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五 记
归,喜见石廪堆祝融。」今之所见,又非海市石廪比也。先生父子,必能赋之。
余于陈氏,两世师门之谊,又重以玉叔之请,且又因以自通于先生,而为之记云。
真义堂记昆山治之西,有地名真义。其水曰真义浦,其里曰真义村。太湖之水,遶郡城娄门东出,经昆山入海。自昔湖瀼相连,茫然巨浸,疑古之所谓三江、五湖,或有在于此者。其后通漕筑塘,水迹之非其故久矣。真义在今所谓致和塘上,今之塘,盖即古之江也。其浦则自巴城湖南来,并其村之东,而南入于塘。巴城以西,有包湖、傀儡荡、鳗鲡湖。诸湖相灌输,或束或放,乍大乍小,而阳城湖最大。从西北望之,水与天际,真泽国也。
世传梁天监时,于此置信义县。而后人失传,遂以「信」为「真」。或谓天监所置即真义,以「真」为「信」,盖为宋昭陵讳也。前元时,其地为金粟道人所居,极一时园池台榭之盛。四方名士,如张翥、柯九思、杨维祯、李孝光,皆馆于其家,号为玉山佳处。予尝访其遗趾,求所谓碧梧、翠竹、蓬莱、百花之坊馆,不可得而见,未尝不慨想其人;又叹其高标绝俗,如冥冥飞鸿,而犹不免自掊击于世俗也。
予之外高祖太常卿夏公,尝求顾氏之处,买田筑室焉。然公自居城中,岁时一至而已。最后魏氏复盛于此,其田庐童仆,未知与往时顾仲瑛何如也?而余从舅恭简公,讲明河、洛之学,海内之士,往往来聚星溪之上。吾舅光禄典簿东溪先生,能将顺其兄之志,以慈孝恺悌称于乡里。故真义虽村落小聚,而名闻四方。
嘉靖甲辰,舅氏分析诸子,而仲子浚甫筑新居于故宅之南,而名其堂曰真义。舅父母尝往来过诸子家,就其养。未几,二亲继谢。寻以倭奴侵掠内地,时湖上烟火不绝,独浚甫之堂无毁。于是尚僦居城中,欲俟寇平,将还其旧。而旦暮西顾,未能忘也,因求予作堂记。
予故详其里居,以补图志之所未载。又为称述其里中故事,着魏氏之所以兴。浚甫游太学,屡试不第。然其为人循礼法,能守恭简公之家教。二子方学进土业,不日有腾骞之望。浚甫年甫四十有六,而二孙皆已胜衣,能趋拜。可知其后之繁衍昌大,而吾外舅厚德之报未有涯也。
遂初堂记宋尤文简公尝爱孙兴公遂初赋,而以遂初名其堂,崇陵书扁赐之,在今无锡九龙山之下。四十四世孙质,字叔野,求其遗址而莫知所在。自以其意规度于山之阳,为新堂,仍以遂初为扁。以书来求余记之。
按兴公尝隐会稽,放浪山水,有高尚之志,故为此赋。其后涉历世涂,违其夙好,为桓温所讥。文简公历仕三朝,受知人主,至老而不得去。而以遂初为况,若有不相当者。昔伊尹、傅说、吕望之徒,起于胥靡耕钓,以辅相商、周之主,终其身,无复隐处之思。古之志得道行者,固如此也。惟召公告老,而周公留之曰:「汝明勖偶王,在亶乘兹大命,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当时君臣之际可知矣。后之君子,非复昔人之遭会,而义不容于不仕。及其已至贵显,或未必尽其用,而势不能以遽去。然其中之所谓介然者,终不肯随世俗而移易。虽三公之位,万钟之禄,固其心不能一日安也。则其高世遐举之志,宜其时见于言语文字之间,而有不能自已者。当宋皇佑、治平之时,欧阳公位登两府,际遇不为不隆矣。今读其思颍之诗,归田之录,而知公之不安其位也。况南渡之后,虽孝宗之英毅,光宗之总揽,远不能望盛宋之治。而崇陵末年,疾病恍惚,官闱戚畹,干预朝政,时事有不可胜道者矣。虽然,二公之言,已行于朝廷;当世之人主,不可谓不知之,而终不能默默以自安。盖君子之志如此。
公殁至今四百年,而叔野能修复其旧,遗构宛然。无锡,南方士大夫入都孔道,过之者登其堂,犹或能想见公之仪刑。而读余之言,其亦不能无慨 【慨 原刻误作「槩」,依大全集校改。】于中也已。
寿母堂记正德间,吾昆山许登仕能孝养其母;其母赵孺人者,年九十,因名其堂曰寿母。黄博士应龙为记。登仕之孙,今吏科右给事中子云,在京师迎养太孺人于邸第,而寿母之堂,其扁已撤。于是给事之子汝愚,仍其旧名,请予复为之记,且以致之京师云。
惟许氏世居县之马鞍山阳娄江上,有田园租入之饶,而以衣冠世其家。尝延乡先生沈通理为师。时叶文庄公与张宪副节之兄弟皆未第,往来其家。自洪武至今,其故居无改。而此堂之建,计亦在始初卜宅之时。盖吾县虽二百年无兵火,而故家旧族,鲜有能常厥居者。如许氏,盖不多见矣。堂之名特以时易,今又且再,而皆以寿母。则今之太孺人,复当如前者之寿考期颐。而给事虽不及登仕君耕田畜牧,朝夕游嬉,不出门闾之外;然身在日月之际,而无失晨昏之礼,母子之乐,不减前人,此尤世之所难得者。
译归来,欣喜地看见石廪堆和祝融峰。”如今所看见的,又不是海市、石廪峰一类的景象。先生父子一定能够为它作诗。我与陈家有两代师门的情谊,又加上玉叔的请求,并且借此得以亲近先生,所以为他写下这篇记。真义堂记 昆山县城的西面,有个地方叫真义。那里的水叫真义浦,乡里叫真义村。太湖的水环绕郡城,从娄门向东流出,经过昆山流入大海。从前湖泊水泽相互连接,茫茫一片巨大的水域,疑心古代所说的三江、五湖,有的就在这里。后来为了通漕运而修筑塘堤,水道的痕迹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真义在今称致和塘的地方,今天的塘,大概就是古代的江。真义浦则从巴城湖南面流来,沿着村子的东边,向南流入塘中。巴城以西有包湖、傀儡荡、鳗鲡湖。这些湖泊彼此灌注输送,有时收束,有时放开,忽大忽小;其中阳城湖最大。从西北望去,水天相接,真是水乡泽国。世间传说,梁武帝天监年间曾在这里设置信义县。后来后人失去传承,于是把“信”字改成了“真”字。也有人说,天监年间设置的本来就是真义县,后人把“真”写成“信”,大概是为了避宋昭陵的讳。前元时期,这里是金粟道人的居所,园林池台楼榭盛极一时。四方名士,如张翥、柯九思、杨维祯、李孝光,都在他家寄居,号称“玉山佳处”。我曾经寻访它的遗址,想寻找所谓碧梧、翠竹、蓬莱、百花等坊馆,却无法看见,不由得常常感慨追想那个人;又感叹他高尚出众、超绝尘俗,如同幽暗高空中的飞鸿,却仍然免不了在世俗中自我摧折。我的外高祖太常卿夏公,曾经寻找顾氏的居处,在那里买田筑屋。然而夏公自己住在城中,每年只在规定时节去一次罢了。最后魏氏又在这里兴盛起来;他们的田地、房屋和童仆,不知道与从前顾仲瑛相比怎么样?而我的从舅恭简公讲明河洛之学,海内的士人常常来到聚星溪边聚集。我的舅父光禄典簿东溪先生,能够顺承兄长的志向,以慈爱、孝顺、和乐、友爱的品德在乡里著称。因此真义虽然只是村落中的小聚居地,名声却传遍四方。嘉靖甲辰年,舅父把几个儿子分家析产,次子浚甫在旧宅的南面建造新居,并把厅堂命名为“真义”。舅父母曾经往来经过几个儿子的家,到他们那里接受奉养。不久,二位老人相继去世。随后倭奴侵掠内地,当时湖上烽火不断,唯独浚甫的厅堂没有被毁。于是他还租住在城中,想等盗寇平定后,返回旧居。但他早晚向西眺望,始终不能忘怀,于是请求我为厅堂作记。所以我详细记述这个乡里的居处,来补足图志中没有记载的内容。又称述乡里的故事,说明魏氏兴盛的缘由。浚甫游学太学,多次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但他为人遵循礼法,能够守护恭简公的家教。