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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震川先生集二十九

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六  传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4–178 段

自新视豪势,眇然不为意。吴中子弟多轻儇,冶鲜好衣服,相聚集,以亵语戏笑,自新一切不省。与之语,不答。议论古今,意气慷慨。酒酣,大声曰:「宰天下竟何如?」目直上视,气勃勃若怒,羣儿至欲殴之。补学官弟子员,学官索贽金甚急,自新实无所出,数召笞辱,意忽忽不乐,欲弃去。俄得疾卒。

自新为文,博雅而有奇气,人无知之者。予尝以示吴纯甫,纯甫好奖士类,然其中所许可者,不过一二人,顾独称自新。自新之卒也,纯甫买棺葬焉。

归子曰:余与自新游最久,见其面斥人过,使人无所容。俦人广坐间,出一语,未尝视人颜色。笑骂纷集,殊不为意。其自信如此。以自新之才,使之有所用,必有以自见者。沦没至此,天可问邪?世之乘时得势,意气扬扬,自谓己能者,亦可以省矣。语曰:「丛兰欲茂,秋风败之。」余悲自新之死,为之叙列其事。自新家住新洋江口,风雨之夜,江涛有声,震动数里。野老相语,以为自新不亡云。

顾隐君传隐君讳启明,字时显,世居昆山之七浦塘,今为太仓人。相传晋司空和之后。散居浦之南者,其族分而为三,故世称其地曰三顾村云。宋末有讳中二者,兵燹之后,尽丧其赀。有田数顷,遗其子公廉,公廉生愚,好濂洛之学,读书常凭一几,几有刓处,人以比之管幼安,是为原鲁先生。原鲁生五子,其季爽,赘居塘北,又为塘北顾氏。爽生谟,谟生昊。昊生四子:寅,以明经为始兴教谕;其次,即隐君也。隐君有子曰存仁,举嘉靖十一年进士,选调余姚知县。以最,入为礼科给事中。皇太子生,覃恩近侍,封隐君如其官。

隐君为人敦朴,麤率任真,尤不能与俗竞。平生不识官府。会里中有徭役事,隐君为之赋鸿雁之诗,戾止于吴门。君故生长海上,言语衣服,犹故时海上人也,无纤毫城市偷靡之习,及贵,愈自敛约。就养余姚。以力自随,独夜至官舍,县中人无知者。敕受章服,闭门不交州郡。郡太守行乡饮酒礼,到门迎请,终不一往。每旦,焚香拜阙,一饮一食,必以手加额,曰:「微天子恩,不得此。」居常读书,有所当意,每抉摘向人谈说不休,曰:「吾不信今人非古人也。」故平生未尝爱财,未尝疑人。

季弟钟,蚤世。先属意隐君子为后,隐君固让其兄子。在余姚,见家人持官物,即槌碎,加诟责焉。虽流离颠沛之际,孜孜以济人为务。有乞贷,分赀予之,知其人必负,业已许之,不变也。或伪指隐君赚人金,隐君曰:「吾不知金,而金实为我。」卒偿之而不自言。州大夫建绰楔,使人送其直,送者诡曰:「此吾赎金也,而非其罪。」隐君恻然,遽还之。里有某宅某墓地相邻比,有某桥道未修,有某死未殓葬,以告,必得所欲。至其所自奉,布衣蔬食而已。濒海多逋税,置役田以恤其里人。尝曰:「海上吾故乡,吾不能一日亡首丘之志。」故自号海隐居士。时时往庐于墓侧,从始兴为游,年老兄弟相乐也。竟自海上得疾以归,而卒。

初,隐君未六十,为教曰:「古人葬以掩形,务从朴实,观美何益?吾葬不拘忌,棺必油杉,有一不然,是为逆命。」因乞始兴君书之,勒石于墓。存仁为礼科给事中,以言事忤旨,谪居保安州。保安州在居庸关外,自称居庸山人。

赞曰:顾氏自丞相肃候始着于吴录。司马氏渡江,顾、贺、纪、薛,号称世冑高门,盖其来久矣。正德、嘉靖间,溱、济兄弟一时起海上,并为给事中,最后山人继之。即所谓三顾族也。余少从山人游,至贵显,终始不改其操,可谓纯笃君子矣。及观隐君行事,考论其家世,盖有以哉。冢宰玉峰沐公,以硕德元老为之铭,可以不愧。而通参张先生之状,尤为详核。余得而论次之云。

元忠张君家传元君既殁之三年,其子士瀹葬之县东南;以为墓铭所以藏诸幽也,将欲发扬先人之德,莫如传。昔太史公公赞留侯云: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其论田横,则恨无不善画者,莫能图。今二子之画无有也,而尚犹想见其人,岂不以传哉?古之孝子,色不忘乎目,声不忘乎耳,心志嗜欲不忘乎心。士瀹之见吾先人者,安敢忘诸?遂以其所撰先人事数百言,乞予为传。予读而悲之,为叙次其语,作张元忠家传。

元忠名廷臣,字符忠,其先汴人。宋南渡,徙家于苏州之昆山。弘治间,割昆山之东为太仓,故今为州人。而其家犹在昆山之治城。高祖能,新城知县;曾祖注,潮阳训导;祖銮,封承德郎刑部主事;父宽,举进士,历官至广东佥事。

