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二 寿 序
时昆之士同举者七人,而予亦滥厕其间,皆与元儒同学相好,兹又同年,归自南畿,称 觞于堂,而属予执笔序之。
夫侍御气貌伟然,称天下壮健男子。福德之遐,学士荐绅谈之者侈矣,予故不论。独序元儒宾兴京府,一时士大夫之所倾意,而侍御爱国之心,托于其子若孙以施于世者如此云。
御史大夫潘公七十寿序上海潘公,初以大司寇迁为御史大夫,上有老成端肃之褒。凡所奏兴革庶务,辄赐报可。会岁旱,命察举哀朝官奏上,甘雨时至。其明年,天下官朝观京师,公所举劾案免者,天下皆以为宜。时公年始逾六十,方向用,而即告老以归;杜门读书,习导引,御药饵,以治气养生为事。今年,公年七十。伯子允哲,登进士第。先是仲子允端以进士为南职方,而伯子于是受上蔡之命,请于朝,得缓赴任之期,还归为公寿。同年进士林树德、乔懋敬属有光为序。
窃尝屏居田里,闻公之名久矣,不敢以谫陋辞。夫人生之所难得者,寿考福禄。然寿考福禄,窃譬之犹物也;人身,犹车舆也。寿考福禄,世有之矣,而载之实难。故载胜于物则全,物胜于载则倾。世之多取不自足,而以无德败者相肿也。公之一身,无间出处,人莫能以訾议之。且履盛而即止,以保悬车之荣,而以厚德元老,隐然称重于东海之上。二子济美,克享遐龄,岂不宜然哉?
昔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子以为国器。其后稍疏斥,郁郁欲罢归而不得也。疏氏父子【疏广、疏受为叔侄,非亲父子。】
为太子傅,乞骸骨归,独共具饮食请族人宾客,为放达而已。万石君老于家,子孙皆为二千石,仅以孝谨称于郡国。而三人者,皆着于后世。以公今日视之,则今人诚有过于古人者。特世无子长、孟坚之笔也。有光辱公子同榜之末,又以二君之请,僭为论之如此,且以为公万年景福之祝云。
山斋先生六十寿序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六日,山斋先生六十之诞辰。先生既却贺者,或谓予,先生之谦德宜尔也。然而喜且贺者,吾徒之情也,可以抑而不宣乎?老子曰:「仁者送人以言。」敢以言为贺,可乎?
夫先生岂终老于山林者哉?自先生之解组而归。今踰一纪。闭门著书,足迹不交官府。每使者察郡县,问遗逸,未尝不以先生为举首。其名既以闻于天子,熟于士大夫之口,而不即用者,岂其遇合之难,抑将以老其材而有所大任于此也?
吾吴为东南一郡,而昆山又郡之一邑,然号为仕宦之邦。嘉靖纪元以来,先是毛文简公,以大宗伯迎天子于湖湘,继而玉峯朱公为大冢宰,周康僖公为大司寇,玉岩周公为少司寇,蔡公为通政使,庄渠魏公、矫亭方公,皆为太常,柴公为京兆尹,顾文康公以文学掌内制,进内阁,至少保。其它台省法从之臣,彬彬不可胜数。既而诸公稍稍谢去,今在中朝者,无一人焉。
先生,康僖公之子也。当公在位时,先生官已至大理丞,骎骎乎少列矣。其后父子相继而归。今存者,先生之外,三四人而已。而以德望重于乡邦者,又不多见也。山川灵淑之气,不为衰歇,而盛衰消长之数,则有然者。
易之剥曰:「不利有攸往。」其上九曰:「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复曰:「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其初九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剥之「不利有攸往」,至上九而终。复之「朋来无咎」,以初九为始。然天必以前之终者为后之始,故以「硕果不食」遗之。由此言之,则剥之上九,即复之初九也。先生于诸公间,年甚少,气甚锐,天其以是为不食之果乎?先生之所存者在天下,而予也乡邦之人,故其言如此。然亦不独为先生贺而已也。
淀山周先生六十寿序
淀山先生以嘉靖乙丑正月八日,为其六十之诞辰。王恭人与先生同年,其诞以十一月廿二日。将于献岁,并举寿觞,里中亲友以为盛事。而余等方与计偕,所宜先之。乃即履长之日,豫往称觞,而推余为之序。
盖先生之自河南罢还也,为言官所论。瓯宁李尚书在吏部,言如河南左参政、周大礼,历有声迹,又年力方强,不如言者所论。会时宰与李公相失,遽以中旨罢之。盖尝以为天下每有无才之叹;以有才而不用,或用之而不尽其才,与夫用之而违其才:是三者,天下所以无才也。
先生罢之明年,日本寇东南,江、淮、闽、粤之间,所在骚动。而胡亦仍岁犯辽、蓟。楚、粤山洞之盗间起。天子当宁太息,思得勘乱戢宁之才。天下之士,亟进亟罢,而时有以庶僚骤陟大吏者矣。时蒲坂杨尚书在本兵,方为天子所倚毗,独荐先生有英才奇略,负万里长城之望,不为无知先生者矣。而犹未有举吏部之章,以冢宰诏王废置之文,明当时用事者之失,以起先生者,使人有兀然空老之叹。
译当时昆山同榜中举的士人有七人,我也侥幸列在其中;我们都与元儒同窗相交,又同年中举。元儒从南畿回来后,在堂上举杯祝寿,托我执笔写序。侍御气度相貌伟岸,称得上天下健壮的男子。关于他的长寿、福德,学士和缙绅谈论得很多,我所以不再论述。只是记叙元儒在京府考试中被荐举,成为当时士大夫倾心关注的人;侍御的爱国之心寄托在他的子孙身上,并通过他们施行于世,大概就是这样。御史大夫潘公七十寿序。上海潘公起初由大司寇调任御史大夫,皇上称赞他老成端肃。他所奏请的各项政务兴革,皇上总是批示准许。适逢旱灾,皇帝命令他察访并举荐值得怜悯的朝官,上奏之后,及时降下甘雨。第二年,天下官员入朝在京师观礼,潘公所弹劾而获免罪的人,天下人都认为处理得当。当时潘公刚过六十岁,正受到重用,却立即告老还乡;闭门读书,练习导引,服用御赐药饵,把调理元气、保养身体作为事情。今年潘公七十岁。长子允哲考中进士。此前,次子允端以进士身份任南职方,而长子此时接受上蔡的任命,向朝廷请求,获准推迟赴任,于是回乡为父亲祝寿。同年进士林树德、乔懋敬嘱托有光写下这篇序。我曾隐居乡里,听说潘公的名声已经很久了,不敢以自己浅陋为由推辞。人生最难得到的,是长寿、福气和禄位。然而长寿、福气和禄位,我私下把它们比作财物;人的身体,则好比车舆。长寿、福气和禄位,世间本来就有人拥有,但真正承载它们却很困难。因此,承载能力胜过财物,才能完整保全;财物胜过承载能力,就会倾覆。世上贪多而不知满足、最终因没有德行而失败的人,前后相接。潘公一身,无论出仕还是退居,都没有可供别人非议的地方。而且他在盛年盛位时便及时退下,以保全悬车养老的荣耀;凭借深厚的德行成为元老,隐然在东海之上享有崇高声望。两个儿子又都能继承并光大父业,能够享有长寿,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过去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天子认为他是国家的栋梁。后来渐渐受到疏远排斥,他郁郁不乐,想辞官归去却不能如愿。疏氏父子【疏广、疏受是叔侄,并非亲生父子。】疏氏二人担任太子傅,后来请求退休还乡,只是共同置办饮食,邀请族人宾客,表现得旷达而已。万石君年老后居家养老,子孙都做到二千石官职,只以孝顺谨慎闻名于郡国。然而这三个人都在后世留下了声名。拿潘公今天的情况来看,今人确实有超过古人的地方。只是世上没有子长、孟坚那样的文章家来记载罢了。有光惭愧地忝列于潘公儿子的同榜末位,又因为两位先生的请求,冒昧这样评论,并且把它作为祝愿潘公万年享有大福的贺辞。山斋先生六十寿序。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六日,是山斋先生六十岁的生日。先生已经谢绝了祝寿的人,有人对我说,先生有这样的谦德是应该的。然而我们这些人的喜悦和祝贺,也是同伴们的情谊,难道可以压抑而不表达吗?老子说:“仁者以言语赠送给人。”我敢用言语来祝贺,可以吗?先生难道终究要老死在山林之中吗?自从先生辞官回乡,到今天已经超过十二年了。他闭门著书,足迹从不踏入官府。每当使者巡察郡县、询问隐逸之士时,没有一次不把先生列为首选。他的名声既已上达天子,士大夫也都熟知,然而却不立即任用他,难道是因为他的际遇难以契合,还是将要让他的才干经历长期磨炼,以便在这里承担更大的任命呢?我们吴地只是东南的一个郡,昆山又只是郡中的一个县,但一向号称仕宦之乡。自嘉靖改元以来,先有毛文简公以大宗伯到湖湘迎接天子,继而玉峰朱公任大冢宰,周康僖公任大司寇,玉岩周公任少司寇,蔡公任通政使,庄渠魏公、矫亭方公都任太常,柴公任京兆尹,顾文康公凭文学掌管内制,进入内阁,官至少保。其他任台省、法从之职的大臣,文采济济,数不胜数。后来各位公渐渐辞官离去,如今在朝廷中任职的,一个也没有了。先生是康僖公的儿子。康僖公在位时,先生的官职已经做到大理丞,眼看就要进入九卿之列。后来父子相继归乡。如今还在世的,除先生以外,只剩三四人;而以德行声望在乡邦中受到尊重的,也不多见。山川灵秀的气运并没有衰竭,但盛衰消长的规律确实如此。《易经·剥》卦说:“不利于有所前往。”它的上九爻说:“硕大的果实没有被吃掉,君子因此得到车舆。”《复》卦说:“出入没有疾病,朋友前来没有灾祸。”它的初九爻说:“返回得不远,没有大的悔恨,大吉。”剥卦的“不利有攸往”,到上九爻才结束;复卦的“朋来无咎”,以初九爻作为开始。然而上天必定把前一阶段的终结作为后一阶段的开端,所以留下“硕果不食”这一爻。由此说来,剥卦的上九,就是复卦的初九。先生在各位公之间,年纪很轻,意气锐盛,上天难道是要把先生作为没有被吃掉的果实吗?先生所保存的才德属于天下,而我又是乡邦之人,所以这样说。但这也不只是为先生祝寿而已。淀山周先生六十寿序 淀山先生在嘉靖乙丑年正月八日过六十岁生日。王恭人与先生同年出生,她的生日是十一月二十二日。准备在新年一并举杯祝寿,乡里的亲友把这看作盛事。我们正要赴京参加会试,按理应当先来祝贺,于是在履长之日预先前往举杯,并推举我写这篇序。先生从河南罢官回来,是因为受到言官弹劾。瓯宁李尚书当时在吏部,说像河南左参政周大礼这样的人,历来有声望和事迹,而且年纪精力正强,不像弹劾者所说的那样。恰逢当时的宰相与李公不合,便突然以皇帝的内旨罢免了他。由此我曾认为,天下常有感叹没有人才的情况;有才能却不任用,或者任用了却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干,或者任用他却违背他的才能:这三种情况,正是天下之所以显得没有人才的原因。先生被罢免的第二年,日本倭寇侵扰东南,江、淮、闽、粤之间到处骚动;而胡人也连年侵犯辽、蓟。楚、粤山洞中的盗贼不时兴起。天子临朝叹息,想得到能够平定祸乱、使天下安宁的人才。天下的士人有的急忙被进用,有的急忙被罢免,当时也常有从普通官员突然升为高级官吏的人。那时蒲坂杨尚书掌管兵部,正受到天子的倚重,唯独推荐先生,说他有杰出的才能和奇特的谋略,负有成为万里长城的声望。可见并不是没有人了解先生。然而仍没有人拿出吏部的奏章,依据宰相决定官员进退的诏令,明确指出当时执掌政事者的过失,起用先生,以免使人徒然感叹人才老去。