两个儿子正在学习进士的学业,不久就有飞黄腾达的希望。浚甫年仅四十六岁,而两个孙子都已经能够穿衣,能够快步行礼拜见。由此可以知道他后代将会繁衍昌盛,而我外舅积厚德所得到的回报是没有尽头的。遂初堂记 宋代尤文简公曾经喜爱孙兴公的《遂初赋》,于是用“遂初”给自己的堂命名,崇陵皇帝还亲自书写匾额赐给他,遗址在今天无锡九龙山之下。尤文简公的第四十四世孙质,字叔野,寻找旧堂遗址却不知道在哪里。于是按照它原来的意旨,在山的南面规划建造新堂,仍然用“遂初”作为匾额。叔野写信来请求我为它作记。考察孙兴公曾隐居会稽,放浪于山水之间,有高尚的志向,所以作了这篇赋。后来经历世途,违背了早年的爱好,被桓温讥讽。文简公历仕三朝,受到君主知遇,到老年仍不能离开仕途,却拿“遂初”作比,这似乎有些不相称。从前伊尹、傅说、吕望这些人,都是从囚徒、耕作者、垂钓者中崛起,辅佐商、周的君主,终其一生,再没有隐居的念头。古代志向得以实现、道义得以施行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只有召公请求告老,周公挽留他说:“你要明白地勉励并辅佐王,在诚信中承受这重大使命,只有继承文王的德行,才能大大承受无穷的忧患。”当时君臣之间的情形,由此可以知道了。后世君子遭遇的时代已经不是昔日那样,而道义又不容许不出仕。等到已经身居显贵,有时未必能够完全施展才用,但形势又不能让他立即离去。然而他内心所持守的那种坚定不移,始终不肯随世俗改变。即使处在三公的职位、享有万钟的俸禄,内心本来就不能安稳一天。那么,他超越世俗、远游高举的志向,理应时时流露在言语文字之间,有不能自已的地方。宋仁宗皇祐、英宗治平年间,欧阳公官位升至两府,受到的知遇不可谓不隆盛。如今读他的思颍诗、归田录,就知道欧阳公并不安于自己的职位。何况南渡以后,即使有宋孝宗的英明刚毅、宋光宗的总揽政务,也远远不能与盛宋的治理相比。到崇陵末年,皇帝疾病缠身、神志恍惚,宫官、外戚干预朝政,当时的事情多得说不完。虽然如此,二位公的言论已经在朝廷实行;当时的君主不能说不知道这些道理,却终究不能默默地安处于其中。这大概就是君子的志向如此。尤文简公去世至今已经四百年,叔野能够修复旧堂,遗留下来的建筑依然宛然如旧。无锡是南方士大夫进京的要道,经过这里的人登上此堂,也还可能想见文简公的仪容风范。读到我这些话,他们心中也不能不有所感慨了【“慨”字,原刻误作“槩”,依《大全集》校改。】。寿母堂记 正德年间,我们昆山的许登仕能够孝顺奉养母亲;他的母亲赵孺人享年九十岁,于是他把自己的堂命名为“寿母”。黄博士应龙为此作记。登仕的孙子,就是如今的吏科右给事中子云,在京师迎接太孺人到官邸奉养,而“寿母堂”的匾额已经撤去。于是给事中的儿子汝愚沿用旧名,请我重新作记,并且把这篇记带到京师去。许氏世代居住在县城马鞍山南、娄江之上,田园租税收入丰厚,并且以世代显贵来维持家业。曾经聘请乡里的先生沈通理作为老师。当时叶文庄公和张宪副节的兄弟都还没有考中,常常往来于许家。从洪武年间直到现在,他们的故居没有改变。这座堂的建造,推算起来大概也在最初选择宅地时。我们县虽然二百年没有兵火,但旧日的世家大族,很少有能够始终守住祖居的。像许氏这样的,大概并不多见。厅堂的名称只是随着时代更换,如今又再次更换,而都叫“寿母”。那么今天的太孺人,也应当像前代那位母亲一样享有高寿,达到期颐。给事中虽然不能像登仕君那样耕田放牧,早晚游玩嬉戏,不出家门;然而他身处朝廷之间,却没有失去晨昏定省的礼节,母子之间的欢乐,不减于前人,这尤其是世间难得的事。
昔晋献文子成室,张老颂之,君子以为善颂祷。而斯干之诗,为新宫赋也。其词称兄弟之好,与生男女之祥,而其盛及于室家君王。然未有言及其母者。独閟宫之诗云:「天锡公纯嘏,眉寿保鲁。鲁侯燕喜,令妻寿母。」是诗之颂侈矣。而不忘寿母。鲁之为礼义之国固如此。
夫相宅作室,实家国子孙盛衰隆替之所系。今许氏之堂,奉百年之母者再世,可谓盛且久矣。而以寿母为名,则张老、斯干之祝,盖有所根抵【抵 疑当为「柢」。】,是宜书之以告吾乡之人也。
ˇ【卅 大全集误作「世」,本卷娄曲新居记可证。】有堂记
沈大中以善书名里中,里中人争客大中。大中往来荆溪、云阳,富人延之教子。其言杨少师事甚详。性独好书,及为歌诗,意洒然不俗也。卜筑于城东南,取昌黎韩子「辛勤三十年,乃有此屋庐」之语,名其堂曰卅有。夫其视世之捷取巧得,倏然而至者,大中不为拙邪?其视世之贪多穷取,缺然日有所冀者,大中不为固邪?
呜呼!彼徒为物累者也。天下之物,其可以为吾有者,皆足以为累。歉于其未有而求之,盈于其既有而不餍。夫惟其求之之心生,则不餍之意至。苟能不至于求也,故当其无有,不知其无有;一旦有之,亦适吾适而已矣。兹其所以能为有者也。
大中之居,本吾从高祖之南园。弘治、正德间,从高祖以富侠雄一时。宾朋杂沓,觞咏其中。蛾眉翠黛,花木掩映。夜深人静,环溪之间,弦歌相应也。鞠为草莽几年矣,最后乃归于大中。夫有无之际,其孰能知之哉!纯甫吴先生雅善大中,为之请记。予观斯堂之名,有足慨者,遂为书之。
容春堂记兵溪先生为令清漳之上,与监郡者不合,例得移官,即拂衣以归。占园田于县之西小虞浦,去县治二里所。盖自太湖东,吴淞江蜿蜒入海,江之南北,散为诸浦如百足,而小虞浦最近县。乘舟往来,一日可数十回。园有堂,启北牖,则马鞍山如在檐际。间植四时之花木。而户外清水绿畴如画。故先生名其堂曰容春。自谓春于天地之间,虽阴山雪岭,幽崖寒谷,无所不之,而独若此堂可以容之者。诚以四时之景物,山水之名胜,必于宽闲寂寞之地;而金马玉堂,紫扉黄阁,不能兼而有也。
昔孔子与其门人,讲道于沂水之滨。当春之时,相与鼓瑟而歌,悠然自适。天下之乐,无以易于此。夫子使二三子言志,乃皆舍目前之近,而驰心于冠冕佩玉之间。曾点独能当此时而道此景,故夫子喟然叹之。盖以春者众人之所同,而能知之者惟点也。陶渊明归去来辞云:「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渊明可以语此矣。先生属余为堂记,因遂书之。
余之曾大父,与兵溪之考思南公,成化甲午,同举于乡。是岁王文恪公为举首。而曾大父终城武令,思南公至郡太守。余与兵溪同年生,而兵溪先举于乡者九年。庚戌岁,同试南宫。兵溪就官广平,甫三载,已倦游,而余至今犹系六馆之籍。故为此记,非独以两家世契,与兵溪相知之厚,而于人生出处之际,盖有感云。
自生堂记予友盛征伯,与余少相善。而吴纯甫先生与予为忘年友,征伯游其门。与顾给事伯刚等辈四五人,尤为同学相好。数十年间,纯甫既谢世,诸公相继登科第,征伯独连蹇不遇。为人亢直负气,不肯少干于人,用是日以贫困。去岁,倭夷犯昆山,征伯家在东南门,所藏诰命,及先礼部篇籍之道,悉毁于兵,屋庐荡然。予既力不足以振之,独伯刚笃故人之义,馆之齐门之内,所以赈恤之甚厚。
始,礼部官留都,无事,喜方书。征伯少皆诵习,年长多病,方益精。其女壻郑生,传薛氏带下医,擅名于时。征伯兼得其书,故于医学博通。尝授徒海上,方数里之内,无病死者。征伯不为药剂,但书方与之。其人辄愈,来谢。予家有病者,征伯辄疗之。或病而征伯不在,多死。今年征怕居齐门,所疗甚众。一妇人已死,征伯为汤灌之,便觉身动,能举手至胸。须与,病良愈。郡人皆以为神。征伯亦喜自负,曰:「吾不复授徒矣,将以是行于世。」因诵扁鹊之语云:「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起之耳。」遂以自生名其堂。