译自新看待豪强权势之人,觉得他们渺小,毫不放在心上。吴中的子弟大多轻浮巧佞,穿着华丽鲜艳的衣服聚集在一起,用淫亵的话互相戏笑,自新一概不理会。有人同他说话,他也不回答。谈论古今,意气慷慨。酒喝到兴浓时,他大声说:‘治理天下究竟怎么样?’眼睛直直地向上看,气势勃发,像发怒一样,孩子们甚至想要打他。他补为学官弟子员后,学官急切索要束脩金,自新实在拿不出,多次被召去鞭打羞辱,心情忽然郁郁不乐,想要离去。不久得病去世。自新写文章,博大典雅而有奇异的气概,却没有人了解他。我曾把他的文章给吴纯甫看,纯甫平时很喜欢奖掖士人,但他所认可的不过一两个人,却唯独称赞自新。自新去世后,纯甫买了棺材安葬他。归子说:我和自新交游最久,看见他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使人无地自容。在同辈人聚集的场合,他说出一句话,从不看别人的脸色。众人的嘲笑辱骂纷纷而来,他完全不放在心上。他就是这样自信。凭自新的才华,如果让他得到施展的机会,一定能够有所表现。可是他竟沉沦到这种地步,天理可以追问吗?世上那些依靠时机取得权势、意气扬扬、自以为有才能的人,也可以拿这件事反省自己了。俗话说:‘丛兰正要茂盛,秋风却把它摧败。’我为自新的死而悲伤,因此为他叙述并排列这些事迹。自新家住在新洋江口,风雨之夜,江涛发出声响,震动数里。乡野老人互相谈说,认为自新并没有死去。顾隐君传:隐君名启明,字时显,世代居住在昆山七浦塘,如今属于太仓人。相传是晋代司空顾和的后代。散居在浦南的族人分为三支,所以世代称这个地方为三顾村。宋朝末年,有个名叫中二的人,兵火之后把全部财产丧失殆尽。他有几顷田地,留给儿子公廉;公廉生性愚拙,却喜好濂洛之学,读书时常凭着一张几案,几案上磨损出了一处凹痕,人们拿他比作管幼安,这就是原鲁先生。原鲁生了五个儿子,最小的名爽,入赘居住在塘北,于是又成为塘北顾氏。爽生谟,谟生昊。昊生四个儿子:寅,凭明经任始兴教谕;第二个就是隐君。隐君有个儿子叫存仁,考中嘉靖十一年进士,选调为余姚知县。因为考绩优异,入朝任礼科给事中。皇太子出生,朝廷广施恩典给近侍官员,便按照存仁的官职封赠隐君。隐君为人敦厚朴实,粗率真诚,尤其不能同世俗争竞。他一生不熟悉官府。适逢乡里有徭役之事,隐君为此作了一首《鸿雁》诗,前往吴门。隐君本来生长在海边,说话和穿着仍是旧日海上人的样子,没有一点城市中偷巧奢靡的习气;地位显贵以后,反而更加收敛俭约。他到余姚接受儿子的奉养,带着自己的劳力,独自在夜里到达官舍,县里没有人知道。接受敕命赐给的章服后,闭门不与州郡官员交往。郡太守举行乡饮酒礼,亲自到门前迎请,他始终一次也没有前往。每天早晨焚香拜谒宫阙,每饮一杯酒、吃一口饭,都一定用手加在额头上,说:‘若不是天子的恩典,我怎么能够得到这些?’平日常常读书,遇到合乎心意的地方,便摘取出来向人谈说不休,说:‘我不相信今人会不如古人。’因此他一生从不贪爱钱财,也从不猜疑别人。隐君的幼弟钟早年去世。父亲起初有意让隐君的儿子做继承人,隐君却坚决让给哥哥的儿子。在余姚时,看见家人拿官府的物品,便用槌子打碎,并加以斥责。即使在流离颠沛之时,他仍勤勉地把救济别人作为自己的事务。有人来借贷,他便分出财物给他;明知那人一定会背约,既然已经答应了,也不改变。有时有人假借隐君的名义骗取别人的钱,隐君说:‘我不懂得金钱,但金钱确实是因为我才被骗的。’最终替那人偿还,却不向别人说明。州府长官修建旌表孝义的牌坊,派人送来工钱,送钱的人欺骗说:‘这是我赎罪的钱,不是他的罪。’隐君感到悲悯,立即把钱退还。乡里有某宅和某墓地相邻,有某座桥路尚未修好,有某人死了还未入殓安葬,只要把这些事告诉他,必定都能得到解决。至于他自己所享用的,不过是布衣蔬食而已。沿海一带拖欠税赋的人很多,他设置役田来救济乡里人。他曾说:‘海上是我的故乡,我不能有一天忘记狐死首丘的志愿。’所以自号海隐居士。他时常到墓旁搭庐居住,和始兴君相互交游,年老时兄弟之间仍以此为乐。最终从海上得病回家,便去世了。起初,隐君还不到六十岁时,曾留下遗训说:‘古人下葬是为了掩盖形体,应当务求朴实,观看华美有什么好处?我下葬不拘泥禁忌,棺材一定要用油杉;有一件不符合,就是违背我的命令。’于是请始兴君把这番话写下,刻在墓石上。存仁任礼科给事中时,因论奏政事违逆皇帝旨意,被贬居保安州。保安州在居庸关外,他自称居庸山人。赞曰:顾氏自丞相肃侯开始,便在吴地的名录中显赫。司马氏渡江以后,顾、贺、纪、薛四姓号称世代显贵的高门,这种来历已经很久了。正德、嘉靖年间,溱、济兄弟同时从海上起家,都任给事中,最后由居庸山人继承其业。这就是所谓三顾族。我年轻时曾跟随山人交游,他地位显贵以后,始终没有改变操守,可以说是纯厚笃实的君子了。等我考察隐君的行事,推究评论他的家世,想来确实是有原因的。冢宰玉峰沐公以大德元老的身份替他作铭,他可以无愧;而通参张先生所作的行状,尤其详细确实。我得以对此加以评论编次。元忠张君家传:元君去世三年后,他的儿子士瀹把他安葬在县城东南,认为墓铭是用来把父亲收藏于幽冥之中的;但若想发扬先人的德行,没有比作传更好的了。从前太史公在《留侯论》中说:看他的画像,容貌像妇人和美女。谈到田横时,却遗憾没有善于绘画的人,无法把他画出来。如今这两个人的画像都没有留下,但我们仍然能够想象他们的形貌,难道不是因为有传记吗?古代的孝子,父亲的容色不忘在眼前,父亲的声音不忘在耳边,父亲的心志和嗜好不忘在心中。士瀹见过我的先人,怎么敢忘记呢?于是拿他所撰写的先人事迹数百字,请我作传。我读后为之悲伤,便叙述编排他的文字,写成《张元忠家传》。元忠名廷臣,字元忠,他的祖先是汴地人。宋室南渡时,迁家到苏州昆山。弘治年间,分昆山东部设置太仓,所以如今是太仓州人;但他的家仍在昆山治城。高祖名能,任新城县知县;曾祖名注,任潮阳训导;祖父名銮,封承德郎、刑部主事;父亲名宽,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做到广东佥事。

元忠生而敏慧,佥宪公奇爱之。初为钱塘令,元忠方五六岁,携以之官。每僚佐宴集,必呼与俱。应对机警,礼容秩然,人咸异之。时有诈为台檄者,元忠从旁辩其诬,已而果然,县中老吏皆惊慑。年十九,补学官弟子员,寻例贡太学。祭酒增城湛公亟称之。未几,中南都乡试。学士内江张公,尤加赏识。

元忠少尩弱多疾,药饵不绝于口。又宦家子弟,然自力于学,蚤岁得举。而尤能治家。其遇事强敏精悍,总理操切,无所纵贷。佥宪公其始宦远在外,迨其罢归,独日召故人宾客饮酒而已。故与佥宪公交者,皆称其有子,而自以为不可及云。自初举至其卒,凡六试南宫,不第。卒时年四十三。元忠为人楚楚,门内外斩然。虽盛暑燕坐,未尝解带,与人语,纚纚不止也。

赞曰:予闻元忠之将死,县有郁君善相人,元忠闻其在所亲家饮酒,使人诇之,曰:「是必谈我。」已而酒次,郁君果言元忠必不可起。明日,元忠召郁君,与对坐啜粥,谈论竟日。其精强自持类如此。自以蚤岁发解,进士可必得。以其所为家者,施于吏事,优然有余。而卒困蹶,此其所以有遗恨也。

章永州家传

君姓章氏,讳棨,字宗肃,世为海虞人。曾祖珪,宣德中举贤良方正,拜监察御史,论三杨学士,有直声。生四子:仪,国子助教;表,广西布政司右参议;格,南京大理寺卿;律,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有高节,致仕家居,县令杨名父以其清贫,买田给之,谢不受。名父为构亭虞山上,独时时邀与登览,相对饮酒。名其亭曰仰高云。大理生沐,赠单县知县,君之父也。

君为人孝友,入县学,以德行为博士所称举。尝从乡先生都御史陈公游,后中南京乡试,入南太学。是时增城湛公、高陵吕公,并以八座居留都,开门讲道,学者云集。君两游其门。屡上春官,不第。选调单县知县。单濒河,而地洼下。每岁桃花水发,河南人夜过河,盗决堤防,民患苦之。君至,适盗决者水将泛,率丁夫伐木增桩,昼夜捍御,卒以无虞。少年为胥卒,趋走县庭,候伺短长,规为不法。或以为言,君曰:「是于我无显迹,不宜豫逆之。」抚以恩信,皆感激思为用。山东盗贼,多逃入单县界中,单人为囊橐,积不能得。于是诸少年为君耳目,尽获之。院司所下逐盗文符,无虑百数,君一日条具申报,上官以为能。田赋法弊,乃询民所欲,而亩敛以钱,民便之。齐鲁间皆推用其法。有胡【胡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兵自宁武关趋太原,声言欲向山东。都御史议兵事,部署将帅,独留单县令辕门。会虏 【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信不至而罢。

升安吉州知州。岁旱民饥,殚力赈救,多所全活。其民好讼,桓以理解之。有匿税者,为案籍人人阅之,鞭扑不用,而逋负悉出。君叹曰:「此岂古头会法也?吾以救弊而已。」州所治孝丰,迄君去,一无所扰。其县人至不知有州焉。