汉永和中,李固尝上疏,言朝廷聘高阳樊英、江夏黄琼、广汉杨厚、会稽贺纯,待以大夫之位,海内忻然。及厚等免归,一日朝会,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备顾问者,诚可叹息。如固之奏,此岂少年浮薄者之所能测识哉?吾党诸公于先生,不欲为乡里颂祷之常辞,故余言如此。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万寿无疆。」盖祝君子以兴起在位,为邦家之光,而飨无疆之寿也。
默斋文生六十寿序吾昆山之俗,尤以生辰为重。自五十以往,始为寿每岁之生辰而行事。其于及旬也,则以为大事。亲朋相戒毕致庆贺,玉帛交错,献酬燕会之盛,若其礼然者。不能者,以为耻。富贵之家,往往倾四方之人,又有文字以称道其盛。考之前记,载吴中风俗,未尝及此,不知始于何时。长老云,行之数百年,盖至于今而益侈矣。
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之朔,宪副默斋孙先生之生辰。先生之生,以前丙辰,至于今乙卯,甲子一周。于是县之人为其礼者,尤以为重,而征其词于余。若其礼然者。
予不文,不能道其庆贺献酬燕会之盛,独以谓人生百年之内,其变故多端,而于岁时叙事相感,亲朋聚会杯酒,谈说生平,感今怀音之意为多。余与先生同里闬,有通家之谊。自少已能识先生。先生年甫弱冠,先大夫客游不返,旅殡苍梧之野。徒步走岭外,无资装傔从之携,崎岖万里,负骸骨以归。寡母幼弟,相依为命,有人所不能堪者。及举进士,释褐为刑曹。会御史言事下诏狱,先生守官不阿,与大吏争论,几蹈不测之祸。天子仁圣,不忍加诛,窜之怀远、夜郎之地。于是自县令迁转,不数月,辄改官。历闽、粤、巴、蜀、荆、湖、齐、鲁之间,足迹几半天下。天子躬视献陵,藩臬郡县之官,多以乏供致重辟。先生时为湖广佥宪,独免于非,且膺宠钖。又再迁,得江西宪副以归。夫六十年之间,荣辱利害之途,追而道之,有不胜其感慨者矣。
今先生遗荣辞宠,卜筑于玉山之阳,有园池田庐之美,有子孙之贤,而筋力康强,绝无衰老之态。追念自此以前,真如梦幻;自此以后,山林花鸟之乐,知其无穷也。是又不可以贺乎?于是书之。而平生奇伟忠孝大节,可考见焉。
姚安太守秦君六十寿序昔孝宗敬皇帝承累世熙洽之后,益以深仁厚泽,一时人才登用,皆有重德伟度,历三朝,飨承平之福。若吾锡山秦端敏公,以弘治癸丑登第,至嘉靖二十三年,以寿考终。位至一品。自起家登朝着,富贵五十余年。岂非盛世培养之厚,抑人才之得于天者皆应其时,若公之所禀,与时合而致然欤?天下之势,自厚而趋于薄,如寒暑之易候,有不觉其然者。然推其故,必有人以为之始者。昔人论东汉梁统,为时名臣,独以增重律法一言,而天之报梁氏尤惨,真仁者之言哉!余每慕前世盛德长者,欲考其所设施。如端敏公者,方将就其家,问其行事,往往过其县,慨想其人者久之。
今年,余入觐,还访其孙汝立,因得见公子二千石君。其器度犹有前人风流,盖以叹盛德之世未艾也。君用端敏公恩,为都督府幕官。陟守姚安,谢事还。承前人遗业,以诗、书教其子。二子皆彬彬向于文学。入其室,而先公之典刑犹在。用此言之,则孝皇作人累叶承平之福,岂独其一时臣子飨之,而又及其子孙者如此。
余门人朱某,客于君所,数道其贤。汝立又好古,与余往还。于是君以甲子之初度,秦氏内外之戚,及邑之人,往为君寿。介某以来乞言。余以是推本端敏公之三世,蒙前代承平之泽,子孙世飨之源远而流长也。
福建按察使杨君七十寿序
予少时有事金陵,常经句曲之间,观其山川之胜。其地有茅山。自茅山而南,连岭迭嶂,东出吴兴之天目,至罗浮,以极于南海。以金陵之形势,而不得此山,虽紫岩、天阁之回合,疑亦浅薄易尽,而无以固东南之王气。由此而言,龙盘虎踞之说,亦得其近者也。故道家以为洞天福地。盖云阳氏始居之。禹禅会稽,后世传禹穴焉。古之得道者,往往乘云气,御飞龙于此。茅君最后出,而山以此名。其后葛玄、葛洪、许迈、陶弘景、杨义和之流,世皆以为得道仙去。虽其说怪迂,非儒者之所道,要之天地山川之气,神灵之所降集,理固有然者。
按察使杨君,句曲人。以进士历今官,致仕家居。今年七十,予友葛理卿,介其乡之缙绅诸先生使者,来请祝寿之辞。盖予识其山川矣,而独恨不识其地之人。观此山之蜿蜒磅礡如昔时,意其必有陈安世、茅季伟之徒,往来茅岭洞室之间,而无从得见之也。理卿言先生以康强之年为大官,骎骎乎向用而未已,一旦谢去,长往而不顾。其貌丰腴,而气愈盛;其年殆未可量。以予观之,非学道者不能也。
译汉永和年间,李固曾上疏说,朝廷征聘高阳樊英、江夏黄琼、广汉杨厚、会稽贺纯,给予大夫的职位,海内都欢欣鼓舞。等到杨厚等人免职归乡,一天朝会时,众侍中全都年轻,没有一个宿儒大臣可以供皇帝顾问,实在令人叹息。像李固奏疏中说的这样,难道是年轻轻浮的人所能体察和认识的吗?我们这一群朋友对于先生,不想使用乡里祝寿时惯常的套话,所以我这样说。《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邦国的光彩;快乐的君子,长寿无疆。”这是祝愿君子兴起而在位,成为邦国的光彩,并享有无边无际的长寿。默斋文生六十寿序。我们昆山的风俗,尤其重视生日。从五十岁以后,每年生日都要举行祝寿活动。到了整岁之年,更把它当作大事。亲朋相互告诫,务必全部前来庆贺;玉帛交相往来,献酒酬答、宴饮聚会的盛况,仿佛这是应有的礼仪。不能这样做的人,反而以为羞耻。富贵人家往往使四方的人都来参加,还要请人写文章称述这种盛况。考察从前的记载,其中记载吴中风俗的,从未提到过这种情况,不知它从什么时候开始。老人们说,实行这种风俗已经有几百年了,大概到今天变得更加奢侈。嘉靖三十四年九月初一,是宪副默斋孙先生的生日。先生生于前一个丙辰年,到今天乙卯年,六十年一个甲子已经轮回一周。因此县里举行祝寿礼仪的人,尤其把这件事看得重大,并向我征求祝寿的文章。就是这样一种礼仪。我不善于写文章,不能描述庆贺、献酬和宴会的盛况,只认为人生百年之内,变化和祸患很多;在岁时更替中叙说往事、彼此感慨,亲朋聚会饮酒,谈论一生,感叹今日、怀念往昔的情意更多。我与先生同乡,有世交之谊,从小就认识先生。先生刚满二十岁时,先父客游在外没有回来,遗体旅葬在苍梧郊野。先生徒步走过岭外,没有钱置办行装,也没有仆从携带物品,跋涉万里,背着遗骨回来。寡母和幼弟相依为命,所经历的艰难是一般人难以承受的。等到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刑曹官。适逢御史因上书论事被押入诏狱,先生坚守职守而不阿附,与大官争论,几乎遭遇不可测的灾祸。天子仁慈圣明,不忍加罪,把他贬谪到怀远、夜郎一带。此后从县令逐步升迁,不到几个月就调任一次,历经闽、粤、巴、蜀、荆、湖、齐、鲁之间,足迹几乎遍及天下一半。天子亲自视察献陵时,藩、臬、郡、县的官员很多因供应不足而被处以重刑。先生当时任湖广佥宪,唯独没有受到牵连,还承受了皇帝的宠赐。后来又两次升迁,任江西宪副归来。六十年之间,走过荣辱利害的道路,追想并叙述起来,实在有无穷的感慨。如今先生抛弃荣华、辞谢宠禄,在玉山南面选择地方筑屋居住,拥有园池、田地和房舍的美好环境,又有贤能的子孙,筋骨力量健康强健,完全没有衰老的状态。回想从前的一切,真如梦幻一般;想到今后山林花鸟的乐趣,知道它将没有穷尽。这难道又不值得祝贺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也由此可以考察和看见先生一生奇伟的忠孝大节。姚安太守秦君六十寿序。从前孝宗敬皇帝承接连续几代太平和谐的局面,又施加深厚的仁德恩泽,当时被起用的人才都有深重的德行和宏伟的器度,经历三朝,享受太平的福泽。比如我们锡山的秦端敏公,在弘治癸丑年考中进士,到嘉靖二十三年以长寿而终,官位做到一品。从考中进士入朝做官起,享有富贵五十多年。这难道不是盛世培养得深厚,或者是人才从上天得到的禀赋都适逢其时,像端敏公的资质与时代相合而造成的吗?天下的形势总是由厚实转向浅薄,如同寒暑更替时令,人们往往不知不觉。可是推究其中原因,一定有人是这种变化的开始。从前有人评论东汉的梁统,说他是当时的名臣,却只因提出加重刑律这一句话,使上天给梁氏的报应尤其惨烈,真是仁厚之人的言论啊!我常常仰慕前代德行高厚的长者,想考察他们所施行的政事。像端敏公这样的人,我正准备到他家去询问他的事迹,常常经过他的县,也长久地感慨追想这个人。今年我入京朝见,回来后拜访他的孙子汝立,因此得以见到公的儿子二千石君。他的器度仍有前人的风采,由此可以感叹盛德的时代还没有衰落。君承受端敏公的恩荫,任都督府幕官;升任姚安太守后,辞职还乡。他继承前人的遗业,用《诗》《书》教育自己的儿子。两个儿子都文雅有礼,向往文学。进入他的屋室,还能看见先公的典范。由此说来,孝皇造就人才,使多代人承受太平的福泽,哪里只是让当时的臣子享受,也延及子孙,正是这样。我的门人朱某寄居在君的住所,多次称道他的贤能。汝立又喜好古学,与我往来。于是秦君在甲子年初度生日时,秦氏内外的亲戚以及县里的人都前往为他祝寿,托朱某来向我求取祝寿之言。我因此上推端敏公三代,说明他们蒙受前代太平的恩泽,子孙世代享受这种福泽,根源深远、流传长久。福建按察使杨君七十寿序 我年轻时在金陵办事,常常经过句曲一带,观赏那里的山川胜景。那里有茅山。从茅山向南,山岭相连,重重山峰相叠,向东延伸到吴兴的天目山,直到罗浮山,直达南海。以金陵的地势,如果没有这座山,即使有紫岩、天阁的山势回环聚合,我怀疑也会显得浅薄而容易穷尽,无法巩固东南的王气。由此说来,龙盘虎踞的说法,也算得上有一定根据。因此道家把这里看作洞天福地。相传云阳氏最初居住在这里。禹在会稽接受禅让,后世传说禹穴就在这里。古代得道的人,往往在这里乘云气、驾飞龙。茅君最后出世,而山也因此得名。后来葛玄、葛洪、许迈、陶弘景、杨义和这一类人,世人都认为他们得道成仙而去。他们的说法虽然怪诞迂阔,不是儒者应当谈论的,但总的说来,天地山川的气息,是神灵降临聚集的地方,道理本来确实可能如此。按察使杨君是句曲人。他以进士身份历任至今职,退休后居住在家。今年七十岁,我的朋友葛理卿请托乡里的缙绅诸先生和使者,前来请求我写祝寿的话。我只是认识这里的山川,却遗憾独独不认识这里的人。看这座山仍像从前那样蜿蜒雄伟,我料想这里一定有陈安世、茅季伟一类的人,在茅岭洞室之间来往,只是没有机会见到他们。理卿说,先生正值身强力壮的年纪做大官,眼看将要被重用而没有止境,却忽然辞官离去,长久远行而不再回头。他相貌丰满,气势更加旺盛;他的年寿大概无法估量。在我看来,不是修道的人不能达到这样。
道书曰:「句曲地肺,土良水清,可以度世。」予亦将因理卿以从先生于此山之间。先生之年寿,方与茅君诸人等比。区区人世之所云寿者,夫何足以为祝乎?是为序。
通政立斋王先生寿序
士大夫致身于朝,所当得为者,人臣之事。富贵寿考,皆命也。尽性而已.命何与焉?虽然,有可以尽其人臣之事者,非富贵寿考有所不能。故曰:「乐只君子,遐不寿考!」明君子非无疆之寿,无以行其恺弟,而为邦家之光也。然则富贵寿考命也,亦所以尽性也。故古之君子不御福,然非有求焉。世之急于徼福者,其所为常违人臣之道,而不知夫福之来也不骤。若行千里之涂,优游容与,累日不止,而其至之不觉然;且求得于旦暮之间,驰骛而无所极,其力既已不胜矣。此爵禄荣名所以多患害,而失养性命之原也。
