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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震川先生集二十一

震川先生集卷之十八  墓志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0–135 段

升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大司马南昌张公器童之。南京岁造马快船,畿辅及江西、湖广积逋料解八十余万。朝廷以空名敕降兵部,兵部岁遣其属公廉者,上其名,赍敕以往。至是,君以选行。始至一郡,却馈遗,于是两省望风肃然,无敢以私奉君。君至,则与其君长议所便,惟恐伤民。凡历三十余郡,周行数千余里,触冒毒暑,还至巴陵而病。岁已暮,过家谒母,时已升驾部员外郎,欲移告,不及而卒。时嘉靖三十九年正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有三。

君嫡母李氏,性严,少所假借。君奉其母邵氏,与其配李氏,事之甚谨。财产悉以让其弟,葬其父,族人许易墓地,已治茔兆室屋而悔之。君即移他所,无怨言。有贫士,与君旧识。至孝丰,谒入,迎延上坐。衣服垢秽,人所不堪,酌酒赋诗竟数日,复资送之。故所善马思学、殷子义,以道义相重;比君贵显,待之愈厚。及卒,两家妻子皆为流涕。自楚还,舟中萧然,独有文书数簏,未上兵部。太仓兵备副使熊公来视其丧,筐中有金二十余两,财具棺敛而已。呜呼!君可谓贤于人远矣。

子元焕,尚幼,不能治丧。弟楚,奉太夫人之命,葬于横泾先生之左。以殷君所为状来请铭。予故善君,泣曰:「予何忍而不为铭?」铭曰:关西逖祖世大梁,名与伊、洛道相望。太湖山中暂飞枪。聿来东海着南翔。蓄潜玄懿生鸾凰,两宰山县如桐乡。尚书七兵使命将,清风飒飒吹潇湘。性资宽弘复清强,仁孝蔼然厚懿常。生龄迫促志徒长,皇天不佑丧厥良。刻铭幽石固其藏,悠悠千载余芬芳。

中书舍人李君墓志铭

君讳允,字成甫,少傅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南渠公之仲子。本姓吕氏,系出正惠公端,其后自河南再徙余姚,以黄籍误书「吕」为「李」,因姓李氏。君高曾祖皆用少傅公贵,赠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妣皆一品夫人。母朱孺人,生君于京邸,七月而卒。

君少失母,又多疾。祖母杨太夫人,嫡母夏夫人,保抱妪抚之。稍长就学,少傅公尤加意训督,盖痛其母之早亡也。以县学生升国子。嘉靖三十三年秋,北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入塞,边吏以兵 驱之,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大惩艾去。天子以公赞庙谟功,推恩荫一子,君为中书舍人。未几,授阶从仕郎。满考,升征仕郎。赠母朱氏为孺人。嫡母在而所生母得赠,盖特恩也。

为中书五年,大官供酒膳,侍殿班,书金册,遇万寿节,有白金文绮之赐。三十八年,上册封荆王、吉王,武安侯为使,君为副使以行。祇事,不受遗,宗藩敬之。寻请告,归余姚养疾。葬母于曹娥江之黄山。空方筑坚,为建祠而养其外祖母,且置后。施恩母党,亦自痛其母之蚤亡。

于是满告,辞少傅北上。是冬风雪异常,冲冒寒威,十一月,陛见还职,病增剧。以二月壬辰卒。实嘉靖四十四年也。年三十有二。配邵氏,邵武知府某之女。封孺人。君尚未有子,正月,他姬生一子于家,少傅公命之曰彭孙。报至,君病已亟,发书而喜。

君天性孝友,为人侃侃自将。长兄元,弟兑,近并中书舍人。兄弟三人同省,当世荣之。君不幸蚤殁,而为人才贤,不能无伤少傅之心矣。于是将归葬于山之原,卜嘉靖某年月日,长中书以某官某之状来请铭。铭曰:

成甫孑孑,修羽蚤颉。少傅仲子,承于休祉。锦衣内廷,竞爽济美。贤如子渊,寿亦如此。天厚其始,不厚其止。亦有遗息,绳祖之履。

外舅光禄寺典簿魏公墓志铭公讳庠,字子秀。其先李翁,居吴葑门之庄渠。依其姨母,因从其夫姓为魏氏,而居昆山之真义。大父讳钟,生二子:讳奎,字孟文,恭简公之父也,恭简公讳校,仕至太常寺卿,知名于世;讳璧,字仲文,公之父也。娶赵氏,宋周恭肃王之裔。

公以赀入太学,选授南京骁骑卫知事。胡端敏公在南部,见之,叹曰:「魏知事修谨,真不忝子才弟也。」子才,恭简公字。端敏与恭简故善,是以云。居官八年,日骑马清都街,从其贤士大夫游。卫幕闲冗,事莫足以为也。会仲文翁病,上疏乞休,遂以光禄寺典簿致仕。

始,仲文翁已有田数百顷,公守成无所恢扩,而家日以大。四方士来造恭简公,退即公所饮酒,视馆致飱,礼无不备。有乞贷不能偿,常折其券。故李氏之在庄渠,尚以百数。恭简公岁廪未有差,公则效而行之。真义亦名航头,面娄江。而东遶大浦,多湖瀼,田肥美,居人数百家。吴俗苦重役,上户常巧免,移之下户,无能存者。公独自占其役,以是家家得休息。至今航头号称殷盛。太史公云千里之内贤人之富者,公其可以当之矣。

译升任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大司马南昌张公把他看作童仆般器重。南京每年制造马快船,京畿附近以及江西、湖广积欠的材料运费有八十多万。朝廷只凭空名义下敕给兵部,兵部每年派遣所属中廉洁有能的人,报上姓名,带着敕书前往。到这时,张君被选中出行。他刚到一个郡,就拒绝馈赠,于是两省闻风肃然,没有人敢以私礼奉送他。张君到了以后,就和当地长官商议便利百姓的办法,只怕伤害百姓。他一共经过三十多个郡,行走数千多里,冒着酷暑,回来到达巴陵时病倒了。这一年已经接近年末,他经过家乡拜见母亲;当时已经升任驾部员外郎,想请假调养,却来不及便去世了。时间是嘉靖三十九年正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三岁。张君的嫡母李氏性情严厉,很少宽容。张君侍奉生母邵氏和妻子李氏,对她们都十分恭谨。他把全部财产让给弟弟;父亲下葬时,族人答应更换墓地,已经营造好墓穴和房屋后却又反悔。张君便迁到别处,没有一句怨言。有位贫士,是张君过去的朋友。贫士到孝丰来拜见,张君迎接他,请他坐上座。他的衣服肮脏破旧,常人难以忍受,张君却和他饮酒赋诗,竟过了好几天,又资助钱物送他离开。过去交好的马思学、殷子义,因道义而彼此看重;等张君显贵以后,他对他们更加厚待。张君去世时,两家的妻子儿女都为之流泪。张君从楚地回来,船中空荡荡的,只有几箱文书,还没有送交兵部。太仓兵备副使熊公前来察看他的丧事,筐中只有二十多两金子,只够置办棺材和殓葬用品罢了。唉!张君可以说远远胜过一般人了。儿子元焕还年幼,不能办理丧事。弟弟楚奉太夫人的命令,把他葬在横泾先生墓的左边。殷君把所写的行状送来,请我作墓志铭。我过去本来就与张君友善,哭着说:“我怎么忍心不为他作铭呢?”铭文说:关西远祖世代出自大梁,名声与伊、洛之道相互辉映。暂在太湖山中展露锋芒。于是来到东海,显扬南方。积蓄深潜的玄妙美德,生下鸾凰般的人才;两次治理县山,政绩如同桐乡。任尚书七兵,奉使命将行,清风飒飒吹过潇湘。天性宽厚弘大,又清廉刚强;仁慈孝顺显然,厚重美善始终如一。寿命短促,志向徒然高远;上天不保佑,夺去了这位贤良。把铭文刻在幽深的石头上,坚固地保存他的遗体;悠悠千载之后,仍留下芬芳。《中书舍人李君墓志铭》李君名允,字成甫,是少傅、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南渠公的第二个儿子。本来姓吕,世系出自正惠公吕端,后来从河南再次迁到余姚,因为户籍误把“吕”写成“李”,于是便姓李。李君的高祖、曾祖都因少傅公的显贵而获赠少保、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祖母和曾祖母都封为一品夫人。母亲朱孺人,在京城住宅生下李君,七个月后便去世了。李君年幼丧母,又多病。祖母杨太夫人、嫡母夏夫人以及乳母共同抚养他。稍稍长大后入学,少傅公尤其用心训导督促,大概是因为痛惜他母亲早亡。凭县学生身份升入国子监。嘉靖三十三年秋天,北方的虏人入塞,边吏用兵驱逐,虏人受到重创而离去。天子因少傅公参与谋划朝廷大事有功,推恩荫及一个儿子,李君得任中书舍人。不久授予从仕郎的品阶。任期考满后,升为征仕郎。追赠母亲朱氏为孺人。嫡母还在世,而所生母亲却得到追赠,大概是特别的恩典。李君任中书舍人五年,负责供应大官的酒膳,侍从殿廷班列,书写金册;遇到万寿节,还得到白金和文绮的赏赐。嘉靖三十八年,皇帝册封荆王、吉王,武安侯任正使,李君任副使一同前往。他恭敬地办理事务,不接受馈赠,宗室藩王都敬重他。不久请假,回余姚养病。把母亲葬在曹娥江的黄山。墓地空旷平整而坚固,便建祠堂供养外祖母,并且为母亲置办后嗣。他施恩于母亲的亲族,也是因为痛惜母亲早早去世。于是请假期满,辞别少傅公向北上京。这年冬天风雪异常,他冒着严寒赶路;十一月,入朝觐见后恢复职务,病情更加严重。二月壬辰日去世,实为嘉靖四十四年,享年三十二岁。妻子邵氏,是邵武知府某的女儿,封为孺人。李君还没有儿子,正月时,家中另一位姬妾生了一个儿子,少傅公命名为彭孙。消息传到时,李君病已危急,打开书信后仍很高兴。李君天性孝顺友爱,为人刚直自持。长兄元、弟弟兑,近来也都考中中书舍人。兄弟三人同时在中书省任职,当时的人都以为荣耀。李君不幸早死,而才华贤能,不能不使少傅公感到悲伤。于是准备把他归葬山冈,择定嘉靖某年某月某日,长兄中书舍人拿着某官某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铭文说:成甫孤高挺立,羽翼修整,早早奋飞。少傅的第二个儿子,承受美好的福祉。身穿锦衣,出入内廷,兄弟争相显美,家声得以延续。贤能如同子渊,寿命也本应如此。上天厚待他的开端,却没有厚待他的终局。还有遗留下来的儿子,将继承祖先的足迹。《外舅光禄寺典簿魏公墓志铭》魏公名庠,字子秀。他的先祖李翁,居住在吴地葑门的庄渠。因依靠姨母,便跟随姨父的姓氏而改姓魏,居住在昆山的真义。祖父名钟,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奎,字孟文,是恭简公的父亲;恭简公名校,官至太常寺卿,闻名于世。次子名璧,字仲文,是魏公的父亲。魏公父亲娶赵氏为妻,赵氏是宋代周恭肃王的后裔。魏公凭借家资进入太学,被选授为南京骁骑卫知事。胡端敏公当时在南京任职,见到他,感叹说:「魏知事修身谨慎,真不愧是子才弟弟啊。」子才,是恭简公的字。端敏公与恭简公过去交好,所以这样说。魏公任官八年,每天骑马穿行于清都街,和贤士大夫交游。卫所幕府事务闲散冗杂,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去做。适逢仲文翁生病,上疏请求退休,于是魏公以光禄寺典簿的身份退休。起初,仲文翁已经有数百顷田地,魏公守成而不再扩充产业,但家业却一天天壮大。各地士人来拜访恭简公,告退后就到魏公那里饮酒;他们住在馆舍,魏公供给饭食,礼数没有不周到的。有人借贷无力偿还,他常常折断借券免除债务。因此,李氏家族在庄渠的后代,至今还有上百人。恭简公每年应得的俸禄没有差错,魏公就仿效他而实行。真义又名航头,面向娄江;向东环绕大浦,水泽很多,田地肥美,居住着几百户人家。吴地风俗苦于繁重的劳役,上等人家常设法逃避,把劳役转给下等人家,结果没有人能够存活。唯独魏公自己承担那份劳役,因此家家都得以休息。直到今天,航头仍以富庶兴盛著称。太史公说,方圆千里以内贤能而富有的人,魏公大概可以当之无愧了。