迁永州府同知。永州在楚、越间,号无事。太守日闭门高卧,以郡事委君。君亦优游而已。上疏乞休,方治行而卒。此其弟宗实之所称者云尔。宗实父涯,君之从父。初无子,以君为子。晚得宗实,君抚而教之,今为乡贡进士。

归子曰:大理公与予外高祖太常公有姻,予少时数从祖母之外家,盖闻章卿云。及登虞山,求所谓仰高亭者,已芜没于空烟翠树间矣。于是识永州君,恂恂然君子人也。往予试南宫,君自安吉来朝,过予邸舍,欢饮,上马去。予顾其弟言,君近形神不偕,久官劳悴而致然耶,抑有所不自得者?而竟死永州。悲夫!仕虽不遂,论其行事,可以不愧于先人矣。

戴锦衣家传

戴锦衣者,父文润,其先湖州之德清人,后为安陆人。安陆,今之承天府也。文润家州郭外,为兴府良医,事睿宗皇帝。父戴隐君殁,文润以毁灭性,郢中人以孟子之语题其庐曰「终慕」。故锦衣家有终慕之堂。

夫人徐氏,夫亡时,年二十九。子经,甫七岁,即锦衣也。家贫,克励清操,以拊其孤,及锦衣贵,终不改其淡泊。故锦衣家有高节之堂。

今皇帝以亲藩入继大统,国中旧臣,皆用恩泽升。锦衣年甚少,补环卫,积功劳至指挥使锦衣之职。于上十二卫最亲贵,兼领诏狱。士大夫被逮者,多见掠辱,少有全者。而锦衣恂恂然,为人尤仁恕。凡被系者,往往从其人问学,常保护之。御史杨爵、给事中周怡、员外郎刘魁,禁系累年。三人已赦出,相谓曰:「微戴君,吾等安得生至今日乎?」聂尚书豹亦在系,甚称锦衣之德。谢都御史存儒,巡抚河南,以师尚诏反,锦衣奉驾帖往逮。行数千里,衣破弊,谢公以一缣赠之,却不受。锦衣今谢事家居,门庭寂然,其清素如此。锦衣名经,字伯常。

译元忠生来聪敏慧黠,佥宪公十分惊奇并疼爱他。起初佥宪公任钱塘县令时,元忠才五六岁,便带他赴任。每逢属官宴集,一定叫他一同参加。他应答机敏,礼仪仪容井然有序,人们都觉得奇异。当时有人伪造巡按台的檄文,元忠从旁辨明其中的诬陷,后来果然如此,县中的老吏都惊惧不已。十九岁时,补为学官弟子员,不久按例贡入太学。祭酒增城湛公极力称赞他。没过多久,他考中南都乡试。学士内江张公尤其赏识他。元忠年轻时体弱多病,药物从不离口。他又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却能亲自努力学习,年轻时便考中乡试。并且尤其善于治家。他遇事强干敏捷,精明果断,总管家务严厉急切,从不宽纵宽贷。佥宪公早年做官,长久在外;等到罢官归家,只是每天招来故旧宾客饮酒而已。因此同佥宪公交往的人,都称赞他有个好儿子,并自认为比不上他。从最初中乡试到去世,总共六次参加南宫会试,都未考中。去世时四十三岁。元忠为人仪表整洁,家内家外都严整有序。即使盛暑宴坐,也从未解开衣带;同人说话,连续不断。赞曰:我听说元忠将死时,县中有位郁先生善于给人相面。元忠听说他正在亲近人家饮酒,便派人去探问,说:‘他一定在谈论我。’ 不久酒喝到中途,郁先生果然说元忠一定病重不起。第二天,元忠召来郁先生,同他相对而坐喝粥,谈论了一整天。他的精神强健、能够自我支撑,就是这样。元忠自认为年轻时便考中乡试,进士功名一定可以得到;凭他治家的能力施用于处理政务,本来绰绰有余。可是最终困顿失意,这正是他留下遗憾的原因。章永州家传 君姓章,名棨,字宗肃,世代是海虞人。曾祖父珪,宣德年间考中贤良方正科,被授为监察御史;他论劾三杨学士,因刚直而享有声誉。生有四个儿子:仪,任国子助教;表,任广西布政司右参议;格,任南京大理寺卿;律,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格品节高尚,退休后居家,县令杨名父因为他清贫,买田送给他,他谢绝不接受。杨名父在虞山上为他修建亭子,只是时常邀请他登临游览,相对饮酒,把亭子命名为‘仰高亭’。大理寺卿生沐,获赠单县知县,这是君的父亲。君为人孝顺友爱,进入县学后,因德行被博士称许推荐。曾跟随乡里的先生、都御史陈公游学,后来考中南京乡试,进入南京太学。当时增城湛公、高陵吕公都以六卿身份留在南京,开门讲授道学,求学者云集。君两次到他们门下求学。多次参加会试,都未考中。后来选调为单县知县。单县靠近黄河,地势低洼。每年桃花水上涨时,河南人夜间渡河,盗贼乘机掘决堤防,百姓深受其苦。君到任时,恰逢盗贼掘决堤防,洪水将要泛滥,便率领丁夫砍伐树木、增设木桩,昼夜防守,最终平安无事。年轻人有的充任胥卒,奔走于县衙,窥伺长短,图谋违法。有人把这事告诉君,君说:‘这对我没有明显的迹象,不应该预先猜疑排斥他们。’于是用恩惠和信用安抚他们,他们都感激,愿意为他效力。山东的盗贼很多逃入单县境内,单县人替他们作窝藏掩护,长期不能捕获。于是各个年轻人替君充当耳目,把他们全部捕获。巡按和有关司署下达的追捕盗贼文书,估计有数百份,君在一天之内就分条详细申报,上官认为他很有才能。田赋制度有弊病,于是询问百姓的愿望,改为按亩征收钱款,百姓觉得便利。齐鲁之间都推行采用了他的办法。有胡【“胡”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兵部的军队从宁武关奔向太原,声称要向山东进军。都御史商议军事,部署将帅,唯独把单县令留下在辕门。恰逢胡虏【“虏”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的消息没有传到,军队便停止行动。升任安吉州知州。当地发生旱灾,百姓饥荒,他竭尽力量赈济救助,使许多人得以活命。州民喜欢打官司,他用道理为他们分析解决。有人隐匿税赋,他编制案册让每个人自己查阅,不动用鞭打刑罚,拖欠的赋税却全部查出。君感叹说:‘这难道是古代按人头摊派的办法吗?我只是用来补救弊病罢了。’州府所辖的孝丰县,直到君离任,一直没有受到任何扰害,县里人甚至不知道有州府存在。调任永州府同知。永州在楚地和越地之间,号称没有什么事务。太守每天闭门高卧,把郡中事务交给君处理,君也只是从容处理而已。他上疏请求退休,正准备办理行装时去世。这些都是他的弟弟宗实所称述的。宗实的父亲名涯,是君的堂兄弟。宗实父亲起初没有儿子,便把君作为儿子。后来年老才得到宗实,君抚养并教育他,如今宗实已是乡贡进士。归子说:大理公和我的外高祖太常公有姻亲关系。我年轻时多次随祖母到外家去,大概听说过章卿的事。等我登上虞山,寻找所谓的仰高亭时,它已经荒芜湮没在空濛烟霭和苍翠树木之间了。在那之后我认识了永州君,他是一个恭谨和顺的君子。从前我参加南宫考试时,君从安吉来朝见,经过我的住处,欢饮一场,骑马离去。我回头对他的弟弟说,君近来形貌精神似乎不相协调,是不是长期做官劳累憔悴所致,还是有什么不能称心的事?没想到他最终死在永州。可悲啊!仕途虽然没有成功,但评论他的所作所为,可以无愧于祖先了。戴锦衣家传 戴锦衣的父亲名文润,祖先是湖州德清人,后来成为安陆人。安陆就是今天的承天府。文润家住州城外,是兴王府的良医,侍奉睿宗皇帝。文润的父亲戴隐君去世后,文润因哀毁过度而几乎伤害生命,郢中人用孟子的话题写他的住所,称为‘终慕’。所以锦衣家有‘终慕之堂’。夫人徐氏,丈夫去世时二十九岁。儿子经当时刚七岁,就是锦衣。家境贫困,她努力保持清白操守,抚养这个孤儿;等锦衣显贵后,她始终没有改变清淡俭朴的生活。因此锦衣家有‘高节之堂’。如今皇帝以亲王藩王的身份入继大统,国内旧臣都因恩典升迁。锦衣年纪很轻,补入环卫,积累功劳做到指挥使,任锦衣卫官职。在上十二卫中,锦衣卫最为亲近显贵,并兼管诏狱。士大夫被逮捕后,大多遭受拷掠侮辱,很少有人能够保全,而锦衣恭谨和厚,对人尤其仁慈宽恕。凡被拘系的人,往往向他们询问学业,还常常保护他们。御史杨爵、给事中周怡、员外郎刘魁,被禁系多年。三人获赦出狱后,相互说道:‘如果没有戴君,我们怎么能活到今天呢?’尚书聂豹也被拘系,十分称赞锦衣的德行。都御史谢存儒巡抚河南时,因师尚诏谋反,锦衣奉驾帖前去逮捕他。行走数千里,衣服破旧,谢公送给他一匹缣,他推辞不接受。锦衣如今辞去职务居家,门庭寂静,他清白俭朴到了这种地步。锦衣名经,字伯常。