予一日过郡城,征伯语以其故。嗟夫!越人之言,吾少时与征伯相戏,谓治天下者当如是耳。予是时年少放诞。慨然以古皋、夔自命。征伯复时时诵古文词,称说纯甫之言。今皆穷老无所遇。余方驰骛不止;征伯乃能于读书之暇,用其术以活人。此余之所叹也。遂书之以为其堂记。
可斋记
余友陈敦书,为屋于郡城之隅,而扁之曰可斋。嘉靖四十一年春,敦书与余同试春官,数来过余,命之为斋记。
译从前晋献文子建成住宅,张老作颂祝贺,君子认为这是善于颂扬和祈祷。《斯干》这首诗,是为新宫殿作的赋。诗中称颂兄弟友好以及生育男女的吉祥,盛意一直扩展到家庭和君王。然而其中没有说到母亲。只有《閟宫》诗说:“上天赐给鲁公深厚的福禄,使他长寿并保佑鲁国。鲁侯宴饮欢喜,贤良的妻子和长寿的母亲。”这首诗的赞颂十分丰盛,而且没有忘记祝愿母亲长寿。鲁国成为礼义之国,本来就是这样。选择宅地、建造房屋,实际上关系到一个家族以及国家、子孙后代的盛衰兴替。如今许氏的厅堂,已经连续两代奉养百岁老人,可以说既兴盛又长久。又以“寿母”为名,那么张老的颂祝和《斯干》的祝辞,大概都有所本源【“抵”疑当为“柢”】。因此应当把这些写下来,告诉我们乡里的人。ˇ【“卅”字,《大全集》误作“世”,本卷《娄曲新居记》可以证明。】有堂记 沈大中以擅长书法闻名乡里,乡里人争相把他请到家中作客。大中往来于荆溪、云阳之间,富人聘请他教导子弟。他谈论杨少师的事迹十分详细。他天性特别喜爱书法,至于创作歌诗,意趣洒脱而不俗。于是选择在城东南筑屋,取昌黎韩子“辛勤三十年,乃有此屋庐”的话,把自己的堂命名为“卅有”。那么与世上那些投机取巧、突然获得成功的人相比,大中难道不是显得笨拙吗?与世上那些贪得无厌、急切搜取、每天总有所企求的人相比,大中难道不是显得固执吗?唉!那些人只是被外物牵累罢了。天下的事物,凡是可以被我们占有的,都足以成为牵累。在尚未得到时为得不到而忧愁,已经得到后又因不满足而忧愁。只要追求它的心一产生,不满足的念头就会随之而来。如果能够不走到追求的地步,那么在没有时,不会察觉自己没有;一旦拥有了,也不过适合自己的需要、享受自己的适意罢了。这正是他能够拥有事物的原因。大中的居所,本来是我从高祖的南园。弘治、正德年间,我从高祖凭借富有和豪侠之气称雄一时。宾客朋友纷纷而来,在园中饮酒赋诗。蛾眉翠黛的女子与花木相互掩映。夜深人静时,环溪之间琴弦歌声彼此应和。那里荒芜成为草莽,已经有好几年了,最后才归到大中手里。财产有无的变化,谁又能知道呢!纯甫吴先生一向与大中友善,请我为他作记。我看到这个堂的名称,很有值得感慨的地方,于是写下了这篇文章。容春堂记 兵溪先生在清漳任县令时,与监郡官不合,按照惯例可以调任,于是拂袖归来。在县城西面的小虞浦购置园田,距离县衙大约二里。大概从太湖向东,吴淞江曲折流入大海,江的南北分散成许多浦口,像百足虫一样,而小虞浦离县城最近。乘船往来,一天可以往返几十次。园中有一座堂,打开北窗,马鞍山就像在屋檐边。间杂种植着四季花木,门外清水绿田如同图画。因此先生把他的堂命名为“容春”。他自认为,春天存在于天地之间,即使阴山雪岭、幽崖寒谷,也没有不到的地方,唯独这座堂似乎可以容纳春天。实在是因为四时景物和山水胜景,一定要在宽阔闲适、幽静寂寞的地方才能兼得;而金马玉堂、紫扉黄阁,却不能同时拥有这些。从前孔子和他的门人在沂水岸边讲习道理。春天到来时,彼此弹瑟歌唱,悠然自得。天下的快乐,没有什么能够超过这种情形。孔子让几个弟子谈论志向,他们却都舍弃眼前近处的事情,把心思驰骋到冠冕佩玉、出仕做官上。只有曾点能够切合当时的春景来说明自己的志向,所以孔子长叹赞许他。大概春天是众人共同拥有的,而能够真正理解它的只有曾点。陶渊明《归去来辞》说:“树木欣欣然向荣,泉水涓涓地开始流淌。羡慕万物顺应时节生长,感叹我的一生将要终止。”陶渊明可以说懂得这种境界了。先生请我为这座堂作记,于是写下这些话。我的曾祖父,和兵溪的父亲思南公,在成化甲午年一同考中乡试。这一年王文恪公是举人的第一名。我的曾祖父最终做到城武县令,思南公做到郡太守。我和兵溪同年出生,但兵溪比我早九年中乡试。庚戌年,我们一同参加南宫会试。兵溪到广平任官,才三年便已经厌倦仕途,而我直到今天还挂名在六馆的名籍上。所以写这篇记,不只是因为两家世代的交情和我同兵溪深厚的相知,也因为我对于人生出仕和退处的关头颇有感慨。自生堂记 我的朋友盛征伯,年轻时就和我友善。吴纯甫先生与我是忘年之交,征伯曾在他的门下游学。他和顾给事伯刚等四五人,尤其是同学并且彼此友好。几十年间,纯甫已经去世,各位朋友相继考中进士,唯独征伯仕途困顿、屡遭挫折。征伯为人刚正高傲、意气用事,不肯稍微向别人求取援助,因此日益贫困。去年,倭夷侵犯昆山,征伯家在东南门,所收藏的诰命以及先父礼部文籍的副本,全都毁于兵火,房屋也荡然无存。我力量不足以救济他,只有伯刚深厚地遵守故人之义,把他安置在齐门以内供养,对他的救助抚恤十分丰厚。起初,礼部官员留在南京,没有政务,喜欢研究医方。征伯年轻时就都诵读学习,年长以后多病,对医方更加精通。他的女婿郑生,传授薛氏治疗妇女带下病的医术,在当时很有名。征伯兼得了这部医书,所以医学方面广泛通晓。他曾经在海上收徒授业,方圆数里以内,没有病死的人。征伯不亲自配药,只把药方写给病人。病人往往就痊愈了,前来道谢。我家有病人,征伯总是为他们治疗。有时病了而征伯不在,多半就会死亡。今年征伯住在齐门,治疗了许多病人。有一个妇人已经死去,征伯把汤药灌进她口中,她便觉得身体能够动了,能够抬手到胸前。过了一会儿,病就完全好了。郡里人都认为他像神一样。征伯也高兴而且自负,说:“我不再收徒了,将要凭这个医术行走于世。”于是背诵扁鹊的话说:“越人并不是能够使死人复活,只是这个人本来应当活着,越人能够使她苏醒罢了。”于是把他的堂命名为“自生”。有一天我经过郡城,征伯把事情告诉我。唉!扁鹊的话,我年轻时曾和征伯互相开玩笑,说治理天下的人也应当如此。我那时年少放纵狂妄,慨然把古代的皋陶、夔自比。征伯又常常诵读古文辞,称述纯甫的话。如今我们都已经穷困衰老而没有际遇。我还在不停地奔走追逐,征伯却能在读书之余运用医术救活人。这正是我所感叹的。因此写下这些,作为他这座堂的记。可斋记 我的朋友陈敦书,在郡城一角建造房屋,把匾额题作“可斋”。嘉靖四十一年春天,敦书和我一同参加春官考试,多次来拜访我,请我为这座书斋作记。