今天子御极改元之明年,策士于廷,立斋王先生与今少傅华亨徐公十数人者,年最少。徐公及第,入史馆。余多在清华之选。而先生为大行,稍迁郎署,出为湖广佥宪,升参议,得赐归养。居田里者久之。同进者多至公卿,先生始以少参入朝,而徐公已在内阁矣。于是一再迁,有南京通政之命。寻以外艰归。至是服阕,待命于家。其岁冬十有一月既望,先生六十初度之辰也。里中士征言于予,以为先生寿。
予惟先生徊翔仕路四十余年,若无意于进者,而今亦以跻卿少之列。独以登科之蚤,见谓淹滞;然可以知其纡徐不骤,而富贵寿考,将来所受之大也。初,先生为冬官属。魏恭简公为祭酒,居京师,数称其能守法。及官楚,以宽靖任职。丙申之岁,先生以佥宪上计天曹。予时计偕,附其舟行,得朝夕见。见先生孱然儒者,身若不胜衣,言若不出口,略无矜气与态色焉。及入部试,一吏持几随其后,踰时而出。考功叹其文,以为非有养者不能。以予之得于先生者如此,为不可及矣。而后如夫恬愉安静者,一时若为迟钝,要之于久,回视夫翕然取一时之快者,相去远矣。先生同进,今自徐公以下,落落可数,而沦没者不知其几!殆隆冬穷岁,百卉略尽,而长松巨柏,方有参天之势。盖上将倚先生为卿辅,予故以人臣之事颂之焉。 同馆诸进士再寿立斋王先生序
国家仿前代通进进奏银台司之制,为通政使司,领天下章奏。自永乐建北,其后诸司之在南者,并存而省其员额,故南通政使司不置使,而独有通政。然实卿辅之储也。立斋先生为其官,而以先大夫之服家居。即吉者久之,方竢召命。适会其年六十之诞辰,余季父以里中诸君子之意,俾予为文以赠。而国子学同馆诸进士,以吾党尤不可缺然,秦君起仁复以赠言见属。
予惟昆山在吴郡东,濒海。论者以为山穷水汇,灵秀之所钟,故人材之出,常甲天下。今上改元更化,二十年中,号称特盛。毛文简公为大宗伯,朱恭靖公为大冢宰,而顾文康公入内阁,参侍帏幄。三先生以抡魁进。而大司寇周康僖公以下,位九卿者,犹有数公。已而诸老相继沦谢,自文康之后寥寥矣。此循环往复消息之数,非偶然也。
于是间歇者又二十年,而先生举进士,适诸老之盛时。中间扬历外服,侍养家居,今复骎骎在卿辅之次。盖向之由盛而衰者,公为之后。今之由衰而盛者,公开其始。古之君子,与天下之贤材以事其君,未有不爱其同类。至其同乡之人,尤情之不能已者。故为之先者,望其后之兴;为之后者,愿其先之达。苏子瞻以间世之才,平生于蜀之人,尤为惓惓。其与范舍人书,称蜀自相如、王褒之后,以及当时诸贤,相继登朝,以文章功业闻天下。眉山一县,其举于礼部者,岁至四五十人。以为君子无所私爱,而于父母之邦,非如行道之人漠然而已。今天将贻先生以眉寿,俾为诸公先。庶几乎踵是以起者,其云蒸龙变,不可测度耶!因书之以为先生寿。
少傅陈公六十寿诗序【代】
少傅松谷公,以八月某日为岳降之辰,今隆庆之四年庚午,为甲子一周。中朝士大夫豫相戒,将以其日致庆祷。公闻之,悉谢却不敢当。而翰林诸君,独皆有诗以为寿。而请序于余。
公起蜀中,登进士,历官禁近。侍今天子于潜邸,以经义辅导启沃。上既正位宸极,遂以旧学之臣入赞密勿。为疏以献,皆正始格心之论。至于条列天下之事,详明剀切,可施于世。每奏入,上未尝不虚己嘉纳之。其为人忠诚悃愊,人望之者,不言而莫不竦然起敬。日预大政,于朝廷机务,匡赞为多。天子端拱,国家尊荣。海内向风,生民所以受其福者,外廷莫得而知也。
译道书说:“句曲是大地的肺腑,土地肥沃,水质清澈,可以由此超脱尘世。”我也将借助理卿,跟随先生来到这座山中。先生的年寿正可以与茅君等人相比。区区人世所说的长寿,又哪里值得作为祝词呢?这就是序。通政立斋王先生寿序 士大夫在朝廷任职,所应当做到的,是臣下的职责。富贵、长寿、高寿,都是命运所定。只要尽自己的本性和职责罢了,与命运又有什么关系呢?虽然如此,如果没有富贵、长寿、高寿,有些臣下的职责也不能够尽到。所以说:“快乐的君子,怎么会不长寿呢?”这说明君子若没有无边的长寿,就无法施行他的和乐仁厚,成为邦国的光彩。这样说来,富贵、长寿、高寿虽是命运所定,也是用来尽其本性的条件。因此古代君子不强求福分,但并不是有意拒绝它。世上急于求福的人,他们的行为常常违背臣下的正道,却不知道福气的到来并不迅速。好比行走千里道路,悠闲从容,走上多日也不停步,等到抵达时自己并没有觉察;如果想在早晚之间求得成功,奔走追逐而没有止境,力量已经不能胜任了。这就是爵禄和荣誉名声多有祸害、使人失去保养性命根本的原因。今天子登极改元的第二年,在朝廷策试士人,立斋王先生与如今的少傅华亨徐公等十多人中,年纪最轻。徐公考中后进入史馆,我大多在清华馆阁的选任之列。先生任大行,渐渐升为郎署官,出任湖广佥宪,升为参议,获准回乡奉养父母,在乡里居住了很久。同年进士大多做到公卿,先生起初以少参身份入朝,而徐公已经进入内阁。此后先生一再升迁,接到任南京通政的命令。不久因母亲去世而归乡。到服丧期满,便在家等待任命。这年冬十一月十六日,是先生六十岁的生日。乡里士人向我征求文章,为先生祝寿。我认为先生在仕途上盘旋进退四十多年,仿佛无意于升进,而如今也已经跻身卿少之列。只是因为他很早登科,被人说成仕途淹滞;但由此可以知道,他的进退从容而不急骤,富贵和长寿将在将来获得更大的成就。当初先生任冬官属吏,魏恭简公任祭酒,居住在京师,多次称赞他能守法。等到先生任官楚地,以宽厚安静的作风任职。丙申年,先生以佥宪身份赴天曹考核政绩。我当时也赴京参加考核,附在他的船上同行,得以朝夕相见。我见先生是个柔弱的儒者,身体仿佛连衣服也承受不起,说话仿佛难以出口,完全没有骄矜的神气和姿态。进入有关部门接受考核时,一个小吏拿着几案跟在他后面,过了很久才出来。考功官赞叹他的文章,认为没有修养的人写不出来。像我从先生身上得到的这些收获,实在是难以企及。后来像先生这样恬淡愉悦、安静自守的人,一时看来仿佛迟钝,但从长远看,再回头看那些聚然追求一时痛快的人,两者相差很远。先生的同年进士,如今从徐公以下,零落得可以数清,至于沉沦埋没的人更不知有多少!这大概就像隆冬岁末,百花几乎凋尽,而长松巨柏正显出参天的气势。皇上将要倚重先生作为卿辅,所以我特意用臣下的职责来颂扬他。同馆诸进士再次为立斋王先生祝寿的序 国家仿照前代通进、进奏银台司的制度,设置通政使司,掌管天下的章奏。自永乐年间建都北京以后,原来在南京的各司仍然保留,但裁减了员额,所以南京通政使司不设置通政使,只设通政一人。然而实际上这是卿辅的储备职位。立斋先生任此官,而因先父服丧居家。服丧期满已经很久了,正在等待召命。恰逢他六十岁生日,我的叔父因为乡里各位君子的意思,让我写文章作为赠礼。国子监同馆的各位进士又认为,我们这一党人尤其不能缺少祝词,秦起仁君便再次托我写赠言。我认为昆山在吴郡东面,濒临大海。评论者认为这里山势尽、水流汇聚,是灵秀之气聚集的地方,所以这里产生的人才常常甲于天下。当今皇帝改元更化,二十年中,号称人才最为兴盛。毛文简公任大宗伯,朱恭靖公任大冢宰,顾文康公进入内阁,参与侍奉皇帝、辅佐机务。三位先生都是由科举魁首而进用的。大司寇周康僖公以下,位列九卿的还有几位。后来各位老臣相继沉沦、去世,自文康公以后,人才就寥寥无几了。这种循环往复、盛衰消长的规律,并不是偶然。这样又间隔了二十年,先生考中进士,正赶上各位老臣兴盛的时期。其间先生历任外职,回乡奉养父母,如今又渐渐进入卿辅的行列。大概过去由盛转衰,先生是后来者;如今由衰转盛,先生则是开端。古代君子和天下贤才一起侍奉君主,没有不爱惜同类的。至于同乡之人,感情尤其不能自已。因此,作为先行者,希望后辈兴起;作为后辈,也希望前辈显达。苏子瞻凭借隔世难遇的才华,一生对于蜀地人尤其情意深厚。他在给范舍人的信中称说,蜀地自司马相如、王褒以后,直到当时的诸位贤人,相继入朝,以文章和功业闻名天下。眉山一县,每年被礼部选取的士人就有四五十人。他认为君子并非有私人的偏爱,只是对于自己的父母之邦,不能像过路人那样冷漠而已。如今上天将赐给先生长寿,使他成为各位公的先导。这样,或许接踵而起的人才会如云气蒸腾、蛟龙变化一般,无法预测吧!因此写下这些话为先生祝寿。少傅陈公六十寿诗序【代作】少傅松谷公以八月某日为生日,今年隆庆四年庚午,正好满一个甲子。朝廷中的士大夫预先相互告诫,准备在那天前往庆贺祝祷。公听说后,全部谢绝,表示不敢承当。唯独翰林诸位先生都作诗为他祝寿,并请我写序。公起于蜀中,考中进士,历任宫禁附近的官职。他在天子尚为藩王时侍奉左右,以经义辅导启发。皇上即位后,便以旧日的老师和学臣身份进入内廷,参与机密政务。所上奏疏,都是端正根本、匡正君心的论说;至于分条陈列天下事务,又详细明白而恳切,能够施行于世。每次奏疏送入,皇上没有不虚心嘉奖采纳的。他为人忠诚诚实,朴厚至极;人们看见他,不待他说话,无不肃然起敬。他每天参与国家大政,对于朝廷机务,匡正辅佐的地方很多。天子安坐垂拱,国家尊荣;海内归向,百姓因此得到的福泽,外廷的人无法知道。
今年甫及耆,拟于古之大臣,高年期颐,东面受馈,为天子之国老者,视公尚在壮盛之年。正当宁之所倚毗,天下之所仰望;德与年而俱进,如日升月恒。则诸君子之寿公者,非以公为既老,而实以祷公将来无疆之寿也。夫寿命于天,亦天下之人所可以皆得。然有德而寿,乃为夫人之所愿望。古所谓「寿考不忘」、「万寿无疆」,其词悉归于颂君子之德而已。况天子之大臣,泽被于天下,天下谁不爱慕而欲其寿哉?
余读尚书,周公之所以告召公,称商之六臣,以为「天寿平格,保乂有殷」。夫六臣者,惟其德格天,而天与之寿。故殷之所以配天而多历年所,以六臣之寿也。康王命毕公,亦云:「三后协心,同底于道。」唯时成周建无穷之业,亦有无穷之闻。周之诸公,皆佐人主致太平,同心一德,是以泽被生民,四夷 【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咸赖。人主既永膺多福,而诸公亦享寿耇。
顾以余之寡德,叨被知遇。获与今三四公同居论道之地,自惧其力之不逮;而公之盛德,固所慕爱,方日孜孜,以求媲同寅协恭之盛,如商之六臣,周之三后,俱跻遐寿,以助成国家亿万年无疆之休。余亦庶几与有赖焉。是为序。
顾夫人八十寿序
太保顾文康公,以进士第一人,历事孝、武二朝。今天子由南服入继大统,恭上天地祖考徽号,定郊丘之位,肇九庙,飨明堂,秩百神,稽古礼文,粲然具举。一时议礼之臣,往往拔自庶僚,骤登枢要;而公以宿学元老,侍经幄,备顾问,从容法从,三十余年,晚乃进拜内阁,参与密勿。会天子南巡湖湘,恭视显陵,付以留钥之重。盖上虽不遽用公,而眷注隆矣。至于居守大事,天下安危所系,非公莫寄也。夫人主之恩如风雨,而怒如雷霆,有莫测其所以然者。士大夫遭际,承籍贵势,恩宠狎至,天下之士,谁不扼腕跂踵而慕艳之?及夫时移事变,有不能自必者。而后知公为天下之全福也。
公薨之后九年,夫人朱氏年八十,冢孙尚宝君,称庆于家。请于其舅上舍梁君,乞一言以纪其盛。盖夫人自笄而从公,与之偕老,寿考则又过之。公之德顺而厚,其坤之所以承干乎?夫人之德静而久,其恒之所以继咸乎?故曰天下之全福也。常以阴阳之数论,女子之致福尤难。自古妇人不得所偶,有乖人道之常者多矣。况非常之宠渥,重之以康宁寿考乎?
初,公为谕德,有安人之诰。为侍读,有宜人之诰。进宫保,有一品夫人之诰。上崇孝养,册上昭圣皇太后、章圣皇太后徽号,夫人于是朝三宫。亲蚕之礼,旷千载不见矣。上考古事,宪周制,举三缫之礼,夫人陪侍翟车。煌煌乎三代之典,岂不盛哉!
