制的开端;这并不是容易说清楚的。在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世上的君子总是说:兴起礼乐。礼乐难道容易兴起吗?从汉代直到今天,已经数千百年,明君贤臣相互叹息,讲求搜集整理,最终却没有谁能够恢复三代的旧制。儒者又随之贬低这种说法,认为礼以养人为根本,稍有过失,便是有过而仍在养人;大概是说可以随时代制定礼制,不必完全符合三代。却不知道,若舍弃三代的礼乐,天下就没有所谓礼乐了。三代的制度,都不是一代之内形成的,而是从最初开始,经过世代相因用来治理天下,逐渐达到完备。虽然每一代都有变革,也不过是在其中有所增减进退罢了。所以时代不同却不可不承袭的,是礼;不能承袭的只是礼的末节。时代不同却不可不沿用的,是乐;不能沿用的只是乐的末节。三代圣人,都是承接累世形成的基础,所以他们的乐容易兴举而可以施行。到了后世,一切荡然无存,又没有圣人出来创制;想在已经废弃之后加以考察,难道不是很难吗?音乐的由来已经很久远了。黄帝命伶伦截取大夏的竹子,两节长,吹奏它,把它定为黄钟宫。又制作十二管,以听取凤凰的鸣声。将它们同黄钟宫相比而推导出来,以黄钟为律的根本。所以后世都尊奉黄帝的音乐。《周礼》中的大司乐用乐舞教育国子,教授云门、大卷、大咸、大韶、大濩、大武等舞。把音乐分类排列: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用来祭祀天神;奏太簇、歌应钟、舞咸池,用来祭祀地神;奏姑洗、歌南吕、舞大韶,用来祭祀四方之神;奏蕤宾、歌函钟、舞大夏,用来祭祀山川;奏夷则、歌小吕、舞大濩,用来享祀先妣;奏无射、歌夹钟、舞大武,用来享祀先祖。通过九次变奏来招致天神、地神和人鬼。这本来就是九迢、六英、六列遗留下来的乐法。黄帝的清角、英、招,其本来的声音就在这里。世人自己不能察知,却只知道到洞庭之野去寻找太古的声音;却不知道周朝盛世本来已经具备六代的音乐,《周官》难道会是伪书吗?解释者说,《周官》所排列的“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太簇为征,姑洗为羽”,是各律相互吹奏的关系;“函钟为宫,太簇为角,姑洗为征,南吕为羽”,是各律相互生成的关系;“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太簇为征,应钟为羽”,是各律相互配合的关系。音乐的变数,都采用宫音的本数。黄钟在子位,子的数是九,所以九变而终止;夹钟在卯位,卯的数是六,所以六变而结束;林钟在未位,未的数是八,所以八变而停止。至于最终能够感动天神、地神和人鬼,并不是像前人把天社、虚、危等星宿牵强附会来解释的说法。调和之气寄托在乐器中,借声音表现出来,这是感应自然的道理,没有什么不能贯通的。区分天地人,只是说法所依据的方面不同。《虞书》《商颂》推究起来,本来有相合之处。文中子说:“教化达到九变,王道大概就光明了吧?所以音乐达到九变,淳厚之气便调和了。凤凰为什么还要隐藏呢?”大概圣人制作音乐,随时代而不同,并不是截然分成几代各自独有的音乐。周成王时代兼收并用,以六代之乐配合十二调,每种乐配两个调,以一阴一阳相对而相合。音乐感动神明,自然有不能停止的作用。所以说:上天与人有可以相互沟通的地方,如同影子随形体而现,回声随声音而应。行善的人,上天用福报答他;作恶的人,上天降下灾祸给他,这是自然的道理。其他书中记载师文、师开弹琴,师涓记录濮上亡国之音的事,他们感通阴阳、沟通万物类别,其中的道理总有不可欺诬之处。

惜乎,周衰,王者不作,天地之气不应,而淫过凶嫚之声,竞以相夸。浸淫于后世,先王之制,遂不可考。汉之制氏,「仅能得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其后河间献王所得雅乐,天子但令太常以时存肄,不令奏郊庙。其郊庙及所奏御,皆俗乐淫声。西汉一代文章之盛,名卿才士辈出,而卒莫有能兴礼乐者。而亡国新声,代变日增。自此以往,岂复可冀耶?前世号知乐者,如荀勖、阮咸、张文收、万宝常、王朴诸人,卒亦未有以见之于用。而牛弘、何妥、郑译、李照、阮逸、范镇、司马光之徒,纷纷莫决。而士大夫之议,常与工师之说相悖,固有所谓订正虽详,而铿锵不协韵;辨析可听,而考击不成声;伥伥焉如瞽无目,而以手模指索,状物之形难矣。此无他,先王之制既废,后之人虽欲罄心思而测度摹拟于千百载之上,不可得也。故乐者,汉以前有司掌之,无不知其义;汉以后儒者求之,而卒莫得其数。有传与无传之异,又无先王以制之也。

虽然,乐者千世一理而已矣,不以有传而存,不以无传而亡。其始在于人心;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情动于中而发于声,虽成文,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千古之人心不亡,则千古之人皆可以制乐。而世之论乐者,不求夫乐之本,而区区于乐之数。夫其数可知也,其义难知也。知其义,而本末一以贯之矣。后之人不察,而殚精于壁羡尺度之间,较量于累黍多寡之际,致疑于钟律洪杀之节,纷纭于五声十二律变宫变征之异。夫乐诚不可以舍器数,而没于气【气 依上文当为「器」。】数之中,则其力愈劳,而其数愈失。

盍亦反其本矣。太史公曰:「神使气,气就形,细若气,微若声,圣人因神而有之,虽妙必效。」庄周曰:「奏之以天,征之以人,行之以礼义,建之以人情」 【人情 庄子天运作「太清」。】;「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乐【乐 庄子天运作「天乐」。】

,无言而心悦」者也。古者百姓太和,万物咸若声律身度。五音、天音也;八声,天化也;七始,天统也;秋养耆老而冬食孤子,勃然招乐兴大鹿之野。然则明君在上,休养生民,陶以太和,万物之生各得,而天也之沴不作。然后吹律以生尺,命神瞽以写中声,以黄钟为声气之元,则太和熏蒸、八风顺序、凤仪兽舞之治,可复追矣。不然,虽使置局设官,招选天下知音之士,以研究律吕之精,无不符于先王。此为瞽史之事,而非治天下之本也。

第四问

王者之兴,必有一代之臣,以辅翼天下之治,而成弘济之功。夫有是君而无是臣,则上常患于不得其下,而君之事无所寄;有是臣而无是君,则下常患于不遇其上,而下之才无所展。然天将以开一代之治,而启其明良之会,既生是君,使之致摧陷廓清之功;则必生是臣,以致协谋参赞之力。盖天下之势,乱极而治,天之爱民之深,必不使之终于此也。故圣人之生,以安民也。而圣人之于天下,又非一手一足之烈也;必得是人足以办吾事者,故贤臣之生,以佐圣也。自古大乱之世,未有无圣人而可以致治者,亦未有无贤臣而可以弘化者。如云龙风虎,气类自应,相须而成,相待而合,而乌知其所以然哉?

尧以前,如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之徒,非经所见,不可得而论矣。虞书所载九官十二牧,班班可考者。三代而下,以革命而有天下:则有如成汤有一德之伊尹,而后有升陑之师;武王有鹰扬之太公,而后有牧野之会。至于毕、散、周、召之徒,皆以圣人之德,奔走后先,御侮疏附,诗、书所称,有大功以配享于先王,暨其子孙,藉其休以有国者数百年,盖其盛不可及矣。

三代而下,汉高起布衣,诛秦蹙项,以有天下。而淮阴、绛、灌之徒,摧锋陷阵,以致其百战之功,而其时称萧何、韩信、张良,此三人者为尤烈。光武承王莽之乱,奋迹南阳,恢复旧物,则有邓禹、吴汉、贾复、寇恂、马援、冯异、岑彭【岑彭 原刻误作「彭岑」,依后汉书乙正。】

、来歙之徒宣其力。唐太宗举兵晋阳,平隋之乱,则有刘弘基、李绩、李靖、房玄龄、杜如晦之流致其勋。宋太祖受周之禅,去五代战争之患,致天下于太平,则有赵普、潘美、曹彬之辈殚其谋。天下不可以无君,故立之君;立之君,不可以无臣,故生之臣以佐之。有尧、舜、三代之君,则必有尧、舜、三代之臣;有汉、唐、宋之君,则必有汉、唐、宋之臣。天之爱民久矣,不如是,何以戡定祸乱,克成太平耶?

慨自胡【胡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元入主中国,天下腥膻者垂百年。既而运穷数极,天闵斯人之乱,于是生我太祖高皇帝于淮甸,以清中原之戎,拯天下之祸,而援生民之溺。数年之间,定金陵,平吴会,克荆、襄、闽、广,胡虏 【胡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译可惜周朝衰落,圣王不再出现,天地之气不能应和,而淫荡、过分、凶暴、轻慢的声音竞相夸耀。后来逐渐流传到后世,先王的制度于是无法考察。汉代的制氏,只“仅仅能够得到那铿锵的鼓舞之声,却不能说明它的意义”。后来河间献王得到雅乐,天子只命太常按时保存练习,不让它用于郊庙祭祀;郊庙祭祀以及供皇帝演奏的,都是俗乐淫声。西汉一代文章兴盛,名臣才士层出不穷,却始终没有人能兴起礼乐。亡国的新声则一代代变化,日益增多。从此以后,哪里还能够希望恢复呢?前代号称懂得音乐的人,如荀勖、阮咸、张文收、万宝常、王朴等人,最终也没有能够把它实际施用于世。牛弘、何妥、郑译、李照、阮逸、范镇、司马光等人纷纷议论,也始终不能决断。士大夫的议论常常与乐工的说法相违背,实在就像所谓考订虽然详细,却铿锵不协调;辨析虽然悦耳,却敲击不成声;茫然无措,如同盲人没有眼睛,只能用手摸索指点,要描摹事物的形状就困难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先王的制度既已废弃,后人即使想竭尽心思,在千百年前加以推测仿拟,也不可能做到。所以,音乐这件事,汉代以前由有关官署掌管,没有不懂得它的意义的;汉代以后由儒者探求它,最终却没有人得到它的数理。这里有是否流传的差异,又没有先王来制定它。即便如此,音乐在千百代中只有一个道理,并不会因为有传承就存在,也不会因为没有传承就灭亡。它的根本在于人心;人心的感动,是外物使它如此。情感在内心激动而发出声音,即使形成文辞,也叫作音;把声音按一定次序配合起来,加上干戚、羽旄等舞具,才叫作乐。千古以来的人心不灭,那么千古以来的人都可以制作音乐。可是世上谈论音乐的人,不探求音乐的根本,却拘泥于音乐的数理。数理是可以知道的,意义却难以知道;知道了意义,根本和末节就能一以贯通。后人不明白这一点,耗尽精力在壁羡、尺度之间,在累黍多寡之际较量,在钟律声音洪大或微弱的节度上疑惑,在五声、十二律以及变宫、变征的差异上纷争。音乐固然不能舍弃乐器和数理,但如果沉没在器物、数理之中,那么用力越辛苦,反而越失去数理的本旨。为什么不返回到它的根本呢?太史公说:“神使气运行,气依附形体;细微之处如气,幽微之处如声。圣人因循神妙之理而创制,虽然精妙却一定能见效。”庄周说:“用天道来演奏,用人事来验证,用礼义来施行,用人情来建立”【“人情”,《庄子·天运》作“太清”】;“天机不张显,而五官都具备,这就叫作乐”【“乐”,《庄子·天运》作“天乐”】,这就是不发一言而内心喜悦。古代百姓处于大和之中,万物都顺应声律和身度。五音,是天的声音;八声,是天的化育;七始,是天的统绪。秋季奉养老人,冬季供养孤儿,勃然兴起,在大鹿之野招集乐舞。这样说来,明君在上,休养百姓,以大和陶冶他们,使万物生长各得其所,天的灾气也不发生。然后吹奏律管以制作尺度,命令神瞽记录中和之声,以黄钟作为声气的本源,那么太和之气蒸腾,八方之风顺序,凤凰来仪、百兽起舞的治理,就可以重新追求了。否则,即使设置机构、任用官员,招选天下通晓音乐的人来研究律吕的精微,使其无不符合先王,也只是乐工史官的事情,而不是治理天下的根本。第四问 君王兴起,必然有一代的臣子来辅佐天下的治理,成就广泛救济的功业。有这样的君主却没有这样的臣子,那么君主常常忧虑不能得到合适的下属,君主的事业无处寄托;有这样的臣子却没有这样的君主,那么臣下常常忧虑遇不到知遇自己的上位者,臣下的才能无从施展。然而上天将要开启一代的治理,促成圣明君主和贤良臣子的会合,既然产生这样的君主,使他完成摧毁陷落、廓清天下的功业,就必然产生这样的臣子,使他发挥协同谋划、参赞辅弼的力量。大概天下的形势,到了极乱就会转向大治;上天深切爱护百姓,必定不会让天下永远停留在这种境地。所以圣人出生,是为了安定百姓;但圣人治理天下,也不是凭一人一手一足的力量就能完成的,必须得到足以办理其事业的人。因此贤臣出生,是为了辅佐圣人。自古大乱的时代,没有圣人却能达到大治的,也没有贤臣却能弘扬教化的。正如云从龙、风从虎,同类之气自然相应,彼此需要而成事,彼此等待而会合,又怎么知道其中的原因呢?尧以前,像风后、力牧、常先、大鸿这些人,不见于经书,便无法加以论述。虞书所记载的九官、十二牧,则清楚可考。三代以后,以革命而取得天下的,有成汤拥有一德之臣伊尹,后来才有升陑之战;武王拥有如鹰飞扬的太公,后来才有牧野之战。至于毕公、散宜生、周公、召公等人,都凭借圣人的德行,奔走于前后,抵御外侮、亲近辅佐,诗经、书经所称述的,都有大功,足以配享先王;直到他们的子孙,还凭借祖先的余德拥有国家数百年,大概这种盛况是无法比拟的。三代以后,汉高祖从平民起兵,诛灭秦朝,迫使项羽困窘,取得天下。而淮阴侯韩信、绛侯周勃、灌婴等人冲锋陷阵,建立百战百胜的功劳;当时被称为最杰出的,则是萧何、韩信、张良三人。光武帝承接王莽造成的动乱,在南阳奋起,恢复汉朝旧业,于是有邓禹、吴汉、贾复、寇恂、马援、冯异、岑彭【岑彭:原刻误作“彭岑”,依《后汉书》校正】、来歙等人施展力量。唐太宗在晋阳起兵,平定隋朝的乱局,于是有刘弘基、李绩、李靖、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建立功勋。宋太祖接受后周禅让,消除五代战争的祸患,使天下达到太平,于是有赵普、潘美、曹彬等人竭尽谋略。天下不可以没有君主,所以设立君主;有了君主又不可以没有臣子,所以产生臣子来辅佐他。有尧、舜、三代那样的君主,就必然有尧、舜、三代那样的臣子;有汉、唐、宋那样的君主,就必然有汉、唐、宋那样的臣子。上天爱护百姓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这样,凭什么平定祸乱、成就太平呢?感慨自从胡【“胡”: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元入主中国以来,天下腥膻不堪,接近一百年。后来国运穷尽、气数已极,上天怜悯这些人的乱局,于是使我太祖高皇帝出生在淮甸,用来清除中原的戎虏,拯救天下的祸患,援救陷入水火的百姓。几年之间,平定金陵,平定吴会,攻克荆、襄、闽、广,胡虏【“胡虏”: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不战而窜息于狼望之北。固宇宙以来所未有之勋,而圣人独禀全智,功高万古,神谟庙筭,有非他人所能赞其万一者。而一时诸臣应运而生,皆起于淮甸之间,乘机遘会,以成不世之勋,有若高祖之丰沛,光武之南阳者,此岂人之所为哉?盖将以开我国家亿万年无疆之治,故圣祖龙兴于上,而诸臣景附于下,乘风云之会,依日月之光,而昭诸鼎彝,铭诸策府,有非一时之所能殚述者。其大勋光宣炳烺于天地之间,如中山武宁王以下六王者,其功尤烈。天下之人至今能道之。他如朱文正 李文忠咸以内外之亲,而郭子兴、郭英、吴良祯、寥永忠、永安之徒,则以父子兄弟,后先致力效死于其间。大抵数总大军,以不杀为威,而沉毅好谋,定大事于一言,武宁之功为大。而开平之穷虏于漠北,黔宁之收功于滇南,此方面之功之最著者。其它或抚一城,或定一方,或专城而秉钺,或分阃而受寄,或敌忾以怒寇,或殄灭以为期,孰非体天地好生之德,勤皇祖安集之命,有功于方夏,而惠于元元者乎?国史之所纪载者,固莫得而覩。而往往见于儒臣铭章碑志之间,此愚生之所窃识其万一者。因念百六七十年,父子兄弟长养太平之世,方内无兵革之祸,戒虏之酱者,固我高皇帝天覆地载之功;诸臣匡持辅协之力,不可少也。