念昔与敦书同举于乡,考官张文隐公以孔子命题,余一时之论,殆未能尽,尝欲为敦书质之。孟子曰:「孔子,圣之时也。」孔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者也。孟子所谓可者,言孔子因时应变而不滞云耳。圣贤之于天下,非能为一定之迹。遭时之所宜,而亦不容不异。孔子之圣,于春秋之世,亦必有以自处者。非谓仕止久速,泛无所适,而特任其所之。余谓孔子既出而不隐,则可以仕可以久者,孔仔之心;特其不可以仕,不得已而止,不可以久,不得已而速耳。速与止,非孔子之心;孔子所自处者,仕与久也。故自谓异于逸民,而「无可无不可」。「无可无不可」者,乃圣人出而应世,与物委蛇之道,非谓其不可而隐也。天佑下民,作之君师。自尧、舜、三代,圣人无不在位者。孔子之自待可知矣。要之,伯夷、伊尹、柳下惠,此三子者,伊尹于孔子为近。伊尹五就汤,五就桀,自亳入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孔子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十四年而反鲁。其任天下何以异哉?但世无成汤,则伊尹必不能如孔子之出;此其所以不及孔子者。孔子盖自以文王之文在兹,有不容已,而自大贤以下,若曾、闵之徒,则固未尝使之仕也。其于逸民,亦无讥焉。呜呼!士生于后世,苟非圣人,则可与不可之间,宜知所审矣。敦书以予言有发论语、孟子之义,请书以览观焉
耐斋记
万安刘先生,来教昆山学。学有三先生,而先生所居称东斋。先是,两斋之衙,皆在讲堂东偏;近乃徙之西,颇为深远清閟。先生至,则扁其居曰耐斋。予尝访先生于斋中,于时秋风飒然,黄叶满庭,户外无履迹。独一卒衣皂衣,承迎左右,为进茗浆。因坐语久之。先生曰:「吾为是官,秩卑而禄微,月费廪米三石,具饘粥,养妻子,常不给,为耐贫;上官行县,吾于职事无所辖,往往率诸生郊迎,至则随令、丞、簿拜趋唯诺,为耐辱;久任之法不行,官无崇卑,率以期月迁徙速化,而吾官常不迁,为耐久:有是三耐,吾是以名吾斋。」予既别去,一日,使弟子沈孝来求斋记。
昔孟子论士不为道,至于为贫而仕,惟抱关击柝为宜。夫舍学者之职业而为抱关击柝,盖亦有甚不得已者矣。惟近代学官,与书院山长之设,以待夫士之有道而不任职者。盖为贫与为道兼行而不悖,此其法足以优天下之学士,为特愈于前世也。故当时号博士官为清高。虽然,求为清高,而其间容有不能耐者。夫使其不能耐,则虽博士官不可为矣;使其能耐,如孟子所谓抱关击柝可也。扬雄有言,非夷、齐而是柳下惠。首阳为拙,柱下为工。士之立身,各有所处。夫使其能耐,虽至于大臣宰相可也。因书其说,使孝归而质之先生云。
双鹤轩记余往年游金陵,识张氏诸贤于鸡鸣山。余鄙率,知称人之字,不知张君之号为鹤洲也。余家去华亭一舍,往往识其贤士大夫于数千里之外,而居家未尝相往来。岂九峯、三泖能隔绝人如此耶?故人陆宗道来,致张君之意,求记所谓双鹤轩者。
华亭故产鹤,土人于海上捕取养之。上海下沙有鹤巢村,所产鹤号为仙品。故秀州之地与水,多以鹤名。而张君初自号鹤洲。一夕梦东坡先生语之云:「子名鹤洲,不如双鹤之祥。」其意若望张氏当踵前世科名显于世者。东坡尝称鹤之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垢之外,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而梦中之意,乃若为张氏切切于世俗之荣名者。坡公以文字变幻,要不可测度。如为王氏三槐堂铭,谓:「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年之后,如持左券交手相付。」则其于今之「双鹤」云者,亦必有说矣。恨不得从张君亲质之。
初,君之考举进士,至都宪。而君以太学上舍,屡试不第,选调陕西都司幕官,未几,投劾归。今其子孙,彬彬然邦家之秀,鹤梦之符,庶其在是!抑张君乃能感坡公于梦寐之间,亦岂易得者?公尝云:「延州来季子、张子房,皆不死者也。」愚于公亦云。
雪竹轩记冯山人为予言:「吾甚爱雪竹,故人以雪竹呼吾。因以名吾轩,请子记之。」予不暇以为,而山人求之数岁,或以诗,或以书,日月一至。予以山人所以得于雪竹者,山人自知之,岂有假于予之言?是以旷岁而不答也。
山人少喜为诗,诗出而上海陆文裕公亟称之。先是,山人居昆山之安亭。及予来安亭,则山人已迁上海界中,与安亭隔一江。予尝过永怀寺,爱其古桂,坐久之。问寺中所往来者,僧曰:「地僻,绝无人。惟有冯山人时时过江来,独吟桂树之下。」予后数见之于张通参之座。通参与湖州刘尚书为社会,二公皆称山人为笃实君子。
译想到从前我和敦书一同中乡试,考官张文隐公以孔子为题目。我当时的议论,大概没有能够说尽,曾经想向敦书请教。孟子说:“孔子,是圣人中最能顺应时势的人。”孔子是“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退处就退处,可以迅速离开就迅速离开,可以长久任职就长久任职”的人。孟子所说的“可”,是说孔子能够因时应变而不拘滞。圣贤对于天下,并没有固定不变的行迹;遭遇到时势所适宜的情形,也不能不有所不同。孔子的圣德,在春秋时代,也一定有自己处置的方法。并不是说出仕、退处、久任、速去都没有一定,而只是任意选择。我的看法是,孔子既然出仕而不隐居,那么可以出仕、可以久任,是孔子的本心;只是遇到不可以出仕的情形,不得已才退处,遇到不可以久任的情形,不得已才迅速离开。迅速离开和退处,并不是孔子的本心;孔子自己所选择的,是出仕和久任。因此他自称与逸民不同,而说“无可无不可”。“无可无不可”,是圣人出仕应对社会、顺应事物的原则,并不是说因为世道不可为就隐居。上天保佑百姓,给他们设立君主和老师。从尧、舜到三代,圣人没有不在位的。孔子对自己的期待,也就可以知道了。总的说来,伯夷、伊尹、柳下惠这三个人中,伊尹最接近孔子。伊尹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从亳进入夏地,既而以夏为耻,又回到亳。孔子离开鲁国,在齐国受到排斥,在宋国、卫国被驱逐,又在陈国、蔡国之间受困,十四年后才返回鲁国。他们担当天下的态度有什么不同呢?只是世上没有成汤这样的君主,所以伊尹必定不能像孔子那样出仕;这就是他不及孔子的地方。孔子大概自认为文王的文化传统在自己这里,有责任不能停止;而从大贤以下,如曾参、闵子骞一类人,孔子本来没有让他们出仕。他对于逸民也没有讥刺。唉!士人生在后世,如果不是圣人,那么在可为与不可为之间,应当知道审慎选择。敦书认为我的话阐发了《论语》《孟子》的义理,请我写下来供他观览。耐斋记 万安刘先生来昆山主持县学。学署有三位先生,先生所居住的地方称为东斋。此前,两座斋舍的衙署都在讲堂东侧;近来才迁到西面,颇为幽深清静。先生到任后,就把自己的居所题作“耐斋”。我曾经到斋中拜访先生,当时秋风飒飒,黄叶铺满庭院,门外没有行人的脚印。只有一个穿黑衣的差役,在左右接待,为我们端来茶水。于是坐下来谈了很久。先生说:“我做这个官,品秩低、俸禄少,每月只支取廪米三石,用来备办稀粥,养活妻子儿女,常常还不够,这是忍耐贫困;上官巡视县境,我在职务上没有可以管辖的事,往往带领诸生到郊外迎接,到了以后跟随县令、县丞、主簿拜行快步,唯唯诺诺,这是忍耐屈辱;久任官员的制度不能实行,官职无论尊卑,大多按月期迅速调迁,以求速效,而我的官职常常不能升迁,这是忍耐长久任职:有这三种忍耐,所以我把书斋命名为‘耐斋’。”我辞别以后,有一天,先生派弟子沈孝来请求斋记。从前孟子谈到士人不肯行道,至于因为贫困而出仕,认为只有守关门、打更才合适。