有光辱与公家,世通姻好。自念初生之年,高大父作高玄嘉庆堂,公时在史馆,实为之记,所以勖我后人者深矣。其后公予告家居,率乡人子弟释菜于学宫,有光亦与其间。丙申之岁,以计偕上春官,公时以大宗伯领太子詹事,拜公于第。留与饮酒,问乡里故旧,甚欢。天暑,露坐庭中,酒酣乐作,夜分乃散。可以见太平风流宰相。自惟不佞,荏苒岁年,德业无闻,多所自愧。独于文字,少知好之。执笔以纪公之家庆,所不辞云。
御史大夫潘公夫人曹氏六十寿序上之四十年秋,上海潘公,以南大司寇入为御史大大。公扬历外服,至是一二年间,特被显任。天下有以知上意之所简注。其岁冬十月某日,公配曹夫人六十之诞辰。于是,海邑之士瞿君某等十有六人,与公子允端,俱赴试南宫,遂将奉觞于公之堂,而以夫人寿序见属。有光不敢辞。
惟昔周之盛时,周公、召公与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适之徒,相与弼成文、武之业,用致世于隆平。实基本于周南、召南。天子诸侯相与成天下之化者,如此其远也。而鹊婐之夫人,岂即召公之配欤?故曰:国君积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如鸤鸠【鸤 原刻误作「鸣」,依诗经及大全集校改。】
,乃可以配焉。今天子叙彝伦以建皇极,盖尝颁慈宫之训于海内,举北郊亲蚕之旷典。内则顺叙,阴教修明,始自椒寝,至风被于田野之妇人。况在位之臣,莫不宜其有家,济济肃雍,渐濡于王化之深者?宜乎,今御史大大之夫人,为诸君子之所颂祷,虽比古鹊巢之夫人,其可以无愧。
译今年刚刚达到六十岁,若与古代大臣相比,古人到了高年期颐,面向东方接受馈赠,成为天子的国老;与那时相比,公尚处在壮盛之年。正是皇帝临朝所倚重、天下所仰望的人;德行与年龄一同增长,如太阳升起、月亮恒久。因此各位君子为公祝寿,并不是认为公已经老了,而是实际在祈祷公将来享有无边的长寿。寿命由上天所定,也是天下人都可能得到的;但有德而长寿,才是人们所共同愿望的。从前所说的“长寿高龄而不被忘记”“万寿无疆”,这些话全都归结为歌颂君子的德行罢了。何况天子的重臣,恩泽遍及天下,天下有谁不爱慕而希望他长寿呢?我读《尚书》,其中记载周公告诫召公,称说商代六位大臣,认为“上天赐予他们长寿,使他们德行平正而合于天,保卫治理殷国”。这六位大臣正因为德行能够与上天相合,上天才赐给他们长寿。因此殷国能够配享上天而长久延续,也是因为六位大臣享有长寿。康王命令毕公时,也说:“三位先王同心协力,一同达到正道。”正是因为成周建立了无穷的功业,也留下了无穷的声誉。周朝的诸公都辅佐君主使天下达到太平,同心同德,所以恩泽遍及百姓,四方夷人 都得以依赖他们。君主既长久承受许多福分,诸公也享有高寿。只是我德行浅薄,幸而承蒙知遇,能够与如今的三四位公同处于论道议政的地位,常常害怕自己的力量不够;而公的盛德本来就是我所仰慕爱重的。我正日夜勤勉,努力求得与同僚同心协力、恭敬辅政的盛况相称,愿像商代六臣、周代三位先王那样,都登上高寿之年,帮助成就国家亿万年无疆的美好福运。我也希望能够有所依赖。这就是序。顾夫人八十寿序 太保顾文康公以进士第一名登科,历事孝宗、武宗两朝。当今天子从南方入继大统后,恭敬地为天地和祖先上尊号,确定郊祭的位置,开始营建九庙,在明堂祭祀,依次祭祀百神,考察古代礼制文章,灿然完备地举行各项礼仪。当时议论礼制的大臣,往往从普通官员中选拔,突然升入枢要之职;而公凭借宿儒的学问和元老的资历,侍奉经筵,充任顾问,从容任职于法从之列,三十多年后,晚年才进入内阁,参与机密政务。适逢天子南巡湖湘,恭敬地视察显陵,把留守京师、掌管钥匙的重任交给公。皇上虽然没有立即重用公,但对他的眷顾已经十分隆厚。至于留守京城这样的大事,关系天下安危,除了公没有人可以托付。君主的恩德如同风雨,怒威如同雷霆,其中有许多是无法测知缘由的。士大夫身逢际遇,承受祖先基业和权势,恩宠接连而来,天下士人谁不扼腕跂足,羡慕这种际遇呢?等到时势变迁、事情变化,又有不能自我保全的。到那时才知道,公是天下最完整的福德之人。公去世九年后,夫人朱氏年已八十岁,长孙尚宝君在家中为她称庆,并请其舅、上舍梁君求我写一篇文章,来记述这件盛事。夫人从女子成年时便嫁给公,与公白头偕老,寿命又超过了公。公的德性和顺而深厚,难道正是坤道承受乾道吗?夫人的德性安静而长久,难道正是恒卦继承咸卦吗?所以说,这是天下最完整的福分。常按阴阳之数来论,女子获得这样的福分尤其困难。自古以来,妇女嫁不得其人、违背人伦常道的情况很多,何况还要得到非同寻常的恩宠,并且兼有健康、安宁和高寿呢?当初,公任谕德时,朝廷有授予夫人安人称号的诰命;任侍读时,有授予宜人称号的诰命;晋升宫保后,有授予一品夫人称号的诰命。皇上尊崇孝养之道,册封昭圣皇太后、章圣皇太后的徽号,夫人于是得以朝见三宫。亲自主持蚕礼,是千年未曾见过的盛典。皇上考察古代制度,取法周制,举行三推三就的亲蚕礼,夫人陪侍在翟车旁。三代光辉灿烂的典礼,难道不是盛大之极吗!我有幸与公家世代通婚结亲。想到我出生那年,高祖父建造高玄嘉庆堂,公当时在史馆,实际上是公为它撰写了记文;公用来勉励我们后人的心意,是多么深厚啊!后来公告假居家,率领乡中子弟到学宫行释菜礼,我也在其中。丙申年,我以计偕身份赴春官考试,公当时以大宗伯兼领太子詹事,我到府第拜见公。公留我饮酒,询问乡里旧友,十分欢快。天气炎热,便在庭中露天而坐,酒意正浓时奏起音乐,直到半夜才散去。这可以看出太平时代宰相的风流气度。我自知没有才干,岁月荏苒,德行功业都没有声名,自己深感惭愧。唯独对于文章,稍微知道喜爱。如今执笔记述公家的庆事,这件事我不推辞。御史大夫潘公夫人曹氏六十寿序。上之四十年秋,上海潘公以南京大司寇的身份入朝任御史大夫。公历任外地官职,到这时在一两年间特别受到显要任用。天下人由此知道皇上所选择和信任的对象。这年冬十月某日,是公的夫人曹氏六十岁的诞辰。于是海县士人瞿君某等十六人,和公的儿子允端,一同赴南宫应试,便准备到公的厅堂奉酒祝寿,并托我写一篇夫人寿序。我不敢推辞。从前周朝盛盛之时,周公、召公以及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适这些人共同辅佐成就文王、武王的功业,使天下达到隆盛太平。这实际上以《周南》《召南》为根基。天子和诸侯共同完成天下教化,影响竟然如此深远。鹊巢之夫人,难道就是召公的配偶吗?所以说:国君积累德行和功劳,才取得爵位;夫人则兴起其家而享有这些爵禄,如同鸤鸠 这样,才可以与之相配。今天子整饬常伦,建立皇极,曾经把慈宫的训诫颁布天下,并举行北郊亲蚕这一久废的典礼。宫内秩序和顺,阴教得到修明,先从后宫开始,直到王化流布于田野间的妇女。何况在位的臣子,无不应当使自己的家庭和顺,济济然肃敬和雍,渐渐受到王化的深厚浸润吗?因此,今天御史大夫的夫人受到诸位君子的颂扬祈祷,即使和古代鹊巢之夫人相比,也可以无愧。
天上之施泽于下,至綦贱而止;下之归福于上,至綦贵而止。至治之隆,而鱼藻、裳裳者华之诗作,则万物各得其所,鸟、兽、鱼、鳖皆不夭其性。故「惠笃叙,无有遘自疾,万年厌于乃德,殷乃引考」。则公卿大夫,其永寿考可知矣。天寿平格,则君子偕老,共事宗庙社稷可知矣。故关雎之德,王者之风也;麟趾之应,后妃之福也,后妃之寿可知矣。鹊巢之德,诸侯之风也;驺虞之应,夫人之福也,夫人之寿可知矣。国家比隆成周,仁德下迨于鸟、兽、鱼、鳖,则天子于是享万年之寿,公卿皆元老。耇造德降,而闻鸣鸟,其流泽及于其家,此钖极保极之明验也。岂独二三乡邦之庆,固天下之庆云。
顾夫人杨氏七十寿序
漕泾之杨,为海上大族。其子弟之贤俊者,予往往于南宫识之。夫人归于昆山,为中宪大夫桴齐顾先生之配。中宪少贵,官自禁林为御史,督学京畿。已而不得志,出守边郡。罢归。日闭门读书,性简伉,少所当意,独于夫人为宜。去中宪之世,于今二十余年矣。夫人三子,皆非己出,而今雍里方伯以壮年致政,与仲、季二君,恂恂孝养,子妇欢然无间,如中宪在时。而家势隆盛,夫人自归归氏,为妇为母四十年,享其福禄荣华,此亦生人之难者矣。今年嘉靖三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为夫人七十之诞辰。雍里公兄弟,与内外宗党,称觞上寿。以予辱在姻末,俾得而序之。
夫三代王者之化,关雎、麟趾、鹊巢、驺虞之世,可谓盛矣。然其诗犹曰:「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言妇人秉志壹诚以事其夫,夙兴夜寐,无有懈怠,而所能得于其夫与否,盖不敢自必,而系于命也。太史公曰:人能弘道,无如命何。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非通幽明之变,乌能识之?谷梁子曰:人之于天也,以道受命;于人也,以言受命。故君子大受命,而世之学者,以为命非所言,要以为所得为者而已。不知充其所为,以遂万物之宜,而全天地之性,必至于命而后已。命之所不至,性之所不尽也。
以夫人之贤德,而使如终风之「莫往莫来,悠悠我思」,凯风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则顺妇慈母之道亦不行矣。君子之乐颂人贤也,乐其得所也。故予所以论夫人者,虽有家富贵之常,而实以为顺妇慈母之道行也。因以识古关雎、麟趾、鹊巢、驺虞之义,以为天下之道,非一人之为,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各得其所,而王化成矣。君子之言性命者盖如此。诗曰:「乐只君子,万寿无期。」敬为夫人颂焉。
丘恭人七十寿序
丘恭人,某省参政讳经之女。始丘公生三女,父母爱之,曰:「吾女必皆予贵人。」有聘之,辄不予。皆至于长,卒皆予贵人。恭人,其一也。是为前广东按察使司副使王公济美之妻。丘公盖与司马质庵公同官御史。司马,宪副之从祖,丘公以是意归乡王氏。自苕、霅间嫔于海上,越五百里。由嫁女必欲予贵人也。时宪副已在南部,其后历官江右,最其后踰岭,恭人常从,共其禄养。宪副受诰敕,遂有恭人之命。
予家故与王氏有连,知其家世为详。自唐御史朐封之后,至分水、明州而来昆山。司马与宪副之祖某官兄弟,同举进士。自是科第蝉联不绝。及宪副殂谢之后,诸子皆彬彬乡学。一诚以戊午复荐于乡,盖故家大族,历世久远,枝叶扶疏,不能无旁落不齐之数。自恭人之归宪副,今老矣,独见王氏之盛如一日也。乡里皆称丘公善嫁女云。
恭人以某月曰诞生,至嘉靖四十年,恭人年七十。诸子谋所以为寿,介县学生孙君某,来请颂祷之词,予为道恭人之事如此。因论之:以为丘公以女予贵人,可得而知也;恭人之享其福禄寿考,至于今七十年,丘公不能知也;其有子若孙,能趾美前人,丘公亦不能知也。
然吾闻恭人贞靓慈孝,初及宪副至寡,抚其前孤,与其所出,有鸤鸠 【鸤 原刻误作「鸣」,依诗经及大全集校改。】
平均之义。其子事之,亦无异所生。恭人之德如此,其享福禄寿考宜矣。然则丘公其有以知之矣。「有娀方将」,「缵女维莘」,虽自古王者之盛,亦有所自。故称恭人之寿而本于此,庶几乎王氏子子孙孙,勿替引之。以是为颂祷,其可乎?
顾孺人六十寿序
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孔子之居乡,自以为无所毁誉于人,独其所以是是而非非者,不可得而废。不惟当世之名公卿大夫,至于莒人之妻,泰山之妇人,亦与其门人私论而志之;以为三代之民所以是是非非者如此,夫岂独春秋之义为然?