公为人清秀,望之恂恂然。人或曰:「魏君若寒士,必当中朝清列。今坐数十囷廪,累之矣。」自太守二千石以下,莫不闻其贤,加奖叹焉。顾孺人年十四,家尽亡,来归于公。仲文翁夫妇怜之如己女。孺人亦曰:「翁媪,吾父母也。」公赴官,独请留养,而以他姬侍往。子女非其出,爱之均一。内外雍睦,无有间言。元末有高士顾阿瑛,居此里。魏氏其富与埒,而孺人姓与小字适符焉。

公卒于嘉靖三十三年五月初四日,年六十有八。孺人卒于嘉靖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年六十有二。子男五人:希明、希哲、希直,孺人出;希正、希平,侧室出。女五人:适郑若曾、归有光、姚员,孺人出;适顾梦谷、晋骕,他姬出。孙男女十七人,曾孙男女十一人。恭简公之世,欲复姓,未果。而嗣子乡进士续,先从李姓。及公子希直中乡贡,在礼部,具牒复其姓,今皆为李氏。诸子孙壻受恭简公之业,多在成均及郡邑序。其娶嫁,尽吴中大族贵官也。墓在高墟,始攒,实以嘉靖三十三年月日大葬。有光娶公之仲女,痛其贤而蚤殁,所以致其无已之情者,惟公与孺人之寿考是祈。而今已矣,岁月远矣,呜呼痛哉!铭曰:易理以大,恭简昌之,世以有闻。惟仲文翁,精善利道,万亩治畇。公克承之,恭简是师,咸遂其仁。方数千里,德泽所浸,于古宜君。其世蔓延,其鲜其茂,共此荄根。有巍高丘,皇考之旁,新筑玄宫。日月吉良,既固且安,以福仍云。

▯胪寺司宾署丞张君墓志铭嘉定之南,有地曰南翔。张氏世雄其土,迨适耕翁,力田积居,家至不訾。翁长子蚤卒,次生君。少学进土业,入大学,一试秋闱,不利。然翁家既饶,以赀奉其子游京师。君又才隽,诸公贵人皆乐与之交。以选为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馆译字生,除鸿胪寺序班。鸿胪所选用,其属多绮纨子弟。君于其间,侃侃自将,寺中号为阁老序班。每朝会,胪句传,多举不如仪者,辄引去治罪。

久之,乃升为司宾署丞。奉使至边犒军,历太原、云中、鴈门,兵官皆戎衣,执櫜鞬,负弩矢迎导。从士数百人,仪卫甚盛。以登五台山,观清凉寺,人以君为荣。

既竣事南还,丁外艰。服除,赴官。逾月,又以内艰还。时海上有倭奴之蕃,君家最边海上,数跳身遁。尝以天子仁圣,稽古右文,制礼作乐,殆历三纪。天下和洽,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乡风。日月之所照,莫不宾贡;奇琛玮宝,呈表怪丽,络绎于馆候,无岁无之。君时在司宾,亲见其盛矣。一旦穷岛小夷,悬度大海,来为侵盗,使江、淮千里之间,靡然骚动。每言及,常愤挹。数为大帅运筹策。帅亦奇君,数从君问计。会君亦已服除,贼势稍解,将治装北上。寻病不起,时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也。年止五十六。

君之奉使也,以二亲老,在京师殆逾十年,因晨夜驰归省之。已而连丁内外艰,中间一至京师,坐不及安。比服除,京师贵人数以书促之,竟不能至而卒。人以是惜之。

君讳梓,字子道。曾祖某,祖某,父某,是为适耕翁。以君贵,封鸿胪寺序班。母某氏,封孺人。子男一人,善鸣;女二人,长适严治,次适丘权。皆某孺人出也。侧出子一人,二元,尚幼。张氏先末有显者,自君始登朝着。而从父弟懋,最后乃登进士焉。善鸣以其年十月十二日,葬于某原,来请铭。铭曰:吁嗟张君志高骞,执法殿陛何肩肩!象胥之职常优闲,从容日见王会篇。归来沧海波涛连,毁瘠苫?历二艰。永矣长逝无北辕,用之不尽彼苍天,留其余者遗后贤!我为铭诗刻其玄。

建安尹沈君墓志铭君姓沈氏,讳壁,字惟拱,自号如川。曾大父讳昱,太父讳朴;考讳寿,中弘治八年南京乡试,末仕,卒。

君年二十余,中正德二年南京乡试。遂父子相继以易学名。君之试也,同考官得其卷,以为绝出,持以示他教官。会持卷者坐口语,所取卷悉落第。君卷独在他教官所,以故得荐。于是试礼部者四,乃就鄱阳教谕。未上,以母丧归;服除,改建昌之南丰。南丰学者得君之条,争自奋励,起为进士。盖南丰旷三十年无登进士者矣。久之,升建安知县。