舍弃求学者的职业而去守关打更,大概也是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只有近代设置学官和书院山长,用来安置那些有道却不任职的士人。因为谋生和行道可以同时进行而不相违背,这种制度足以优待天下的学士,比前代尤其优越。所以当时把博士官称为清高。然而,追求清高之名,其中也有人不能忍耐。如果不能忍耐,那么即使博士官也不能担任;如果能够忍耐,就像孟子所说的守关打更一样,也是可以的。扬雄说过,不赞成伯夷、叔齐而赞成柳下惠;隐居首阳山是笨拙,居于柱下史之位是灵活。士人立身处世,各有自己的选择。假使能够忍耐,即使做到大臣宰相也可以。于是写下这些话,让沈孝回去向先生请教。双鹤轩记 我往年游历金陵,在鸡鸣山认识张氏的几位贤者。我性情鄙陋直率,只知道称呼别人的字,不知道张君的号是鹤洲。我家距离华亭只有一舍之地,却常常能在数千里之外结识贤士大夫,而居家时却从未彼此往来。难道九峰、三泖竟能这样隔绝人与人吗?故人陆宗道来,传达张君的意思,请我为所谓“双鹤轩”作记。华亭从前盛产鹤,当地人在海上捕捉后饲养。上海下沙有个鹤巢村,那里产的鹤被称为仙品。因此秀州一带的地名和水名,多用“鹤”字命名。张君起初自号鹤洲。一天夜里,他梦见东坡先生对他说:“你取名鹤洲,不如双鹤吉祥。”其中的意思似乎是希望张氏后代能够继承前代的科举声名,在世上显达。东坡曾称鹤这种动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垢之外,诗人用它比喻贤人、君子和有隐德的人。然而梦中的意思,又仿佛在切切期望张氏获得世俗的荣华声名。东坡公以文字变化来寄托深意,本来就不可测度。比如他为王氏《三槐堂铭》作铭,说:“在自身修养德行,把报答寄托于上天;把希望确定在数年以后,就像手持左券,双方亲手交付。”那么他对于今天所谓“双鹤”的说法,也一定有深意。可惜不能跟随张君亲自向他询问。当初,张君的父亲考中进士,官至都宪。而张君凭太学上舍生的资格,多次考试都没有考中,选授为陕西都司幕官,不久便投递辞职文书回乡。如今他的子孙都文雅有礼,是国家的英秀;鹤梦的应验,大概就在这里吧!或者张君竟能感动坡公,使他在梦中出现,这难道也是容易得到的吗?坡公曾说:“延州来季子、张子房,都是没有死去的人。”我对于坡公也这样说。雪竹轩记 冯山人对我说:“我非常喜爱雪竹,所以朋友们用雪竹来称呼我。于是我用它命名我的轩,请您为它作记。”我没有空闲答应他,而山人请求了好几年,有时寄诗,有时写信,隔些日子就来一次。我认为山人从雪竹那里得到的东西,山人自己知道,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呢?因此拖了多年没有回答。山人年轻时喜欢作诗,诗作传出后,上海陆文裕公极力称赞他。在这之前,山人住在昆山安亭。等我来到安亭时,山人已经迁到上海境内,与安亭隔着一条江。我曾经经过永怀寺,喜爱寺中的古桂,在那里坐了很久。问寺中来往的人,僧人说:“这里地处偏僻,完全没有人来。只有冯山人常常渡江而来,独自在桂树下吟诗。”后来我几次在张通参的席上见到他。通参与湖州刘尚书结为诗社,两位大人都称赞山人是笃实的君子。
去年,山人年老矣,与通参游匡庐、武夷,还而示予纪游诗一编。予戏曰:「冯先生之雪竹,必求之匡庐、武夷间耶?」今年,予买田青浦之嵩塘。山人与予书曰:「吾近卜筑盘龙,与嵩塘近,子来观我雪竹。」予性懒,不能谒青浦令,为其所怒,所买田几为夺去。予亦削迹兹土矣。
山人复遣其子来,曰:「吾前告子雪竹轩,复移盘龙也,吾年老于此。子许我记,几年不能得。今吾旦暮死,惟欲得子一言,是吾心也。」予问山人起居。其子曰:「去年与通参行郡中,老人目不能了了,道间有古井,无石栏,不觉越过之,几坠。自此不复出。每自叹曰:「匡庐、武夷,不可复至矣,雪竹,则何所无之?」其子去,又数数书来。会予方北上,思欲一造山人之竹所而不能矣。因书之以告别。且使揭之楣间,为雪竹轩记云。
清梦轩记余友王子敬,于其居之西构为书室,而题其额曰清梦轩,请余为之记。
余读无羊之诗,疑说诗者之未得其旨,此盖牧人之梦焉耳。牧人梦中所见,羊角牛耳,濈濈湿湿,降河而饮,或寝或讹,而牧人且蓑笠负糇,为之取薪蒸,博禽兽以归,则以肱麾牛羊而来。以牧人之愚,而梦中之景象如此。故尝谓人心之灵,无所不至。虽列子所称黄帝华胥之国,穆王化人之居,而心神之所变幻,亦当有之。顾庄周、列御寇之徒,厌世之混浊,恍洋自恣,以此为蕉鹿蝴蝶之喻,欲为乌而戾于天,为鱼而没于渊,其意亦可悲矣。
人之生,寐也,魂交也,夜之道也;觉也,形开也,昼之道也。日大传曰:「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夫唯通知乎昼夜之道,则死生梦寤之理一矣。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喜、怒、哀、乐不乱其心,故虚明澄澈,而天地万物毕见于中。古之圣人,端冕凝旒,俛仰之间,而抚四海之外,如牧人之梦。而清庙明堂,郊丘庐井,俯仰升降,衣服器械,出乎其心之灵,自然而已,而何所作为哉?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君子之慎其独也。」孟子曰:「夜气足以存。」此非清梦之说乎?
子敬敏而好学,骎骎有志于道,慕近世儒者以梦寐卜其所学,故以名其斋。予是以告之以子思、孟轲之说也。 【此文钱宗伯汰之,今仍存。】
栎全轩记余峯先生隐居安亭江上,于其居之北,构屋三楹,扁之曰栎全轩。君为人坦夷,任性自适,不为周防于人。意之所至,人或不谓为然,君亦不以屑意。以故人无贵贱,皆乐与之处。然亦用是不谐于世。君年二十余,举进士,居郎署。不十年,为两司。是时两司官,惟君最少。君又施施然不肯承迎人。人有倾之者,竟以是罢去。
会予亦来安亭江上,所居隔一水,时与君会。君不喜饮酒,然会即谈论竟日,或至夜分不去。即至他所,亦然。其与人无畛域,欢然而情意常有余,如此也。君好山水。为郎时,奉使荆湖,日登黄鹤楼,赋诗饮酒。其在东藩,谒孔林,登岱宗,观沧海日出之处。及归,则慕陶岘之为人,扁舟五湖间。人或访君,君常不在家。去岁如越,泛西糊,过钱塘江,登子陵钓台,游齐云岩,将陟黄山,历九华,兴尽而返。
一日,邀予坐轩中,剧论世事。自言:「少登朝着,官资视同时诸人,颇为凌躐。一旦见绌,意亦不自释,回首当时事,今十余年矣。处静以观动,居逸以窥劳,而后知今之为得也。天下之人,孰不自谓为才,故用之而不知止。夫惟不知其止,是以至于穷。汉党锢、唐白马之祸,骈首就戮者,何可胜数也?二十四友、八司马、十六子之徒,夫孰非一世之才也?李斯用秦,机、云入洛,一时呼吸风雷,华曜日月,天下奔走而慕艳之。事移时易,求牵黄犬出上蔡东门,听华亭之鹤唳,岂可得哉?则庄生所谓不才终其天年,信达生之至论,而吾之所托焉者也。」予闻而叹息,以为知道之言。虽然,才与不才岂有常也?世所用楩梓豫章也,则楩梓豫章才,而栎不才矣;世所用栎也,则栎才,而楩梓豫章不才矣。君固清庙明堂之所取,而匠石之所睥睨也。而为栎社,君其有以自幸也夫!其亦可慨也夫!