书曰:「丕显文、武,克慎明德。昭升于上,敷闻于下。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此之谓乎!今太庙既已配享,而功臣庙又有特祠,金书铁券,山河带砺之盟,于今不替。迩者皇上又兴灭继绝,开庙藏,览旧记,以昭元功之侯籍,使开平、宁河、岐阳、诚意之赏,复延于世。我国家之酬诸臣者,可以无憾矣。顾承平日久,为其子孙者,或骄溢于富贵。而不能体乃祖乃父之心,时陷法禁。从而弃之,又所不忍,而未免有「厚德掩息,遴柬布章」之讥。则高皇帝之大诰武臣,文皇帝之铁榜训戒,今日诚不可不申明而训敕之也。书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予【予 尚书盘庚作「兹予」。】

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不敢动用非德。」敬以为今日献。

第五问

古之为天下者,养民之生;后之为天下者,听民之自生。夫听民之自生可也,又从而取之;取之可也,而不求所以为可继之道,则我之取者无穷,而民之生日蹶。民蹶而我之取者将不我应,国计民生,两困而俱伤,其何以善其后?是不可不深思而熟虑之也。

我国家建都北平,岁输东南之粟以入京师者数百万。舳舻相衔,接本江、淮。加以方物土贡,金帛锦绣,以供大官王服者,岁常不绝。其取于民不少矣。而比年以来,民生日瘁,国课日亏,水旱荐告,有司常患莫知所以为计。然惟知取于民,而未知所以救菑捍患、与民莫大之利也。大抵西北之田,其水旱常听于天;而东南之田,其水旱常制于人。盖其地有三江、五湖之灌注,而东南又并海,有堤防蓄泄,虽恒雨恒旸,而可以无虞。故昔之言水利者先焉。

禹贡:「三江既入,震泽底定。」震泽即今太湖。周礼所谓具区、五湖,盖地一而名异也。尔雅:「具区。」郭景纯云:「吴、越之间有具区,周五百里,故曰五湖也。」其言五湖,犹江之言九江尔。春秋越与吴战于五湖,岂太湖之外复有四哉?其所谓具区、洮隔、彭蠡、青艹、洞庭,及季氏图彭蠡、洞庭、巢湖、太湖、鉴湖为五湖者,非也。禹治扬州之水,西偏莫大于彭蠡,而东偏莫大于震泽。欲宁震泽之水,在于疏其下流。三江入于海,而后震泽无泛滥之虞。震泽固吐纳众水者也。西北有宣、歙、芜湖、荆溪、宜兴、溧阳、溧水数郡之水,西南有天目、富阳、分水、湖州、杭州诸山诸溪奔注之水,潴聚于湖。而由震泽、吴江长桥,东入松江青龙江而入海。溧阳之上,古有五堰以节宣、歙、金陵、九阳江之水。宜兴之下,有百渎以疏荆溪所受之水。江阴而东,有运河泄水以入江。宜兴而西,有夹苎、干与、塘口、大吴等渎泄四水。此治其原委之法也。三江,东南泄水之尾闾也;三江之流不疾,则海潮逆上,日至淤塞,而下流不通。此吴淞江之疏导,不可不先,而凡太湖以下诸江之入于海者,皆不可以不加之意也。

译不经交战便逃窜、止息在狼望山以北。这确实是开辟天地以来从未有过的功勋,而圣人独自禀受完整的智慧,功劳高过万古;神妙的谋略和朝廷的筹算,即使是别人也无法赞述其万分之一。当时众臣应运而生,都起于淮甸之间,乘着时机相遇会合,成就不世之功,就像汉高祖的丰沛、光武帝的南阳一样;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大概是上天将用此开启我国亿万年无疆的治理,所以圣祖如龙兴起在上,众臣像景星归附在下,乘风云际会,依日月光辉,把功业昭示于鼎彝,铭刻在史册中,其中有些并非一时能够完全叙述。那些大功劳光辉显赫、灿烂于天地之间的,如中山武宁王以下六王,他们的功劳尤其卓著,天下人至今还能讲述。其他如朱文正、李文忠,都是因为内外亲属关系;郭子兴、郭英、吴良、廖永忠、永安等人,则凭借父子兄弟关系,前后竭力,拼死效命于其中。总的说来,能够统率大军,以不杀戮来显示威势,并且沉着坚毅、善于谋略,在一句话之间定下大事,武宁王的功劳最大。至于开平王把穷困的敌虏追逼到漠北,黔宁王在滇南取得成功,则是方面军功劳中最显著的。其他人有的安抚一座城池,有的平定一个地区,有的独守一城而掌握兵权,有的分镇一方而接受重任,有的激发义愤以抗击敌寇,有的以歼灭敌人为目标,哪一个不是体察天地好生之德,勤勉执行皇祖安定百姓的命令,在华夏各地建立功劳,并给百姓带来恩惠呢?国史所记载的,本来无法亲眼看到;但往往可以在儒臣撰写的铭文、篇章、碑志中见到,这只是我私下所了解到的万分之一。想到一百六七十年来,父子兄弟共同成长于太平时代,国内没有兵革之祸,警戒外虏的疆界安宁,本来是我高皇帝覆盖天地般的功德;诸位臣子匡正扶持、辅佐协助的力量,也不可缺少。《尚书》说:“文王、武王的德业光明显著,能够谨慎地发扬光明的德行,使其昭著上达于天,广泛闻名于下。就是上帝,把自己的天命集中交给文王;也因为先代的正臣,能够辅佐文王,明白地侍奉他的君主。无论大小谋略,没有不遵循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如今太庙已经配享,功臣庙又设有专祠;金书铁券以及山河带砺的盟誓,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近来皇上又使灭亡者复兴、断绝者延续,开启庙藏,阅览旧日记载,以彰明开国功臣的名籍,使开平、宁河、岐阳、诚意诸王的恩赏,又延续到后世。我国酬报诸位臣子的事情,可以说没有遗憾了。只是太平日久,成为功臣后代的人,有的在富贵中骄傲放纵,却不能体会祖先父辈的心意,时常陷入法律禁令。若因此弃置他们,又实在不忍,因此不免有“厚德掩息,遴柬布章”的讥讽。那么高皇帝对武臣所作的大诰,文皇帝所作的铁榜训戒,今天实在不能不重新申明,并加以训示诫勉。《尚书》说:“古代我的先王,以及你们的祖父、父亲,共同经历安逸和劳苦,我岂敢轻易施加不合适的刑罚?世代选择、承继你们的功劳,我不会掩盖你们的善行;我【“予”:《尚书·盘庚》作“兹予”】大大享祀先王,你们的祖先也将随同享祀。你们若造福,我便使你们得福;你们若造成灾祸,我也不敢无缘无故地使用刑罚。”恭敬地把这些话作为今天的献言。第五问 古代治理天下的人,设法养育百姓的生活;后世治理天下的人,只听任百姓自行谋生。听任百姓自行谋生本来可以,却又不断从百姓那里取用;从百姓那里取用本来可以,却不寻求能够使这种取用持续下去的办法,那么我们取用无穷,百姓的生计就一天比一天困顿。百姓困顿而我们所取的东西将得不到供给,国家财政和百姓生活两方面都困窘受损,今后怎么能够处理好呢?这件事不可不深入思考、周密筹划。我国建都北平,每年运送东南的粮食进入京师,达数百万。船只首尾相接,连接江、淮;再加上地方物产、土贡以及金帛锦绣,供给大官和王室服用,每年都不断绝。从百姓那里取得的东西已经不少了。可是近年以来,百姓的生计日益困苦,国家的赋税日益亏缺,水旱灾害接连报告,有关官员常常苦于不知道怎样筹划。然而他们只知道向百姓征取,却不知道怎样救济灾害、抵御祸患,给百姓带来最大的利益。大体说来,西北的田地,水旱灾害常常只能听任上天;东南的田地,水旱灾害却常常可以由人控制。因为那里有三江、五湖灌注,东南又靠海,有堤防和蓄水、泄水设施,即使长期下雨或长期晴旱,也可以没有忧患。所以古代谈水利的人,首先重视东南。《禹贡》说:“三江已经汇入,震泽于是安定。”震泽就是今天的太湖。《周礼》所说的具区、五湖,大概是同一地方而名称不同。《尔雅》说:“具区。”郭景纯说:“吴、越之间有具区,周长五百里,所以称为五湖。”他说五湖,就像《禹贡》说九江一样。《春秋》说越国和吴国在五湖交战,难道太湖之外还另有四个湖吗?有人所说的具区、洮隔、彭蠡、青艹、洞庭,以及季氏图中把彭蠡、洞庭、巢湖、太湖、鉴湖列为五湖,都不对。禹治理扬州的水,西部没有比彭蠡更大的,东部没有比震泽更大的。要使震泽的水安定,在于疏通它的下游。三江流入大海之后,震泽才没有泛滥的忧患。震泽本来就是汇聚和排泄众水的地方。西北有宣、歙、芜湖、荆溪、宜兴、溧阳、溧水数郡的水,西南有天目、富阳、分水、湖州、杭州诸山诸溪奔流汇入的水,都蓄积在湖中;再由震泽经吴江长桥,向东流入松江、青龙江而入海。溧阳上游,古代有五座堰,用来节制宣、歙、金陵、九阳江的水;宜兴下游有百渎,用来疏导荆溪所承受的水。江阴以东,有运河泄水流入江中;宜兴以西,有夹苎、干与、塘口、大吴等水道,泄去四方的水。这就是治理水源和水流的方法。三江是东南泄水的尾闾;三江水流不畅,海潮就会倒灌上来,每天造成淤塞,下游便不通。因此吴淞江的疏浚治理不可不优先进行,凡是太湖以下流入大海的各条江河,也都不能不加以重视。

昔宋单锷尝疏东南水利书,苏文忠以为有利于民,条其事于朝,而亦莫能行之者,大抵承平日久,人习于苟安,稍有建国家之计,必以为迂远动众而不可用;故经国之虑,每至于格而不行。夫自汉以来,天下之用,不尽于东南。至唐、宋,而东南之民始出其力以给天下之用。然自吴、越窃据于此,乃能修水利以自给。外以奉事大国,而内不乏于朝府之用。是以其国不困,而民犹足以支。及天下全盛,江南不熟,则取于浙右;浙右不熟,则取于淮南。于是圩田河塘,因循隳废,而坐失东南之大利,以至于今。夫钱氏以一方用之,惟其治之也专,故常足于用;今以天下用之,惟其治之也泛,故常不足于用。呜呼!以天下之大而无赖于东南,则可以坐视而莫为之所;以天下之大而专仰给于东南,其又何可不考其利病而熟图之也?