归子曰:余寓京师南熏坊,锦衣时过从,示余以家所藏文字,为芟其芜而归之质,作戴锦衣家传。然余读华亭杨奉常之论终慕,有旨哉!有旨哉!

京兆尹王公传京兆尹汪公震,字威远。曾祖景贤,初自燕南徙任县,遂占籍于邢,今为邢台人。祖罍,宣德间,以乡进土为平度州同知,抗中使,谪戍滦州数岁,病思归,子整上疏代父。整戍又二十八年,始赦还。整妻亦死于戍。后妻生公,体貌丰伟,善骑射,博涉经史。弘治癸丑进士,观政大理,授户部主事,奉使部途犒军银于西夏,至红城堡,后又使云中,至阳和堡,猝为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围,公皆率众守御,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以解去。正德初,榷九江税。刘瑾爱幸苍头奴唐英、王俊至,多所诛求,公绝不为礼。时瑾怙权,流毒天下士大夫,二人运欲诉于瑾,皆病死于道,人以为公幸。

迁员外部。尚书韩文,为瑾陷下狱,罚赎二千石。公率共僚捐三年俸,赎韩尚书得出。庚午,川、湖盗刘烈起,猖獗甚。上命兵部尚书洪钟讨之。洪尚书奏公知兵,请以为郧阳守。迄平寇,甚得郧阳之力。历升河南左右参政。颍川盗小张虎啸聚,公往捕之。不四月,小张虎就擒戮。小张虎余党全活甚众,颍川人感其德,立祠祀之。

嘉靖初,升河南左布政。是年冬,升应天府尹,奏罢上元、江宁花园夫千余人,省诸官寺狱具银千余两,窍江滩芦苇千余顷,以佐赤县里甲凳。寻上书乞骸骨归。

初,公举进士,二亲皆在堂。未几,相继卒。所至扁其居为永感。长沙李文正公率馆阁诸公为赋诗,赵郡石文隐公为之序。自是每陟一官,必悲思其亲,自在部,已获推赠,及为京兆,得赠三世皆如其官。

公天性纯孝,有厚德,尝在京师,郧人张得才为部从事,病死,妻子贫不能归。公闻之怆然,捐金助其丧还。后其子寅中乡举,来谢。言其父丧前至金陵,欲寄其乡人舟,乡人负约,遂寄他舟。经小孤山,乡人之舟覆。过吉水,欲寓山寺,寺僧固拒不纳。经夕而寺焚。以公之施惠孤丧,与神明符也。公既归,所蓄书数千卷,悉辇途郡学,以资学者讲习。家居杜门,足迹不至公府。今邢州士大夫,虽隆贵,门第不改布素,至以造官府为耻;子弟敛戢,市无绮纨之游,繇公之化也。嘉靖辛丑。年八十二卒,讣闻,赐葬祭。子某。

赞曰:予至邢,访其先贤士大夫,近代皆称王京兆。京兆所居官,其条教方略,无文字可考。仅仅得其家状履历。然今邢中风俗之厚,本于王京兆。予数过学宫,取其遗书读之,为之叹息。其高风可仰矣,予以是论次之。

洧南居士传

洧甫居士者,姓杜氏,名孟干。其先自魏滑徙扶沟,邑居洧水南,故以为号。曾祖清,以明经任大同经历;祖璇,赠户部主事;父绍,进士,官户部主事。居士少为诸生,已有名,岁大比,督学第其文为首,而户部乃次居四。时户部得举,人曰:「此子不欲先其父耳。」久之,竟不第。

贡入太学,选调清苑主簿,庀马政。却礼币之赠,数言利病于太守。又欲开郎山煤,导九河,诸所条画,皆切于时。太守嗟异之。会创芦沟河桥,雷尚书檄入郡选其才,得清苑主簿而委任焉。然苑人爱其仁恕,及闻居士之孙化中举于乡,喜相谓曰:「固知吾杜母之有后也。」升泸州经历,丁内艰,服阕,改巩昌。至则陈茶马利病,太守器其能,郡事多咨焉。竟卒于官,年五十。

居士为学精博,尤长于诗。所交皆知名士。平生尚气轻财,收恤姻党,字孤寡,不惮分产畀之。县中有事,皆来取决。伉直不容人之过,族人子弟,往往遭挞楚。然未尝宿留于中,皆敬服,而怨讟者鲜矣。

初,洧水东折,岁久,冲淤转而北。居士力言于令,改浚以达于河。扶沟人赖其利,为之语曰:「洧水淤,老幼啼。洧水通,赖杜公。」居士于家事不訾省,闻有善书,多方购之。建书楼,且戒子孙善保守,刻石以记。所著有洧南文集、洧南诗集、北上藁、南归藁、西行藁、五经韵语、书经驯驳,汇集医方若干卷。

君既没,其从父弟孟诗状其行如此。嘉靖四十四年,化中登进士,明年,为邢州司理。隆庆三年,吴郡归有光,化中同年进士也,来为司马,因采孟诗语,着之其家传。

归子曰:大梁固多奇士,尤以诗名。吾读洧南诗,意其人必超然埃土?盍之表。及为小官,似非所屑,顾必欲有以自见。乃知古人之志行所存,不可测也。视世之规规谫谫,无居士之高情逸兴,虽为官,岂能辨治哉?化中盖深以予言为终云。

周封君传周封君者,广东按察司副使周美济叔之父也。其先海虞人,后徙昆山之茆泾。祖父好道家言,人称为玄本公。封君自茆泾入居县城马鞍山阳。马鞍山,里俗所谓玉山者也,故自号玉川云。