译去年,山人已经年老,和通参游历匡庐、武夷,回来后拿一卷游记诗给我看。我开玩笑说:“冯先生的雪竹,难道一定要到匡庐、武夷之间去寻找吗?”今年,我在青浦嵩塘买了田。山人写信给我说:“我近来选择在盘龙筑屋,那里离嵩塘很近,你来看看我的雪竹。”我性情懒散,不能去拜访青浦县令,因而被他恼怒,我所买的田地几乎被夺走。我也被迫在这里销声匿迹了。山人又派他的儿子来,说:“我以前告诉你要为雪竹轩作记,如今又迁到了盘龙,我将在这里养老。你答应为我作记,几年了还没有得到。现在我早晚就要死了,只想得到你的一句话,这就是我的心愿。”我问山人的起居情况。他的儿子说:“去年他和通参在郡中游历,老人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路上有一口古井,没有石栏,他不知不觉跨过井口,差点掉下去。从此不再出门。他常常叹息说:‘匡庐、武夷,是不能再去了;雪竹,哪里没有呢?’”他儿子离去后,又多次写信来。正好我将要北上,想亲自到山人的竹居去一次,却不能实现。于是写下这些话告别,并且让人把它揭挂在屋檐之间,作为《雪竹轩记》。清梦轩记 我的朋友王子敬,在住宅西面建造了一间书室,把匾额题为“清梦轩”,请我为它作记。我读《无羊》诗,怀疑解说《诗经》的人没有得到它的主旨;这大概只是牧人的梦罢了。牧人在梦中所见,羊角牛耳,羊群密集湿润,从河里下来饮水,有的躺卧,有的仰卧;牧人还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背着干粮,为它们拾取柴薪,捕捉禽兽回来,然后挥动手臂驱赶牛羊而来。以牧人的愚朴,梦中的景象却能如此丰富。所以我曾经说,人的心灵,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即使列子所说黄帝游历的华胥之国、周穆王所到的化人之居,心神变化幻化的境界,也应当是存在的。只是庄周、列御寇一类人厌恶世道的混浊,恍惚放纵,自我驰骋,把这些说成蕉鹿、蝴蝶的譬喻,想变成乌鸦而飞上天空,变成鱼而沉入深渊,他们的心意也实在令人悲哀。人的生命状态,睡着时,是魂魄交会,是夜的规律;醒来时,是形体舒展开来,是白天的规律。《日大传》说:“包容天地的变化而不超越,曲折成就万物而没有遗漏,通晓昼夜的规律而获得智慧。所以神没有固定的方所,变化没有固定的形体。”只有完全通晓昼夜的规律,才知道死亡与出生、梦与醒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子思说:“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和,是天下共同的正道。达到中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生长。”喜怒哀乐不扰乱他的心,所以心灵空明澄澈,天地万物都能显现在其中。古代圣人,端正衣冠、凝神垂视,在俯仰之间,便能安抚四海之外,正如牧人在梦中的情形。清庙、明堂、郊丘、庐井,以及俯仰升降的礼节、衣服器械,都从他心灵的神妙中自然产生,不过是自然而然罢了,又哪里是刻意造作的呢?子思说:“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仍然戒慎,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仍然恐惧,这就是君子慎独。”孟子说:“夜间的清明之气足以保存人的善性。”这不就是清梦的道理吗?子敬聪敏而好学,渐渐有志于道,仰慕近世儒者从梦寐中推求自己所学的做法,所以用“清梦”命名书斋。我因此把子思、孟轲的学说告诉他。【这篇文章曾被钱宗伯删削,现今仍予保存。】栎全轩记 余峯先生隐居在安亭江边,在住宅北面建造三间屋子,匾额题作“栎全轩”。先生为人坦荡平易,任性自适,不在人前处处防备。心意所到之处,有时别人认为不对,先生也不把它放在心上。因此无论贵贱,人人都乐意和他相处。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他与世俗并不协调。先生二十多岁时考中进士,任职郎署。不到十年,做到两司官。当时的两司官中,只有先生最年轻。先生又神态自若,不肯逢迎别人。有人因此倾陷他,最终他也因此罢官离去。适逢我也来到安亭江边,居所与您隔着一条水道,时常与您相会。您不喜欢饮酒,但每逢相会便谈论一整天,有时直到半夜还不离去。到了别的地方,也是这样。您与人交往没有界限隔阂,欢快相处,而情意常常有余,正是如此。您喜爱山水。任郎官时,奉命出使荆湖,每天登黄鹤楼,赋诗饮酒。您在东藩任职时,拜谒孔林,登上岱宗,观看沧海日出的地方。归来以后,又仰慕陶岘的为人,驾一叶扁舟往来于五湖之间。有人去拜访您,您常常不在家。去年您前往越地,泛舟西湖,经过钱塘江,登子陵钓台,游览齐云岩,准备攀登黄山,游历九华山,兴致尽了才返回。一天,您邀请我坐在轩中,畅谈世事。您自己说:“我年轻时很早就入朝做官,官阶俸禄与同时代的那些人相比,颇为超越。一下子受到排挤,心意也无法自行排解;回头看看当时的事情,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处在清静之中观察动乱,身居闲逸之处窥察劳苦,这才知道如今的处境是有所获得的。天下的人,谁不自称有才?所以任用他,却不知道应当停止。正因为不知道停止,所以才走到穷困境地。汉代党锢之祸、唐代白马之祸中,成排被杀的人,哪里数得清呢?二十四友、八司马、十六子这一类人,哪一个不是一时的才俊呢?李斯在秦国受到任用,陆机、陆云进入洛阳,一时之间气势如风雷,光彩照耀如日月,天下人奔走仰慕他们。事情变迁、时代更替之后,想要牵着黄犬走出上蔡东门,想听华亭的鹤鸣,哪里还办得到呢?这样看来,庄子所说的‘不才而终其天年’,确实是通达生命的最高见解,也是我所寄托的了。”我听后叹息,认为这是懂得道理的话。虽然如此,有才与无才难道是固定不变的吗?世人所使用的是楩木、梓木、豫章木,那么楩梓豫章就是有才,而栎树就是无才;世人所使用的是栎树,那么栎树就是有才,而楩梓豫章反而无才。您本来就是清庙明堂所要取用的木材,却是匠石所轻视的木材。如果能成为栎树社神,您或许也有理由庆幸了吧!这也实在值得感慨啊!
悠然亭记余外家世居吴淞江南千墩浦上。表兄淀山公,自田野登朝,宦游二十余年,归始僦居县城。嘉靖三十年,定卜于马鞍山之阳,娄水之阴。忆余少时尝在外家,盖去县三十里,遥望山颓然如积灰,而烟云杳霭,在有无之间。今公于此山日亲,高楼曲槛,几席户牖常见之。又于屋后构小园,作亭其中,取靖节「悠然见南山」之语以为名。靖节之诗,类非晋、宋雕绘者之所为。而悠然之意,每见于言外,不独一时之所适。而中无留滞,见天壤间物,何往而不自得?余尝以为悠然者实与道俱。谓靖节不知道,不可也。
公负杰特有为之才,所至官,多着声绩,而为妬媢者所不容。然至今朝廷论人才有用者,必推公。公殆未能以忘于世,而公之所以自忘者如此。
靖节世远,吾无从而问也。吾将从公问所以悠然者。夫「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靖节不得而言之。公乌得而言之哉?公行天下,尝登泰山,览邹、峄,历嵩、少间,涉两海,入闽、越之隩阻,兹山何啻泰山之礨石?顾所以悠然者,特寄于此!庄子云:「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予获侍斯亭,而僭为之记。 【常熟本削去篇末引庄子语,今从昆山本。】
嘉靖某年,徐君以选贡,自大学上舍调为县主簿,则大末之人也。君一见而问棠陵,庶几吾民其有望耶?君构亭于斋之隙,扁以卧石,曰:「吾少时丧吾亲,尝庐墓,墓在浮石山。今宦游于此,虽吴、越比壤,杳然松楸在千里之外。风木之感,不能顷刻忘之。是以名吾亭。」余考图志,西安之北,有石丈余,水大至不没。白乐天诗云;「浮石湾前停五马,望涛楼上得双鱼。」君所卧,岂此石耶?君今参与民社之事,不得复卧石矣。
抑仁人孝子之心,一也。古之仁人,杀一草一木为非孝;今吾民之疲瘁已甚,内有赋役之重,外有蛮夷之扰,君皆有事焉。能推其仁心,是所谓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也,其棠陵之乡之人也耶!是以为之记。
沧浪亭记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广陵王镇吴中,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承佑,亦治园于其偏。迨淮、海纳土,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夫古今之变,朝市政易。尝登姑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羣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子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之后,不与其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花史馆记子问居辰洲之甫里,余女弟壻也。余时过之,泛舟吴淞江,游白莲寺,憩安隐堂,想天随先生之高风,相与慨然太息。而子胥必挟史记以行。余少好是书,以为自班孟坚已不能尽知之矣。独子问以余言为然。间岁不见,见必问史记,诸不及他也。会其堂毁,新作精舍,名曰花史馆。盖植四时花木于庭,而庋史记于室,日讽诵其中;谓人生如是足矣,当无营于世也。
夫四时之花木,在于天地运转,古今代谢之中,其渐积岂有异哉?人于天地间,独患其不能在事之外,而不知止耳。静而处其外,视天地间万事,如庭中之花,开谢于吾前而已矣。自黄帝迄于太初,上下二千余年,吾静而观之,岂不犹四时之花也哉?吾与子问所共者,百年而已。百年之内,视二千余年,不啻一瞬。而以其身为己有,营营而不知止,又安能观世如史,观史如花也哉?余与子问言及此,抑亦进于史矣。遂书之以为记。
杏花书屋记
杏花书屋,余友周孺允所构读书之室也。孺允自言其先大夫玉岩公为御史,谓沅、湘时,尝梦居一室,室旁杏花烂漫,诸子读书其间,声琅然出户外。嘉靖初,起官陟宪使,乃从故居迁县之东门,今所居宅是也。公指其后隙地,谓孺允曰:「他日当建一室,名之为杏花书屋,以志吾梦云。」
公后迁南京刑部右侍郎,不及归而没于金陵。孺允兄弟数见侵侮,不免有风雨飘摇之患。如是数年,始获安居。至嘉靖二十年,孺允葺公所居堂,因于园中构屋五楹,贮书万卷,以公所命名,揭之楣间,周环艺以花果竹木。方春时,杏花粲发,恍如公昔年梦中矣。而回思洞庭木叶,芳洲杜若之间,可谓觉之所见者妄,而梦之所为者实矣。登其堂,思其人,能不慨然矣乎?