先朝周文襄公、夏忠靖公治之常有成绩矣。然百余年来,已非其故。有司案行修举故事,已漫然莫知其故迹之所存矣。至又委之国贫民困。夫国贫民困已矣,任其困而贫也,则将何时而已乎?夫亦延访故老,徧考昔人之论,而求今日之所宜;又不必专泥于古之迹,而惟视夫水势之所顺。盖古今天时地势,陵谷丘渊,代有变移,必欲凿空以寻故迹,吾恐力愈劳,费愈广,而迄不可就,反为苟安目前者之所嗤笑。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而已矣。五堰百渎,可复则复之;白蚬、安亭、青龙江,可开则开之。或为纵浦;或为横塘;或置沿海堽身,堽置斗门,使渠河之通海者,不湮于潮泥;堤塘之捍患者,不至于摧坏。而又督成水利之官,常时相视,禁富人豪家碾研芦苇茭荷陂塘、壅碍上流,而仿钱氏遗法,收图回之利,养撩清之卒,更番迭役以浚之。而后利兴而可久,害革而民不困。不然,如近者尝浚白茆,曾几何时、渐就湮塞,此可惩也。今夫富人有良田美庄,犹不使之荒芜而加意焉,况东南以供天下之费乎?

抑是法也,非特可以行之东南也。齐、鲁之地,非古之中原乎?数日不雨,禾俱槁死;黄茅白苇,一望千里。父子兄弟,束手坐视,相率而为沟中之瘠。凡以沟渠之制废也。谓宜少仿古匠人沟洫之法,募江南无田之民以业之。盖于古吴则通三江、五湖;于齐则通菑、济之间;荥阳下引河,东南为洪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而朔方、两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关中,湋渠、灵轵引诸水;东海引巨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溉田万余顷。岂独三江、五湖之为利哉?举而行之,不但可兴西北之利,而东南之运亦少省矣。天下之事,在乎其人。毋徒委之气数,而以论事者为迂也。【此文,诸家选本皆颠倒舛讹不可读。今从钱牧斋先生藏本。】

隆庆元年浙江程策四道【按隆庆元年丁卯浙江乡试时,太仆府君以长兴令入外帘,此乃主考委代作者。】问:自昔帝王立极垂统,为后世计,如禹有典则,汤有风愆,文、武有谟烈,其子孙能敬承之,故夏、商皆飨国长世,周过其历至于八百年。汉、唐而下,盖莫能比隆焉。我太祖高皇帝受天明命,诞受多方。在御日久,万几之暇,辄亲著述。睿思玄览,自身心以至于天下国家,无一事不有垂教。而祖训一书,为圣子神孙虑,尤谆悉矣。其大经大法,世世遵守,昭如日月,固不待赞述也。乃若微言至论,为今日圣天子之绎思者,可得而详言之欤?我世宗肃皇帝凭几之言,告戒深切。皇上孝思罔极,遵承末命,改元一诏,风行雷动。乃至荒陬绝徼,含齿戴发之民,靡不拭目以观德化。伏读诏旨,称郊社等礼,各稽祖宗旧典,斟酌改正,有以仰窥圣天子法祖之盛心矣。诏条所列,固首奉皇考之教。中间与皇祖之训相符契者,亦可述其槩欤!夫臣子为君父陈烈祖之训,盖忠爱之至也。即有大美而弗彰,何以仰答鸿庥于万一乎?诸士子具悉以对。将为尔闻于当宁。

帝王之御天下也,欲垂万世之统者,必欲其谋虑之远;欲保万世之业者,必致其嗣守之勤。谋虑以垂统,仁之周也;嗣守以保业,敬之至也。是故德业光昭,而心源继续;显承丕大,而佑启无疆。自古有天下者,其祖宗肇之于前,而子孙继之于后,所以长世而不替者,用此道也。请因明问而陈之:

译过去宋代单锷曾经撰写疏治东南水利的书,苏文忠认为这有利于百姓,便把其中的事项分条上奏朝廷,但也没有能够实行。大概是太平日子久了,人们习惯于苟且安逸,稍微有人提出治理国家的谋划,便认为迂远、劳师动众而不能采用,所以治理国家的思虑常常受到阻碍而无法实行。自汉代以来,天下的财政用度还没有完全依赖东南;到了唐、宋,东南百姓才开始出力供给天下的费用。然而自从吴、越割据此地,反而能够修治水利来供给自身,对外奉事大国,对内不缺朝廷府库的用度,因此国家不困乏,百姓还足以维持生活。等到天下极盛时,江南歉收,就从浙右征取;浙右歉收,就从淮南征取。于是圩田、河塘因循废坏,白白失去了东南巨大的利益,以至于今天。钱氏以一方之地供给自身,只因治理专一,所以常常足够使用;如今以天下之大取用东南,只因治理宽泛,所以常常不够使用。唉!天下这样广大而不依赖东南,就可以坐视不管;天下这样广大却专门仰赖东南供给,那么又怎么能不考察它的利弊而周密筹划呢?先朝周文襄公、夏忠靖公治理水利,常常取得成效。然而一百多年来,情况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有关官员按旧例巡视、修治水利,已经茫然不知道旧日遗迹在哪里了。后来又把责任推给国家贫困、百姓困苦。国家贫困、百姓困苦也就罢了,任凭这种困苦贫穷延续下去,那么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也应当广泛访问故老,全面考察前人的论述,寻求今天适宜的办法;又不必拘泥于古代遗迹,而只应顺着水势。古今的天时地势,陵谷丘渊,历代都有变化;如果一定要凭空寻找旧迹,我恐怕力量越费越大,费用越耗越多,最终仍不能完成,反而会被那些只求眼前苟安的人讥笑。禹治理水,只是顺着水势让它自行流通而已。五堰百渎能够恢复的,就恢复它们;白蚬、安亭、青龙江能够开通的,就开通它们。有的开凿纵向水浦,有的开凿横向塘渠;有的在沿海修筑堽身,在堽上设置斗门,使通海的渠河不被潮泥淤塞,使防护堤塘不至于毁坏。又应督促水利官员完成工程,平时经常巡视,禁止富豪之家在碾研芦苇、茭白、荷花的陂塘中阻塞上游;并仿照钱氏遗留下来的办法,收取图回之利,供养疏浚清理的役卒,轮流交替服役来疏浚河道。这样以后,水利之利才能兴起并长久保持,水害才能革除,百姓也不会困苦。否则就像近来曾经疏浚白茆,没过多久便逐渐淤塞,这正是应该引以为戒的。如今富人有良田美庄,尚且不让它荒芜而加以用心经营,何况东南还要供给天下的费用呢?再说,这种办法不只是可以在东南实行。齐、鲁之地,难道不是古代的中原吗?几天不下雨,禾苗全都枯死;黄茅白苇,一望千里。父子兄弟束手坐视,接连成为沟中的饿殍,都是因为沟渠的制度废弃了。应当稍微仿照古代匠人治理沟洫的办法,招募江南没有田地的百姓,让他们以此为业。古代在吴地,就疏通三江、五湖;在齐地,就疏通菑水、济水之间;荥阳向下引河水,向东南开洪沟,用来沟通宋、郑、陈、蔡、曹、卫,并与济水、汝水、淮水、泗水会合;朔方、两河、河西、酒泉,都引河水;关中以湋渠、灵轵引各处水流;东海引巨定水;泰山下引汶水:都开凿渠道灌溉田地一万多顷。难道只有三江、五湖能够带来利益吗?把这些办法推广实行,不仅可以兴起西北的水利,东南漕运也可以稍微节省了。天下的事情,关键在于办事的人。不要只是把它推给气数,而把谈论此事的人说成迂远。【此文,各家选本都颠倒错乱,无法阅读。现在依从钱牧斋先生所藏的版本。】隆庆元年浙江程策四道【按:隆庆元年丁卯浙江乡试时,太仆府君以长兴县令身份担任外帘官,这是主考官委托代作的文章。】问:从前帝王建立最高准则、传下统绪,为后世筹划,如禹有典章法则,汤有训诫过失之言,文王、武王有谋略功业,他们的子孙能够恭敬承继,所以夏、商都享有国运长久,周朝更超过前代,历经八百年。汉、唐以后,大概没有谁能与之相比。我太祖高皇帝承受上天的明命,广大地承受四方。君临天下时间很久,在万机政务的余暇,常常亲自著述。圣明的思虑和深远的观察,从自身心性直到天下国家,没有一件事没有留下教导。至于《祖训》一书,是为圣明的子孙和神明的后代谋划,尤其详尽恳切。它的大经大法,世世代代遵守,明亮如日月,本来不必再加以赞述。至于其中精微的言语、深切的议论,可以作为今日圣明天子的思考依据,能否详细说明呢?我世宗肃皇帝临终凭几所说的话,告诫深切。皇上孝思无穷,遵承先帝遗命,改元诏书一颁,便如风行雷动。甚至偏远的角落、极远的边疆,所有有牙齿、戴头发的百姓,没有不拭目以待,观察德化。伏读诏书,见其中说郊社等礼都分别考察祖宗旧典,斟酌改正,由此可以仰窥圣明天子效法祖宗的盛大心意。诏书条文所列,固然首先是奉行皇考的教诲。其中与皇祖训诫相符合的地方,也可以概括地说一说吗?臣子为君父陈述先祖的训诫,大概是忠诚爱戴到了极点。即使有极大的美德而不加彰显,又凭什么仰报皇上的深厚恩德于万一呢?各位士子都详细陈述来回答,将要替你们把它报告给皇上。帝王治理天下,想要把统绪传给万世,必然希望谋虑长远;想要保守万世的基业,必然要求继承者勤勉守成。谋虑长远以传下统绪,是仁德的周全;继承守成以保全基业,是敬慎的极致。因此德业光明显著,心性根源得以延续;光明显赫的承继宏大,保佑启迪无边无际。自古拥有天下的人,都是祖宗在前面开创,子孙在后面继承;能够使国运长久而不衰替,采用的就是这个道理。请借着明白的询问陈述如下:

昔唐、虞之际,以天下相授受,而示之以精一执中之旨。彼其平时都俞叮咈,相告语于一堂之上者,无非此道。然犹咨命之谆谆者,诚以天下重器,不能不为之长虑也。故以天下与人,而并以治之之道与之,斯知所以与天下矣;受人之天下,而并其治之之道受之,斯知所以受天下矣。不然,徒以天下相传,则非尧之所以授舜,舜之所以授禹也。夫三圣人面相授受,而犹如此,况祖宗之天下,传之子孙,而能不为之长虑乎?诚念今日得之之难,而他日保之之尤难,故垂训以为子孙计者,不容不详且切焉。是「故圣有谟训,明征定保」,禹惟有是训也,而其子孙能敬承之;有夏之历至四百年。「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汤惟有是训也,而其子孙能克从之;有商之历至六百年。文、武「宣重光,奠丽陈教」,故子孙嗣守大训,无敢昏渝;有周之历至八百年。盖禹、汤、文、武为其子孙虑天下者,如此其周,而启、太甲、成、康,所以保天下者,如此其至也。

我太祖高皇帝受命自天,奄有函夏。圣武神文,天经地纬。削平僭乱,海宇乂宁。登天下之贤俊,相与修明政刑。暇则又亲洒宸翰,睿思所及,动辑成书。如存心、省躬诸录,以至孝慈、女戒、昭鉴,其大者,如三编大诰、资世通训、洪范之注及又以意命羣臣纂修宝训、律诰、职掌、集礼诸书,自古帝王著作之盛,未有如此之富也。若祖训录,特为圣子神孙深远之虑,尤详且切矣。尝自叙以为「创业之初,备尝艰苦,人文情伪,亦颇知之。自平武昌以来,豫定律令,颁而行之。至于开导后人,复为祖训一篇,立为定法。大书揭于西庑,朝夕观览,以求至当。首尾六年,凡七誊稿而定。我子孙钦奉朕命,不负朕垂训之意,天地祖宗,亦将孚佑于无穷矣。」于是颁赐诸王,且录于谨身殿、干清宫、东宫壁。因顾侍臣曰:「朕着祖训录,所以垂训子孙。朕更历世故,创业艰难,常虑子孙不知所守,故为此书。日夜以思,具悉周至。抽绎六年,始克成编。后世子孙守之,则永保天禄。」大哉皇言!诚万世圣子神孙,所宜钦承而敬守之者也。