余少好观古事,尝有意于考论其世。而废置草野,无史官之任。然时有慕于古之作者得因事立言,以着其是是非非之迹,是斯民之所以直道而行者,庶几他日有裨于史官。
译上天施加恩泽于下民,直到最卑贱者才停止;下民归报福祉于上天,直到最尊贵者才停止。政治达到极盛,因而《鱼藻》《裳裳者华》这样的诗作成,万物便各得其所,鸟兽鱼鳖都不会夭折其天性。所以说:“惠泽深厚而秩序井然,没有遭遇自身的忧患;愿万年都满足于你的德行,殷商于是长享高寿。”由此可知公卿大夫都能长寿。天命长久而平正,则可知君子能够偕老,共同侍奉宗庙社稷。所以《关雎》的德行,是天子的教化;麟趾的应验,是后妃的福分,由此可知后妃的寿命。《鹊巢》的德行,是诸侯的教化;驺虞的应验,是夫人的福分,由此可知夫人的寿命。国家与周成王时代并盛,仁德下及鸟兽鱼鳖,那么天子因此享有万年寿命,公卿都成为元老,年高有德,德泽下降,甚至能听到鸟鸣;恩泽流传到他的家族,这正是上天赐福、使福祉长保的明证。难道只是几个乡里的庆事,实在是天下的庆事啊。顾夫人杨氏七十寿序。漕泾杨氏,是海上著名的大族。其子弟中贤能俊秀的,我往往在南宫考试时认识他们。夫人嫁到昆山,成为中宪大夫桴齐顾先生的妻子。中宪年轻时便显贵,由翰林院任御史,督学京畿。后来仕途不得意,出任边郡太守,罢官归家。每天闭门读书,性情简约刚正,很少有合意的人,唯独与夫人相处融洽。中宪去世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夫人有三个儿子,都不是她亲生的;如今雍里方伯在壮年辞官,和仲、季两位公子恭敬孝顺地奉养她,儿媳们也欢喜和睦,没有隔阂,就像中宪在世时一样。家势又隆盛起来,夫人嫁入顾家以后,做媳妇、做母亲四十年,享受了福禄荣华,这也是活人很难得到的。今年嘉靖三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是夫人七十岁的诞辰。雍里公兄弟和内外宗族亲党举杯祝寿。因为我有幸列在姻亲晚辈之中,便让我来为此事作序。三代圣王教化盛行,正是《关雎》《麟趾》《鹊巢》《驺虞》所描写的时代,可以说极为兴盛。然而诗中仍说:“那微小的星星,三三五五出现在东方。恭敬地连夜赶路,早晚都在为公事操劳,实在是命运不同。”意思是妇人专一诚敬地侍奉丈夫,早起晚睡,从不懈怠;至于能否从丈夫那里得到什么,却不敢自作保证,而要取决于命运。太史公说:人可以弘扬道,却无法改变命运。夫妻之间的恩爱,君主不能从臣下那里强求,父亲也不能从儿子那里强求。如果不通晓幽明变化的道理,哪里能够认识它呢?谷梁子说:人对于上天,是依靠道来接受命运;对于人,是依靠言语来接受命运。因此君子所受到的是重大的天命,而世上的学者却认为命运是不能谈论的,只把它看成自己能够得到、能够做到的东西罢了。他们不知道要充实自己的作为,使万物各得其宜,保全天地的本性,必须一直做到命运所允许的地方才停止。命运达不到的地方,就是本性尚未完全发挥的地方。凭夫人的贤德,如果让她像《终风》所说的“没有来,也没有往,长久地使我思念”,或像《凯风》所说的“有七个儿子,母亲却辛劳”,那么顺从的妻子、慈爱的母亲之道也就无法实现了。君子乐于称颂贤人,也乐于看到人各得其所。所以我论述夫人,虽然也涉及家庭富贵这些通常的福分,实际上是因为顺从妻子、慈爱母亲的道理在她身上得以实行。于是借此说明古代《关雎》《麟趾》《鹊巢》《驺虞》的意义:天下的治理,不是靠一个人的作为,而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各得其所,王化才得以完成。君子谈论性命,大概就是这样。诗说:“君子多么快乐,愿他万寿无疆。”谨以此诗为夫人颂祝。丘恭人七十寿序。丘恭人,是某省参政丘经的女儿。当初丘公生了三个女儿,父母疼爱她们,说:“我的女儿一定都嫁给贵人。”有人来聘娶,丘公总是不答应。女儿们都长大后,最终全都嫁给了贵人。恭人是其中之一。她是前广东按察使司副使王济美公的妻子。丘公大概与司马质庵公同任御史。司马公是宪副的从祖,丘公因此有意把女儿嫁给王氏。她从苕水、霅水之间嫁到海上,路程超过五百里,正是因为嫁女一定要嫁给贵人。当时宪副已经在南京任职,后来历任江右各官,最后越过五岭,恭人常常跟随他,共同享受俸禄供养。宪副受赐诰敕,于是恭人也得到恭人的封命。我家过去与王氏有姻亲关系,所以对他们的家世知道得很详细。从唐代御史朐封以后,王氏一族经过分水、明州,来到昆山。司马公与宪副的祖父某官是兄弟,同榜考中进士。从此科举功名接连不断。宪副去世后,几个儿子都文雅有礼,在乡学求学。一诚在戊午年又被乡里推荐,可见世代久远的故家大族,枝叶繁盛,也难免有旁支衰落、发展不齐的命数。自恭人嫁给宪副以来,如今已经老了,却独自见到王氏的兴盛一如往昔。乡里人都称赞丘公善于嫁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恭人出生于某月某日,到嘉靖四十年时,恭人年满七十岁。她的几个儿子商议如何为她祝寿,便请县学生孙君某来,请我写颂祝之词,我于是把恭人的事迹这样叙述出来。由此评论说:丘公把女儿嫁给贵人,这件事他自己可以知道;恭人享有福禄高寿直到如今七十岁,这件事丘公不能知道;她的儿子和孙子能够继承前人的美德,这件事丘公也不能知道。然而我听说恭人贞洁娴静、慈爱孝顺,当初嫁给宪副时,宪副已经有了前妻留下的孤儿,她抚养这些孩子和自己所生的孩子,具有鸤鸠平均抚育的意义。她的儿子侍奉她,也和侍奉亲生母亲没有区别。恭人的德行如此,她享有福禄高寿是应当的。这样说来,丘公也算有所知晓了。“有娀方将”,“缵女维莘”,即使是古代圣王盛盛的基业,也各有所由来。所以我称颂恭人的寿命,便追本溯源说到这里,希望王氏子子孙孙永远继承下去。以此作为颂祝,可以吗?这就是公平平等的道理。她的儿子侍奉她,也和侍奉亲生母亲没有不同。恭人的德行如此,她理应享有福禄和长寿。那么,丘公大概是有道理能够明白这一点的。“有娀方将兴盛”,“继承女子的是莘国”,即使是自古以来兴盛的帝王,也都有自己的根源。因此,称颂恭人的长寿,便以此为根本;这样或许可以希望王氏子子孙孙永远继承下去,不使它中断。用这些话作为颂祝祈祷,可以吗?顾孺人六十寿序。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三代能够依照正道行事的原因。”孔子居住乡里时,自认为没有什么可以毁谤或赞誉别人,唯独他用来肯定是非、辨明是非的原则,不可废弃。不只是当时有名的公卿大夫,甚至莒人的妻子、泰山的妇人,他也和弟子私下议论并记录下来;认为三代百姓之所以能辨别是非就是如此,难道这只是《春秋》的义理才这样吗?我年轻时喜欢考察古代的事情,曾经有意考订评论那些时代。但我身处草野,没有史官的职任。然而有时仰慕古代作者,能够借事立言,记载他们辨明是非的事迹;这正是百姓能够依照正道行事的原因,或许将来可以对史官有所帮助。
顾孺人者,太保文康公之女,上舍朱君子求之配也。上舍蚤世,孺人守节垂四十年。今年六十,里中士大大征予文为寿。孺人以幼艾,兢兢未亡人,能保其身,至于六十而为寿,其亦可称也已。
自予为童子,读书卢兖州家,卢氏子弟,数称上舍之才俊。不幸短折,而趾美于其弟少宗伯。而予之从祖母,实孺人之姊,故知文康公夫人之事为详。公起诸生,官禁近三十余年,迨入内阁,推封一品夫人,未尝见其喜愠之色。凝然独处,言笑不闻。文康公是以敬之如宾。而儒人之资性,髣髴如其母云。
由是言之,女子以才智自见者,要非其德之美。若夫沉默简重,居适意之地,如夫人之受多祉;及所遭之不幸,如孺人之葆真全节,其于坤道之顺一也。当文康在馆阁,孺人实依母氏,居京师邸第。亲见夫人朝两宫,佐皇后亲蚕,宴钖繁褥,备极荣宠。宗伯方为黄门,家势隆贵。而能以芬华盛丽之间,独全纯白缟素之质;于桃李艳阳之时,凛然松栢岁寒之操。视夫寒女窘妇,生长澹泊之中,无所见而能不乱者,为尤难矣。岂非余之所欲得而论之者哉?儒人之嗣子某,以孝谨称,能成孺人之志者,因并书之。
夏淑人六十寿序
小簸荡,而天下之公议常伸,国家之纪纲不坏;此其所以延万年之历于无疆也。吾乡刑部侍郎周公,时以御史言事,为奸党所仄目,陷于危害者数矣。天下壮公之节,而幸公之卒有以自全。晚年,列于九卿,进贰司寇。盖将大用而公薨矣。? 武宗皇帝之世,佞幸藉权,侵挠朝政。天下抗直之士,排闼叫呼,指切是非,诵言于朝。上终无罪言者之心,卒宽解之,以养直臣之气,而士多以保全。故其时虽
有光未获登公之堂,最后与其仲子士淹、季子士洵游,常论公之世,而言当时之事如此。又获拜夏淑人于里第,观其懿德令范,以知公之行于朝廷,与其所以行于其家者有本也。
丙午之岁,淑人年六十。九月二十三日,其诞辰也。诸与其子游者,相戒以往,跪拜进觞。有光因慨然思公之遗德,而念今之去公之世未几也;居公之位,食公之禄,未尝乏人也;能不偷合苟容,摧折于万乘之威,而尽言天下之事者,几人哉?以其身试不测之区,卒保其要领,而垂庥其妻子者,又几人哉?公之间关海道也,淑人尝与其危;其登陟台府也,淑人常享其荣矣。今又以公之所遗者,以教其子孙,以乐其余年。岂非上之赐,而国家之厚恩也哉?有光既以语诸同事者,遂书之以为淑人寿。 臣进言者多得罪。故有摧折于万乘之威及保其要领等语。府君文往往感慨时事,议者须论其世。庄识。】?【丙午岁,嘉靖二十五年也。自大礼大狱之后,天威益厉,
朱夫人郑氏五十寿序
太常卿朱公,初以南畿少尹家居,有白金文绮之赐。戊申冬入觐,宠赉有加,有太常之命;又赐飞鱼一品报,驰驿还乡。予尝读其家所藏书,皆天子使中贵人传语,恩旨丁宁,锡予优渥。虽今位在九列,从容侍从之臣,得是者少矣。昆山僻在江海之间,然自昔以文献称于天下。士大失登朝籍,鼎贵相望。至于简自帝心,宠赐稠迭,天子亲为召大司马至迎和门,命敕符乘传还乡,衣朱红飞鱼服过里门,长老叹骇焉。公为太常卿之年,年五十,里中人士往为贺;其后二年,夫人郑氏年五十,里中人复往为贺。予友某等,先期来告于予,请为文以致颂祷之意。
予尚识公为举子时也。及举进士,为行人,为给事中,声华烨然。观其意气,直欲将百万之师,射猎青海,勒功燕然而还。中为用事者所阻,然未有蒙被恩赉于去国之日,赫然殊异若此者。夫人郑氏,自宋华原王以来,乡里衣冠,代不乏人。而才德与之相配。家门隆盛,子孙满前。其寿,可贺也已。
予闻公居家,喜方药,精于内学。往者天子亲问玄帝论诗之旨,其事甚秘,不可得而知也。世传赤松子服水玉,止西王母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去。果如所云,则人间百年之期,奚足为夫人祝哉?因书之以致诸君子之意云。【按太常以方药得幸。故文但言其被恩宠,绝不及其它。末复有神仙之说。先太仆之不假借如此。庄识。】
朱夫人郑氏六十寿序
昔人称外戚之家以女宠,由至微体至尊,穷富贵而不以功,为道家所忌,故其后罕有全者。然余观宋显肃郑皇后之事,盖有感焉。