译我的外祖家世代居住在吴淞江南面的千墩浦边。表兄淀山公从田野间入朝做官,宦游二十多年,归来后才租住在县城。嘉靖三十年,选定在马鞍山南面、娄水北面定居。我小时候曾住在外祖家,那地方大约离县城三十里,远望山势颓然如堆积的灰烬,烟云昏暗迷蒙,仿佛处于有无之间。如今淀山公日日亲近这座山,高楼曲栏,几席、门窗之间常常都能看见它。他又在屋后建了一座小园,在园中修筑亭子,取陶靖节“悠然见南山”的话作为亭名。靖节的诗,大多不是晋宋时期那些雕琢文饰之人所作的诗。可是“悠然”的意味,常常显现在言语之外,并不只是某一时刻的适意。只要内心没有滞碍,看见天地之间的万物,去到哪里不能自得呢?我曾认为,所谓悠然,实际上是与道同在的。若说靖节不懂道理,那是不可能的。淀山公具有杰出而有所作为的才干,所到之处任官,大多留下声誉和政绩,却被嫉妒他的人所不能容纳。然而直到今天,朝廷谈论有才而且有用的人,必定推举淀山公。淀山公大概还不能被世人忘却,而他用来使自己忘却世事的方式,正是这样。靖节离今已经久远,我没有办法向他询问。我将跟随淀山公来询问什么叫作悠然。那“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是靖节无法用语言说清的,淀山公又怎么能够说清呢?淀山公走遍天下,曾经登泰山,游览邹山、峄山,经过嵩山、少室山之间,渡过东海、南海,进入闽地、越地的险阻之处;这座山哪里只是泰山的一块小石头呢?只是淀山公所以感到悠然的心情,特意寄托在这里罢了!庄子说:“旧国旧都,望见它就心情舒畅。即使丘陵草木已经有十分之九被岁月侵蚀,仍然会心情舒畅,何况是亲眼看见、亲耳听闻的呢?”我有幸侍坐于这座亭子,冒昧写下这篇记。【常熟本删去了篇末引用的庄子话,如今采用昆山本。】嘉靖某年,徐君以选贡身份从太学上舍调任县主簿,是大末地方的人。徐君一见到我,便问起棠陵,说:“或许我的百姓也有希望了吧?”徐君在书斋空隙处修建一座亭子,题名为“卧石”,说:“我年少时失去父母,曾经住在墓旁守墓,墓在浮石山。如今我在这里做官,虽然吴地、越地相邻,但远隔千里,松树楸树掩映的墓地仍在远方。风木之思的感触,片刻也不能忘记。因此用‘卧石’给亭子命名。”我考察图志,西安以北有一块一丈多高的石头,大水涨到也不能淹没。白乐天诗说:‘浮石湾前停五马,望涛楼上得双鱼。’徐君所说的卧石,难道就是这块石头吗?徐君如今参与民政事务,不能再卧在石头上了。或者说,仁人的心、孝子的心,本来就是一回事。古代的仁人,认为杀死一草一木也是不孝;如今百姓已经疲惫困苦到了极点,对内有沉重的赋税徭役,对外有蛮夷侵扰,这些事情徐君全都负有责任。如果能推展自己的仁心,正是所谓每抬一步脚都不敢忘记父母,这才是棠陵乡里的人吧!因此写下这篇记。浮图文瑛居住在大云庵,庵四面环水,就是苏子美沧浪亭的旧址。他多次请求我写一篇《沧浪亭记》,说:“从前苏子美所作的记,是记亭子的胜景。请您记述我修建这座亭子的原因。” 我说:从前吴、越立国时,广陵王镇守吴中,在子城西南修治南园。他的外戚孙承佑,也在南园旁边修治园林。等到淮海地区归入版图之后,这座园子并未废弃。苏子美开始建造沧浪亭,最后由僧人居住。于是这里的沧浪亭就成为大云庵。大云庵建立以来二百年,文瑛寻访古代遗事,在荒废残破、湮没无闻的地方恢复了苏子美的建筑。于是这里的大云庵又成为沧浪亭。古今变化,朝廷、城市和政事都已更改。我曾登上姑苏台,眺望五湖的浩渺、群山的苍翠;太伯、虞仲所建立的事业,阖闾、夫差所争夺的国家,伍子胥、文种、范蠡所经营的功业,如今全都不存在了。庵和亭又算得了什么呢?然而,钱镠趁乱夺取并窃有吴越,保有吴、越之地,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延续到第四代。他的子弟姻亲乘时奢侈僭越,宫殿馆舍、园林苑囿极尽一时的壮盛;而子美的亭子,却受到僧人如此钦敬重视。由此可以看出,士人想让名声流传到千载之后,不与万物一同消散,还是有办法的。文瑛读书,喜爱诗歌,与我们这些人交往,所以大家称他为沧浪僧。子问居住在辰洲的甫里,是我妹妹的女婿。我常常到他那里去,泛舟吴淞江,游览白莲寺,休息在安隐堂,追想天随先生的高尚风范,彼此感慨叹息。而子问一定带着《史记》同行。我年轻时就喜爱这部书,认为自班孟坚以来,已经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它了。只有子问认同我的话。隔几年不见面,见面时一定询问《史记》,从不谈及其他。适逢他的厅堂毁坏,重新建造精舍,取名为“花史馆”。大概是因为在庭院中栽种四时花木,把《史记》收藏在室内,天天在其中诵读;认为人生这样就足够了,不应当在世间有所营求。四时的花木处在天地运行、古今更替之中,它们逐渐积累变化,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人处在天地之间,唯一担忧的是不能置身于事务之外,却不知道停止。安静地处在事务之外,看天地间的万事,就像看庭院中的花,只不过在我面前开放、凋谢罢了。从黄帝到太初,上下两千多年,我安静地观察它们,难道不仍然如同四时的花吗?我和子问共同拥有的,不过百年而已。在百年之内看两千多年,不超过一瞬间。可是把自身看作私有之物,忙忙碌碌而不知道停止,又怎么能够把世事看得如同读史,把历史看得如同观花呢?我与子问谈到这些,大概也就超越了仅仅读史。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杏花书屋记》杏花书屋,是我的朋友周孺允建造的读书之室。孺允自己说,他的先父玉岩公任御史时,在沅、湘一带曾经梦见居住在一间屋子里,屋旁杏花盛开,几个孩子在其中读书,清亮的读书声传到门外。嘉靖初年,玉岩公起复任官,升为宪使,于是从旧居迁到县城东门,就是如今居住的宅第。他指着屋后的空地对孺允说:‘将来应当在这里建一间屋子,命名为杏花书屋,用来记下我的梦。’ 玉岩公后来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来不及回乡便在金陵去世。孺允兄弟多次遭受侵侮,不免有风雨飘摇的忧患。这样过了几年,才获得安定的居所。到了嘉靖二十年,孺允修缮玉岩公居住过的厅堂,便在园中建造五间屋子,收藏万卷书,按照玉岩公当年所命之名,把匾额悬挂在屋檐之间,四周遍植花果竹木。春天到来时,杏花灿然开放,恍惚如同玉岩公当年梦中所见。回想洞庭湖边的树叶、芳洲上的杜若,真可以说醒来时所见的是虚妄,而梦中所作的反而成为真实。登上厅堂,思念那个人,难道能不感慨吗?
昔唐人重进士科,士方登第时,则长安杏花盛开,故杏园之宴,以为盛事。今世试进士,亦当杏花时。而士之得第,多以梦见此花为前兆。此世俗不忘于荣名者为然。公以言事忤天子,间关岭海十余年,所谓铁心石肠,于富贵之念,灰灭尽矣。乃复以科名望其子孙。盖古昔君子,爱其国家,不独尽瘁其躬而已。至于其后,犹冀其世世享德,而宣力于无穷也。夫公之所以为心者如此。
今去公之殁,曾几何时,向之所与同进者,一时富贵翕赫,其后有不知所在者。孺允兄弟虽蠖屈于时,而人方望其大用。而诸孙皆秀发,可以知诗、书之泽也。诗曰:「自今以始,岁其有;君子有谷,贻孙子。于胥乐兮?」吾于周氏见之矣。
题玉女潭记
阳羡山水奇胜,称张公、善卷洞及玉女潭,其名皆托于神仙。余读山海经,昆仑之山,广都之野,轩辕之丘,不死之国,以为此不过如齐谐、邹衍之徒之说者。然今天下名山,在于中州,往往多仙人之遗迹,岂其事皆信然欤?
溧阳史氏,自汉杜棱壮侯以来数百年,世谓之史侯家。由溧阳至玉女潭四十里,史君于其间,为之刜莽焚茅,伐石疏土,人力既殚,天工始见。由潭以往,得二十四景。名而揭之,如所谓仙馆、佛窟、瑶台、琪树、鹤坡、鼍峡之类。好事者闻而慕之,不得至,如望见之焉。
天下太平,天子明圣,史君为中朝贵臣,而乃自逃于山泽之间。点缀苍碧,缘着怪奇,使后百年,便以史君为仙人也。由此言之,余殆疑所谓仙人之迹者,皆遯世长往之士有所托而为之,亦史君类耶?