是书之目,有曰圣训首章,又有曰持守,曰严祭祀,曰谨出入,曰慎国政,曰礼仪,曰法律,曰内令,曰内官,曰职制,曰兵卫,曰营缮,曰供用。其篇袠简要,而条贯靡遗;纲领宏大,而精微具悉。历世保之,以为大训。至于朝廷之典章,百官有司之所行,有不待尽述者。请举一二明言之。

有曰:「凡古帝王,以天下为忧。守成之君,常存敬畏,以祖宗忧天下为心,则宜永受天之眷顾。」夫圣祖起自布衣,同时僭王叛国,芟夷殆尽,海内旷然,尤且惴惴然惧天下之起而相轧也。况自古承平之久,无常静之国。而南面之奉,可以娱耳目,悦心意者,交引于前,人主能时怀警惧,而渊涓蠖濩之中,此心卓然清明,则宴安之欲不生,而虑周于天下,衅孽之萌无所作矣。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

又谓:「忧常在心,则民安国固。」盖惟望风雨以时,田禾丰稔,使民得遂其生。又谓:「四方水旱,当验国之所积,优免税粮。岁虽无灾,择地瘦民贫,亦优免之。」夫圣祖虽在深宫之中,乃至祁寒暑雨,靡不关心。当时庶事草创,建都封邑,征伐四方,用度广矣。而免租之诏,无岁不下。今天下宴然,而大司农往往告乏。岁一不登,议改折带征,有司且相顾以为旷恩矣。使闾阎不被免租之惠,民何以聊生!圣主顾长民嵒,思小民之依,简劭农之官,广蠲贷之泽,则海内之民乐生矣。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

又谓:「帝王居安,常怀警备。动止必详人事,审服用。仰观天道,俯察地理,皆无灾变,然后运用。」 【疑有阙文。】

夫圣祖躬擐甲冑,出入兵间。及为天子,犹谨备之如此。人主必当俨神明之居,慎出入之际,端拱穆清,正容谨仪。和鸾之节,清道而行;开延英阁,以登魁磊耆艾之士,朝夕燕见,抽绎顾问,考古验今,则圣德日修,天眷日隆,亦不劳心于非意之防矣。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

又谓:「平日持身之道,无优伶近狎之失,无酣歌夜饮之欢。正宫无自纵之权,妃嫔无窥恣之专。」又谓:「内府饮食常用之物,设局于内,职名既定,要在遵守。」故当时日历圣政记所称,后妃居中,不预一发之政;外戚亦循理畏法,无敢恃宠以病民。寺人之徒,惟给扫除之役。本朝家法,超绝前代如此。至今阴教修明,后宫顺序,尤望体圣祖述周礼设局之义,修掖庭永巷之职,使戴金貂之饰者,有济济谨孚之美,无戏敖骄恣之过。左右敕正,则王爵天宪不至旁落矣。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

译从前唐尧、虞舜之际,把天下相互授受,并把精纯专一、执守中正的宗旨示范给后人。他们平时在朝廷上相互赞叹、辩论和直言劝谏,彼此在一堂之上谈论的无非就是这个道理。然而仍然反复郑重地咨询、告诫,实在因为天下是重大的器物,不能不为它作长远谋划。所以把天下交给别人,同时把治理天下的方法也一并交给他,这才知道怎样把天下交给人;接受别人传下的天下,同时把治理天下的方法也一并接受,这才知道怎样接受天下。否则,只是把天下相互传授,那就不是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的本意。三位圣人当面相互授受,尚且如此,何况祖宗的天下传给子孙,难道能不替他们作长远谋划吗?实在是想到今天取得天下很难,而将来保守天下更加困难,所以为子孙筹划而留下训诫,不能不详尽而切实。这就是所谓“圣人有谋略训诫,明白地显示并确定保卫之道”;禹正是有这样的训诫,而他的子孙能够恭敬承受,夏朝国运延续四百年。“圣人的谋略浩大,嘉美的言语极其彰明”;商汤正是有这样的训诫,而他的子孙能够切实遵从,商朝国运延续六百年。文王、武王“使光明反复显耀,安定并陈明教诲”,所以子孙继承守护大训,不敢昏乱改变;周朝国运延续八百年。大概禹、汤、文王、武王为子孙谋划天下,就是这样周全;启、太甲、成王、康王用来保守天下,也就是这样极其完备。我太祖高皇帝承受上天的命令,完全拥有中原。圣明的武功和神妙的文治,如天经地纬;削平僭越叛乱,四海安定。选拔天下贤能俊杰,共同修明政令刑法。有空时又亲自挥笔著述,圣明的思虑所及,往往辑录成书。从《存心录》《省躬录》等书,直到《孝慈录》《女戒》《昭鉴》,其中较大的著作,如三编《大诰》《资世通训》《洪范》注,以及又按自己的意旨命令群臣编修《宝训》《律诰》《职掌》《集礼》等书,自古帝王著作的盛大,没有像这样丰富的。至于《祖训录》,特别是为圣明的子孙作深远谋划,尤其详尽而恳切。他曾亲自叙述说:“创业之初,备尝艰苦,对于人情世态、真伪变化,也颇为了解。自从平定武昌以来,预先制定律令,颁布施行。至于开导后人,又编写《祖训》一篇,立为固定法则。把它大书写出,悬挂在西庑,早晚观看,以求达到最恰当。前后六年,共七次誊写稿本才定稿。我的子孙恭敬奉行我的命令,不辜负我垂训的心意,天地和祖宗也将永远诚信保佑。”于是颁赐给诸王,又抄录在谨身殿、干清宫和东宫的墙壁上。因而回头对侍臣说:“朕著作《祖训录》,是为了把训诫留给子孙。朕经历世事,知道创业艰难,常常担心子孙不知道应当守持什么,所以写了这部书。日夜思考,内容完备而周详。抽绎整理六年,才终于编成。后世子孙守住它,就能永远保有上天赐予的福禄。”皇帝的话伟大啊!确实是万世圣明子孙所应当恭敬承受、谨慎守护的。这部书的篇目,有《圣训首章》,又有《持守》《严祭祀》《谨出入》《慎国政》《礼仪》《法律》《内令》《内官》《职制》《兵卫》《营缮》《供用》。篇章简约,条理却没有遗漏;纲领宏大,精微之处也都详尽具备。历代都保存它,把它作为重要训典。至于朝廷的典章制度、百官有司所执行的事务,还有不必全部列述的。请举出一两项来明确说明。其中说:“凡是古代帝王,都把天下的忧患放在心上。守成的君主,常存敬畏之心,把祖宗忧虑天下作为自己的心志,就应当永远受到上天的眷顾。”圣祖从平民起兵,同时代僭越称王、叛乱的国家几乎都被铲除,天下空旷安定,却仍然惴惴不安,害怕天下再起纷争、彼此攻伐。何况自古以来,太平日久的国家没有永远安静无事的。南面为君所享有的声色供奉,可以娱悦耳目、满足心意的事物,接连呈现在眼前;君主若能时时怀有警惕畏惧之心,即使处在深幽曲折、隐蔽安逸的环境中,这颗心仍卓然清明,那么贪图宴饮安逸的欲望就不会产生,对天下的谋虑就会周全,祸乱的苗头也无从滋生。今天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又说:“忧患常存于心,百姓就会安定,国家就会稳固。”大概只是希望风雨按时而来,田里的禾稼丰收,使百姓能够顺遂地生活。又说:“四方发生水旱灾害,应当根据国家储积的情况,优厚地免除税粮。即使年成没有灾害,若某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也应当优厚免除。”圣祖虽然身处深宫之中,但无论严寒酷暑、风雨变化,没有一件不放在心上。当时各种事务刚开始创设,建都封邑,征伐四方,费用十分广大;可是免除租税的诏令,没有一年不下达。如今天下安定,大司农却常常报告财用不足。年成一旦歉收,朝廷便商议改折、带征,有司还相互顾望,认为这已经是极大的恩典了。假使民间得不到免租的恩惠,百姓凭什么勉强生存!圣主如果顾念长久养育百姓的责任,思考小民的依靠,简拔、劝勉务农的官员,扩大减免和赈贷的恩泽,那么天下百姓就会乐于生活了。今天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又说:“帝王处在安定之中,常常怀有警戒防备之心。一举一动都必须详细考察人事,审慎对待服饰器用;仰观天道,俯察地理,确认都没有灾异,然后才加以施行。” 圣祖亲自穿着铠甲,出入于战阵之间。等到成为天子,仍然像这样谨慎防备。君主一定应当庄严处在神明所居之地,慎重对待出入之时;端坐拱手,处于清穆之境,端正容貌,谨慎仪态。车铃的节奏合宜,清理道路后再出行;开设延英阁,召见杰出宏伟的老成贤士,早晚接见,抽丝剥茧地询问考察,考核古代、验证当今,那么圣德会一天天修明,上天的眷顾会一天天深厚,也就不必劳心于意外的防备了。今天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又说:“平日修养自身的方法,不要有优伶亲近狎昵的过失,不要有沉湎歌乐、夜间饮酒的欢乐。正宫不可拥有任意放纵的权力,妃嫔不可专擅窥伺、恣意行事。”又说:“内府日常饮食和使用的物品,应当在宫内设置专局办理,职掌名称既已确定,关键在于遵守。”所以当时《日历圣政记》中所说的,后妃居住宫中,不干预一丝一毫的政务;外戚也遵循义理、畏惧法令,不敢倚仗宠幸而使百姓受害。宦官一类人,只负责洒扫等劳役。本朝的家法,超过前代竟达到如此程度。如今后宫的阴教已经修明,内廷秩序井然,更希望能体会圣祖依照《周礼》设置专局的意义,整顿掖庭、永巷的职掌,使佩戴金貂装饰的人,都有整齐恭谨、诚信守礼的美德,而没有嬉戏傲慢、骄纵恣肆的过失。左右近侍都受到敕令而端正,那么王爵和天子的法度就不会旁落了。今天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

又谓:「四方诸戎,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无故兴兵,致伤人命。但胡【胡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戎与西北边境,至相密迩,累世战争,必选将练兵,以谨备之。」今日御西北之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其上策在于不攻,其无策在于不善守。谨备边塞,驱而出之中国,御之之道,惟此而已。若欲开边隙以快心于狼望之北,必无幸矣。圣祖尝戒诸王远出开平,谓:「守边之要,未尝不以先谋为急,故朕于北鄙之虏 【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尤加慎密。」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

我世宗肃皇帝导扬末命,告戒深切。我皇上改元一诏,实奉皇考之教。明诏所谓「仰惟末命之昭垂,深望继述之兼善」者也。夫郊社等礼,所以遵祖训者,莫大于此。若夫言官加恤录之恩,方士致左道之辟,宗室解甸人之系,若卢施宽释之仁,百司严黜陟之典,铨选破资格之条,冗员申裁省之令,郡县别望紧之差,没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布招怀之惠,殪敌速上功之簿,至于重贪墨之罚,督勘核之报,举大臣之赠谥,如闲散之名服,听监司之荐辟,所谓推类以尽义,通变以宜时,有难尽述者。

明诏又曰:「各地方官以武备为不急,以玩寇为苟安,得贼盗妖逆,隐蔽纵容,不早扑灭,往往酿成大患。」祖训所谓忧天下者,明诏得之矣。又曰:「天下军民,十分穷困,国用虽诎,岂忍照当征派。」四方闻之,孰不感泣!田租逋负,改折蠲免,与夫大官之所增派,尚方之所趣办,缮部之竹木,兵曹之子粒,多所停罢,则祖训所谓忧民者,明诏得之矣。又曰:「内府各衙门供应钱粮,朕加意节省,自有余。」又令户工二部科道,稽查各监局库段疋军器香蜡等物,祖训所谓内府设局,与周礼天官之义合者,明诏得若矣。若夫求贤纳谏,不一而足。凡可以正士习,纠官邪,安民生,足国用等项长策,仍许诸人直言无隐。此即祖训所谓防壅蔽而通下情也。然则与皇祖之训,盖无不相符契者。宜天下之人,如蹶而起,如聩而闻,含齿戴发,靡不拭目以观德化之成也。顾愚生犹惓惓于皇上之绎思者。实臣子忠爱之忱不容已耳。书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愚窃以为今日圣天子颂焉。

问:我祖宗列圣,世有实录。表年纪事,撰述功德,以为信史。迩者皇上深诏近臣,纂修世宗肃皇宗实录,载笔之臣,必能仰体宸衷,勒成巨典。然窃以先皇帝享国最久,年载旷悠,又无前代记注之书,编摩搜辑,成一家之言,若有未易然者矣。夫实录之名,何所起欤?抑古之论史,每难其事。昔刘子玄与宰相言二史不注起居,而欧阳永叔论日历之废,盖近代为史之通患。而子玄又谓史有三长。至曾子固序南齐书,其论美矣。二子之言,后世多称之,可得而备述欤?兹者先皇帝汇进史馆,当下之学官,诸士子皆得而与知者。宜以所闻着之于篇,其毋让焉!