译归子说:我住在京师南熏坊时,锦衣常来往拜访,把家中收藏的文字拿给我看,请我删去芜杂、恢复原本质实,于是我写了《戴锦衣家传》。然而我读到华亭杨奉常论述‘终慕’的文章,真是说得有意义!说得有意义!京兆尹王公传:京兆尹汪公震,字威远。曾祖父景贤,起初从燕南迁到任县,于是入籍邢地,如今是邢台人。祖父名罍,宣德年间以乡贡进士身份任平度州同知,抗拒宦官使者,被贬戍滦州数年;后来生病想回家,儿子整上疏请求代父服役。整服役又二十八年,才获赦回家。整的妻子也死在戍所。后来妻子生下汪公,他体貌魁伟,善于骑射,广泛涉猎经史。弘治癸丑年考中进士,在大理寺观政,授户部主事,奉命押送户部犒军银两到西夏,走到红城堡;后来又出使云中,走到阳和堡,突然被胡虏【“虏”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包围,汪公都率领众人守卫抵御,胡虏【“虏”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于是解围离去。正德初年,汪公负责九江税务。刘瑾宠幸的苍头奴唐英、王俊来到这里后,肆意索取,汪公完全不向他们行礼。当时刘瑾仗恃权势,使天下士大夫都受其毒害,唐英、王俊想要向刘瑾告发汪公,二人却都在路上病死,人们认为这是汪公的幸运。升任户部员外郎。尚书韩文被刘瑾陷害下狱,被罚赎二千石。汪公率领同僚捐出三年俸禄,替韩尚书赎罪,使他得以出狱。庚午年,川、湖一带盗贼刘烈起兵,十分猖獗。皇帝命兵部尚书洪钟讨伐。洪尚书上奏说汪公懂得军事,请任命他为郧阳守。直到平定盗寇,郧阳大多依靠他的力量。后来历任河南左右参政。颍川盗贼小张虎聚众作乱,汪公前往捕捉,不到四个月,小张虎便被擒获诛杀。小张虎的余党有很多被保全性命,颍川人感念他的恩德,立祠祭祀他。嘉靖初年,升任河南左布政使。这年冬天,升任应天府尹,上奏裁撤上元、江宁两县一千多名花园夫,节省各官寺狱具用银一千多两,开掘江滩芦苇一千多顷,用来补助赤县里甲的费用。不久上书请求告老还乡。当初,汪公考中进士时,父母双亲都还健在。不久,二人相继去世。他每到一处,便把居所题作‘永感’。长沙李文正公率馆阁诸公为他作诗,赵郡石文隐公为他作序。从此以后,他每升任一个官职,必定悲伤思念父母;他在户部任职时,已经获得推恩追赠,等到任京兆尹,便得以追赠三代祖先,官职都同他相当。汪公天性纯孝,且有厚重的德行。曾在京师时,郧人张得才任户部属官,病死后,妻子儿女贫困不能回乡。汪公听说后悲伤不已,捐出钱财帮助办理丧事,使他们回乡。后来张得才的儿子寅考中乡试,前来道谢,说他父亲下葬前到达金陵,想搭乘同乡人的船,同乡人违背约定,于是改乘另一条船。经过小孤山时,同乡人的船翻了;经过吉水时,想借住山寺,寺僧坚决不接纳,过了一夜寺庙便焚毁了。这些事情与汪公施惠于孤儿寡妇的行为,恰好和神明相应。汪公归家后,把所收藏的数千卷书全部运送到沿途各郡的学校,供学者讲习。居家时闭门不出,足迹不到官府。如今邢州的士大夫,即使地位显贵,门第仍不改变布衣素食的风气,甚至以到官府为羞耻;子弟们收敛约束,市中没有穿着绫罗绸缎游荡的人,这都是受到汪公教化的结果。嘉靖辛丑年,汪公八十二岁去世。讣告传来,皇帝赐予安葬并祭奠。儿子某。赞曰:我到邢州时,访问当地先贤士大夫,近代的人都称颂王京兆。京兆任官时的条令教化和治事方略,没有文字可以考察,只勉强得到他家中的行状履历。然而今天邢州敦厚的风俗,根本就在王京兆。我多次经过学宫,取出他留下的书来读,为此叹息。他的高尚风范值得仰望,所以我据此评论编次。洧南居士传 洧甫居士姓杜,名孟干。他的祖先从魏地、滑地迁到扶沟,家居洧水之南,所以用它作为号。曾祖父清,凭明经出任大同经历;祖父璇,获赠户部主事;父亲绍,考中进士,任户部主事。居士年轻时是诸生,已经有声望。大比之年,督学把他的文章评为第一,但户部却把他排在第四。当时户部考中,人们说:‘这个年轻人是不愿意排在自己父亲之前。’过了很久,他最终还是没有考中。贡入太学后,选调为清苑主簿,负责马政。他拒绝礼物钱财的馈赠,多次向太守陈述政务的利弊。又想开采郎山的煤、疏通九河,所提出的各种规划,都切合当时的实际。太守惊叹他的才能。适逢修建芦沟河桥,雷尚书发檄文到郡中选拔人才,选中了清苑主簿并委以此任。然而清苑人爱戴他的仁慈宽厚,等听说居士的孙子化中考中乡试,便高兴地互相说道:‘早就知道我们杜母是有后人的。’升任泸州经历,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巩昌。到任后便陈述茶马政务的利弊,太守器重他的才能,郡中事务多向他咨询。最终死在任上,享年五十岁。居士治学精深广博,尤其擅长诗歌。他所交往的都是知名人士。平生崇尚意气、轻视钱财,收养救济姻亲族党,抚养孤儿寡妇,不惜分出家产给他们。县中有事,大家都来找他裁决。他刚直,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族中子弟常常遭到鞭打责罚。但他从不把怨恨长久留在心里,因此人人都敬服他,怨恨诽谤他的人很少。起初,洧水向东转弯,年深日久,河道被冲刷淤塞,转而向北。居士极力向县令陈说,改道疏浚,使水流通达黄河。扶沟人依赖这项水利,为他编了歌谣说:‘洧水淤塞,老幼啼哭;洧水通畅,全靠杜公。’居士对于家里的事务并不计较节省,听说有善本书,便多方购买。建造书楼,又告诫子孙好好保存,并刻石记载。著作有《洧南文集》《洧南诗集》《北上藁》《南归藁》《西行藁》《五经韵语》《书经驯驳》,以及汇集医方若干卷。居士去世后,他的堂弟孟诗像这样写述他的品行。嘉靖四十四年,化中考中进士;第二年,任邢州司理。隆庆三年,吴郡归有光与化中同年中进士,前来任司马,于是采录孟诗的话,把它写入居士的家传。归子说:大梁本来就多奇异杰出的人,尤其以诗歌闻名。我读洧南的诗,料想这个人一定是超然于尘埃之上的人物?盍之表。等到他做了小官,似乎又不是他所屑意的,只是一定想有所表现。由此才知道,古人的志向和操守寄托在哪里,实在不可测度。看看世上那些拘拘小器、浅陋琐碎的人,没有居士的高情逸兴,即使做了官,哪里能够辨析治理呢?化中大概深深把我的这番话记在心中直到最后。周封君传:周封君,是广东按察司副使周美济叔的父亲。他的祖先是海虞人,后来迁居昆山茆泾。祖父喜欢道家言论,人们称他为玄本公。封君从茆泾迁入县城,居住在马鞍山南面。马鞍山就是乡里俗称的玉山,所以他自号玉川。

济叔少时,封君口授以书。比数岁,遣从师学。暮归,辄燃膏,令从旁读诵,夜分乃寝,率以为常。及济叔入郡学,念已自能进取,遂不复阅省。日取医卜、地理、星命书观之,尤精小儿痘疹,决死生,晷刻不爽。晨起,焚香拜神。忌日祭祀,皆感伤悲泣。其为人诚朴任真,子贵,犹淡食布衣,与人谆谆皆平生语,人尤以是敬之。自推命数,年七十九。适生日值其所生年甲子,喜曰:吾当增寿一纪,可得八十九。至期,设祭祠诀祖考,无疾而终。

初,济叔为尚书秋官郎,封君就养在京师。秩满受封,父子相随奉天门谢恩,观者叹息。内侍引入禁苑,徧观玉堂、神明、渐台、泰液之胜,饷以内珍,曰:「封君谢恩者盖少,况年逾八十,健爽如此者乎?」按送出长安门而别。及济叔出佥湖宪,封君尚随居蕲、黄间也。比徙蜀藩,送至长桥,曰:「吾老矣,不能从儿行也,旦暮迟汝归耳。」济叔至官,奉敕督理黄籍。邅迥二载,及海南命下,即上疏归养,下陇坻,倍道行。至家逾月,而封君殁。