译魏公为人清秀,看上去温和恭敬。有人说:「魏君如果是寒士,一定应当位列朝廷清贵之职。如今却坐拥数十仓廪,反而被这些财产拖累了。」从太守二千石以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贤能,都加以赞赏叹服。顾孺人十四岁时,家人全都亡故,来嫁给魏公。仲文翁夫妇怜爱她如同自己的女儿。孺人也说:「翁和媪,就是我的父母。」魏公赴任时,她独自请求留下来奉养二老,而让别的姬妾陪同前往。不是她亲生的子女,她也一视同仁地疼爱。内外和睦,没有离间之言。元末有位高士顾阿瑛,居住在这个里。魏氏的富有与他相当,而孺人的姓氏和小字恰好与之相合。魏公卒于嘉靖三十三年五月初四日,享年六十八岁。孺人卒于嘉靖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二岁。儿子五人:希明、希哲、希直,是孺人所生;希正、希平,是侧室所生。女儿五人:嫁给郑若曾、归有光、姚员的,是孺人所生;嫁给顾梦谷、晋骕的,是其他姬妾所生。孙辈男女十七人,曾孙辈男女十一人。恭简公在世时,想恢复本姓,没有成功。他的嗣子乡进士续,先随李姓。等到魏公的儿子希直考中乡贡,在礼部办理手续时,备具文书恢复本姓,如今全都姓李。诸位子孙和女婿承受恭简公的事业,大多在成均和各郡县学校读书。他们的婚嫁对象,全都是吴中大族和显贵官员。墓在高墟,起初只是临时合葬,到嘉靖三十三年某日才正式大葬。有光娶了魏公的二女儿,因痛惜她贤良却早逝,所以寄托无尽感情,只祈求魏公和孺人长寿。如今却已经结束了,岁月也已远去,唉,悲痛啊!铭文说:易道以广大为理,恭简公使它昌盛,世代因此有声望。只有仲文翁,精通善于获利的道理,治理万亩良田。魏公能够继承他的事业,以恭简公为师,完全成就了他的仁德。方圆数千里,都沐浴在德泽之中,古代的贤君也不过如此。他的后代绵延不绝,繁盛茂美,共同承受这根基。有一座高大的山丘,在皇考墓旁,新建了玄宫。选择了吉利的日月,墓穴既坚固又安稳,以此使福泽不断延续。鸿胪寺司宾署丞张君墓志铭嘉定县南面,有一块地方叫南翔。张氏世代在当地称雄,到了适耕翁时,努力耕作、积累产业,家产达到不可估量的程度。适耕翁的长子早逝,次子生下了张君。张君年少时学习科举之业,进入太学,参加一次秋闱考试,没有考中。但适耕翁家已经富裕,便凭借家资供儿子到京师游学。张君又才华俊秀,各位公卿贵人都乐意同他交往。因选拔而任四夷馆译字生。后来授任鸿胪寺序班。鸿胪寺所选用的属官,大多是穿着华丽衣服的富贵子弟。张君在他们中间,刚正有气节,自我持守,寺中称他为阁老序班。每逢朝会,鸿胪官传呼仪节时,常有人举止不合礼仪,他便立即带走治罪。过了很久,才升任司宾署丞。他奉命出使到边地犒劳军队,经过太原、云中、雁门,兵官都穿着军服,手执櫜鞬,背着弓弩箭矢迎接引导。跟随的士兵有几百人,仪仗卫队非常盛大。因为登上五台山,游览清凉寺,人们都以张君为荣耀。事情办完后向南返还,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前往任官。过了一个多月,又因母亲去世返回。当时海上有倭奴作乱,张君家最靠近海边,多次跳入水中逃遁。他曾认为天子仁慈圣明,尊崇古制、重视文教,制定礼制、制作乐章,几乎已经历三十年。天下和睦融洽,四夷…… 都来朝贡。凡是日月所照耀的地方,没有不来宾服进贡的;珍奇宝玉,呈献的表章和奇异华美之物,络绎不绝地送到馆舍,每年都有。张君当时任司宾,亲眼见过这种盛况。有一天,偏远海岛上的小夷族,远渡大海而来侵扰盗掠,使江、淮之间千里之地全都骚动不安。每次说到这件事,他常常愤懑不平。张君多次替大帅筹划策略,大帅也认为他奇异有才,屡次向他询问计策。适逢张君也已经服丧期满,贼势渐渐缓解,正要整理行装北上。不久便病重不起,时间是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他享年只有五十六岁。张君奉命出使时,因为父母年老,在京师将近十年,于是日夜兼程赶回去省亲。不久接连遭逢父母丧事,中间只到过京师一次,停留也来不及安定。等到服丧期满,京师贵人多次写信催促他前往,最终还没有到京便去世了。人们因此为他惋惜。张君名梓,字子道。曾祖某,祖某,父某,就是适耕翁。因为张君显贵,父亲被追封为鸿胪寺序班,母亲某氏被封为孺人。儿子一人,善鸣;女儿二人,长女嫁严治,次女嫁丘权,都是某孺人所生。侧室所生的儿子一人,二元,还年幼。张氏家族此前没有显贵的人,从张君开始入朝任职。他的堂弟懋,最后也考中了进士。善鸣在这一年十月十二日把父亲葬在某原,前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唉,张君的志向高远飞扬,手执法令站在殿陛之下,何等刚正严峻!担任象胥之职,平日清闲优裕,从容之间每天都能见到朝会诸国的篇章。归来时沧海波涛相连,因哀毁憔悴,穿苫块度过两次丧期。永远长逝,再也不能北上;上天啊,你没有用尽他的才华,却把他的余泽留给后世贤者!我作这首铭诗,刻在他的墓中。建安尹沈君墓志铭沈君姓沈,名壁,字惟拱,自号如川。曾祖父名昱,祖父名朴;父亲名寿,在弘治八年南京乡试中取中,后来没有做官,去世。沈君二十多岁时,考中正德二年南京乡试。于是父子相继以易学闻名。沈君参加考试时,同考官得到他的试卷,认为极为出众,拿给其他教官看。恰逢持卷的考官因言语获罪,所录取的试卷全部落第。沈君的试卷独自在另一位教官那里,因此得以推荐。此后四次参加礼部考试,才出任鄱阳教谕。尚未赴任,因母亲去世回家;服丧期满,改任建昌府南丰县教谕。南丰的学生得到沈君的教导,争相奋发努力,后来有人考中进士。南丰大概已经有三十年没有人考中进士了。过了很久,升任建安知县。

君为人抗直,所事大吏以为儒官,多假借之。及为县,见趋走庭谒,上下候伺颜色,自以为不能,欲谢去。上官由是知其人也,卒强留之。杨文敏公之族,籍累世贵显,挠吏治,前令莫能谁何。君一绳以法,豪右皆怗怗。汀、漳饥,布政司檄州县市籴转输之。君曰:「民旦暮且死。必得米,是索之枯鱼之肆也。第解银,而米商随之矣。」即解银,米商果随之。他县籴者,皆不及事。其不逆上官意,求便于民,多如此也。御史行县,未至十里所。停舟欲拷掠人,索狱具,不得;方盛怒,同官皆累息。君抗言曰:「即至治所而不得,则令罪也。奈何责之中途?且此亦非拷讯之地。」御史卒自愧屈,曰:「令言乃是也。」无何,御史来刺苏州,诘其属曰:「沈建安非汝嘉定人乎?汝曹皆学此人,不患不为良吏也。」三载,将入觐。过家,遂留不往。监司方列状荐之,闻而叹曰:「咄咄。沈君负我矣。」

君少孤,与寡母幼弟妹相依倚,茕然也。既得举,家益贫。太孺人春秋高,之鄱阳为禄养。而前教谕未满,君方待坎,太孺人客死,竟不得禄养。还又遇盗,掠之湖中,几不免。及为吏,尤清苦。终以不屑意而归。盖生平备历辛艰,而其志意不少屈云。

君卒于嘉靖二十六年二月二日。其葬以明年十二月一日。春秋六十有七。先孺人袁氏。后孺人李氏。子男六:升、晋、泰、钰、金、铨,女四,孙男女七。钰曰:「吾先人宦不遂。其所存有以异于人,不可以不传。」以其友李昭所为状来请铭。铭曰:靡靡而趋,谓之捷也;孑孑而居,谓之拙也。亦有不然,以直为说也。彼逆与顺,犹一吷也。噫!惟项泾之源,有古君子之坟。

乐清丞沈君墓志铭嘉靖十年,朝议以州县岁贡循年资,非祖宗制法意,乃敕天下学校,抡其才者,而沈君在选。久之,贡法复变,用事者稍抑之。君方试吏部庑下,风扬卷,为墨所污,试遂殿,得乐清丞以去。踰年,卒于官舍。其子衍庆等归其丧,权厝焉。后六年,祔于天平山祖茔,而请铭于予。

予生后君,然尝同在学宫,会食博士堂中。贡法行,予亦与其选。时东南之美,咸在留都,日夕聚白下。君居其间,言若不能出口。酒酣怡然,人多乐与之游。君在吏部,予亦试春官。方聚邸含中,闻选榜出,在坐者皆叹息,以为君屈。君归治装,予又送之于家,在城西绝岸间。方令工制新衣,衣以出拜,视其色,初不以官为意也。今因其子之请,盖间五六年,凄然如复见君矣。

君讳大梁,字景和,别号卓斋。其先居吴县竹桥,又由阳羡转徙昆山。高祖方,赠大理寺评事;曾祖鲁;祖存,城武县知县;父涛。君为人孝友,同母兄大楠三为二千石,不忍其母万里就养,自以菽水之养奉,太夫人安焉。事其寡姊,终身不怠。于其妻,不以其病失夫妇之欢。为摄令,赈岁饥,御漳寇,罢衙前支应,有称于温人。君生于弘治八年正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二十五年三月十六日。春秋五十有二。妻胡氏,继王氏,子男七人。沈氏世宦,而君又多男子,以才隽称,当有以大君之家者。铭曰:

纫薜荔兮,时所弃也;绊骐骥兮,行不至也。人之恚兮,己施施;承累累兮,有以遗之。

叶县丞苏君墓志铭君讳陇,字文玉,姓苏氏。宋末有讳文祥者,自扬州徙苏州之嘉定。文祥生子富,子富生文享,文享生士牧,士牧生彝,彝生寅,是为君之考。初,文祥以畸身来处海上。其后子孙繁盛,稍稍析居,多为富室。盖苏氏至于今而衰,惟君以宽厚,不苛于利,然独能保其家。

尝为弟代输逋负数百石。弟死,以礼殡葬之。娶尚书龚公弘之女。尚书为都御史,治漕河,奴乘势折辱州县官,官以为尚书亲子弟,屈体事之。及君往省其妇翁,所过深自敛约,人无知者。尝至一县,坐邮亭,适此奴侍立,人惊告其令,令始备礼送迎。其为长者多此类。

由太学生一为河南叶县丞,即引疾谢去。叶县民为官养马,例岁一易。卖者索高价,买者竭赀产,不胜其害。君令平价出银,颛使富户任其役,岁不易,惟易其羸者。县有文台山洞,羣盗依阻其中,数出剽劫。君简丁壮为民兵,以火药具攻之,贼遂歼焉。叶县人尤称此二事,曰:「丞,小官也,而能庇我。」

译沈君为人刚强正直,过去侍奉的大官认为他是儒官,常常宽容借重他。等到他任县令,看见那些在庭院中奔走拜谒、察看上下级脸色的做法,自认为做不到,想辞官离去。上官因此了解了他的为人,最终强行挽留他。杨文敏公的族人,户籍上世代都是显贵,扰乱吏治,前任县令没有谁能把他们怎么样。沈君一概依法处置,豪强大户都畏服安静。汀州、漳州发生饥荒,布政司发文命令州县买粮转运。沈君说:「百姓早晚就要饿死。一定要得到粮食,这就像到干鱼店里去索取活鱼。只要发下银子,粮商自然就会跟来。」于是发放银子,粮商果然跟着来了。其他县买粮的,都来不及办成事情。他不违背上官的意旨,又设法使百姓得到便利,大多像这样。御史巡视县境,距离县城还有十里左右,停船想拷打百姓,索要审讯案件的文书,却没有得到;他正在大发雷霆,同僚都屏住呼吸。沈君抗言说:「到了治所却拿不出文书,那才是县令的罪过。怎么能在半路责罚他?况且这里也不是拷问的地方。」御史最终自己惭愧屈服,说:「县令说得对。」不久,御史到苏州巡察,责问属下说:「沈建安不是你们嘉定人吗?你们都学习这个人,不愁不能成为好官。」任满三年,将要入朝觐见。经过家乡时,便留下不再前往。监司正列举情况上奏推荐他,听说后叹息说:「唉,沈君辜负我了。」 沈君年少丧父,和寡母、年幼的弟弟妹妹相互依靠,孤单无助。考中举人以后,家境更加贫困。太孺人年事已高,沈君到鄱阳任职以取得俸禄奉养她。但前任教谕任期还未满,沈君正在等待补缺,太孺人却客死异乡,最终没有享受到俸禄奉养。沈君回乡后又遇盗贼,被抢劫并掳到湖中,几乎不能幸免。等到做官,生活更加清苦。最终因为不肯违背自己的心志而辞官归去。他一生经历了各种艰辛困苦,但志向意气一点也没有屈服。沈君卒于嘉靖二十六年二月二日,第二年十二月一日下葬,享年六十七岁。前孺人为袁氏,后孺人为李氏。儿子六人:升、晋、泰、钰、金、铨;女儿四人;孙辈男女七人。钰说:「我的先人仕途没有实现,但他所保存的品德有异于常人,不能不为他传述。」于是拿着他的朋友李昭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铭文说:随波逐流地奔走,被称为快捷;孤独地居处,被称为笨拙。但也有并非如此的,是把正直作为立身之道。世间的逆境与顺境,仍不过像一声轻响。唉,只有项泾的源头,有古代君子的坟墓。乐清丞沈君墓志铭嘉靖十年,朝廷议论认为州县每年贡士按年资递进,并不符合祖宗制定贡法的本意,于是下诏天下学校,选拔其中有才干的人,沈君就在被选之列。过了很久,贡士制度又发生变化,掌权者稍稍压制了他。沈君当时正在吏部廊下参加考试,风吹起试卷,卷面被墨水污损,考试成绩于是列在末等,只得到乐清县丞一职离去。过了一年,死在官舍。他的儿子衍庆等把灵柩运回,暂时安葬在那里。后来过了六年,才附葬于天平山祖坟,于是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出生在沈君之后,但曾经和他一同在学宫里,在博士堂中共同用餐。贡士制度实行时,我也在被选之列。当时东南的英才都聚集在留都,早晚相聚于白下。沈君身在其中,说话却仿佛难以出口。酒喝到兴浓时,他神情怡然,许多人都乐于同他交游。沈君在吏部考试时,我也参加春官考试。正聚集在邸舍中,听说选榜发布,在座的人都叹息,认为沈君受了委屈。沈君回去收拾行装,我又到他家中为他送行,地点在城西绝岸之间。当时正让工匠制作新衣,沈君穿上出来拜见,看他的神色,起初并没有把官职放在心上。如今因他儿子的请求,距离那时大约五六年了,却凄然仿佛又见到了沈君。沈君名大梁,字景和,别号卓斋。祖先居住在吴县竹桥,后来又从阳羡迁徙到昆山。高祖方,赠大理寺评事;曾祖鲁;祖父存,任城武县知县;父亲涛。沈君为人孝顺友爱,同母兄长大楠三次任二千石官职,他不忍心让母亲跋涉万里前去奉养,便亲自用粗茶淡饭奉养她,使太夫人安适。他侍奉守寡的姐姐,终身不懈怠。对待妻子,即使她有病,也没有因此失去夫妻间的欢乐。他代理县令时,赈济荒年,抵御漳州盗寇,停止衙门前的供应摊派,在温州人中很有声誉。沈君生于弘治八年正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二十五年三月十六日,享年五十二岁。妻子胡氏,继妻王氏,儿子七人。沈氏世代为官,而沈君又有许多儿子,并以才华俊秀著称,理当使沈氏家族更加显达。铭文说:把薜荔缝在身上啊,这是当时所抛弃的;羁绊住骏马啊,使它不能前行。世人怀恨啊,自己却洋洋自得;承受重重牵累啊,也因此有所遗留给后人。叶县丞苏君墓志铭苏君名陇,字文玉,姓苏。宋朝末年有一位名文祥的人,从扬州迁到苏州嘉定。文祥生子富,子富生文享,文享生士牧,士牧生彝,彝生寅,这就是苏君的父亲。当初,文祥以独身来到海边居住。后来子孙繁衍兴盛,逐渐分居,大多成为富裕人家。苏氏到如今已经衰落,只有苏君为人宽厚,不苛求财利,因此独能保全家业。苏君曾替弟弟代缴拖欠的数百石赋税。弟弟去世后,按礼节为他殡葬。他娶尚书龚公弘的女儿为妻。尚书任都御史时,治理漕运河道,他的奴仆仗势欺辱州县官员,官员们以为那是尚书的亲子弟,便屈身奉承他。等到苏君前去探望岳父,经过的地方却极其收敛谨慎,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曾经到一个县,坐在驿亭里,恰好那个奴仆站在旁边侍立;有人惊慌地告诉县令,县令这才备具礼仪前来送迎。苏君作为长者,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苏君由太学生出任河南叶县县丞,一上任便以病为由辞职离去。叶县百姓替官府养马,按惯例每年更换一次。卖马的人索要高价,买马的人耗尽家产,百姓深受其害。苏君命令按公平价格发银购买,专门让富户承担这项劳役,马匹不再每年更换,只更换衰弱的马。县中有文台山洞,群盗凭借险阻藏在其中,多次出来抢劫。苏君选拔壮丁组成民兵,带着火药器具攻打他们,盗贼于是被歼灭。叶县人尤其称道这两件事,说:「县丞只是小官,却能够庇护我们。」

嘉靖十九年,君年六十有三,以五月二十五日卒。子男二:九河,先卒;九畴,太学生。女四:嫁刘似、陆瑶、徐似、葛汀。孙男二、女一。二十年十二月九日,从葬马泾西。铭曰:苏自江都,踰江而来。后嗣沄沄,更起而颓。惟苏君贤,久而愈培。苏君在叶,抚民如孩。庀其牧政,家有牝騋。克奋其武,遂硩文台。虽官之冗,亦展其才。日出之处,月浦之隈。苏君此藏,千载勿开。 【按硩,音哲,摘堕也。周礼:「硩簇氏覆夭鸟之巢。」常熟本凡难字辄改,故作歼字。又常熟本于先世讳及诸壻名皆削去。按壻不载可也,先世名不可削也。今从昆山本。】

抚州府学训导唐君墓志铭

予友唐君道虔,以贡待选京师。居二年,得抚州训导以行。未至济州二十里,卒于舟中。时嘉靖三十五年六月十八日也。得年五十有六。其弟钦训,以是岁十一月二十九日,葬嘉定县何家港之先茔。来请铭。

君姓唐氏,讳钦尧,字道虔。其先蜀人。宋时有以道者,为太医院提举,从康王渡江,因家浙之绍兴。其后世世为医官。元元贞中,永卿为平江路医学教授,始占名数于嘉定。二世至守仁,以贤良方正荐于乡,为乐清主簿。又四世,君之考垶,为博士弟子,蚤卒。