经纶世道者,立一时之功;纂述先猷者,垂百世之训。大哉国史,所从来久矣。上古帝王,继天立极,功德与天地同流,其不可传者,与化而往矣;其可传者,独赖有史以存之。故巍然焕然之迹,亦与天地而同久。虽在千百世之下,而神明之号,天下之人皆得指而称之,何者?其托于史者无穷也。夫垂徽名而记往号,昭邃古而示方来,史之所系,其重如此。迩者明诏纂修我世宗肃皇帝实录,通行海内,博采遗事。明问特举以策诸生,敢不具述所闻以对:

夫左右史以记言动,自夏、殷以前已有之。周官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皆史官之职事。而诸侯各有国史。迄于战国纷争,秦灭典籍,而史官尚存。汉武帝以司马氏为太史。东京则班固为兰台令史,刘珍等著述东观,皆天下之选。故史记、两汉书,冠绝后代。自后史馆著作,莫不妙简其人,虽其文辞不能方驾前古,亦各一时之美。而陈寿以下,悉仿汉书之体,往往类萃诸家别录,而断代以为正史。正史之外,自唐武德间,房 【房 原刻误作「唐」,依大全集校改。】

玄龄、许敬宗、敬播等,相与立编年之体,而实录之名自此始。太宗以下十五帝,每至易位,必纂实录。惟独宣、懿之后,以乱故缺。然及五季、宋、元,皆因之。而后之为史者,以之为依据。至我朝列圣相承,一如前代故事,每世必命纂修。固已敷宣景耀,崇阐大猷,金匮之藏,永世作典。祖宗之洪业,真与天地永久矣。

译又说:“四方各族,即使得到他们的土地,也不足以供给所需;即使得到他们的百姓,也不足以役使。我担心后世子孙倚仗中原的富强,无故兴兵,导致伤害人的性命。但胡戎与西北边境彼此十分接近,世代战争不断,必须选择良将、训练军队,谨慎防备。”今天抵御西北的虏敌,最好的策略在于不主动进攻,最没有办法的做法在于不能善于防守。谨慎防备边塞,把他们驱逐出中国境内,抵御他们的方法只有这些罢了。若想开启边境的战端,以便在狼望以北快意逞强,必定不会有好结果。圣祖曾告诫诸王不要远出开平,说:“守卫边疆的要领,没有不把预先谋划当作急务的,所以我对于北方边境的虏敌,尤其加倍慎重严密。”今天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我世宗肃皇帝发扬并宣示临终遗命,告诫深切。我皇上改元时颁布的诏书,实际上奉行了皇考的教诲。明诏所说“仰念临终遗命昭然垂示,深切希望继承志业、述行先事而两方面都完善”,正是这个意思。至于郊社等礼仪,用来遵守祖训的,没有比这些更重要的。至于对言官加以抚恤、记录功劳的恩典,对方士施行左道之术的惩罚,解除宗室被系于甸人的拘禁,像卢氏那样施行宽免释放的仁政,百司严格执行黜陟的典章,铨选官员打破资格限制的条文,裁减冗员的命令,郡县分别设置望紧等级的差役,没收虏 布施招抚怀柔的恩惠,杀死敌人、迅速上报功劳的簿册,以及加重贪污受贿的惩罚,督促审核查验的报告,给大臣追赠谥号,授予闲散官的名号服色,听任监司荐举征召人才等,都是所谓推演同类事理以尽到义理、通权达变以适应时势的做法,其中有些难以全部叙述。明诏又说:“各地官员把武备看作不急之务,以玩忽寇盗来苟且求安;发现盗贼、妖逆,却隐瞒包庇、纵容不管,不早日扑灭,往往酿成大患。”祖训所说的忧虑天下,明诏已经做到了。又说:“天下军民十分困苦,国用虽然不足,哪里忍心仍照旧征派。”四方听到这话,谁不感动流泪!田租拖欠,改折、蠲免,以及大官所增加的征派,尚方所催促办理的物资,缮部所需的竹木,兵曹所需的子粒,多有停止废罢的;祖训所说的忧恤百姓,明诏已经做到了。又说:“内府各衙门供应的钱粮,我特意加以节省,自然会有余裕。”又命户部、工部及科道官员,稽查各监、局、库所储的绢帛、军器、香蜡等物;祖训所说的内府设置专局,与《周礼·天官》的意义相合,明诏也已经做到了。至于求取贤才、采纳谏言,更是不胜枚举。凡是能够端正士人风气、纠正官场邪曲、安定百姓生活、充实国家财用等长远策略,仍允许众人直言不讳。这就是祖训所说防止闭塞遮蔽、沟通下情。这样看来,与皇祖的训诫大概没有不相符合的。天下人理应像跌倒后立即起身、像聋者忽然听见一样,凡有牙齿、头发的人,无不擦亮眼睛,来观看德化成功的景象。只是我这个愚钝的后生仍对皇上反复思考这些训诫感到拳拳不已,实在是臣子忠诚爱戴的心情不能自已罢了。《尚书》说:“我接受上天的命令,希望像夏朝一样享国长久,不要使殷朝的历年衰替。希望君王因小民而接受上天永久的命命。”我私下认为,这正是在歌颂今天的圣天子。问:我祖宗历代圣主,世世都有实录,表列年次,记载事迹,撰述功德,把它作为可信的历史。近来皇上郑重诏令近臣,编纂《世宗肃皇帝实录》,执笔的臣子一定能够仰体圣上的心意,编成宏大的典籍。然而我私下认为,先皇帝享有国祚最久,年代漫长,又没有前代记注之书可供凭借,要搜集编纂,形成一家之言,似乎有不容易做到的地方。实录这个名称,是从哪里兴起的呢?或者古人讨论史书,常常认为修史很难。过去刘子玄曾对宰相说两种史书不记起居,欧阳永叔也论述日历废弃的问题,这大概是近代修史的通病。而刘子玄又说史家有三种长处。后来曾子固为《南齐书》作序,其中的论述很精美。这两位的话,后世多有称道,可以详细叙述吗?这次先皇帝的事迹汇集进史馆,正交给学官,诸位士子都能够参与知悉。应当把所听闻的写在篇章中,不要推辞!谋划治理世道的人,建立一时的功业;编纂叙述先代事业的人,留下百世的训诫。国史的意义真是伟大,它的来由已经很久远了。上古帝王承接天命、建立天下的准则,功德与天地一同流行;其中不能传下来的,已经随造化一同消逝;能够传下来的,则独独依靠史书保存。因此,那些巍峨光明的事迹,也与天地一样长久。即使在千百世以后,神圣光明的名号,天下人仍都能够指着称说,为什么呢?因为它寄托在史书中,永无穷尽。使美名流传,记载过去的称号,昭示遥远的古代,给后来人以示范,这就是史书所系的意义,其重要性如此。近来明诏要编纂我世宗肃皇帝的实录,通行天下,广泛采集遗闻。明诏特意询问,并以此策问诸生,我怎敢不把所听闻的全部叙述出来回答:设置左右史来记载君主的言语和行动,在夏、殷以前就已经有了。周官中的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都是史官的职掌;诸侯也各自有国史。直到战国纷争,秦朝焚毁典籍,史官仍然存在。汉武帝任用司马氏为太史。东汉则有班固任兰台令史,刘珍等人在东观著述,都是天下选拔的人才。所以《史记》和两《汉书》冠绝后代。此后史馆修撰史书,无不精心选择人才;即使文辞不能与前古并驾齐驱,也各有一时的优长。而陈寿以下,全都仿效《汉书》的体例,往往汇集各家别录,按朝代断限,编成正史。正史之外,自唐武德年间起,房玄龄 房玄龄、许敬宗、敬播等人共同创立编年体,于是实录之名从此开始。太宗以下十五位皇帝,每逢皇位更替,必定编纂实录。只有宣宗、懿宗以后,因为战乱而缺失。但到了五代、宋、元,都沿用了这一制度。后来修史的人,也以实录作为依据。到了我朝,历代圣主相承,一如前代旧例,每一代都命令编纂。它已经充分宣扬光明,崇尚阐发宏大的事业,收藏在金匮之中,永世作为典范。祖宗的宏伟功业,确实将与天地同样长久。

我皇上嗣登宝位,甫当朝庙之日,即降纶音,特命纂修实录,天下皆仰圣人孝思罔极,继志述事之大也。洪惟我世宗肃皇帝以上圣之资,抚中兴之运,上比列圣二祖五宗,飨国独为长久。嘉靖以来四十五年,振古之事,旷世之勋,特异畴昔。包括旁罗,错综铨次,在于今日,实为重难。尝考国初犹设起居注。而大明日历、圣政记,则学士宋濂所撰。其序以为幸得曰侍燕闲,十有余年,书之颇为得实。使他日修实录者,有所采掇,以传信于来世。自起居之官不设,而史馆论撰亦鲜,则今之修史,可以藉手者盖寥寥矣。夫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史家所因,惟有博采。自司马氏犹取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班书则世皆以为司马迁、王商、扬雄、歆、向之笔。自古以来,未有不裒聚众家而成者。故唐宰相撰时政记,史官撰日历。而宋则宰相主监修,学士主修撰,两府撰时政,三馆修起居注。此等之类,今并废缺,而欲以责成于一旦,盖因仍者之易为力,而创造者之难为功也。

我先皇帝大制作,大建置,固昭然揭诸日月,天下之人所共知之。若夫深宫秘庭,动静起居,羣臣不能记也。圣性之渊懿,圣德之精微,如尧之安安,如舜之浚哲,羣臣不能测也。至于类取诸司供报,博采羣臣墓铭家状,夫进退百官,剖决章奏,裁处万几,钱谷甲兵四夷之事,百官有司典籍虽在,视诸故府,似乎有征,然曹分局别,岁殊月改,缀缉穿联,欲无抵牾,固亦劳矣。而一时臣工人品之淑慝,心迹之疑似,殊功伟德非常之事,奸宄凶慝梼杌嵬琐之形,墓志家状不足尽也。盖古之为史者,易于有所因;虽迁、固之才,不能无因而为也。今之为史者,难于无所述;虽有迁、固之才,无以自见矣。

当唐、宋之世,史官尚未放失。而刘子玄为萧至忠言五不可,其一谓汉郡国上计太史,以其副上丞相,后汉羣臣所撰,先集公府,乃上兰台,故史官载事为广;今史臣惟自询采,二史不注起居,百家弗通行状。若今之起居废失,得无如刘子玄之所论乎?欧阳修以为史官职废,其所撰述简略,百不存一,至于事关大体,没而不书,加以时政、日历、起居注,例皆积滞相因,故追修前事,岁月既远,遗失莫存,圣人典法,遂成废坠。若今之追修积滞,得无如欧阳修之所论者乎?

然则所贵良史裁酌体例,旁采异闻,考求真是,发愤讨论,使归于一。古人有言:「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先朝之事,尚在所见,则已异于所闻与所传闻远矣。抑尝读武帝本纪,诸志、表、传,皆史迁当时撰述。而班固、陈宗、尹敏、孟冀,共成光武本纪,后汉例传、载记。当时纪志,盖不废也。自实录【实 原刻误作「宝」,依大全集校改。】

专行,则纪志殆废。此尤史家之阙典。窃以为实录之外,宜用拟古迁、固之书,此不当待后世而定也。先皇帝大礼、郊祀、九庙、明堂、先圣祀典、籍田、亲蚕、章服、礼仪、河渠、刑法,诸所兴建,散入纪年,难以会通。当令首尾贯串,包络汇萃,可仿司马迁八书而为之。宰相百官,报罢不常,可仿公卿志、表为之。羣臣之善恶,四夷之叛服,则列传、载记皆不可废。此即一代之史,非直俟数百年之后而为也。徒恃实录一书,所轶多矣。此方今史馆之所当议者也。

愚又谓汉史成于班固,唐历缉于吴兢、柳芳、崔巍,唐书成于吴兢、韦述、于休烈、令狐峘,宋国史凡三书,后洪迈复请合为九朝,而续通鉴长编,成于李焘。本朝二百年,历列圣而未有统会之史。此亦方今史馆之所当议者也。

抑刘子玄又云:「史有三长,才、学、识。有学无才,如愚贾操金而不能殖货;有才无学,如巧匠无楩楠斧斤,不能成室;善恶必书,使乱臣贼子知惧,此为无可加者。」曾子固为南齐书目录序云:「古之所谓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其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而后其任可得而称也。」噫!能如子玄之论,得为良史矣;若子固所称,则又追迁、固而上之,盖唐、虞、三代之史官也。

兹者明诏采取遗事,诸生幸得躬逢其盛。惟时金马、石渠之彦,宜有其人。愚生草茅下士,独能诵习旧闻而已。述作大义,何敢僭及之!