归子曰:济叔尝为余言,在蜀时,按行所部,经邛郲九折阪,又登峩眉山,云霞飞涌其下,下视东吴,何啻万里。诗有之:「陟彼岵兮,瞻望父兮。」「夙夜无已」,「犹来无止」。余论周封君事,盖伤人子之志云。

东园翁家传

东园翁马勖者,字文远,长洲甫里人。翁蚤孤,事其母甚谨,出入必告。初好内典,有卖饧者劝令读儒书,遂通诗、易、史传。洪武中,凉国公得罪,尸于市。翁时游京师,哀之,往观叹焉,几为逻卒所缚。大理寺少卿胡槩,巡抚苏州,翁为乡老。胡卿对众有谑语,翁谏,以为非大人在上者所宜,胡卿乃谢之。邑民虞宗蛮,以豪皆簿录。时巡抚无行院,居瑞光寺,胡卿雅善其僧,僧特为宗蛮请。胡卿曰:「当问马者。」胡卿重翁,不名而呼其姓也。僧乃私许翁百金。翁起便旋,摇其首。僧以为少也,益之千金,翁竟不许,遂没宗蛮家。他郡送囚至,皆巳论死,翁知有冤,不及白,意常恨之。临安关吏苛留人,翁从胡卿入,抗言之,关吏诛死。胡卿养鹤,市儿不知,击死之,逮及其父母。翁以市儿为家僮,携之入见。胡卿乃以死鹤予市儿。尝为胡卿规建书院,即今巡抚行院治所也。

翁虽以乡老时时从胡卿,而好读书,筑精舍于眠牛泾,远近来贺,至以囷贮菓。郡别驾张大猷登拜于堂,扁之曰东园,故甫里至今称东园翁云。翁与征士周谷宾,鄱阳令赵宗文交善,皆甫里人。谷宾,姚少师荐至京师,以跛辞归,宗文,洪武间举人材,辞以母老;永乐三年,翰林典籍梁用行荐为鄱阳令,尝为翁作翠云朵歌。翠云朵者,东园石也。

翁三子,望、企、行。望子,日?永、昴、杲。望尝相其三子,曰:「伯有钱而无权;仲蚕眼,有钱;季鹅行鸭步,当以万计。」其后皆如其言。杲为杨氏赘婿,不为舅所礼。夫妇空手不持一钱而出。卒自奋,积赀巨万。马氏盖兴于成化间,后诸子皆能继其业,遂甲于甫里,为长洲着姓。诸孙淮,以太学生调官海南。还,七十余,好学不倦。瀚,太学生,好尚文雅。用拯为诸生,通史学。曾孙致远,南京乡贡进士。

赞曰:余论东园翁,悉载用拯之词,盖以为其家传不得而略焉。用拯,余女弟夫也。余闻吴故有大理卿熊槩巡抚,类以没人产为事,吴民冤痛。今马氏书谓「熊」为「胡」,误也。以槩之酷,东园翁事之,观死鹤事,其所匡救岂少哉?是必有阴德,宜其子孙之盛也。【考大臣年表及江西人物志,皆作熊槩。何乔远名山藏云:宣德初,使大理卿胡槩巡视应天诸郡。槩,丰城人,本姓熊,以从母适胡,因胡姓,官终右都御史。后复姓,亦载马勖事,与马氏书合。诸书记事,从其已复之姓,先太仆据之,故称熊槩。马氏书但知其抚吴时之姓,故称胡槩,皆不为误。庄识。】

何长者传何长者名绪,字克承,家会昌之白埠,倚萧帝岩为居。长者父卒,兄缨与其子亦蚤卒,遗孤孙,而长者庶弟方十秽,皆抚育以至成人。长者既善治生产,于其父业赢数十倍。弟约与其兄孙,请与长者分。长者会其赀以为三,兄弟平受之。不以祖父贻与己所创为区别也。人有急,求鬻田,长者与之价过当。其后事已,辄悔其田。长者还之,不责偿。年既老,乡里高其行,县为请乡饮酒,固谢,终不肯与。而会昌人皆称以为何长者云。

译济叔年少时,封君亲口教他读书。过了几年,便送他跟从老师学习。每天傍晚回来,总是点燃灯烛,让济叔在旁边读诵,直到半夜才睡,通常一直如此。等到济叔进入郡学,想到自己已经能够求取功名,便不再复习省察。每天取来医卜、地理、星命之书阅读,尤其精通小儿痘疹,判断生死,连一刻也没有差错。早晨起来,焚香拜神。遇到忌日祭祀时,总是感伤悲泣。他为人诚实朴厚、任性率真;儿子显贵以后,仍然过着清淡饮食、身穿布衣的生活,同人恳切交谈,全是平生经历的话,人们尤其因此敬重他。他自己推算命数,算得寿命七十九岁。恰好生日逢到他出生的甲子年,便高兴地说:“我应当增加一纪寿命,可以活到八十九岁。”到了那一年,他设祭祠堂,与祖先诀别,最终没有疾病而去世。起初,济叔任尚书省秋官郎,封君到京师奉养。任期届满受封时,父子相随到奉天门谢恩,观看的人都为之叹息。内侍引他们进入禁苑,遍观玉堂、神明、渐台、泰液等处的胜景,并用宫中珍馐款待封君,说:“前来谢恩的封君本来就少,何况年过八十,还能这样健朗清爽的呢?”于是按礼送他们出长安门,才分别。等到济叔出任佥湖宪,封君还随他居住在蕲、黄之间。后来济叔调任蜀藩,封君送他到长桥,说:“我老了,不能跟着你走,只能早晚等你回来罢了。”济叔到了任所,奉诏督理黄册。辗转两年,等到海南的任命下达,便立即上疏请求回家奉养父亲,走下陇坻,兼程赶路。到家一个多月,封君便去世了。归子说:济叔曾经对我说,他在蜀地时,巡视所属地区,经过邛郲九折阪,又登上峨眉山,云霞在脚下飞涌,向下俯视东吴,哪里只是相隔万里呢?《诗经》说:“登上那座山冈啊,遥望我的父亲。”“早晚不停息”,“还归来而不要停止”。我谈论周封君的事,大概是为人子思念父亲的心志而感伤。东园翁家传 东园翁马勖,字文远,是长洲甫里人。翁年幼时父亲早亡,侍奉母亲非常谨慎,出入必定先告知母亲。起初喜好佛教经典,有个卖糖的人劝他读儒书,于是他通晓《诗经》《易经》和史传。洪武年间,凉国公获罪,尸体陈列在市中。翁当时游学京师,哀悯此事,前去观看并叹息,差一点被巡逻的士卒捆绑。大理寺少卿胡槩巡抚苏州时,翁以乡老身份相从。胡卿当众说了戏谑的话,翁加以劝谏,认为这不是大人在上者所应当说的,胡卿于是向他道歉。邑民虞宗蛮因豪强而被登记没收家产。当时巡抚没有固定的行院,住在瑞光寺;胡卿一向同寺僧友善,僧人特意替宗蛮求情。胡卿说:“应当问马先生。”胡卿敬重翁,不称名而只称他的姓。僧人于是私下许给翁一百金。翁起身就要离开,摇了摇头。僧人以为钱少,又增加到一千金,翁最终仍不答应,于是没收了宗蛮的家产。其他郡送来的囚犯,胡卿都已经判处死刑;翁知道其中有冤,却来不及申辩,心中常常因此悔恨。临安关吏苛刻地扣留行人,翁跟随胡卿进入关内,直言斥责此事,关吏因此被处死。胡卿养鹤,市中的孩子不知道,打死了鹤,胡卿便把孩子和他的父母都拘捕起来。翁把那个市童当作家僮,带他进去求见。胡卿于是把死鹤交给了市童。他曾经替胡卿筹划建造书院,就是今天巡抚行院的所在地。翁虽然以乡老身份时时跟随胡卿,却喜爱读书,在眠牛泾修筑精舍,远近的人都来祝贺,甚至拿粮囷装满果品送来。郡中别驾张大猷登堂拜访,题匾称为“东园”,所以甫里至今称他为东园翁。翁同征士周谷宾、鄱阳令赵宗文交情深厚,三人都是甫里人。谷宾经姚少师推荐到京师,因跛脚辞职归去;宗文在洪武年间被举荐为人材,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谢。永乐三年,翰林典籍梁用行推荐他任鄱阳令;他曾为翁作《翠云朵歌》。《翠云朵》是东园中的一块石头。翁有三个儿子:望、企、行。望的儿子是日?永、昴、杲。望曾经为他的三个儿子相面,说:“长子有钱却没有权势;次子眼睛像蚕,有钱;小儿子走路像鹅行鸭步,将来家产当以万计。”后来果然都如他说的那样。杲做了杨家的赘婿,不受岳父礼遇,夫妻空手而出,身上不带一文钱。后来他终于奋发,积累了数万的资财。马氏大概在成化年间兴盛起来,后来各个儿子都能继承家业,于是成为甫里首富,成为长洲的著姓。孙辈中,淮以太学生身份调任海南官职。回来后已经七十多岁,仍然好学不倦。瀚是太学生,喜好崇尚文雅。用拯是诸生,通晓史学。曾孙致远,是南京乡贡进士。赞说:我谈论东园翁,全部载录用拯的话,大概是认为这些话属于他家的传记,不能删略。用拯是我妻妹的丈夫。我听说吴地旧有大理卿熊槩巡抚此地,大多把没收百姓家产作为职事,吴地百姓因此冤屈痛苦。如今马氏的文字把“熊”写作“胡”,这是错误的。以熊槩的残酷,东园翁却侍奉他,看看死鹤这件事,他所匡正救助的难道会少吗?这一定是积有阴德,难怪他的子孙会如此兴盛。【考察《大臣年表》和《江西人物志》,都写作熊槩。何乔远《名山藏》说:宣德初年,派大理卿胡槩巡视应天诸郡。槩是丰城人,本来姓熊,因为随母亲嫁给胡氏,便改从胡姓,官至右都御史。后来恢复熊姓;其中也记载了马勖的事,与马氏文字相合。各种书籍记事,都采用他已经恢复的姓氏,先太仆据此,所以称熊槩。马氏文字只知道他巡抚吴地时所用的姓氏,所以称胡槩,二者都不能算错。庄识。】何长者传。何长者名绪,字克承,家住会昌白埠,依傍萧帝岩建居。长者的父亲去世后,哥哥缨和哥哥的儿子也早早去世,留下一个孤儿孙子;长者的庶弟当时只有十岁左右,他都抚养他们直到成年。长者很善于经营生产,使父亲留下的产业增加了几十倍。弟弟和哥哥的孙子约定,要同长者分家。长者把家产合计起来分成三份,让兄弟二人平均接受。他不把祖父、父亲留给自己的财产同自己创造的财产区别对待。有人遇到急难,求他出售田地,长者给的价钱超过田地应有的价值。后来事情办完,那人常常后悔卖田。长者便把田还给他,不责令偿还钱款。年老以后,乡里人推重他的品行,县里替他请求参加乡饮酒礼,他坚决辞谢,始终不肯参加。而会昌人都称他为何长者。