君少孤,赘于沈氏。然事母孝,家虽儒素,甘旨常具。为学生,所得廪米,必以归其母。尝就试海虞,忽心动,亟归。母方遘危疾,祷于县之神以求代,疾良愈。每至岁旦,必焚香拜庙,以答神贶。于沈翁,欢如父子。沈氏所出一子时雍;其二子时叙、时升,皆庶出。比君之殁,而沈翁抚恤之必均。人以是贤沈翁,而益知君之所以事翁者。弟钦训少时,教育之,为之婚娶,兄弟友爱无间言。

君丰仪峻整,望之翛然。既声誉远出诸生上,试常第一。然不喜末俗剽窃之文,而好讲论世务,遇事发愤有大节。嘉定,濒海之县。然为令者,治行历历可纪,其亲贤乐善,有宓子贱之风。无不敬礼君,就以咨问,而得君之裨益为多。令迁去,有复来守郡者,犹思君,致之宾馆,使其子从之游。人以为守客,馈以金,君叱去之。同舍生李照被诬,君率诸生与御史争,卒得白。县中有张烈妇,为贼所杀,狱未明,君至学官都讲,为具析其所以,县乃取张氏小女奴问之,其贼始得。或怵以利害,不动也。海水溢,沿海流漂数千家,岁复大侵,米价腾踊,君为泣,请米赈之,民以全活。

倭奴犯境,君方计偕,行至吴门,闻警即还。言于大吏,权假邳、庐兵为援。贼薄城下,君仗剑登陴,亲冒矢石。一夕,贼遶城三面鼓噪,惟西南隅寂馏,君疑之,即跃马以往,见贼方自林麓中迤??里出,将济河,君命连弩射之,贼惶骇走,竟解围去。先是城中无储,君以县边海上,贼必首犯,请易漕粮以银,奏留十万之粟,以是城久围而民以无恐。时狼款兵被调城守,君出私财厚抚其豪长,人人得其欢心,以备仓卒可指麾也。君虽不用于世,其所论议施设及于人,则皆有位者之事也。使世之君子如君之为,亦可以不旷于其官矣。

予与君同郡,尝同为诸生。见君所争李照事,御史与之反复问辨,欲穷之以辞。君抗首高论,辞气慷慨。时诸生羣吏会者数千人,皆竦听叹息。予以为使君生两汉时,其风节即此可以显名当世矣,而世莫能识也。君在京师,予试南宫,数见君,常有戚然不乐之色。予欲留君语,君时常与其客偕,不果。后予南还,闻君抚州之乱,数遗书李瀚,问其还信,且曰:「道虔平生岳岳,为郡文学,得无不可其意?然往江湖间,寻荆国、象山、草庐、邵庵之遗迹,与诸生饮酒赋诗,意气当益豪也。」瀚久不报,而以讣音至,可痛也已!

瀚与君交厚,为着其行状,予颇采次其语。君平生所为易说,及诗文数十卷,藏于家。而钦训示予以所答友人问疾书,言梦中事尤奇怪。铭曰:

吁嗟唐君,有秩其容。爰来于京,弗试其庸。念不一释,以卒??虫??虫。言梦陟皇,风雨之从。云景杳霭,穆然宝宫。日月光曜,天暒□□。济济翼翼,虞廷百工。卜人占之,宜卿宜公。胡以遽然,周也亦空。凡今之人,谁不显融?君无一命,惟世之痌。君则已矣,寂寥新封。滔滔大运,曷既其终? 【□□诸刻及钞本及唐氏石刻皆作「星同」。二字不可解,必误也。今推致误之由,韵书「暒」与「星」同。此必偶注二字在旁,另有正文二字,钞写者见同字与上下韵叶,遂将些二字作正文,而反遗却正文二字。一本误,则诸本皆误。唐氏文到即勒石,不暇致详耳。今亦不敢擅改,姑阙之。庄识。】

永平张封君墓志铭

君姓张氏,讳凤举,字腾霄。云南永昌人。永昌,故金齿也。洪武中,凉国公平云南,永昌初未置郡,徙京民居之。张氏世家金陵,今二百年为金齿人。其县曰永平。其世系事状在别记。

译嘉靖十九年,苏君六十三岁,于五月二十五日去世。儿子二人:九河先去世;九畴,是太学生。女儿四人:嫁给刘似、陆瑶、徐似、葛汀。孙子二人,孙女一人。嘉靖二十年十二月九日,随葬于马泾以西。铭文说:苏氏从江都渡江而来,后代绵延不绝,后来又兴起却渐渐衰落。只有苏君贤能,时间越久德业越深厚。苏君在叶县,抚养百姓如同抚养孩子;整治牧马事务,家家都有母马和小马。能够奋力施展武略,于是摧毁文台山盗巢。虽然官职冗杂低微,也充分施展了才干。太阳升起的地方,月浦的角落,苏君安葬在这里,千年万年不要开启。抚州府学训导唐君墓志铭 我的朋友唐君道虔,以贡生身份在京师等待选官。过了两年,得到抚州府训导一职,前往赴任。尚未到达济州,距离济州还有二十里时,便死在船中。当时是嘉靖三十五年六月十八日,享年五十六岁。他的弟弟钦训在这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把他葬在嘉定县何家港的祖坟中,前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唐君姓唐,名钦尧,字道虔。他的祖先是蜀人。宋代有名叫以道的人,任太医院提举,跟随康王渡江,于是定居在浙江绍兴。此后世代担任医官。元元贞年间,永卿任平江路医学教授,唐氏才开始在嘉定登记入籍。传至第二代守仁,以贤良方正被乡里推荐,任乐清主簿。又过了四代,就是唐君的父亲垶,曾为博士弟子,早逝。唐君年少丧父,入赘沈氏家。但他侍奉母亲孝顺,家中虽为儒生清贫之家,甘美的饮食却常常具备。他做学生时所得的廪米,一定带回家给母亲。曾经到海虞参加考试,忽然心中悸动,急忙赶回家。母亲正患重病,他到县中神庙祈祷,请求以自己的生命代替母亲,母亲的病很快痊愈。每到元旦,他一定焚香拜庙,以报答神灵的恩赐。对待沈翁,亲爱得如同父子。沈氏嫡出一子时雍;另外两个儿子时叙、时升,都是庶出。等到唐君去世,沈翁对他们都同样抚恤。人们因此称赞沈翁贤德,也更加了解唐君侍奉岳父的缘由。弟弟钦训年幼时,唐君教育他,为他操办婚娶,兄弟间友爱和睦,没有离间之言。唐君仪表丰盛端庄,望去洒脱超然。他的声誉远远超过诸生,考试常常名列第一。但他不喜欢当时剽窃因袭的末流文章,而喜爱讲论世间事务,遇到事情便发愤有大节。嘉定是濒海的县。历任县令的治理政绩都清楚可考,他们亲近贤者、喜爱善行,有宓子贱的遗风。没有不敬重礼待唐君、向他咨询的,因此得到他的帮助最多。县令升迁离去,有人后来又来镇守郡府,仍然思念唐君,便把他请到宾馆,让自己的儿子跟随他交游。有人把唐君当作太守的宾客,送给他金钱,唐君斥责并退还了。同舍的学生李照被诬陷,唐君率领诸生同御史争辩,最终使李照获释。县中有张烈妇,被盗贼杀死,案件尚未查明,唐君到学官任都讲,为她详细剖析事情的缘由,县令于是拘来张氏的小女奴审问,凶手才被查获。有人用利害关系威吓唐君,他也不为所动。海水泛滥,沿海漂走数千家;这一年又遭遇大灾,米价飞涨,唐君为此哭泣,请求发米赈济,百姓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倭奴侵犯边境时,唐君正准备赴京参加会试,走到吴门,听到警报立即返回。他向大官建议,暂时借调邳州、庐州的军队作为援兵。贼兵逼近城下,唐君手持宝剑登上城墙,亲自冒着箭矢和滚石。有一天夜里,贼兵包围城池三面,击鼓喧闹,唯独西南角寂静无声,唐君对此起疑,立即策马赶去,看见贼兵正从树林山麓中曲折出来,准备渡河。唐君命令用连弩射击,贼兵惊慌逃走,终于解除包围离去。在此以前,城中没有储粮,唐君认为县城靠近海边,贼兵一定首先进犯,便请求把漕粮改为折银,奏请留下十万石粮食,因此城池虽被长期围困,百姓却没有恐慌。当时狼款兵被调来守城,唐君拿出私人财物厚待他们的首领,使人人都对他心悦诚服,以便在仓促情况下能够指挥调度。唐君虽然没有被世人任用,但他的议论、筹划和施行惠及百姓,都是居高位的人所应做的事情。假使世上的君子都像唐君这样做事,也就可以不荒废自己的官职了。我和唐君同郡,曾经一同做诸生。我见过他为李照一事争辩,御史反复盘问辨析,想用言辞把他逼到无可辩解。唐君昂首高声论说,言辞气势慷慨。当时在场的诸生和各级官吏有几千人,全都肃然倾听、叹息不已。我认为,假如唐君生在两汉时期,仅凭这样的风节就可以在当世显名,可惜世人没有能够认识他。唐君在京师时,我参加南宫考试,多次见到他,常常看到他面带忧愁、不甚快乐。我想留下来和他说话,但他当时总是与宾客同来,终于没有实现。后来我南归,听说抚州发生动乱,多次写信给李瀚,询问唐君的消息,并且说:「道虔一生刚正不屈,做一郡的文学之士,难道不会觉得不合自己的心意吗?然而他往来于江湖之间,寻访荆国、象山、草庐、邵庵诸人的遗迹,和诸生饮酒赋诗,意气应当更加豪迈。」李瀚久久没有回信,却送来了讣告,实在令人悲痛啊!李瀚与唐君交情深厚,替他撰写了行状,我又颇多采集整理其中的说法。唐君一生所作的《易》学论说,以及诗文几十卷,都收藏在家中。钦训又把唐君答复朋友询问病情的书信给我看,其中谈到梦中之事,尤其奇异。铭文说:唉,唐君啊,仪容端庄有秩序。来到京师,却没有来得及施展才能。心中思念无法排遣,竟以……而终。梦中登上天帝之庭,风雨随从而来。云气景象幽深迷蒙,肃穆地呈现出珍宝般的宫殿。日月光辉照耀,天色晴朗……。文武济济,恭敬有序,仿佛虞廷的百官。占卜的人为此占断,说应当任卿、任公。为什么这样突然离去?周公也同样空自逝去。如今世上的人,谁不是显达荣盛?唯独君没有得到一命之官,使世人为之悲痛。君已经去了,只留下寂寥的新坟。浩浩荡荡的大运,什么时候才会终止?永平张封君墓志铭 张君姓张,名凤举,字腾霄,是云南永昌人。永昌,旧称金齿。洪武年间,凉国公平定云南,永昌起初还没有设置郡,于是迁徙江南百姓来居住。张氏世代居住金陵,到如今已有二百年,成为金齿人。他所在的县叫永平。他的世系和事迹另有记载。