译顾孺人,是太保文康公的女儿,上舍朱君子求的妻子。上舍早逝,孺人守节将近四十年。今年她六十岁,乡里的士大夫请我写文章为她祝寿。孺人年轻时便成为寡妇,一直谨慎守着未亡人的身份,能够保全自身直到六十岁而接受祝寿,这已经值得称道了。我还是童子时,在卢兖州家读书,卢氏子弟常常称赞上舍才华俊秀。不幸上舍早逝,却有美德传给他的弟弟少宗伯。我的从祖母,正是孺人的姐姐,因此我对文康公夫人的事情知道得很详细。文康公从诸生起家,在皇帝近侧任官三十多年,等到进入内阁,被推恩追封为一品夫人;夫人从未显露喜怒之色,凝然独处,听不到她说笑。文康公因此敬重她,如同敬客。孺人的资质性情,也仿佛她的母亲。由此说来,女子凭才智显露自己,终究不能算是德行之美。至于沉默寡言、庄重自持,处在顺心如意的环境中,像夫人那样享受许多福祉;以及遭遇不幸时,像孺人那样保持本真、保全节操,她们对于坤道的顺从是相同的。文康公在馆阁任职时,孺人确实依靠母亲,住在京城宅第。她亲眼见母亲朝见两宫,辅佐皇后亲自养蚕,宴饮赏赐繁多丰厚,享尽荣宠。少宗伯当时正任黄门,家势显赫富贵。孺人却能在芬芳华丽的环境中独自保持纯白如缟素的本质;在桃李争艳、阳光明媚之时,仍保持像松柏经受寒冬一样凛然的操守。与那些生长在贫寒淡泊环境中、没有见过富贵而能够不为外物所乱的寒门女子、困窘妇人相比,这实在更加困难。难道这不是我所希望得到并加以论述的吗?孺人的嗣子某以孝顺谨慎著称,能够成就孺人的志愿,因此一并记在这里。夏淑人六十寿序。即使只是小小的动荡,天下公正的舆论仍然能够伸张,国家的纲纪也不会败坏;这正是国家能够把万年的国运延续到无穷的原因。我的乡里刑部侍郎周公,当时以御史身份上书论事,被奸党侧目,几次陷入危害之中。天下人都壮其气节,也庆幸公最终能够保全自己。晚年,他位列九卿,晋升为司寇副职。本来将要受到重用,却去世了。武宗皇帝在位时,佞幸之臣凭借权势,侵扰破坏朝政。天下刚正不阿的士人,推门直入,高声呼喊,指陈是非,在朝廷上公开发言。皇上始终没有因他们进言而加罪,最终宽容释放他们,以培养直臣的气节,因此士人多得以保全。所以当时虽然 我没有能够登门拜见周公,后来却与他的次子士淹、季子士洵交游,常常谈论周公所处的时代,并说当时的事情就是这样。我又有机会在乡里的宅第拜见夏淑人,观察她美好的德行和良好的典范,才知道周公在朝廷上的操守,以及他在家中行事的根本,是有来由的。丙午年,淑人六十岁。九月二十三日,是她的诞辰。与她儿子交游的人相互约定前往,跪拜献酒。我因而慨然追想周公遗留下的德行,又想到如今距离周公去世还没有多久;处在周公的职位、享受周公俸禄的人,从来不缺;但能够不苟且迎合、不卑屈于皇帝威势,而把天下事情全部进言的人,有几个呢?亲身进入不可测的险境,最终保全首领,并把福荫留给妻子儿女的人,又有几个呢?周公曾经在海道上历尽艰险,淑人也曾与他共同承担危险;他后来升任台府高官,淑人也常享受他的荣华。如今又凭借周公遗留下来的福泽,教导他的子孙,享受余年,难道不是皇上的赐予和国家的厚恩吗?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同僚,于是写下来为淑人祝寿。臣下进言的人多有获罪。所以文中有“受皇帝威势摧折”和“保全首领”等话。府君文章往往感慨时事,评论者须考察当时的时代。庄识。丙午年,即嘉靖二十五年。大礼大狱之后,皇威更加严厉。朱夫人郑氏五十寿序。太常卿朱公当初以南京少尹的身份居家,有白金、文绮的赏赐。戊申年冬天入朝觐见,宠赐更加优厚,获得太常卿的任命;又赐给一品飞鱼服,乘驿车回乡。我曾读过他家收藏的诏书,都是天子派中贵人传达的话,恩旨恳切,赏赐优厚。即使如今身居九卿、从容侍从的臣子,能得到这种待遇的也很少。昆山偏处江海之间,然而自古以文献之邦闻名天下。士人中有许多登上朝廷名籍、显贵相接的人。至于得到皇帝亲自选拔、宠赐接连不断,天子亲自召大司马到迎和门,命人赐敕符、乘传车还乡,穿着朱红飞鱼服经过乡里,长老们都惊叹不已。公任太常卿那年,年五十,乡里人士前去祝贺;两年以后,夫人郑氏年五十,乡里人又前去祝贺。我的朋友某等提前来告诉我,请我写文章表达颂祝之意。我还记得公做举子时的情形。考中进士后,任行人、给事中,声名文采光耀夺目。看他的意气,简直想率领百万军队,到青海射猎,刻石记功于燕然山后返回。后来中途被掌权者阻挠,但还没有人在离开国都之日蒙受如此显赫而特殊的恩赐。夫人郑氏,自宋代华原王以来,乡里士大夫家族世代不乏人才;她的才德也与朱公相称。家门兴盛,子孙满堂。她的高寿,实在值得庆贺。我听说公居家时喜好方药,精通内学。从前天子亲自询问玄帝论诗的旨意,那件事非常秘密,不得而知。世上传说赤松子服食水玉,停留在西王母的宫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的少女追随他,也得以成仙。如果果真如传说所说,那么人间百年的寿命,哪里值得用来祝愿夫人呢?因此写下这些话,以表达诸位君子的心意。【按:太常卿因方药而得到宠幸,所以文章只说他受到恩宠,完全不提其他事情。末尾又说到神仙之事。先太仆就是这样不作假借。庄识。】朱夫人郑氏六十寿序。古人说,外戚之家凭借女子得到宠幸,由极卑微而达到至尊,穷尽富贵却不是凭功劳,因而为道家所忌恨,所以后来很少有能够保全的。然而我考察宋显肃郑皇后的事迹,颇有感触。
后侍永佑陵,以才人进。既位中宫,尤号端谨,能抑损外家。而靖康之难,卒从以北。族子居中在宰府,初不依后以进。虽一时夤缘致位,尝主蔡氏;然卒与之为异,而燕、云之事,尤能极论其害。当时若用其说,中国之祸犹有可言者。方北迁之时,后为金帅言,家属不预朝政,请留无行。故郑氏之族,不从以北。然建炎诏所在寻访,流落江南仅荥国一人耳。而华原王之子大资,乃居昆山。其后器先父子皆知名。而当时尚称为侯王家。至于今四百余年,谱系不绝。岂不以显肃之贤,未尝穷极其富贵,而蹈古今未有之难,故天之不绝其世如此!正统间,时乂举进士,有学行。其孙子充,仕为瑞安博士。生今朱夫人。以夫少宗伯之贵,荣受冠帔。士大夫之登朝,与外戚恩泽,固难以并论。然郑氏之泽,流貤后世而及其女子,可称也。
嘉靖三十九年七月五日,夫人年六十。其姻乡进士陈敬父,来请为文以寿。盖宗伯谢世已五年,而门户不改。其二子克自砥砺,不日有腾骞之望,夫人之贤,其与克享此,所谓源远而流长,基广而植固,古诸侯之夫人称姬姜,岂不以其族哉?前夫人年五十,有来请为文者,是时宗伯方受天子骈蕃之锡,余为备着其事。夫人臣而及天子之宠,宜以为其家荣,诚所当张而大之,而谄子之徒,以余有讥焉。今余复追郑氏之世,使人知夫人内外两家之盛如此。夫以天子之宠,与显肃皇后之世,以为夫人寿多矣。 【此文从抄本。常熟本末段有立朝居官之大节等语,恐太仆无此曲笔。当是求文者自改之,以致其家者。庄识。】divs[index] =
'1122086269'; index++; 宋孺人寿序
翰林学士莆田黄公之母郑宜人,年九十有六,其女兄弟先后皆及九十。其一,合浦丞宋君配也。宋孺人,明年年九十矣。物之美者,莫杂于聚。故并蒂歧穗,为草木之佳祥。今黄氏诸女,何其多寿也!
夫闽,山海之奥区,隔于瓯越之中,天地之气,閟而不发者数千年。故今闽之物产,博大丰硕,离奇怪特。荔枝、龙眼,海物之珍,溢于大官。其为儒者,振末绪,扶绝统,远与洙泗相接。而明经抱艺之士,集于春官者,常数百人。掇危科,跻膴仕,着文章勋业于天下,往往而是。盖淳和清淑之气,盘礡郁积,得于人者,是不一类。彼其耆艾【艾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长年,癯然山泽之间,非世所载,而与溪花野鸟,娱玩四时,以全其天年者,必又多也。然如黄氏之女, 皆以上寿萃于一门,胡可得耶?
合浦君有子,为昆山县学谕,学者爱之;皆言更前之为教者数人,未有如宋先生之德淳而气和者也。推本其所自,固有以哉。宋孺人之生辰,学者皆以为宋先生贺也。夫爱其人者,必爱其人之亲;爱其亲者,必愿其寿考而康宁。己愿而得之矣,其喜可知也。则昆之士乐为孺人寿者,夫岂出于外哉?于是请余序其所以然,而列书其贺者之姓名于左。
李太淑人八十寿序李太淑人以子中丞贵,再受封诰。中丞奉使楚、蜀,太淑人就养荆州,问安视饍,朝夕不懈,虽一日出,必告。荆州人称之。会召还朝,留佐御史台,寻予告归。忽有安山之讣。太淑人治其丧,为乞祭葬赠典,恩荣至矣。然独以高年葬送其子,中丞之没,不能无遗憾也。其后六年,年八十,太淑人益康强。而顾淑人与诸孙共养愈谨,则犹中丞之存也。将受宾姻之贺,太淑人独戚然不怡,盖降服损饍久矣,谢不肯当。而诸孙请之不已。女之壻管承时,来告其诞辰在今二月九日。余方有邢州之役,已戒行,为少留以为太淑人寿。
余于中丞。少亲善也。中丞于交游间,独奇余。余久因不得志。中丞第进士,去为大官,为人言,未尝不推先之。以余之谬,然或传其文,用之以取科第;多阴用而阳毁之,亦或语不道。唯中丞推贤于余。古谓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孟氏谓蔽贤不祥,则中丞之为大官固宜。昨岁过华亭,林少宰犹言往时李中丞镇清源,过之相称道语。少宰固知予,尤以中丞言为重。太淑人知余于其子平生交,所亟称者也。又少为文会,往中丞家,饮食必丰洁,太淑人所手调也。余今得以升堂拜太淑人,义重于中丞之存日矣。盖今日之寿,天之所以啬于其子而丰于其母,中丞可以无憾。
昔年梁上舍为顾文康公夫人寿,请序于余。中丞在上舍所见之,谬赏云:「少保家得此文一篇多矣,何用余文为?」余不敢当此言。今为太淑人寿,念无中丞之赏,而衰老钝拙,虽置之百篇之末,且以为不可。而通家故人之情,则已独至矣。
译郑皇后侍奉永佑陵时,以才人的身份晋升。成为中宫之后,尤其以端庄谨慎著称,能够约束、节制外戚之家。然而靖康之难发生时,最终还是随同皇室北迁。她的族侄郑居中当时在宰相府任职,最初并不依靠皇后的关系求取进身。虽然一度凭借攀附而取得官位,也曾主持蔡氏之事;但后来终于与蔡氏分道扬镳,尤其对于燕、云之事,极力论说其危害。当时如果采用他的意见,中原的灾祸还可以有所挽救。正当北迁时,皇后向金军统帅说,家属不参与朝政,请求让他们留下,不要同行。因此郑氏族人没有随皇后北去。然而建炎年间诏令各地寻访郑氏后裔,流落江南的只剩荥国一人。华原王的儿子大资却居住在昆山。后来器先父子都很有名望,而当时仍称为侯王之家。直到今天四百多年,族谱世系没有中断。这难道不是因为显肃皇后贤明,没有把富贵享受到极点,却遭遇古今未有的灾难,所以天意不让她的后代断绝到如此吗?正统年间,时乂考中进士,有学问和品行。他的孙子子充,出仕任瑞安博士,生下今天的朱夫人。凭借夫婿少宗伯的显贵,她荣耀地接受了冠帔封典。士大夫登朝做官,与外戚承受皇恩,本来难以相提并论;然而郑氏的恩泽流传到后世,又及于她的女子,也足以称道。嘉靖三十九年七月五日,夫人年满六十岁。她的姻亲、乡里进士陈敬父来请我写文章祝寿。此时宗伯去世已经五年,但家门没有改变。他的两个儿子能够自我砥砺,不久便有腾达高升的希望;夫人的贤德,能够和他们共同享受这些福分。这正所谓源远而流长,根基广大而树木牢固。古代诸侯的夫人称为姬、姜,难道不正是因为她们的家族吗?此前夫人五十岁时,也有人来请我写文章;那时宗伯正接受天子连续丰厚的赏赐,我便详细记载了这件事。夫人作为臣属而获得天子的宠爱,应当把它作为家族的荣耀,确实应该宣扬扩大;然而谄媚之徒却因为我写了这些而加以讥讽。如今我又追述郑氏的世代,使人知道夫人内外两家的兴盛达到如此地步。把天子的宠爱和显肃皇后的家世合起来,用来为夫人祝寿,已经非常充分了。【此文依据抄本。常熟本末段有“立朝居官之大节”等语,恐怕太仆不会这样曲意措辞,应当是求文者自行改写,以便用来荣耀自己的家族。庄识。】“1122086269”;索引递增。宋孺人寿序。翰林学士莆田黄公的母亲郑宜人,年九十六岁,她的几个姐妹先后也都活到九十岁。其中一人,是合浦县丞宋君的妻子。宋孺人明年也满九十岁了。美好的事物,没有比聚集在一起更好的。所以并蒂花、分枝穗,都是草木中的吉祥征兆。如今黄氏的众位女子,为什么有这么多长寿的呢!闽地是山海深处的区域,隔在瓯越之间,天地之气闭藏而未能发散,已有几千年。因此如今闽地的物产广博丰厚,奇异特殊。荔枝、龙眼以及海产珍品,充满了大官的府库。闽地的儒者振兴衰微的文脉,扶持将绝的道统,遥遥与洙泗相接。而通晓经学、怀抱才艺的人,聚集在春官考试中的,常常有数百人。考中高科、升任显贵,文章功业著名于天下的人,往往都是。大概淳厚和煦、清正美善的气息,盘结郁积,赋予人之后,所形成的种类便不止一种。