译我皇上继承登上帝位,刚逢朝廷举行祭祀宗庙之时,就降下诏令,特意命令编纂实录,天下都仰望圣人无穷的孝思,以及继承遗志、述行先事的伟大意义。恭敬地说,我世宗肃皇帝以上圣的资质,承当中兴的时运,比拟列圣以及二祖五宗,享有国祚尤其长久。嘉靖以来四十五年,都是古今罕见的事,功勋超越一世,特别不同于往昔。要把这些全部包罗、旁搜博采,错综安排、考订次序,正是在今天,实在十分重大困难。我曾考察,国初还设置起居注;而《大明日历》《圣政记》,则是学士宋濂所撰。他在序中认为,幸好能够在皇帝燕居闲暇时侍奉十多年,把所见所闻写下,颇能做到真实,使后日修实录的人有所采集,传信于后世。自从不再设置起居官,史馆的论撰也很少,那么今天修史,可以凭借的材料大概寥寥无几了。千金狐裘不是一只狐狸腋下的毛皮所能制成;高台楼阁的椽子,也不是一棵树的枝条所能提供。史家可以凭借的,只有广泛采集。即使司马氏也还取用《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等书;《汉书》则世人都认为有司马迁、王商、扬雄、歆、向等人的文章。自古以来,没有不是汇聚众家而成书的。所以唐代宰相撰写《时政记》,史官撰写《日历》;宋代则由宰相主管监修,学士主管修撰,两府撰写《时政》,三馆修撰起居注。这些制度如今都一并废弃缺失,却想在一天之内责成完成,大概是沿袭旧制的事情容易着手,而从头创制的事情难以建功。我先皇帝的大制作、大建置,本来就清楚地如日月般昭示天下,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至于深宫秘庭中的行动、静止和起居,群臣无法记载;圣性的深厚美善、圣德的精微之处,如同尧的安然宽厚、舜的深沉明智,群臣无法测知。至于分类采集各部门的供报,广泛搜集群臣的墓铭和家状,像百官的升降、裁决章奏、处置万机、钱粮、军队、四夷等事务,百官有司的典籍虽然存在,和旧府档案相互参看,似乎有所依据,但各部门分曹、各局有别,年份月份不断变化,要缀集贯联而不发生抵牾,本来就很劳苦。而一时臣工品行的善恶、心迹的真伪疑似、特殊功勋和伟大德行等非同寻常的事情,以及奸宄凶恶、梼杌嵬琐之人的形状,墓志和家状又不能全部写尽。古代修史的人,容易有所凭借;即使有司马迁、班固的才华,也不能完全没有依据而修史。今天修史的人,难在无所依据可述;即使有司马迁、班固的才华,也没有材料让自己显现出来。唐、宋时期,史官的职掌还没有散失。刘子玄曾对萧至忠说有五件不可行的事,其中第一件说:汉代郡国把上计送给太史,并把副本送给丞相;后汉群臣所撰的材料,先汇集到公府,再上交兰台,所以史官记载的事情很广;如今史臣只能自行询问采集,两种史书不记起居,百家也不传行状。如果今天起居注废弃散失,岂不就像刘子玄所论说的那样吗?欧阳修认为,史官职掌废弛,所撰述的内容简略,百件事情中保存不了一件;至于关系大体的事情,也湮没而不记载。再加上时政记、日历、起居注,按惯例都积压拖延、彼此沿袭,所以追修前事时,年代已经久远,遗失的东西无法保存,圣人的典章法度于是变成废坠。如果今天追修积压的史事,岂不就像欧阳修所论说的那样吗?既然如此,优秀史家所可贵的地方,就在于裁量斟酌体例,旁搜异闻,考察求取真实正确的事实,发愤讨论,使它们归于一致。古人说过:“亲眼见到的,记载的说法不同;亲耳听到的,记载的说法不同;从传闻而来的,记载的说法不同。”先朝的事情,尚且属于亲眼所见,却已经与亲耳所闻、传闻相差很远了。我又曾读《武帝本纪》,其中各志、表、传,都是司马迁当时撰述的;而班固、陈宗、尹敏、孟冀共同编成《光武本纪》以及《后汉》的例传、载记。当时的本纪、志书大概并没有废弃。自从实录 专门单独施行以后,本纪、志书几乎废弃了。这尤其是史家的缺失。我私下认为,实录之外,应当仿照古代司马迁、班固的史书来编纂,这件事不应等到后世才决定。先皇帝的大礼、郊祀、九庙、明堂、先圣祀典、籍田、亲蚕、章服、礼仪、河渠、刑法等各项兴建之事,散见在编年记载中,难以贯通会合。应当使首尾相接,包罗汇集,可以仿照司马迁的八书来编写。宰相和百官的任免升降没有固定,可以仿照《公卿志》《表》来编写。群臣的善恶、四夷的叛服,则列传、载记都不可废弃。这就是一代的史书,不是只等数百年以后才来编纂的。仅仅依靠一部实录,所遗漏的太多了。这是当今史馆应当讨论的事情。我又认为,汉史成于班固;唐代历书由吴兢、柳芳、崔巍编纂;《唐书》成于吴兢、韦述、于休烈、令狐峘;宋代国史共有三部,后来洪迈又请求合为九朝;《续资治通鉴长编》则成于李焘。本朝二百年,经历历代圣主,却还没有一部统合会通的史书。这也是当今史馆应当讨论的事情。刘子玄又说:“史家有三种长处:才、学、识。有学问而没有才华,就像愚笨的商人拿着钱却不会经营获利;有才华而没有学问,就像巧匠没有楩楠木材和斧斤,不能建成房屋;善恶都必须记录,使乱臣贼子知道畏惧,这就是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最高境界。”曾子固在《南齐书目录序》中说:“古人所说的优秀史家,他的明识一定足以周知万事的道理,他的道术一定足以适应天下的用处,他的智慧一定足以贯通难以知晓的意义,他的文章一定足以揭示难以显明的情状,然后他的职责才可以称得上完成。”唉!能够达到子玄所说的,便可以成为优秀史家;若达到子固所称许的境界,那就又超过司马迁、班固而追溯到他们之上了,大概就是唐、虞、三代的史官吧。这次明诏要采集遗闻,诸位生员有幸亲自遇到这盛事。金马、石渠中的才俊,应当有人能够担负此任。我只是草野下层的士人,不过能够诵习旧闻罢了。至于阐述修史的大义,哪里敢僭越而谈到呢!

问:古者国有大事,必合天下之议,所以集众思也。王通氏着续书,尝曰:议,其尽天下之公乎?夫黄帝有合宫之听,尧有衢室之问,舜有总章之访,皆议之谓也。」黄帝、尧、舜尚矣!三代以下,惟汉近古。请举汉之议者,其或是或非,或罢或行,亦有可论者乎?夫匡衡、张谭郊社之说何据?贡禹、韦玄成祖庙之议何本?董仲舒、师丹之请建限田,何罢而不行?祝生、唐生之请罢监铁,何议而不用?公孙卿、壶遂、司马迁改朔之议何取?贾让、关并、韩牧、王横治河之策孰得?先诛先零之谋,何以卒从赵充国?罢边塞置吏卒之请,何以卒用侯应?此皆汉之大事,而有国家者之所当考。昔韩退之「非三代、两汉之文不敢观」,诸士子皆通经学古,以待有司之求,必有能及之者。请言之以观所学。

欲尽天下之理者,必并天下之智;欲并天下之智者,必兼天下之谋。并智合谋,而天下之公尽矣;天下之公尽,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古者国有大事,常令议臣集议,不专于一人,不狥于一说,惟其当而已。是故大臣之言必用,小臣之论必庸,众思之集必绎,一夫之见必伸。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此古之帝王所以用天下之议也。王通氏论帝制恢恢乎无所不容,天下之危,与天下安之;天下之失,与天下正之。千变万化,而吾守中焉。故曰:「议,其尽天下之公乎?」汉制,大夫掌论议事。有疑未决,则合中朝之士杂议之,自两府大臣,下至博士议郎,皆得尽其所见,而不嫌于以小臣与大臣抗衡,其道公矣。若明问所及,皆一时朝廷之大务。然非当时能询采博议,尽天下所欲言,何以粲然着于简策如此。请为执事言其略:

古之帝王,郊祀天地,以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以降天神。夏日至,于泽中之方丘,以出地祇。故祭天于南郊,就阳位也;祭地于北郊,即阴之义也。汉之郊祀,多袭秦故。武帝巡祭天地诸神名山,金泥石记,淫诬甚矣。成帝初,匡衡、张谭始建南北郊之议。以甘泉、河东之祠,非神灵之所飨,宜就正阳太阴之处。于是始作长安南北郊,罢甘泉、汾阴祠。汉二百年间,郊祀不经。文帝贤主,犹拜灞、渭之会。相如文士,独留封禅之书。匡衡能本周礼,正一代之大典,论者或恨其不能尽复三代郊祀明堂配天之文,然其所论建亦伟矣。

礼王者受命,为太祖以下五庙,而迭毁。毁庙之主,藏之太祖之庙。五年而再殷祭,则毁庙未毁庙之主,合食于太祖。父为昭,而子为穆,孙又为昭。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而以祖配之。以其始受命而王,故尊以配天。而不为立庙,亲尽也。太祖以下五庙,则亲尽迭毁,示有终也。汉之祖庙,至元始之际,大礼未备。贡禹始发之。韦玄成已议罢郡国庙,又本礼经所云,而建议如此。惟独以高帝为太祖之庙,而孝文以后,皆以承后属尽宜毁。故许嘉、刘向更议以文、武皆为宗。汉二百年间,祖庙无准。贾生通达,不着宣室之对;刘向博惟,附会家人之语。玄成能依古义,至一代之大法,论者犹疑其五庙七庙庙数之殊,然其所考据亦正矣。

自秦用商君之法,开阡陌,除井田之制。汉初不为限制。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赀数巨万,而贫弱愈困。故董仲舒欲稍近古,限民名田,以塞兼并之路。师丹言古之圣王,莫不设井田,然后可致太平。今未可详,请略为限。武帝方事四夷,内兴功利,宜未及此。而丁傅、董贤,隆贵用事,诏书虽下,亦寝不行。然至后魏孝文独用李安世均田之法,则仲舒、师丹之说其果泥乎?后之有天下者,能知此意,则井田虽未可复,而均田之法亦可少仿也。

自齐用管子之术,正盐筴,敛山泽之利。汉初以属少府。武帝用东廓咸阳、孔仅筦其利,郡国多不便。昭帝始诏贤良文学之士,问民所疾苦、教化之要。九江祝生等抗言,皆愿罢盐铁酒榷均输,毋与天下争利,示以俭约。而桑弘羊独以为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安边足用之本,竟不果罢。自此迄于永平,寻罢寻复。然后魏宣武尝采甄琛弛禁之表,则贤良文学之议其果迂乎?后之有天下者,能知此意,则盐筴虽未可废,而取利之法亦不当甚密也。

汉自袭秦正朔,晦朔月见,弦望满亏多非是。张苍明习历,而仍水德之谬;公孙臣建改朔,而信黄龙之诞;百年历纪之废甚矣。司马迁、倪宽等,始谓帝王创业,改制不复用传序,则今夏时也。三代之统,绝而不序。请定考天地四时之极,则顺阴阳,以定大明之制,为万世则。于是招致方土唐都,分其天部,洛下闳运筭转历,然后日辰之度与夏正同。昔孔子论为邦,言「行夏之时」,马迁之议,实本于此。此古今治历者之不能易也。