君少力田,自奉菲薄。性介特,为巧黠者所嗤笑,然不为意。虽贫,而尤喜赒人。子德化,隆庆二年试礼部,不第;试吏部,时天下谒选者数百人,德化试第一。为中书舍人。德化贫不能自给,犹节缩禄廪,寄遗以为养。

于是德化在中书二年余,永平有上计吏来京,云君已殁。而无家问,德化悲痛,疑不肯以为信。计吏云:以某月离其县,过舍人门,见皆衣缞。又知其岁正月,君出赴乡饮,人言老舍人殊衰惫,至扶以还家。亡何,闻有疾,疾少间,能自扶起。人又曰:「老舍人亡恙矣。」间一月,竟死。死作遗令,捡箧中文书为数封,各有记,以竣舍人归。且言其月日时,皆有据验。德化号踊发丧。盖君以隆庆四年三月庚寅卒。年七十有五。配刘氏,慈而能教。德化初借人书读,孺人脱簪珥为买书。奉祭祀,尤洁诚。孺人以嘉靖某年某月卒,年若干。孺人先葬于宝珠山,德化卜于某年某月,葬君于萨佑山,去孺人墓若干里。以予同在中书,泣请铭。铭曰:

张自江东,初为迁民。匪侨而安,蕃厥子孙。皇风遐畅,礼俗恂恂。后有逸老,训迪嗣人。入掌丝纶,命为天子迩臣。既及禄养,顺化还真。博南山高,兰仓水分。悠悠荒外,载我铭文。

昭信校尉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晁君墓志铭君姓晁氏,讳相,字民弼,其先庐州合肥人。父讳聪,祖讳贵,曾祖讳宁,高祖讳通海,是为国初以从军功,始授镇海卫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者也。通海至于君,凡五世,世其职。予视晁氏之黄,其初起七跟随邵六元帅,以是功,子孙世世不绝。而邵六元帅者,今不可考其人矣。盖兴王之际三十四功臣,「富贵淫溢,亦多陨命亡国」,耗焉。卫所之世袭常不替,所谓长沙着于令甲而称忠,有以也夫。

君少通毛诗,为县诸生。御史试高第,与于廪食。再试秋闱,不第。会袭父职,曰:「我世武也,竞于文以求庸,夫乃非其分乎?」于是戎服以待有司之命。岁大饥,请转六邑之粟以饷军,军无庚癸之呼。江北鹾盗发,奉檄往擒之,流贼南溃,以千兵扼京口闸;事平,有白金之赐。此其居官之可纪者。

其子挺宣既壮矣,乃曰:「吾好文也,而以武终其身,夫乃非其志乎?圣人在上,海波不扬,武夫无所効其躯,吾其可以已。」遂老于娄江之上。筑室艺圃,饮酒赋诗以终焉。

安人顾氏,刑部郎中进阶朝列大夫谧之女,年十九而归君;有贤德,通孝经、论语,治家有法,子妇仪其德焉。

君卒嘉靖十二年六月二十七日,得年五十八。安人卒于其明年九月初一日,得年六十一。子男三,长即廷宣,袭百户,以捍海功,有都督白金银牌之赐。次廷宠,镇海卫学生,皆安人出。次廷宪,县学生,侧室沈氏出也。女二,百户扬州官舍林宪,镇抚包守正,其壻也。孙二:中用,县学生;中立,廷宣子也,廷宠无子,以中立为子。嘉靖三十年十二月,今葬昆山东北塘泾字圩之新阡。铭曰:维晁氏先,为百夫长。载其阀阅,以克世享。介而乘舟,出没海波。大浸稽天,莫之谁何!施于孙子,不懈于位。乃营菟裘,吉壤是遂。偕其伉俪,饮酒栽花。终藏于兹,永违海沙。 【按「富贵淫溢,亦多陨命亡国」,汉书成语。旧刻「富贵淫溢」四字在「不替」之下,必错简也。今正之。又按邵六元帅,即邵荣也,后以谋叛诛。】

例授昭勇将军成山指挥使李君墓志铭

歙李氏之谱,盖出唐之末裔永宁,仕南唐,为宁国判官。宋景德中,始为歙人。崇吉,知福州。九世至雄县知县芦。芦生社鼎,祉鼎客海虞,娶殷氏女,生君而归歙,久之不至。女抱其子,织衽以生。比父还,君已生八年矣。因携至歙,教以书文,而父寻没。丘嫂疾之,君悉让分而出。

稍长,客嘉定。嘉定南南翔,大聚也。多歙贾,君遂居焉。亦时时贾临清,往来江、淮间。间岁还歙,然卒以嘉定为其家。长子汝节,遂以其县学生,荐于礼部,而诸子皆游县学。歙,山郡,地狭薄,不足以食,以故多贾。然亦重迁,虽白首于外,而为他县人者盖少。君固乐南翔风土,而其为人有惠爱,虽南翔亦惟恐其不留也。里有争讼,君居其间,必右贫者。时时散金以周贫交,及妻族之不能婚娶者。临没,命其子曰:「吾父兄弟二人,汝等幸自给,兄子单薄,不能不念。特为之分以赡之。」兄子,其少时出君者丘嫂子也。

初,朝廷兴大工,临情有营部厂。君在临清,输财以助砖,授成山卫指挥使。已而叹曰:「国家有事,民输委,分也。」所赐章服,拜受而已,未尝御焉。嘉靖某年月日,葬于嘉定第二塘之原。君之子汝节,予教安亭时所从学者也,予以故知君。铭曰:

于赫唐宗,今为庶士。维歙之谱,自远有出。有美成山,义输之职。恩贲天临,不衣其襚。东海洋洋,新宫永閟。千里黄山,英魂所跂。考德列铭,以着攸始。

译张君年轻时努力耕田,生活俭朴。性情耿介独特,被机巧狡黠的人讥笑,但他并不在意。虽然贫穷,却尤其喜欢周济别人。他的儿子德化在隆庆二年参加礼部考试,没有考中;参加吏部考试时,当时天下前来候选的有几百人,德化考取第一,授任中书舍人。德化贫穷,不能供养自己,仍然节省俸禄,寄回家供养父母。这时德化在中书任职两年多,永平有负责上报赋税的官吏来到京师,说张君已经去世。但没有家中消息,德化悲痛不已,怀疑消息不实,不肯相信。计吏说:我在某月离开永平县,经过中书舍人的家门,看见家人都穿着丧服。又听说那年正月,张君出门参加乡饮,别人说老舍人非常衰弱,到了扶着他回家。没过多久,听说他生病;病情稍有好转,能够自己扶着起来。人们又说:「老舍人已经没事了。」隔了一个月,他竟然去世了。临死时留下遗嘱,检点箱中的文书,封成几封,每封都有标记,等中书舍人回来后交给他;并且说明了月份、日期和时辰,都有依据可以查验。德化号哭跳跃,办理丧事。张君在隆庆四年三月庚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妻子刘氏,慈爱而善于教子。德化起初借别人的书来读,孺人摘下簪子耳饰为他买书。她主持祭祀,尤其洁净虔诚。孺人卒于嘉靖某年某月,享年若干岁。孺人先葬于宝珠山,德化在某年某月择地,将张君葬于萨佑山,距离孺人墓若干里。德化因为和我同在中书,哭泣着请求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张氏来自江东,起初是被迁徙来的百姓。并非寄居而不得安定,而是使子孙繁衍昌盛。皇上的教化远播,礼俗恭谨淳厚。后来有一位超然脱俗的老人,教诲启迪后代。入朝掌管诏书,成为天子身边的近臣。等到能够享受俸禄奉养,便顺应造化回归本真。博南山高耸,兰仓水分流。遥远的荒僻边地,承载着我的铭文。昭信校尉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晁君墓志铭晁君姓晁,名相,字民弼,祖先是庐州合肥人。父亲名聪,祖父名贵,曾祖名宁,高祖名通海,就是建国初年因随军立功,开始授任镇海卫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的人。通海传到晁君,共五代,世代承袭这个职务。我考察晁氏的家谱,他们的祖先起初跟随邵六元帅,以此立功,子孙世世代代不断承袭。但邵六元帅究竟是什么人,如今已经无法考证了。大概在开国兴王之际的三十四位功臣中,有人「富贵过度,也多因此丧命亡国」,如今已经消亡。卫所官职世袭而不废,所谓长沙侯之事载于法令并被称为忠诚,大概是有道理的吧。晁君年少时通晓《毛诗》,是县里的诸生。御史考试时名列前茅,获得廪食。再次参加秋闱考试,没有考中。适逢承袭父亲的职务,他说:「我家世代是武人,竟然要在文章上竞争以求取功名,这难道不是超出自己的本分吗?」于是穿着军服等待有关部门的任命。某年大饥荒,他请求调运六县的粮食来供给军队,使军队没有发生粮饷断绝的呼号。江北盐盗起事,他奉檄前往擒捕;流窜的贼寇向南溃逃,他率一千士兵扼守京口闸。事情平定后,获得白金赏赐。这些是他任官期间值得记载的事情。他的儿子廷宣已经长大,于是说:「我喜爱文章,却要终身以武职度过,这难道不是违背自己的志向吗?圣人在上,海面平静,武人没有地方贡献自己的力量,我大概可以就此停止了。」于是他在娄江之上养老,筑屋种植园圃,饮酒赋诗来度过一生。安人顾氏,是刑部郎中、进阶朝列大夫谧的女儿,十九岁时嫁给晁君。她有贤德,通晓《孝经》《论语》,治家有法度,儿子和儿媳都以她的德行作为准则。晁君卒于嘉靖十二年六月二十七日,享年五十八岁。安人卒于次年九月初一日,享年六十一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廷宣,承袭百户职位,因捍卫海疆有功,获得都督赐予的白金和银牌;次子廷宠,是镇海卫学生,二人都是安人所生;次子廷宪,是县学生,为侧室沈氏所生。女儿二人,百户扬州官舍林宪、镇抚包守正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二人:中用,是县学生;中立,是廷宣的儿子,廷宠无子,便把中立作为自己的儿子。嘉靖三十年十二月,如今葬在昆山东北塘泾字圩的新墓道。铭文说:晁氏的祖先,是百夫长。记载他的家世功勋,使后代能够世代享受。刚强而乘舟,出没于海上波涛;洪水滔天,也没有谁能把他怎么样!功业施及孙子,任职从不懈怠。于是营造退居之所,终于选得吉地。和他的配偶一起饮酒栽花,最终安葬在这里,永远离开海边沙地。例授昭勇将军成山指挥使李君墓志铭 歙县李氏的家谱,大概出自唐朝末代后裔永宁。永宁在南唐任宁国判官。宋景德年间,李氏始成为歙县人。崇吉任福州知州。传到第九世芦,任雄县知县。芦生社鼎,社鼎客居海虞,娶殷氏的女儿,生下李君后便回到歙县,后来却久不回来。女儿抱着儿子,织布养活他。等到父亲回来时,李君已经八岁了。于是把他带到歙县,教他读书作文,但父亲不久便去世。大嫂厌恶他,李君把应分得的财产全部让出,离开了家。李君渐渐长大,客居嘉定。嘉定南面的南翔,是人口聚集的大镇,有许多歙县商人,李君于是定居在那里。他也不时到临清经商,往来于江、淮之间。隔一年回歙县一次,但最终还是把嘉定当作自己的家。长子汝节于是以嘉定县学生身份被推荐到礼部,其他儿子也都在县学读书。歙县是山地郡县,土地狭窄贫瘠,不足以养活人口,所以很多人经商。但那里的人也看重故土,即使老死在外地,成为其他县人的却很少。李君本来就喜欢南翔的风土,而他为人仁慈友爱,即使南翔人也唯恐他不肯留下。乡里有争讼,李君处在中间调解时,一定偏向贫困者。他常常散财周济贫穷的朋友,以及妻族中无力婚嫁的人。临死时,他嘱咐儿子说:「我和兄长两家,你们幸好能够自给自足,但兄长的儿子家境单薄,不能不挂念。一定要特别替他分出一份财产来供养他。」兄长的儿子,就是大嫂所生、小时候被李君带出来的那个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起初,朝廷兴建大型工程,临清有营部厂。李君在临清,捐出钱财帮助烧制砖瓦,因此授任成山卫指挥使。后来他叹息说:「国家有事,百姓出钱出力,是应尽的本分。」对于所赐的章服,他只是拜谢接受,从来没有穿用过。嘉靖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嘉定第二塘的原野上。李君的儿子汝节,是我在安亭任教时跟随我学习的人,因此我了解李君。铭文说:光赫的唐朝宗室,如今成为平民。歙县李氏的家谱,远古以来自有源流。有位贤美的成山指挥使,以义行捐输而获得官职。上天降下恩典,却不穿戴所赐的章服。东海浩荡,新宫永远关闭。千里黄山,是英魂所仰望之处。考察他的德行列入铭文,以彰明李氏发迹的开端。

明故例授苏州卫千户所正千户陈君墓志铭君姓陈氏,讳端,字仲德,世耕于昆山马鞍山之阳。君之考泰,始能殖其赀,晚岁,有田千亩。而生三子,君与其仲璋皆少,其季尤少也。而君之考既卒。里中人相与言曰:「陈君辛勤至老,今遗其子,其子皆不更事,行且见其家废矣。」乃复相与计,以重徭困之。君兄弟益自奋。一人往役于县,一人居乡课农,岁有所积。而君性长厚,务尽欢于其弟,尝所推让千金,不论也。以此两人交致其力,人亦多此两人者。为市田宅,而君田岁多浸没,君为沟塍陂池甚备。又浚杨林、风塘、五界诸水。议役田,通乞贷,凡以便于民;亦卒以得民之力也。

君诸子既游太学,君亦挟其赀之京师,遇例授苏州卫千户所正千户。归而颇以自娱,益治宫室园池,为富人之乐,而不幸已矣。时嘉靖某年月日,年五十有二。娶倪氏,子男二人:简,太学生;第,弟璋出也,君以其多子,养为己子。女五人,适朱可观、张良桢、顾袍、王楠,其一,许某。以卒之明年,葬其舍傍之先茔。简受学于予,于是来问铭。铭曰:

世芬华以显荣兮,君力耕以并驰。亦夫人之能兮,奈何以相嗤。彼鸣玉而衣宝兮,又岂其宜?嗟玉峯之嶙峋兮,君生于斯。千秋万年兮,常在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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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九  墓志铭

抑斋先生夏君墓志铭

君讳集,字思成。曾祖讳日?永,太常寺卿;祖讳钺,承事郎:父讳景清,太学生。太常公以善书受知长陵,在内阁三十余年,文雅风流,称于当世。其子孙富贵,多绮纨之习。

君生时,夏氏犹盛,其后中微,君独守寒素,为诸生。兄弟有争产讼,官讯其状,判归君。君曰:「兄弟以争,而吾独何忍飨之?」固辞不受。御史试高等,当补廪,忽遘疾,曰:「吾病不能事事,何可虚受学官廪米耶?」遂以病告,使其次补之。姊寡,抚教其甥盛化,化后成立,为县学生,聚徒数百人,乡里称君之高谊。

君屡试不第,即移疾不出。扁所居曰抑抑斋,学者称为抑斋先生。君少以多病,遂精医理。为人诊治,不责其谢,贫者至遗以菜米,人以故多怀之。太常公赐墓至今百余年,宰木森然,君率子弟岁时封植之,以无倾圮。

有光祖母,承事之女,而君之姑也。世父及先人,与君为亲中表兄弟。有光少为学生,犹及见其皆在学宫,相随雁行逡逡然,可以见盛世长者之风。先人长君五年,皆以是年卒。悲夫!世愈嚣竞,而前辈远矣。

君卒,嘉靖壬戌正月庚子也,年七十有三。配王氏,应城县知县永之孙女,有慈俭之德。后君四年,八月丙子卒,年七十有八。以隆庆庚午十二月甲寅,葬祖茔之右。王孺人祔。子男三:绍贞、从吾、从昌,皆学生。女五。孙男七。孙女六。曾孙男三。族子禴状君行事,而来请铭。铭曰:

百里之县,公卿代有。富贵而文,夏公最久。生是名家,尚有典刑。佩服儒者,诵法六经。于维夏公,帝锡之坟。陪以四世,称其后昆。

王府君墓志铭王氏,河南安阳人。元季有讳安贞者,知昆山州,始为昆山人。君讳可能,字体中。大父,封永康知县,讳诂。父,云南右布政使,讳秩。君其第四子也。云南公兵备江西,捣华林、大帽诸山贼有功,宁王心惮之,深相结纳。尝呼公幼子入,抱置膝上,许以郡主妻之,公逊辞以免。其后邀君为宴,张乐陈百戏。君时年十五六,美姿容,王欲得君壻甚,君佯为不喻其旨,谢归。故不及于祸。人以是多君之识。

公既殁,君以县学生遇例告入太学,忤御史,辄即弃去。乃益勤苦持先人门户,里舍时节庆吊往还,未尝失礼。构屋娄江上,堂宇奕然,其纤啬言治生者,不及也。比更变故,日侵削,家凡五徙,而意气自若。性好佳山水,岁载妻子入越,游西湖。

初,伯兄事生产,每咨君,必尽其计划。其季游间喜宾客,君常参与欢宴。于两兄间皆得其心,而鹡鸰急难死丧之义尤备。平生不媕阿随人是非,尤能容人之过。人有火其田庐者,吏收寘法,竟为乞免。常语公居官时事,抵掌激昂,盖其中有自负者。惜不用于世,无所见之。

嘉靖四十二年七月壬辰卒,得年六十有七。娶金氏,子男六人。执玉,先卒。执璋、执璧,皆学生,金孺人出。执瓒、执瑁、执琮,诸姬出,执瓒先卒。女二人,适县学生朱应望、陆尊道。孙男四:绍尧、绍舜、绍禹、绍文。孙女三人。以其年十二月癸酉,葬县东南之蔡巷,金孺人祔。君既病,命其子属其从子执礼曰:「吾见世之为铭志者,率以美行饰其人,顾亦何当?而使死者长愧于地下?惟归子文质,几得其实。吾死,汝为状,必请之铭,可无憾。」铭曰:

译明故例授苏州卫千户所正千户陈君墓志铭陈君姓陈,名端,字仲德,世代在昆山马鞍山南面耕作。陈君的父亲泰,开始能够积累财产,晚年拥有千亩田地。他生了三个儿子,陈君和次子璋当时年少,最小的还更幼小;而陈君的父亲已经去世。乡里人相互议论说:「陈君辛苦劳作直到老年,如今留下这些儿子,他们都没有经历世事,很快就要看见他家败落了。」于是又共同谋划,用繁重的徭役困扰他们。陈君兄弟更加奋发,一个人到县里服役,一个人留在乡里督促农事,每年都有积蓄。陈君性情长厚,务必让弟弟欢喜,曾经推让价值千金的财物,毫不计较。由于这样,两人都竭力经营,乡人也多称许他们。陈君购置田地房产,但他的田地每年常被水淹没,于是把沟渠、田埂、陂塘修治得十分完备。又疏浚杨林、风塘、五界等水道。议定按田亩分担劳役,四处请求借贷,凡事都为了便利百姓,最终也因此得到百姓的出力相助。陈君的几个儿子已经进入太学后,陈君也带着财产到京师,按例授任苏州卫千户所正千户。回乡后颇以此自娱,更加修治房屋、园林和池塘,享受富人的乐趣,却不幸很快去世了。当时是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二岁。妻子倪氏,儿子二人:简,是太学生;第,是弟弟璋的儿子,陈君因为自己儿子多,便收养为己子。女儿五人,嫁给朱可观、张良桢、顾袍、王楠,另有一人许配给某人。陈君去世次年,葬在住宅旁的祖坟中。简曾向我求学,于是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世人凭借荣华显贵而显耀啊,陈君却用力耕作与之并行。难道人也有各自的才能啊,为什么还要因此彼此讥笑?那些佩玉鸣响、穿戴珍宝的人啊,难道就一定合宜吗?可叹玉峰山高峻险峭啊,陈君出生在这里。千秋万年啊,他永远留在这里。(分隔线) 《震川先生集》卷十九 墓志铭 抑斋先生夏君墓志铭 夏君名集,字思成。曾祖父名日……永,任太常寺卿;祖父名钺,任承事郎;父亲名景清,是太学生。太常公因为擅长书法而受到长陵的知遇,在内阁三十多年,文雅风流,为当时世人所称道。他的子孙富贵,多染有纨绔子弟的习气。夏君出生时,夏氏家族还很兴盛,后来逐渐衰落,唯独夏君守住清贫俭素,做了诸生。兄弟之间发生争夺财产的诉讼,官府审问详情后判给夏君。夏君说:「兄弟因为争夺而闹到这种地步,我怎么忍心独自享有这些财产呢?」坚决推辞不接受。御史考试时他名列高等,本应补为廪生,忽然得了病,便说:「我生病不能处理事务,怎么可以白白领取学官的廪米呢?」于是以病情报告,让他的弟弟补入。姐姐守寡,他抚养教育外甥盛化;盛化后来成人立业,成为县学生,聚集数百人授徒,乡里都称赞夏君的高尚情义。夏君屡次考试不中,便以生病为由不再出仕。他把居所题名为抑抑斋,求学者称他为抑斋先生。夏君年轻时因为多病,于是精通医理。替人诊治不索取酬谢,贫穷的人来求医,他甚至赠送蔬菜和米粮,因此人们大多感念他。太常公赐予的墓地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墓旁的树木高大茂盛,夏君每年按时率领子弟培土种植,使墓地不至倾塌毁坏。我的祖母是承事郎的女儿,也是夏君的姑母。我的伯父和父亲,与夏君是中表兄弟。归有光年少做学生时,还来得及看见他们都在学宫里,像雁行一样相随,举止谨慎,可以由此看出盛世长者的风范。我的父亲比夏君年长五岁,两人都在这一年去世。悲痛啊!世道越来越喧嚣争竞,前辈也离我们远去了。夏君卒于嘉靖壬戌年正月庚子日,享年七十三岁。妻子王氏,是应城县知县永的孙女,有慈爱俭朴的德行。夏君去世四年后,王氏于八月丙子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隆庆庚午年十二月甲寅日,葬在祖坟右侧,王孺人附葬。儿子三人:绍贞、从吾、从昌,都是学生。女儿五人。孙子七人,孙女六人,曾孙三人。族子禴撰写了夏君的行状,前来请我作铭。铭文说:方圆百里的县邑,历代都有公卿。富贵而有文才,夏公保持得最久。出生于这样的名门,尚且保有前代的典范。佩戴并奉行儒者之道,诵读并遵守六经。啊,夏公,皇帝赐给他这座坟墓。四代后人陪葬在旁,以此彰显他的后代。王府君墓志铭王氏是河南安阳人。元朝末年有一位名叫安贞的人,任昆山州知州,从此成为昆山人。王君名可能,字体中。祖父受封永康知县,名诂。父亲任云南右布政使,名秩。王君是他的第四个儿子。云南公任江西兵备时,攻打华林、大帽等山中的贼寇有功,宁王对他有所忌惮,便极力与他结交。曾经召云南公的小儿子入内,抱在膝上,答应把郡主嫁给他,云南公谦逊推辞才得以免除。后来宁王邀请王君赴宴,张设音乐,陈列百般杂戏。王君当时十五六岁,容貌俊美,宁王很想让他做女婿;王君假装不明白他的意思,辞谢回家。因此没有受到祸害。人们由此称赞王君有见识。云南公去世后,王君以县学生身份按例告假进入太学,因触犯御史,立即弃学离去。于是更加勤苦地守护父亲留下的家业。乡里节庆、吊丧、往来交际,他从来没有失礼。临娄江建造房屋,厅堂屋宇高大壮丽;那些只会吝啬地谈论经营生计的人,不能与他相比。后来接连遭逢变故,家产日益削减,整个家族共迁徙了五次,但他的意气神色依然如故。他性情喜爱美好的山水,每年都带着妻子儿女到越地,游览西湖。起初,长兄经营生计,每次向王君咨询,他一定把自己的谋划全部告诉长兄。小弟游玩时喜欢宾客,王君常常参与他的宴饮。对两个兄长,他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而兄弟之间如鹡鸰相互救急、共同承担死丧的情义,他尤其完备。他一生从不阿谀逢迎,随意附和别人的是非,也尤其能够宽容别人的过错。有人放火烧了他的田舍,官吏将纵火者收捕依法处理,他最终还替那人求情免罪。他常常谈起父亲做官时的事情,击掌而谈,慷慨激昂,大概其中也有自负之意。可惜没有被世间任用,没能显现他的才华。嘉靖四十二年七月壬辰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娶金氏为妻,生六个儿子:执玉,先于他去世;执璋、执璧,都是学生,由金孺人所生;执瓒、执瑁、执琮,由妾所生,执瓒也先去世。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县学生朱应望、陆尊道。孙子四人:绍尧、绍舜、绍禹、绍文;孙女三人。这一年十二月癸酉日,葬在县城东南的蔡巷,金孺人也附葬在那里。君病重后,嘱咐他的儿子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侄子执礼说:“我看世上撰写墓志铭的人,大多用美好的品行来粉饰死者,这又有什么相称之处呢?反而使死者长久在地下感到惭愧。只有把文章写得质朴真实,才差不多能符合实际。我死后,你写好行状,一定请人写墓志铭,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铭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