那些年老长寿、长年生活在山林水泽之间,清瘦地远离尘世,与溪边花朵、野外鸟雀一起四时游赏,以保全天年的人,想来也一定很多。然而像黄氏的女子这样,全部把高寿集中在一家之中,怎么能够得到呢?合浦君有个儿子,任昆山县学谕,求学的人都爱戴他;大家都说,前后担任教职的好几个人,没有一个像宋先生这样德性淳厚、气度平和。推究他的根源,本来是有缘由的。宋孺人的生日,求学者都把它当作向宋先生祝贺。爱戴一个人,就一定爱戴他的亲人;爱戴他的亲人,就一定希望她长寿安康。如今愿望已经实现了,他们的喜悦也就可想而知。那么昆山的士人乐意为孺人祝寿,难道是出于外在的强迫吗?于是他们请我为这件事作序,并把前来祝贺者的姓名列写在左边。李太淑人八十寿序。李太淑人因为儿子中丞显贵,两次接受封诰。中丞奉命出使楚、蜀,太淑人前往荆州接受供养,早晚问安、照看饮食,从不懈怠,即使只出门一天,也一定先告知。荆州人都称赞她。恰逢中丞被召回朝,留在御史台辅佐,不久便告假归乡。忽然传来安山的讣告。太淑人料理他的丧事,请求赐予祭祀、安葬和赠典,恩荣已经极其优厚。然而她年事已高,却为儿子操办丧葬;中丞去世,她不能没有遗憾。六年以后,她年满八十,身体更加康健强壮。而顾淑人与几个孙子共同奉养她更加恭谨,仿佛中丞仍在世一样。将要接受宾客亲姻的祝贺时,太淑人却独自忧伤不悦,大概是因为她已经服丧减食很久,推辞而不肯接受。但孙子们不断请求。女婿管承时来告诉我,她的诞辰在今年二月九日。我正有邢州之行,已经准备出发,便稍作停留为太淑人祝寿。我年轻时就与中丞亲近友善。中丞在交游之中,唯独看重我。我长期仕途不得意,中丞考中进士,离开乡里出任大官后,每逢替人说话,总是把我推举在前。凭我的浅陋,有时别人传播我的文章,借此取得科举功名;也有人暗中采用我的文章,表面上却诋毁我,甚至有时说些不合道理的话。只有中丞一直推重我的贤能。古人说,举荐贤才可以得到上等奖赏,遮蔽贤才会受到显著惩罚;孟子说遮蔽贤才是不祥之事,那么中丞能够成为大官本来就是应当的。去年我经过华亭,林少宰还谈到从前李中丞镇守清源时,经过那里,彼此称赞的话。少宰本来就了解我,尤其看重中丞对我的评价。太淑人知道我是她儿子一生交往、极力称赞的人。过去我年轻时参加文会,到中丞家中,饮食一定丰盛洁净,都是太淑人亲手调理的。如今我能够登堂拜见太淑人,这份情义比中丞在世时更加深重。今天的寿庆,是上天把吝惜于她儿子的寿数加给她母亲,中丞也可以没有遗憾了。从前梁上舍曾为顾文康公夫人祝寿,请我作序。中丞在上舍那里见到这篇文章,错误地称赏说:“少保家得到这样一篇文章就已经很多了,何必还要用我的文章呢?”我不敢当受这样的称誉。如今为太淑人祝寿,想到没有中丞的称赏,而我又衰老迟钝、才拙,即使把文章列在百篇之末,也还认为不够格。然而通家故人的情谊,却已经深厚到了极点。
许太孺人寿序予尝论许氏二百年来,为昆山旧族。昔我高大父以予初生之年,作高玄嘉庆堂,顾太史九和为之记。称承事郎许鹏远者,其弟凤翔,即今吏科右给事中伯云之曾祖也。兄弟皆以赀为郎,家世丰饶。至给事起科第,官近侍,得推恩封其父母。而太孺人板舆画鹢,之官就养,当世荣之。
先是,给事之祖奉其母,有寿母之堂。给事以故宅作新堂,仍其名。予尝为其堂记。至是二月二十三日诞辰,而明年则当七十之年。吾吴中之俗重寿诞。年至艾,始为寿。客为文,具仪物,奉觞堂上,主人迎延,作乐欢宴,以是为礼。自艾以往,则其礼每加。给事以此不敢菲也。乡进士王子敬,与太儒人之孙上舍君为新姻。且当计偕,惧及事而礼有阙;乃于今年先事修奉觞之敬,以祝太孺人七十之寿。
夫古者有祝,皆先事也。于礼不亦善乎?令妻寿母,万有千岁,眉寿无有害,岂非古之先为祝者乎?自今日以祝太孺人七十,至于百年,其可也,子敬之先君子与封,给事同州公同里巷,相好也。嬉游过从无虚日;虽风雨晨夕,一餐必相呼。盖三十余年前,太孺人能记忆也。今见其子与其孙又为相好,奉觞为寿,不以自喜乎?
人世百年之内,追念往昔,可感者恒多,可以慰且喜者盖少也。举太孺人之于今日所见,无不可喜者。此人生之所难。而给事之能乐其志,尤不可及也。是为序。
太仓州守孙侯母太夫人寿诗序
普安孙侯,初为令右扶风,扶风人为生祠,立石颂其德。以最,为太仓州守。时海上用兵,兵屯戍络绎其境以万数。赋调加广,岁仍饥馑,侯措画有方,劳徕不倦,民甚德之。江以南数千里间,称吏治之循良,独曰孙侯,无与比者。
侯始至之日,奉其母太夫人以俱,州人皆知太太人之生辰。其日,吏民大会,愿为太夫人寿。平时侯自奉其身,不以丝毫烦民,独于是无所让。取其所为颂祷古文词歌诗者,悉受而庋置之,州人遂以为侯诚有爱于此也。逾年,又当太夫人之生辰,其为古文辞歌诗益盛。吾闻侯之在州,务为简易廉静,于世俗之所侈大者,一切不以为意,顾独以无用之虚词烦州之人哉?侯盖亦自喜其有庇于州之人,知州之人无所致其爱,而不忍距逆其意,且以是为足以为太夫人荣也已。
夫古之君子为民上,有父母之道。非以自尊奉,厉威严,日从事于文书法令而已。其实如家人之相与,饥寒疾苦,无所不知,而悉为之处。有患,则与之同其戚;有喜,则与之同其庆。其民之报之亦如是。豳之诗曰:「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当此之时,上下之间,可谓驩然矣。今之为古文辞歌诗者,固以见州人忠厚之至;而侯之不距逆其意,其于州之人尤有情也。故尝以为国家设官,具法令而已,而必选其人。夫以父母之道治其民,此岂法令之所及耶?盖其意亦以此望之而已。若孙侯,岂非行古之道者哉?
太学上舍江君某,太仓卫人。知好文学,惧后人之轶其词,乃裒为卷,而俾余叙之。时嘉靖四十年六月某日。 【此文从抄本,与刻本异。】
朱太夫人六十寿序宛陵进士朱应秀一松,其先君二峰先生,嘉靖十三年岁贡。时朝廷行选贡法,故先生以壮年预选。盖未及廷试而卒。遗夫人与稚子九岁至始孩者四人。夫人年方二十九,不御膏沐,矢志自卫,有柏舟之操;抚抱诸孤,长育成就,有凯风之劬。盖又三十有一年,应秀登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夫人于是年六十矣。应秀与余既同第,又同冬官试政。每相见,若有所欲言而不能者。久之,乃以母氏之寿为请。夫应秀之为进士也,其亦有所自得乎?其有所不能自释者乎?凡为士,自初束发,为其父母,即望其显荣。应秀今已得之,足以慰母氏之志,夫岂有不自得者乎?
夫人父母无恙,生有膏泽之润,而行乎夷坦之涂,一日而得富贵,宜无不自得者。独应秀思先人之蚤世,母氏之劬劳。诗曰:「风雨凄凄,鸡鸣喈喈。」又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更前之所历,戚戚有动于中,此其所以不能释然也。而罔极之德,何以报之?是以汲汲欲为夫人之寿;又思得为古文辞者传述之。人见应秀之于此,类若自得者;不知其求以解其不能释然之怀者如此。自此而往,应秀之仕日显,夫人之寿日增,而不能释然之怀当日甚。吾未知能有以解应秀者。姑谓世俗之望其显荣者,今得之,或可以慰夫人而已矣。
译我曾经论述过,许氏是昆山二百年来的旧族。从前我出生那年,高祖父建造高玄嘉庆堂,顾太史九和为它作记。记文称承事郎许鹏远,他的弟弟凤翔,就是如今吏科右给事中伯云的曾祖。兄弟二人都凭资财捐任郎官,家世富裕。到了给事中凭科举出身,任近侍官,便得以推恩封赠父母。太孺人乘坐彩绘车,前往任所接受奉养,当时人都以此为荣。此前,给事中的祖父奉养母亲,建有寿母堂。给事中便把旧宅改建为新堂,仍沿用寿母堂的名称。我曾经为这座堂作记。如今到了二月二十三日的诞辰,明年便应当满七十岁。我们吴中的风俗重视寿诞。年满五十岁,才开始举行寿礼。宾客写文章、备办礼物,捧酒到堂上,主人迎接延请,奏乐欢宴,以此作为礼节。超过五十岁以后,礼节每年都增加。给事中因此不敢轻慢。乡进士王子敬与太孺人的孙子上舍君结为新亲,又将要赴计偕考试,担心赶不上事情而使礼数有所缺失,于是今年提前举行奉酒祝敬的礼仪,祝愿太孺人七十寿辰。古人举行祝颂,都是预先进行的。按照礼制,这不是很好吗?祝愿贤妻和寿母长寿千年,眉寿而没有灾害,难道不正是古人预先祝颂的做法吗?从今天祝愿太孺人七十岁,一直到百岁,这样做是可以的。子敬的先父与封公、给事同州公住在同一乡里,彼此友好。嬉游往来没有一天间断;即使风雨晨夕,也一定互相招呼共餐。这些事情,太孺人大概还记得,因为已经是三十多年前了。如今看到他们的儿子和孙子又彼此友好,捧酒祝寿,难道不会感到欣喜吗?人在世上百年之内,追念往事,值得感慨的总是很多,可以用来安慰和欢喜自己的事情却很少。像太孺人今天所见到的一切,没有一件不值得高兴,这是人生很难得到的。给事中能够使她的志愿得到快乐,更是难以企及。因此作此序。太仓州守孙侯母太夫人寿诗序。普安孙侯起初任右扶风县令,扶风人们为他建立生祠,立碑颂扬他的德行。因为政绩考核优异,升任太仓州守。当时海上正在用兵,军队和戍卒络绎经过他的辖境,人数以万计。赋税征调增加,年年又遭饥荒,孙侯筹划处置得当,慰劳招徕百姓从不厌倦,百姓非常感戴他。江南数千里之间,称说官吏治理清明仁厚的,唯独推举孙侯,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孙侯初到任那天,奉母亲太夫人一同前来,州人都知道太夫人的生日。那天,官吏百姓聚集在一起,愿意为太夫人祝寿。平日孙侯供养自己,从不因丝毫事情烦扰百姓,唯独这件事没有推辞。他把人们所作的颂祝古文、辞赋、歌诗全部接受下来,收藏起来,州人于是认为孙侯确实对此有情意。过了一年,又到了太夫人的生日,人们作的古文辞、歌诗更加兴盛。我听说孙侯在州中,务求简易、廉洁、安静,对于世俗所夸耀铺张的一切都不放在心上,难道反而会用这些无用的空话来烦扰州人吗?孙侯大概也以自己得到州人庇护为喜,知道州人没有别的方式表达爱戴,不忍拒绝违逆他们的心意,并且认为这样也足以作为太夫人的荣耀罢了。古代君子处在百姓之上,有如父母对待子女,并不是只为了尊奉自己、显示威严,每天从事文书法令而已。实际上,他们像一家人相处,百姓的饥寒疾苦没有不知道的,也都替他们安排解决。百姓有忧患,就和他们一同忧伤;百姓有喜事,就和他们一同庆贺。百姓报答他们也是这样。《豳》诗说:“拿来两壶酒举行飨宴,说要杀羔羊;登上那公堂,举起那犀牛角杯,祝愿万寿无疆。”在这个时候,上下之间可以说是欢欣和谐了。如今州人创作古文辞、歌诗,固然表现了他们忠厚深情到了极点;孙侯不拒绝违逆他们的心意,也说明他对州人特别有感情。因此我曾认为,国家设置官职,具备法令还不够,关键必须选择合适的人。以父母之道治理百姓,这难道是法令所能达到的吗?大概正是希望官员具有这样的心意罢了。像孙侯这样,难道不是实行古代之道的人吗?太学上舍江君某,是太仓卫人。他知道重视文学,担心后人散失这些诗文,便汇编成卷,请我为它作序。当时是嘉靖四十年六月某日。【此文依据抄本,与刻本不同。】朱太夫人六十寿序。宛陵进士朱应秀,字一松,他的父亲二峰先生于嘉靖十三年成为岁贡生。当时朝廷实行选贡法,所以二峰先生在壮年便被选中。还没有来得及参加廷试就去世了,留下妻子和四个孩子,最小的九岁,最大的还在襁褓中。夫人当时才二十九岁,不再使用脂粉沐浴之物,立志自守,具有《柏舟》中所说的操守;她抚养几个孤儿,使他们长大成人、取得成就,又有《凯风》所说的辛劳。这样又过了三十一年,应秀在嘉靖四十四年考中进士,夫人这年已经六十岁。应秀与我同榜,又一同参加冬官试政。每次相见,他似乎有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他才请我为母亲的寿辰写文章。应秀考中进士,难道是有所自得吗?还是有不能自我排解的地方?凡是读书人,从刚束发开始,就为了父母而希望自己显达荣贵。应秀如今已经做到了,足以慰藉母亲的心愿,难道会没有自得之感吗?如果夫人的父母都健在,生来享有丰厚恩泽,又走在平坦顺利的道路上,一天之间取得富贵,应该没有不自得的。唯独应秀想到父亲早逝,以及母亲的辛劳。诗说:“风雨凄凄,鸡鸣喈喈。”又说:“风雨昏暗如夜,鸡鸣不停。”回想过去经历的一切,忧伤之情在心中触动,这正是他不能释然的原因。母亲恩德深厚而无边,拿什么才能报答呢?因此他急切地想为夫人祝寿,又希望请能写古文辞的人把这件事传述下来。人们看到应秀在这件事上,往往以为他只是自得;却不知道他是希望借此排解自己不能释然的心情。从今以后,应秀的官位日益显达,夫人的寿命日益增加,而他不能释然的心情也应当日益加重。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解除应秀的这种心情。姑且说,世俗所希望的子弟显达荣贵,如今他已经得到了,或许只能用来安慰夫人罢了。