译问:古代国家有大事,一定会集合天下人的意见,用来汇集众人的思考。王通撰写《续书》,曾说:“议论,难道不就是穷尽天下的公理吗?”黄帝有合宫听政,尧有衢室询问,舜有总章访察,都是所谓议论。黄帝、尧、舜的时代已经久远了!三代以下,只有汉代接近古代。请举出汉代议论政事的例子,其中有的正确、有的错误,有的废止、有的施行,也有值得讨论的吗?匡衡、张谭关于郊社的主张有什么依据?贡禹、韦玄成关于祖庙的议论以什么为根本?董仲舒、师丹请求设置限田,为什么被废止而没有施行?祝生、唐生请求停止盐铁专卖,为什么议论了却没有采用?公孙卿、壶遂、司马迁关于改定历法正朔的主张取法于什么?贾让、关并、韩牧、王横治理黄河的策略,谁的意见正确?先诛讨先零的谋划,为什么最终听从赵充国?请求撤除边塞、设置官吏士卒的主张,为什么最终采用侯应的意见?这些都是汉代的大事,也是治理国家的人应当考察的。过去韩退之说“不属于三代、两汉的文章不敢读”,诸位士子都通晓经学、考究古事,以等待有司征求意见,一定有人能够达到这种程度。请把它说出来,以便考察你们的学问。想要穷尽天下的道理,就必须汇集天下人的智慧;想要汇集天下人的智慧,就必须兼取天下人的谋略。智慧汇集、谋略会合,天下的公理就穷尽了;天下的公理穷尽,道理就获得了。所以古代国家有大事,常常命令议臣集合讨论,不专断于一个人,不拘泥于一种说法,只求是否恰当。因此,大臣的意见必定采用,小臣的议论也必定施行,众人的思考汇集后必定加以推究,一个人的见解也必定得到申明。丘山积累细小土石而成为高大,江河汇合众水而成为广大,伟大人物彼此联合而形成公正。这就是古代帝王采用天下议论的原因。王通论述帝王制度,认为它广大无边、无所不容:天下的危险,由天下共同使它安定;天下的失误,由天下共同纠正;即使千变万化,我仍然守住中道。所以说:“议论,难道不就是穷尽天下的公理吗?”汉代制度中,大夫掌管议论政事。有疑难不能决定时,就集合朝廷中的官员共同讨论,从两府大臣直到博士、议郎,都可以充分发表自己的见解,不以小臣与大臣抗衡为嫌,这种制度是公正的。至于明诏所询问的,都是当时朝廷的重要事务。然而如果不是当时能够广泛询问、采集意见,穷尽天下人想说的话,又怎么会如此明白地写在简策上呢?请允许我向执事大略说说这些事情:古代帝王在郊外祭祀天地:冬至,在地上的圜丘祭祀,以迎接天神降临;夏至,在泽中的方丘祭祀,以迎接地祇出现。所以在南郊祭天,是就阳位而言;在北郊祭地,是合于阴的意义。汉代的郊祀,大多沿袭秦代旧制。武帝巡行祭祀天地和各位神灵、名山,又用金泥封石刻记,荒诞虚妄到了极点。成帝初年,匡衡、张谭才开始提出南北郊的议论,认为甘泉、河东的祠祭并不是神灵所享用的正礼,应当到正阳、太阴之处举行。于是开始修建长安南郊、北郊,废止甘泉、汾阴的祠祭。汉代二百年间,郊祀制度一直不合正典。文帝是贤明的君主,尚且在灞水、渭水交会处行拜祭;司马相如是文士,却独独留下封禅的文字。匡衡能够以《周礼》为依据,匡正一代的大典,议论者有的遗憾他不能完全恢复三代郊祀、明堂配天的礼文,但他所提出的建制也很伟大了。礼制规定,君王接受天命后,设置太祖以下五庙,并依次毁去旧庙。被毁庙的神主,收藏在太祖庙中。每五年举行两次盛大祭祀时,已毁庙和未毁庙的神主,都在太祖庙中合祭。父亲为昭,儿子为穆,孙子又为昭。君王举行禘祭,祭祀其始祖所出自的祖先,并以始祖配享。因为始祖最初受天命而称王,所以尊奉他配享上天;但不另为他建立专庙,因为亲属关系已经尽了。太祖以下五庙,亲属关系尽了就依次毁去,以表示终有尽头。汉代的祖庙,到元始年间,大礼仍未完备。贡禹首先提出这个问题。韦玄成已经议论废止郡国庙,又依据礼经所说,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只是他把高帝一庙作为太祖庙,而孝文帝以后各帝,都认为按照承继后嗣的关系,亲属关系尽了就应当毁庙。因此许嘉、刘向又议论把孝文帝、孝武帝都作为宗庙之宗。汉代二百年间,祖庙制度没有统一准则。贾谊通达,却没有写下宣室对答;刘向博学,却附会了家人的言语。韦玄成能够依照古义,达到制定一代大法的程度,议论者仍然疑惑他关于五庙、七庙数量差别的说法,但他所作的考据也算正确了。自从秦国采用商君的法令,开通阡陌,废除井田制度,汉初没有设置田产限制。历代承平日久,豪富的官民财产多达巨万,而贫弱者更加困苦。因此董仲舒想稍稍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名下的田产,以堵塞兼并土地的道路。师丹说,古代圣王没有不设置井田的,这样以后才能达到太平。如今还不能详尽恢复,请先大略加以限制。武帝当时正致力于经营四夷,国内又兴办功利之事,大概还顾不上这一点。而丁傅、董贤显贵得势、掌握权力,诏书虽然下达,也搁置没有施行。可是到了后魏孝文帝独自采用李安世的均田法,那么董仲舒、师丹的主张难道果真迂腐吗?后世拥有天下的人,如果能够理解这个道理,那么井田虽然不能恢复,均田的方法也可以稍稍仿行。齐国采用管仲的办法,整顿盐政,收取山林湖泽的利益。汉初把盐铁之事隶属于少府。武帝采用东郭咸阳、孔仅的办法掌管其利,郡国大多认为不便。昭帝才下诏询问贤良文学之士,问百姓疾苦和教化的要领。九江祝生等人抗言进谏,都希望废止盐铁、酒类专卖和均输,不要同天下百姓争利,以节俭约束来示范天下。只有桑弘羊认为这是国家的大业,是控制四夷 安定边疆、充足财用的根本,最终没有果真废止。从此直到永平年间,刚废止不久便又恢复。后来魏宣武帝曾采纳甄琛放宽禁令的奏表,那么贤良文学之士的议论难道果真迂腐吗?后世拥有天下的人,如果能够理解这个道理,那么盐政虽然不能废除,取利的法令也不应当过于严密。汉代自从沿袭秦朝的正朔,月末、月初月亮出现的情况,以及上弦、望月的盈亏,多半不合实际。张苍明白熟悉历法,却仍然沿用水德的错误;公孙臣主张改定正朔,却相信黄龙出现的荒诞说法,百年间历法纲纪的废弛严重极了。司马迁、倪宽等人,才开始认为帝王创业,应当改变制度,不再采用旧的传序,因而今天应当采用夏历。三代的统绪中断而没有继续。请确定考察天地四时的极则,使阴阳顺行,以制定最完善的历法制度,为万世法则。于是招致方士唐都,分定天部;洛下闳运算推演历法,后来日辰的度数便同夏正相合。过去孔子谈论治理国家,说“实行夏代的时令”,司马迁的主张,实际上就根本于此。这是古今治理历法的人都不能改变的原则。

汉自武帝塞瓠子,其后河复数决,大为东郡害。平当领河堤,奏贾让之策;桓谭典羣议,集关并、韩牧、王横之论。一代治河之说备矣。贾让谓: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之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水有所休息。因欲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堤,势不能复远泛滥。让之此策,视诸说最高。昔大禹治洪水,惟顺水之道,此古今治河者之所当知也。

夫中国之御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狄,非以极兵势也,诚尽谋而已。西羗之反,朝廷发兵及屯田者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欲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合击??干幵。赵充国独以为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即据前险,守浚阨,必有伤危之忧。独欲捐??干幵之罪,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方是时,公卿议者不同。而充国独守便宜,玺书切责,坚不为动。卒不烦兵而自解散诸羗,罢骑兵,留屯田,以待其敝。大抵西羗之反,其萌在于解仇。充国急赴??干幵之约,使先零不得先其约,此所以坐而得胜弄也。故制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之要,若使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狄得缔其交,非中国之利也。

汉自单于入朝,加赐皆倍于黄龙时。既自以亲好,愿保塞上谷以西至炖煌,请罢边备塞,以休天子人民。时羣臣以为便。而侯应以为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里,草木茂盛。本冒顿依阻其中,来出为寇。至武帝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设屯戍以守之。如罢备边戍卒,示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狄之大利。夫雁海、龙堆,天之所以纪华夏也;炎方朔漠,地之所以限内外也。国家苟与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狄共地利,而无藩篱之限,则中国坐而受其困。由此言之,中国之要害,所当固守而不可失也。

夫郊祀、宗庙、井田、盐铁、历律、河渠、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狄举汉之大事,而崇论竑议,槩具于此。今庙堂方有郊社宗庙之议,而天下田赋未均,监课折阅,历纪渐差授时之度,徐沛岁有治河之役,兀良哈之属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翻为外应,受降城之故地,弃为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巢,则此数者正今日之所宜考。毋谓汉卑而不足法,因是,而亦可以略追三代之遗文古义。所谓法后王者,谓此也。

问:六经之教,未尝专以仁为言,至论语一书,孔门之论仁始详。今观孔子之答问者数矣,而皆不同,何欤?夫若然者,则仁宜可以人人而至也。然孔子之所许者盖鲜矣。当时惟称颜子「三月不违」。若仲弓、冉有、子贡、公西华,门人之高第,令尹子文、陈文子,春秋之贤大夫,孔子概称之,而独不许以仁。顾惟于微子、箕子、比干而谓之「三仁」。于伯夷、叔齐而称为「得仁」。至管夷吾伯者之佐,而亦曰「如其仁」。抑又何欤?夫以仁之难造如此,而又谓博施济众,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则仁与圣犹有等欤?后之学者,皆以为孔子未尝言仁,而特与弟子言其用功之方耳。其果然欤?如此,则果何以谓之仁乎?士人自知学,即读论语,而不求其意,祗见诸说之纷纷,而无所取衷也。兹欲会而通之,必有至当不易之论。试言其大旨,以观自得之学。

甚矣,仁之难言也!非言之难,而体会之难。能体会之而自得之于心,则能以其所不同,而求其所同,以其所言,而知其所不言。虽圣人之于学者,随人异施,不可以一端求;会而通之,而至精至粹之理,一而已矣。夫惟天下之论仁者,病于不能自得之于心,而徒言之求,是以若彼其纷纷而不一也。执事发策,以孔子之言仁为问,欲观学者自得之学,愚生何知焉?虽然,论语一书,童而习之,敢不抚拾以对!

昔孔子传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志欲有所为于天下,而时不能用。退而追述三代之礼乐,序诗、书、易、春秋,以备王道,成六艺。夫子自以为教天下如此尽矣。夫子既没,而门人记其微言,以为论语。顾若稍不尽同于前古圣人者,盖其平日独以仁之一言为教,则皆先圣人之所未尝数数然者。虽其孙子思传之,亦不尽用其说。孟子稍稍言之,而复以仁义对举,又非若夫子当时之独指而专言之也。

译汉代自从武帝堵塞瓠子,后来黄河又多次决口,给东郡造成巨大灾害。平当主管河堤事务,上奏贾让的策略;桓谭主持群臣讨论,汇集关并、韩牧、王横的意见。一代治理黄河的学说,在这里完备了。贾让说:古代建立国家、安置居民、划定土地时,一定会为河流湖泽留下分流的地方,估量水势所不能到达的区域。大河不筑堤防,小水可以流入;把低洼处筑成堤障,使它成为积水的泽地,让水有休息蓄积的地方。于是他想迁徙冀州处在水流冲击地带的百姓,决开黎阳遮害亭,让黄河向北流入大海。黄河向西逼近大山,向东逼近金堤,水势就不能再向远处泛滥。贾让的这个策略,比其他各说高明。过去大禹治理洪水,只是顺应水流的道路,这正是古今治理黄河的人应当懂得的。中原抵御夷 狄,并不是凭借穷尽武力,而确实只是把谋略用尽罢了。西羌反叛,朝廷派出军队和屯田人员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想分兵从张掖、酒泉同时出发,合击??干幵。赵充国独自认为虏 若已经占据前面的险要,守住深险狭窄之处,必然有伤亡危急的忧患。他独自想放弃??干幵的罪责,先行诛讨先零来震慑他们。当时公卿议论纷纷,意见不一;赵充国独自坚持认为这样做有利,虽然受到玺书严厉责备,仍然坚定不为所动。最终不用劳烦军队,诸羌自己解散;撤除骑兵,留下屯田兵,以等待他们疲敝。大体说来,西羌反叛的萌芽在于解除仇怨。赵充国急于赴??干幵之约,使先零不能先行违背盟约,这就是他坐守而取得胜利的原因。所以控制夷 的要领,就像让夷 狄得以缔结彼此的交往,这并不是中原的利益。汉代自从匈奴单于入朝,所加的赏赐都比黄龙年间多一倍。单于既然自认为同汉朝亲善友好,希望守护塞上从谷以西直到炖煌的地方,请求撤除边塞防备,使天子和百姓得到休息。当时群臣认为这样有利。侯应却认为,北部边塞直到辽东,外面有阴山,东西绵延千里,草木茂盛。原先冒顿依靠并占据其中,出兵来侵扰;到武帝斥逐夺取这片土地,把他们赶到幕北,设置屯戍来守卫。如果撤除边境防备和戍卒,就等于向夷 狄显示了极大的利益。雁海、龙堆,是上天用来标志华夏疆界的地方;炎方、朔漠,是大地用来限制内外的地方。国家如果同夷 狄共同占有地利,却没有藩篱的界限,那么中原就只能坐着承受他们造成的困扰。由此说来,中原的要害之地,是应当牢固守卫而不能丧失的。郊祀、宗庙、井田、盐铁、历律、河渠、夷 狄,这些都是汉代的大事,而高明宏大的议论,大体都具备在这里了。如今朝廷正有郊社、宗庙方面的议论,而天下田赋还不均平,监司考核造成亏折,历法年纪渐渐偏差,授时的制度也不准确;徐州、沛郡每年都有治理黄河的劳役,兀良哈所属的夷 狄反过来成为外部的呼应,受降城的旧地,已经弃置成为虏 巢穴,那么这几件事正是今天应当考察的。不要认为汉代地位低下便不足以取法,借此也可以大略追寻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和古义。所谓取法后王,说的就是这些。问:六经的教诲,从来没有专门以“仁”为核心来讲,到《论语》一书,孔门关于仁的论述才开始详尽。如今看孔子回答弟子问仁,已经有多次,而且都不相同,这是为什么?如果这样,那么仁应当人人都可以达到。然而孔子所称许的人大概很少。当时只有称赞颜子“三月不违仁”。至于仲弓、冉有、子贡、公西华,都是弟子中的高才;令尹子文、陈文子,是《春秋》中的贤大夫,孔子大体都称许他们,却独独不允许说他们达到了仁。只是对于微子、箕子、比干称为“三仁”;对于伯夷、叔齐称为“得仁”;至于管夷吾这个霸主的辅佐者,也说“如其仁”。这又是为什么呢?既然仁如此难以达到,却又说广泛施舍、救济众人,若论仁还不算什么,一定要达到圣人的境界才行,那么仁和圣之间是否还有等级差别呢?后来的学者都认为,孔子并没有真正说明仁是什么,只是特意对弟子讲修养仁德、用功实践的方法。这果真如此吗?如果这样,那么究竟凭什么称为仁呢?士人自己知道求学后,就阅读《论语》,却不探求其中的意义,只看见各家说法纷纷而无法取舍。这次想把它们会通起来,必定有最恰当而不可改变的论说。请试着说说它的大意,以便考察你自己所得的学问。仁实在难以说明啊!并不是说它难讲,而是难以体会。能够体会它,并从心中真正得到它,就能根据各人的不同之处,探求其中相同的道理;根据圣人所说的话,知道圣人没有说出的意义。圣人教导求学者,随着人的不同而施教,不能用一个方面来求取;把各种说法会合贯通起来,最精纯、最纯粹的道理其实只有一个。天下谈论仁的人,毛病在于不能从心中体会而有所自得,只是徒然从言语上寻求,所以才像这样纷纷不一。执事以孔子论仁来策问,是想考察求学者自己所得的学问,我这个愚钝的后生哪里知道呢?即便如此,《论语》这部书,我从小就学习,怎敢不整理拾取其中的意思来回答!过去孔子传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道,立志想在天下有所作为,却逢时势不能任用他。于是退下来追述三代的礼乐,编次《诗》《书》《易》《春秋》,用来完备王道,成就六艺。孔子自认为这样教导天下已经尽善尽美了。孔子去世后,弟子们记录他的精微言论,形成《论语》。其中若有与前代圣人稍稍不同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孔子平日独独以“仁”这一句话来教导弟子,而这都是先代圣人从未反复强调过的。即使他的孙子子思传述这种学说,也没有完全采用他的说法。孟子稍稍论述它,又把仁义并举,也不像孔子当时那样单独指向仁、专门谈仁。