长者妻刘氏。会昌城溯流南八十里曰湘乡,乡有九田之属,平川沃壤,多富人;而白埠有何氏,小田有刘氏,为甲族,故长者与为姻。长者所以能抚孤造家,四世同居无间言,世谓家人之离,起于妇人,凡长者之美,类刘氏助成之也。刘孺人事姑尤孝。姑年八十六,奉养备至,为人平恕,有夜胠其箧者,物色之,得其人。家人欲闻之官。问孺人所亡金若干,孺人曰:「金无多,无用穷诘为也。」竟不言,盗遂获免。会昌人皆云:「不独何君,乃其妇亦长者也。」故为作何长者传。

归子曰:长者之子渭,与余同在六馆。今来佐县,民有德焉。至观长者之行,宜有子哉。何侯以事至南都,见其乡大宗伯尹公,尹公题其堂曰「永慕」。而何侯之于其先,对人未尝不流涕言之也。

筠溪翁传余居安亭。一日,有来告云:「北五六里溪上。草舍三四楹,有筠溪翁居其间,日吟哦,数童子侍侧,足未尝出户外。」余往省之。见翁,颀然晳白,延余坐,瀹茗以进,举架上书悉以相赠,殆数百卷。余谢而还。久之,遂不相闻。然余逢人辄问筠溪翁所在。有见之者,皆云翁无恙。每展所予书,未尝不思翁也。今年春,张西卿从江上来,言翁居南澥浦,年已七十,神气益清,编摩殆不去手。侍婢生子,方呱呱。西卿状翁貌,如余十年前所见加少,亦异矣哉!

噫!余见翁时,岁暮,天风憭栗,野草枯黄。日将晡,余循去径还家。媪、儿子以远客至,具酒。见余挟书还,则皆喜。一二年,妻儿皆亡。而翁与余别,每劳人问死生。余虽不见翁,而独念翁常在宇宙间,视吾家之溘然而尽者,翁殆加千岁人。

昔东坡先生为方山子传。其事多奇。余以为古之得道者,常游行人间,不必有异,而人自不之见。若筠溪翁,固在吴淞烟水间,岂方山子之谓哉?或曰:筠溪翁非神僊家者流,抑岩处之高士也欤?

可茶小传可茶为秦越人之术,医者称工焉。始,可茶有贤母,蚤寡,家贫,欲为县书狱。母曰:「为是者多辱。苟贫不能业,独不可卖蚊烟、凉箑遣日乎?」可茶愿为医。其女兄之夫沈氏颅顖在练城,世有传业,可茶日往记数方,还录之。又观其制剂和丸,皆得之。乃为医。

方坐肆,有求疗者,馈红菱青葱。母喜曰:「是子医必效。馈鲜菱者,如僊灵也。方言以家饶裕为从容,是葱之兆耶?」可茶医果日进,求者履满户外。可茶或自外归,酒醉,母即怒责之。可茶善候颜色,母少有不乐,未尝不长跪。母既责其饮酒醉,即终身饮未尝敢醉。其它事,受教戒皆如此。母所不嗜食物,即终身不食。每至生辰,长斋数日。

中岁无子,欲买妾。母恐其家失和,意不欲买妾,即不买妾。寡姊有一子,因以为己子。而养其姊三十余年,至今无恙。其孝友如此。至于医,贫者徒施药与之,虽富,亦不望报。以故县中士大夫皆爱敬之。

嘉靖四十年冬,予儿子患疹。可茶为撤己事,来自练城三十里,昼夜调视,儿竟获安。不独其技然,而其为人慈爱,使人感叹。余与可茶论小儿疹,前世称陈文中「异攻散」,施于江、淮间,无不效。今医家以为不可用,时其危急,死而复生之,其所制剂,多秘不言,以为有神术。窃窥之,即陈氏方也。然可茶守丹溪之说,自谓桓得中医。至自比李英公用兵,不大胜,亦不大败云。可茶名卿,姓苏氏。

赞曰:孔子称「人而无桓,不可以作巫医。」古之医师疾医,皆士大夫也。以可茶之孝,施之于医,其活人可胜道哉?