李氏荣寿诗序余读王制,观虞、夏、商、周养老燕飨食之礼,年纪之次,及深衣、燕衣、缟衣、玄衣之制,何其备也!至天子于太学,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公卿奉杖,大夫进履,其隆重如此。故曰:三代之盛王,未有遗年者也。年之贵于天下久矣,然而无为寿者。豳诗称:「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自此而诗之称寿不一。顾亦相祝颂之词,如史之所称为寿者云耳。非以年之每进一纪,为燕会以为寿也。
迨后世寿节庆贺,始于朝廷,而及于公卿,然为文以称其事者亦无之。余尝谓今之为寿者,盖不过谓其生于世几何年耳,又或往往概其生平而书之,又类于家状,其非古不足法也。
余居乡,见吾郡风俗,大率于五礼多阔略;而于寿诞独重其礼,而又多谒请文辞以夸大之。以为吴俗侈靡特如此;而至京师,则尤有甚焉。而余同年进士,天下之士皆会于此,至其俗皆然。虽余之拙于辞,诸公谬以为能,而请之不置。凡为之者数十篇,而余终以为非古不足法也。虽然,亦以为慰人子之情,姑可矣。
岁九月,余以选当外补最后。同年魏郡李巳子复,复以二亲之寿为请。盖诸公之为之诗者多矣,余独为其诗序。于其尊君与太孺人之潜德懿行,故未暇论。尊君,州学生,积学久次,将贡京师。年六十;太孺人年五十九。子复裒所得诗联为卷,因邮致之于其家云。
--------------------------------------------------------------------------------
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三 寿 序
吏部司务太君寿序 陈时子行之赴试也,其姑之夫吏部朱君,实官南曹,亟称子行之文。已而,果中魁选。子行不以有司之取者为荣,而以君之知之者为德。是年冬,十月某日,君之诞辰,留都士大夫咸为之寿。于是子行归而乞言于予。
予昔读书万峯山中,盖君之所以自号者。其山下瞰具区,倚拔水际。西南七十二峯,矗立于苍波浩渺之间。中有高堂古木,橘柚千章,梅竹茶茗,崇冈连被。问之,知其为君之圃,而颇讶主人之不来者几年矣。然留都曹务清简,士大夫闭门高卧之外,相与游览赋诗,又称觞为寿。此布衣野老之所乐者,而仕宦者兼而有之,其不亦多乎?此士大夫所以乐为君寿者也。
而予又有感于子行之言。夫科举取士,不能不为一定之品式,而亦非品式之所能拘也。俗人侥幸于一日之获,其于文义尚有不能知者,嚣嚣然自谓已能,欲以规绳天下豪杰之士。亦可耻矣。昔五代时,张文宝知贡举,所放进士,中书有覆落者。下学士院,作诗赋贡举格。学士李怿曰:「予少举进士登科,盖偶然耳。后生可畏,来者未可量。假令予复就试礼部,未必不落第。安能与英俊为准格?」闻者多其知体。欧阳永叔特以此一事,为怿立传。今君之于子行,要为有得于欧阳子之所云者,予故特书之,且以为寿。
顾南岩先生寿序
夫富贵寿三者,天地庞厚之气之所积也。其来也,恒参差而不齐。而人之值之也,虽一家之中,父子兄弟之亲,血脉气息之相属,可以言语教戒而同者,而唯是三者为不可期。有厚于富而薄于贵与寿,有厚于贵而薄于富与寿,有厚于寿而薄于富与贵,有厚于富与贵而薄于寿,有厚于富与寿而薄于贵,有厚于贵与寿而薄于富,有聚焉,有散焉,有平均以等授焉。时其平均也,而或富或贫,或贵或贱,或寿或不寿;时其散也,而皆贫皆贱皆不寿;时其聚也,而皆贵皆富皆寿。此造化之微,倏忽迁徙,以此鼓舞人世。而世乃以有心者窥之,憧憧焉疑其既往,而意其方来。此余之所未喻也。
若吾昆顾氏之盛,殆所谓时其聚者邪?自大宗伯以文章魁天下,将跻台鼎,其余横金衣绯者,尚二三人。昆之言贵者,必曰顾氏。甲第连埒,宗亲子弟被服华绮,千人聚食。昆之言富者,必曰顾氏。自桂轩先生以耆年为乡邦之望,其后寿考,世有其人。昆之言寿者,亦必曰顾氏。今南岩先生以桂轩之孙,宗伯从子,少膺乡荐,甫倅南昌,飘然赋归来之辞,不谓之不贵;优游于亭馆花木之间,不谓之不富;安居暇食,不亲药饵;不习导引,不谓之不寿。夫是三者,所谓不可期也。而聚于一家,又聚于一人之身,斯亦难矣。
余未尝通介绍于先生,然尝闻其贤,而私心识之。间独窃叹,以为先生藉家世之盛,而又三者参会。夫人子之于亲,苟唯布褐菽水以为养,虽有颜渊之仁,曾参之志,亦当不能无缺然之意。有如先生者,乃夫人所愿于其亲,而不可得者也。于是可以寿矣。
今年先生寿七十。邑学诸生咸往为贺,俾余叙之。余惟桂轩先生与高大父为延龄会,世通姻好。高大父寿八十五,作高玄嘉庆堂,大宗伯实为之记。则余于先生之文,亦何可辞也?
同州通判许半斋寿序
译李氏荣寿诗序。我读《王制》,考察虞、夏、商、周养老、燕飨、饮食的礼仪,以及按年齿排列的次序,还有深衣、燕衣、缟衣、玄衣的制度,内容多么完备啊!甚至天子在太学中亲自拿着酱食进献,拿着酒爵进酒,公卿奉上手杖,大夫进献鞋履,礼遇隆重到这种程度。所以说,三代盛德的君王,没有遗漏年长者。尊重年长者在天下早已有很久了,然而当时并没有专门祝寿的做法。《豳》诗说:“登上那公堂,举起那犀牛角杯,祝愿万寿无疆。”从此以后,诗中称寿的说法不止一种。但也不过是相互祝颂的话,正如史书所说某人向某人祝寿罢了,并不是每增加一个十二年,便举行宴会为其祝寿。到了后世,寿节庆贺的礼仪先在朝廷开始,后来推广到公卿,但也没有人为此写文章记述这种事情。我曾经说,现在所谓祝寿,不过是说某人活了多少年;又常常概括叙述他的生平,把文章写得近似家状,这不合古制,不值得效法。我居住乡里时,看到我们郡的风俗,大体上对于五礼多有疏略;唯独对寿诞特别重视礼仪,又常常请人写文章来夸张宣扬。起初以为吴地风俗奢侈铺张,只有如此;到了京城,情形更为严重。我与同年进士们都在这里,天下士人汇集于此,发现这种风俗处处如此。虽然我的文辞拙劣,诸位公卿却错误地认为我有才,于是不断来请我写。我总共写了几十篇,但始终认为这不合古制,不值得效法。不过,从安慰做儿子的感情来说,姑且也可以。这一年九月,我因选任即将外放,最后一次与同年相聚。同年魏郡人李巳,字子复,又请我为他的父母祝寿作文章。因为诸位公卿为此写的诗已经很多,我只为那些诗作序。至于他的父亲和太孺人的潜在德行、美好操守,因没有时间,未能论述。其父是州学生,积累学问已久,按资历将要贡入京师;年六十。太孺人年五十九。子复把所得诗作汇集成卷,于是邮寄给他家。—— 《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三 寿序。吏部司务太君寿序。陈时子行赴试时,他姑母的丈夫吏部朱君正任南曹官,极力称赞子行的文章。不久,子行果然考中魁选。子行不把被主考官录取当作荣耀,却把朱君知赏他的恩德看得很重。这年冬天十月某日,是朱君的诞辰,留都士大夫都为他祝寿。于是子行回乡,请我写几句话。我从前在万峯山中读书,这正是朱君用来作为自号的地方。那座山俯视具区,靠着水边高高拔起。西南方七十二座山峰,耸立在苍茫浩渺的水波之间。山中有高大的厅堂和古树,成行的橘树柚树,还有梅、竹、茶树,连绵覆盖着高冈。我一问,才知道这是朱君的园圃,却很惊讶主人已经几年没有回来。可是留都的曹务清简,士大夫除了闭门高卧之外,还能相互游览赋诗,并且举杯祝寿。这是平民野老所享有的快乐,而做官的人也能兼而得到,难道不是很多吗?这就是士大夫乐意为朱君祝寿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我又对张子行的话有所感触。科举选拔士人,不能没有一定的品级格式,但也不能被品级格式所拘束。世俗之人侥幸在一日之间获得功名,至于文章义理还有不能理解的地方,却喧嚣自夸,以为自己已经能够通晓,想用规矩绳墨来衡量天下豪杰之士,也实在可耻。从前五代时,张文宝主持贡举,所录取的进士中,有人被中书省复核淘汰。于是下令学士院制定诗赋贡举的格式。学士李怿说:“我年轻时考中进士,大概只是偶然罢了。后生可畏,后来的人不可估量。假如让我再参加礼部考试,未必不会落第。怎么能拿我作为英俊之士的标准呢?”听到这话的人都赞赏他懂得体制。欧阳永叔特意因为这件事,为李怿作了传记。如今您对于子行,大概就是从欧阳先生所说的话中有所领悟,所以我特意把这些写下来,并且用来为您祝寿。顾南岩先生寿序 富贵、尊贵和长寿这三件事,是天地间广大厚重之气积聚而成的。它们到来时,常常参差不齐。人们得到它们,即使在一家之中,父子兄弟有亲情,血脉气息相连,可以用言语教诫而使之相同;但唯独这三件事,是无法预先约定的。有的富裕而不尊贵、也不长寿,有的尊贵而不富裕、也不长寿,有的长寿而不富裕、也不尊贵,有的富裕尊贵而不长寿,有的富裕长寿而不尊贵,有的尊贵长寿而不富裕;有时聚集,有时离散,有时平均分配。有时平均分配,却有人富有人贫、有人尊贵有人卑贱、有人长寿有人不长寿;有时离散,却都贫穷、都卑贱、都不长寿;有时聚集,却都尊贵、都富裕、都长寿。这就是造化的微妙之处,忽然迁移变化,借此使人世受到鼓舞和激励。然而世人却凭着主观心思去窥测它,心神不宁地猜疑过去,又推想未来。这一点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像我们昆山顾氏这样兴盛,大概就是所谓适逢聚集的时候吧?自从大宗伯以文章称雄天下,将要登上台鼎之位以来,其余身佩金鱼袋、身穿绯袍的人,还有两三位。昆山人谈到尊贵,必定说顾氏。高门大宅彼此相连,宗族亲属和子弟都穿着华丽的丝绸衣服,每天有千人聚在一起吃饭。昆山人谈到富裕,必定说顾氏。自桂轩先生因为年高成为乡邦的声望人物以来,后来长寿高年的人,世代都有。昆山人谈到长寿,也必定说顾氏。如今南岩先生是桂轩的孙子、大宗伯的侄子,年轻时就考中乡试,刚任南昌副职,便飘然写下归来的辞赋,不能说不尊贵;优游于亭台馆舍和花木之间,不能说不富裕;安居而从容享用饮食,不亲近药物,不学习导引之术,也不能说不长寿。这三件事,本来就是不可预期的;如今却聚集在一个家族,又聚集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也实在太难得了。我从未通过介绍与先生相识,但曾听说他的贤德,私下里一直记着他。间或独自暗暗感叹,认为先生凭借家世的兴盛,又恰好三者齐备。做人子女的,如果只能用粗布衣服和粗茶淡饭奉养父母,即使有颜渊那样的仁德、曾参那样的志向,也应当不能没有遗憾。像先生这样的人,正是世人希望从父母那里得到、却不可得的福分。这样看来,先生就可以长寿了。今年先生七十岁。县学里的各位生员都前去祝贺,请我为他作序。我想到桂轩先生曾与我的高祖父举行延龄会,世代通婚交好。我的高祖父活到八十五岁,建造了高玄嘉庆堂,大宗伯还曾为它作记。那么我为先生写这篇文章,又怎么能够推辞呢?同州通判许半斋寿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