盖尝思之:夫子以仁圣并称,而又有仁人之号,则其所谓仁者,夫亦以其人品之至精至粹而已矣。夫如是,故以仁圣并言之。而当时学者,虽其才器不同,而其学于圣人,固其志举欲造于至精至粹之地。是以诸子之问仁特详,而夫子之告之不一,要其因才成就,而使之造于至精至粹之地者,则一而已矣。世之君子,见诸子之问,而夫子告之其不同如此,遂疑其所谓仁者,支离而难合,散漫而不可求,而不知其所以至之者一也。

惟其才器不同,引而进之各异。譬之于水,其可以导之于江者,引之以至于江;导之于河者,引之以至于河;导之为淮、汉者,引之以至于淮、汉。及其不已而至于海,一也。夫子之门,颜子、仲弓、子贡、子张、樊迟、司马牛,人见其皆入闻夫子之道,而不知其才器相去远矣。然夫子皆不逆之,随人以为之成就,使此数子者能遵其教,而莫不可至于仁。是乃夫子之善教也。使是数子者,夫子独举其一而皆告之,是使樊迟而欲为颜子,夫子必不若是之诬也。

然而此数子者,亦皆可至于至精至粹之地者,何也?若孟子之所谓「伯夷圣之清,伊尹圣之任,柳下惠圣之和,孔子圣之时」也。伯夷、伊尹、柳下惠,夫岂方于孔子?顾谓之圣,则亦造于至精至粹之地而全矣。譬之于玉,为玫为瑰为琳为珉之不同,而追琢之成器一也。故夫子于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齐而皆谓之仁,岂可同哉?管夷吾者,能以功利之术使诸侯归齐,而不能勉其君至王也。而以为「如其仁」,管仲之仁,岂又与微子诸人可同日论哉?夫子之门人,可与语圣人者惟颜子,与夫子皆步皆趋皆言皆辨皆驰矣,而独所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未能与化为一石。然亦已进于仁矣。夫子以「用之则行,含之则藏」,与之同其出处,则所谓「克己复礼」者,盖以有天下之事告之,故以为「天下归仁」也。若仲弓,出门使民,而至于邦家无怨,则南面诸侯之任而已。颜子与仲弓,同居德行,而相远如此,其为仁者不同如此,而况子贡以下哉?子贡之聘于诸侯,所以有大夫士之交也。子张之问政,所以言「恭、宽、信、敏、惠」也。樊迟之不知礼义信以成德,所以言先难后获也。司马牛多言而躁,所以言讱言也。然于是数者而进之,岂不亦皆至于仁哉?夫人之才器有大小,至于至精至粹之地为难。故孟子以伯夷、伊尹、柳下惠为圣,而夫子亦以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齐为仁;夫子之所谓仁,孟子之所谓圣也。然数子者,夫子告之则如此,而造而至之实难。故虽果如子路,艺如冉有,不佞如雍,礼仪如赤,使之治国家,理人民,立朝着,夫子皆许之,而不许以仁。以其至于至精至粹之地为难也。当时之大夫,忠如子文,清如文子,使之事伯朝,去乱国,夫子皆许之,而不许以仁。以其至于至精至粹之地为难也。若夷、齐让国逃隐。微子、箕子、比干之或去或奴或死,积仁洁行,以自靖自献于先王,岂不至于至精至粹之地哉?管子者,圣人盖未之许,若曰其于仁者之功,特如之而已。然则是数子者,夫子特进之而已,终莫能至也。

夫仁之精微,与圣同极。而他日子贡问博施济众,乃以为何事于仁,而必以圣当之。似若夫子之优圣而劣仁;而不知其意盖以为博施济众者,圣人身外之事业,立人达人者,仁者切己之实功。子贡未可骤以唐、虞之事许之,亦勉以忠恕而已矣。故曰:「赐也,非尔所及也。」虽然,夫子之于仁也,岂终日为学者渎言之如此,盖皆因其有问,随其人而告之,孟子之所谓答问者也。当时高弟弟子,如颜子之外,曾子未尝问仁,而一贯之唯,岂不亦谓之仁哉?

而后之儒者,又谓夫子平日盖未尝言仁也,特言其所以为仁者而已。然则夫子之论仁,当见于何书?曰:夫子于系易曰:「大哉干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又曰:「元者,善之长也。」此夫子之所谓仁者也。虽然,夫子岂有隐哉?凡平日之所以问答者,皆此理也。宋张敬夫尝类聚夫子之论仁,以为洙泗言仁录。朱子不取,谓圣人之言,随其所在,皆有至理,不当区区以言语类求之。可谓得其旨矣。后之学者,去圣愈远,其尊圣人为太过。至或舍其终日应用,与所以进德修业之实,而欲于虚空想像之中,求所谓仁者而名状之。夫天下皆知佛、老为空虚之说以惑世。而后之儒者,不求切实之功,舍夫子之所谓仁,而于空虚想象之中求所谓仁,此亦何以异于佛、老之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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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别集卷之二下  应制策

浙省策问对二道

译我曾经这样思考:孔子把仁与圣并称,又有“仁人”的称号,那么他所说的仁,大概就是人的品格达到最精纯、最纯粹的境界罢了。正因为如此,所以把仁和圣并称。当时求学的人,虽然才具器识各不相同,但他们向圣人学习,本来的志向都想达到最精纯、最纯粹的境地。因此弟子们问仁时问得特别详细,而孔子回答他们并不相同;总的来说,都是根据他们的才性使他们有所成就,引导他们达到最精纯、最纯粹的境地,这一点却是相同的。世上的君子看见弟子们所问不同,而孔子的回答又这样各不相同,便怀疑他所说的仁支离难合、散漫无从寻求,却不知道他们通向仁的道路其实只有一条。只是由于各人的才性器识不同,所以引导他们前进的方法也各不相同。譬如水,可以引导它流入长江的,就引导它到长江;可以引导它流入黄河的,就引导它到黄河;可以引导它流入淮水、汉水的,就引导它到淮水、汉水。等到水流不停,最终都到达大海,归宿是相同的。孔门中,颜子、仲弓、子贡、子张、樊迟、司马牛,世人只看见他们都入门听闻孔子的道,却不知道他们的才性器识相差很远。然而孔子都不违逆他们的资质,而是顺着每个人帮助他们成就,使这几个人都能遵循他的教诲,没有谁不能达到仁。这就是孔子善于教导的地方。假使对这几个人,孔子只提出一个标准而一概教导他们,就等于让樊迟想成为颜子;孔子一定不会这样荒谬地误导人。然而这几个人也都能够达到最精纯、最纯粹的境地,为什么呢?正如孟子所说:“伯夷是圣人中的清者,伊尹是圣人中的任者,柳下惠是圣人中的和者,孔子是圣人中的时者。”伯夷、伊尹、柳下惠,难道能与孔子相提并论吗?只是既然称他们为圣人,那么也就都达到了最精纯、最纯粹的境地而获得完整。譬如玉石,玫、瑰、琳、珉各不相同,但经过雕琢而成为器物却是一样的。所以孔子对于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齐都称为仁人,难道他们能够完全相同吗?管夷吾能够用功利的办法使诸侯归附齐国,却不能勉励他的君主达到王道。孔子却说“如其仁”,管仲的仁,难道又能同微子等人相提并论吗?孔子的弟子中,可以同圣人谈论道理的只有颜子;他和孔子一起行走、一起趋进、一起言谈、一起辩论、一起奔驰,已经十分接近了,但唯独孔子所说“仰望它越发觉得高,钻研它越发觉得坚;看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颜子还不能同大道完全融为一体。不过他也已经进入仁的境地了。孔子以“任用我就施行道义,不任用我就藏身自守”来说明,和颜子共同进退;至于所谓“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大概是把治理天下的事情告诉颜子,所以又说“天下归于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至于仲弓,能够出门治理百姓,以至于使诸侯国和卿大夫之家都没有怨言,也不过是担当南面为君的诸侯之职罢了。颜子和仲弓同属德行一类的人,彼此相差却如此悬殊;他们成为仁人的情形尚且如此不同,更何况子贡以下的人呢?子贡出聘诸侯,是因为有大夫、士之间的交往。子张问政,所以回答他要做到“恭、宽、信、敏、惠”。樊迟不知道礼义信怎样用来成就德行,所以告诉他要先从艰难处做起,后来才能获得成果。司马牛话多而急躁,所以告诉他要说话谨慎。可是对于这几个人加以引导,难道不也都能达到仁吗?人的才干器量有大小,但要达到最精纯、最醇厚的境界却很难。所以孟子把伯夷、伊尹、柳下惠称为圣人,孔子也把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齐称为仁人;孔子所说的仁人,就是孟子所说的圣人。不过,这几个人,孔子只是这样告诫他们,而实际要达到这种境界确实很难。因此,即使像子路那样有才艺,像冉有那样有才干,像仲弓那样不夸耀,像公西赤那样懂礼仪,让他们治理国家、管理百姓、立于朝廷,孔子都予以肯定,却不肯说他们已经达到仁,因为达到最精纯、最醇厚的境界很难。当时的大夫中,忠诚如子文,清正如文子,让他们侍奉君主、离开混乱的国家,孔子都予以肯定,却不肯说他们已经达到仁。因为达到最精纯、最醇厚的境界很难。像伯夷、叔齐让出国家而逃亡隐居;微子、箕子、比干,有的离去,有的为奴,有的死去,积累仁德、保持高洁的行为,以使自己安定并向先王献身,难道不是达到了最精纯、最醇厚的境界吗?至于管子,圣人大概没有完全认可他,仿佛是说:他在仁人的功业方面,只不过达到这种程度罢了。这样看来,这几个人,孔子只是特别加以进益,最终却没有谁能够达到那一境界。仁的精微之处,与圣人的境界达到同一极致。后来子贡问把财物广泛施给众人、救济众人,孔子却认为那是怎样施行仁的问题,并且一定要以圣人才能做到来回答他。看起来好像孔子抬高圣人而贬低仁,却不知道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广泛施舍、救济众人,是圣人身外的事业;使人立身、使人通达,才是仁者切身的实际功业。子贡还不能骤然以唐尧、虞舜那样的事业来要求,所以孔子只勉励他从忠恕做起。因此说:“赐啊,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不过,孔子谈论仁,难道是整天这样向求学的人反复琐细地讲说吗?大概都是因为有人来发问,便根据各人的情况回答,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因问而答。当时孔门中德行最高的弟子,除了颜子以外,曾子从未问过仁,但他回答“一以贯之”,难道不也可以说是仁吗?后来的儒者又说,孔子平日大概从未谈过仁,只是谈论成为仁人的途径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孔子论仁应当见于哪部书呢?回答说:孔子在《系辞》谈《易》时说:“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于是统领上天。”又说:“元,是众善之首。”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仁。不过,孔子难道有所隐瞒吗?他平日一切问答所依据的,都是这个道理。宋代张敬夫曾把孔子论仁的话分类汇集,编成《洙泗言仁录》。朱子不取用它,认为圣人的话,随着所处的具体情境而各有极深的道理,不应局限于从言语分类中寻求它。可以说,他领会了其中的宗旨。后世学者离圣人越来越远,对尊奉圣人又过了头,有时竟舍弃圣人日常应用的道理以及进德修业的实际功夫,却想在空虚的想象中寻求所谓仁,并给它作出界定。天下人都知道佛、老以空虚的学说迷惑世人;后来的儒者不寻求切实的功夫,舍弃孔子所说的仁,却在空虚的想象中寻找所谓仁,这同佛、老的学说又有什么不同呢?—— 《震川先生别集》卷二下  应制策 《浙省策问对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