鹿野翁传鹿野翁,姓李氏,名元寿。少工书,尝书诸经、四书小本,楷法精善。三原王端毅公巡抚江南,见而爱之,呼为李生。使侍舟中,无事,辄令李生朗诵大禹谟、咎繇篇,敛袵以听焉。又尝为顾御史写进本奏书,天子以其书为善。

鹿野翁为人淳笃,其训子弟有法,而又善书,以是为缙绅所重。邑中有文字,必经鹿野翁手,相为推引。往往他州碑石,多鹿野翁所书也。

归子曰:余少闻邑东门有李元寿善书云。然余故不识元寿,元寿书,余亦未之见也。其子始出所藏文字,求余论之。夫书于学者事,末矣。而今人未有能迨古人者。邑里之中如鹿野翁,其亦足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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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七  传

王烈妇传

王烈妇,陆氏,其夫王土,家昆山之西盆渎村。昆故有薛烈妇、彭节妇尝居其地,舍傍今有薛冢焉。百六十年间,三烈妇相望也。自烈妇入王土门,其墓园枯竹更青,三年,三生芝,皆双茎。比四年,芝已不生,而烈妇死。世谓芝为瑞草,芝之应,恒于寿考贵富康宁,而于烈妇以死,是可以观天道也已。

译长者的妻子是刘氏。会昌城沿水向南八十里叫湘乡,乡中有九田等地,平川沃土,多有富人;而白埠有何氏,小田有刘氏,都是大族,所以长者同刘氏结为姻亲。长者能够抚养孤儿、建立家业,四代同居而没有离间的话,世人说家庭的离散起于妇人;长者所有的美德,大多是刘氏辅助成就的。刘孺人侍奉婆婆尤其孝顺。婆婆活到八十六岁,她奉养得十分周到。她为人平和宽厚,有人夜里撬开她的箱子盗窃,她查访追究,找到了那个人。家人想把此事告到官府,便问孺人丢失了多少金子,孺人说:“金子没有多少,没有必要穷追细问。”最终她没有说出数目,盗贼因此免于追究。会昌人都说:“不只是何君,他的妻子也是一位长者。”所以我为她作了《何长者传》。归子说:长者的儿子渭,和我一同在六馆学习。如今他来辅佐县政,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看到长者这样的品行,真是应当有这样的儿子啊。何侯因事来到南都,拜见同乡大宗伯尹公,尹公题写他的堂名为“永慕”。何侯对于他的先人,在人前从来没有不流泪谈说的。筠溪翁传。我居住在安亭。一天,有人来告诉我:“向北五六里,在溪水之上,有三四间草屋,筠溪翁住在那里,每天吟咏,身旁有几个童子侍奉,双脚从未走出门外。”我前去探望他。见到翁,只见他身材高大、面色白净,请我坐下,煮茶奉给我,并把架上的书全都送给我,差不多有数百卷。我道谢后回来。过了很久,便同他失去了联系。然而我每逢遇到人,总要询问筠溪翁在哪里。见过他的人都说翁安然无恙。每次展开他赠送的书,我没有一次不想念翁。今年春天,张西卿从江上来,说翁住在南澥浦,已经七十岁,精神气色更加清朗,编校著述几乎不离手。侍婢生了孩子,刚刚发出呱呱的哭声。西卿描述翁的相貌,比我十年前见到时显得更年轻一些,也真是奇异啊!唉!我见到翁时正值岁末,天风凄厉,野草枯黄。太阳将要西斜,我沿着来时的小路回家。老妇和孩子因为远客到来,准备了酒。看见我夹着书回来,他们都很高兴。一两年后,我的妻子和孩子都去世了。而翁同我分别后,每每托人问我的生死。我虽然没有再见到翁,却独自想着翁常在天地之间;同我家人突然全部死去相比,翁大概成了活上千岁的人。从前东坡先生为方山子作传,那些事情大多很奇异。我认为古代得道之人,常常在人间游行,并不一定有异于常人,只是人们自己没有看见他罢了。像筠溪翁,本来就生活在吴淞烟水之间,难道不就是方山子所说的那类人吗?有人说:筠溪翁不是神仙一流的人,莫非是隐居山林的高士吗?可茶传。可茶学习秦越人的医术,医者都称赞他的医术精湛。起初,可茶有一位贤能的母亲,早年守寡,家境贫寒,想让他做县中的书吏狱官。母亲说:“做这种事的人多受侮辱。如果贫穷而不能从事正业,难道不能卖蚊烟、卖凉扇来消磨时日吗?”可茶于是愿意学医。他姐姐的丈夫沈氏,住在练城,家世代相传医业。可茶每天前去记下几个药方,回来抄录;又观察他怎样炮制药物、调和药丸,也全都学会了。于是成了医生。他刚坐在药铺里,有人来求医,送来红菱和青葱。母亲高兴地说:“这个孩子行医一定会见效。送来鲜菱,正像送来仙灵一样。方言把家境富裕说成‘从容’,这莫非是葱所预示的吗?”可茶的医术果然日渐进步,求医的人把门外都站满了。可茶有时从外面回来,喝醉了酒,母亲便立即发怒责备他。可茶善于察看母亲的脸色,母亲稍有不高兴,他没有一次不长跪不起。母亲责备他喝醉酒以后,他终身饮酒都不敢喝醉。其他事情,接受母亲的教诲戒约也都这样。母亲不喜欢吃的食物,他终身不吃。每到母亲生日,便连续吃斋数日。他中年没有儿子,想买妾。母亲担心家中失和,心里不愿意买妾,他便不买妾。寡居的姐姐有一个儿子,于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并且抚养姐姐三十多年,至今仍然平安。他的孝顺友爱就是如此。至于行医,对贫穷的人只白白施药给他们,即使是富人,也不希望得到报酬。因此县中的士大夫都爱戴敬重他。嘉靖四十年冬天,我的儿子患疹。可茶为此放下自己的事务,从练城赶来三十里,日夜调治照料,孩子最终得以安康。不只是他的医术如此高明,他慈爱待人的品格也令人感叹。我同可茶谈论小儿疹病,前代称陈文中的“异攻散”,在江、淮之间施用,没有不见效的。如今医家认为不可使用;在病情危急时,它能使濒死者复生。他们所制的药剂大多秘而不宣,自以为有神奇医术。我暗中察看,原来就是陈氏的药方。然而可茶遵守丹溪的学说,自称颇能得到中医之道;至于他自比李英公用兵,说自己不大胜,也不大败。可茶名卿,姓苏氏。赞说:孔子说:“做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可以从事巫医。” 古代的医师和疾医,都是士大夫。以可茶这样的孝行施行于医道,他救活的人难道说得尽吗?鹿野翁传。鹿野翁姓李,名元寿。年轻时擅长书法,曾经抄写诸经和《四书》的小册本,楷书法度精美端正。三原王端毅公巡抚江南时,见到他的书法而喜爱他,称他为李生。王公让他在船中侍奉,闲暇无事时,常令李生朗诵《大禹谟》《咎繇篇》,自己整肃衣襟听诵。他又曾替顾御史抄写进呈皇帝的奏书,天子认为他的书法很好。鹿野翁为人淳厚笃实,教育子弟有方法,又擅长书法,因此受到缙绅的敬重。邑中凡有文字,必定经过鹿野翁之手,彼此相互推举引荐。往往其他州县的碑石,也多是鹿野翁书写的。归子说:我年轻时听说城东门有个李元寿擅长书法。然而我向来不认识元寿,也没有见过元寿的书法。他的儿子如今拿出所收藏的文字,请我评论。书法对于求学的人来说,是末节;而如今的人没有一个能赶得上古人。乡里之中像鹿野翁这样的人,也足以称道了吧!— 《震川先生集》卷第二十七 传 王烈妇传 王烈妇是陆氏,她的丈夫叫王土,家住昆山西部的盆渎村。昆山过去有薛烈妇、彭节妇曾经居住在那里,房舍旁如今还有薛氏的坟墓。一百六十年间,三位烈妇前后相望。烈妇嫁入王土家以后,墓园中的枯竹重新变青;三年间,长出了三株灵芝,而且都是双茎。到了第四年,灵芝已经不再生长,而烈妇也去世了。世人说灵芝是祥瑞之草,灵芝出现,通常应验长寿、富贵、安康和宁静;但在烈妇这里却应验了死亡,这件事正可以让人看见天道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