见苓书舍记
长洲刘逊,与余友盛应帧同年家子弟相好,又与余同在太学。应祯数称逊之为人,读书好古,笃于行谊。逊所后父为水部君,水部君尝自号饭苓子。水部君卒,逊以见苓扁其书舍,以寓思亲之意。间因应祯属余为记。
余曰:人子于其亲之亡,不可得而见,思之则见之矣。无所不思,则无所不见矣。书舍,逊之所常居也,于是而见饭苓子焉,可以见逊之无所不思也。礼:为人后者受重,而以尊服服之。服之以其父母,而祭之以其父母。夫以为其文则然。至于其情,或容有不可强者。而逊于水部君,又重之以父母之思。推是心也,可谓厚之至矣。
而吴中土大夫,载水部君之行事,盖云:君初举进士,以亲老,不肯就官,恳疏归养。比亲丧服阕,所亲力劝之出。君不得已,一至京师。当正德之初,中官乘势,陵轹天下士大夫。君为主事,领漕事居济上。无何,即引病长往。其号饭苓子以此。余因感逊之厚,又汉水部君之廉于进取,其风槩不独可使刘氏子孙传之也。 娄曲新居记
娄曲新居者,吾县在娄水之曲,沈先生故以名其居。始,自吴有国,其东门曰娄门。震泽之水,由是东入海,故水为娄江。古娄门外马亭溪是也。溪上复城,越王余复君之所治,因之为娄县。王莽曰娄治。吴有娄侯,而或谓之疁城。江入海口为刘家港,「疁」与「刘」,声近讹。吴大,疁盖在北野,禺??乐东所舍云。沈先生世县人,年七十矣,未始出于娄曲也,而以名其居,盖自谓终老于此云尔。
昔伏波将军平交趾还,言吾弟少游,哀吾慷慨有大志,曰士生一世,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吏,守坟墓,乡里称为善人,斯足矣。致求赢余,徒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下潦上雾,毒气熏蒸,仰视飞鸢跕跕水际,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班定远在西域,年老,乞哀求还。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二人者,君子盖悲之。
嗟夫,人生百年之内,为日有几?欲穷万里之道,曰驰骛而不知止者,何也?先生盖自叙其少时艰难之迹,曰:「吾晚得地于郊外,安而乐之。名其圃曰南园,其馆曰星槎,其堂曰卅有,曰吾而后庶几其有之。已又鬻他姓。于今始卜于县之南街。亲朋往还,里俗淳厚。有宅一区,有屋数椽。有花有竹,浊醪一壶,黄虀数茎,焚香赋诗。自喻桑榆之乐,物无能易之。传谓逆旅无常,为迁徙之徒,兹则庶乎可免矣!」
余读其辞,盖有隐居之致,而有感于昔之人发愤伉志,争功名于万里之外,乃至白头顾念,忽有首丘依风之感。因以叹夫漂漂者何所极也!遂书之以为记。 宝界山居记
太湖,东南巨浸也。广五百里,羣峯出于波涛之间以百数。而重涯别坞,幽谷曲隈,无非仙灵之所栖息。天下之山,得水而悦;水或束隘迫狭,不足以尽山之奇。天下之水,得山而止;山或孤孑卑稚,不足以极水之趣。太湖漭淼澒洞,沉浸诸山,山多而湖之水足以贮之。意惟海外绝岛胜是,中州无有也。故凡犇涌屏列于湖之滨者,皆挟湖以为胜。
译从前唐人重视进士科,士人刚刚考中时,正值长安杏花盛开,所以杏园宴被视为盛事。当今举行进士考试,也正逢杏花时节。而士人考中,多以梦见这种花作为前兆。这是世俗之人不能忘怀荣名才会有的想法。玉岩公因为议论政事触犯天子,在岭南海边辗转十多年,所谓铁心石肠,对于富贵的念头已经完全灰灭,却又把科举功名寄望于子孙。这是因为古代君子爱护国家,并不只是竭尽自身而已;即使到了后代,仍然希望子孙世世享有祖先的德泽,在无穷的时代施展力量。玉岩公的用心,就是这样。如今距离玉岩公去世才没有多久,从前与他一同考中的人,一时之间都富贵显赫,后来却有人不知去向。孺允兄弟虽然暂时不得志而如尺蠖屈曲,但人们正期待他们受到重用。他们的孙辈也都秀美聪慧,由此可以知道诗书传家的恩泽。诗说:‘从今开始,年年都有收获;君子有丰厚的福禄,留给子孙。岂不共同欢乐吗?’我在周氏家中看到了这种情形。《题玉女潭记》阳羡的山水奇特优美,以张公洞、善卷洞和玉女潭最为著名,它们的名称都寄托在神仙传说上。我读《山海经》,看到昆仑山、广都之野、轩辕之丘、不死之国,认为这些不过是齐谐、邹衍一类人的说法罢了。然而如今天下的名山在中州一带,往往有许多仙人的遗迹,难道那些事情都确实可信吗?溧阳史氏,自汉代杜棱壮侯以来已有数百年,世人称为史侯家。从溧阳到玉女潭有四十里,史君在这段路上铲除荆棘、焚烧茅草,砍伐石块、疏通泥土,人的力量用尽之后,天然的景观才显现出来。从玉女潭继续向前,可以得到二十四处景致。他为这些景致命名并把名称揭示出来,如所谓仙馆、佛窟、瑶台、琪树、鹤坡、鼍峡之类。好事之人听说后仰慕它们,即使不能到达,也如同远远望见了一样。天下太平,天子英明圣睿,史君本是朝廷的显贵大臣,却竟然自行隐遁到山泽之间。装点青山碧水,依附奇异景物,使后世百年之后,人们便会把史君当作仙人。由此说来,我大概可以怀疑所谓仙人的遗迹,都是遁世远游之士有所寄托而造成的;史君也属于这一类吗?《见苓书舍记》长洲人刘逊,与我的朋友盛应祯同年中举的家中子弟相互友好,又和我一同在太学学习。盛应祯多次称赞刘逊的为人,说他读书、喜爱古代,笃守品行和情谊。刘逊所承继的父亲是水部君,水部君曾自号饭苓子。水部君去世后,刘逊把自己的书舍题名为“见苓”,用来寄托思念父亲的心意。后来因盛应祯嘱托我为之作记。我说:做儿子的,父亲去世后无法再见到他,但只要思念他就能见到他。没有什么不思念的,也就没有什么不能见到的。书舍是刘逊平常居住的地方,在这里见到饭苓子,便可以看出刘逊没有什么不思念。礼制说:继承别人作为后嗣的人接受重大的祭祀责任,并且按照尊长的服制服丧;以所继承父亲的父母为自己的父母服丧,并以自己的父母祭祀他们。这只是就礼制形式而言。至于内心的感情,有时也容许存在不能强求之处。然而刘逊对于水部君,又加上了对父母的思念。推究这种心情,可以说是深厚到了极点。吴中士大夫记载水部君的事迹,大概说:水部君最初考中进士,因为父母年老,不肯赴任,恳切上疏请求回乡奉养。等到父母去世、服丧期满,亲近的人极力劝他出仕。水部君不得已,只到京城一次。正德初年,宦官乘势欺凌天下士大夫。水部君任主事,负责漕运事务,居住在济水以北。不久便以疾病为由辞职,长期离去。他取号饭苓子就是因为这件事。我因此感动于刘逊的深厚情意,又赞叹水部君不热衷于仕进;他的风范气概,不只是可以让刘氏子孙传扬罢了。《娄曲新居记》所谓娄曲新居,是因为我的县城在娄水的曲折处,沈先生原来用它来命名自己的居所。起初,吴国建立时,它的东门叫娄门。震泽的水从这里向东流入海,所以这条水叫娄江。古代娄门外就是马亭溪。溪上又建有城,越王余复君在那里治理,于是沿袭称为娄县。王莽时称为娄治。吴国有娄侯,有人又称它为疁城。江水入海的地方叫刘家港,“疁”与“刘”读音相近,因而发生讹变。吴国强大时,疁地大概在北郊,禺??乐东所舍说……【原文有缺字及疑误,无法确译。】沈先生世代是本县人,如今七十岁了,从未离开娄曲,却用它为居所命名,大概是自称要终老于此罢了。从前伏波将军平定交趾回来,说起他的弟弟少游,感叹我胸怀慷慨、志向远大,说:‘士人活一世,只求衣食勉强足够,乘坐下泽车,驾驭劣马,做郡中的属吏,守护祖先坟墓,乡里称为善人,这就足够了。非要追求多余的财物,只是白白使自己劳苦罢了。’当我在浪泊、西里之间时,下面是积水,上面是雾气,毒气熏蒸;抬头看飞翔的鸢鸟纷纷坠落水边,想起少游平日的话,哪里还能办得到呢?班定远在西域,年老之后请求哀怜,希望归还,不敢奢望能够活着到达酒泉郡,只愿活着进入玉门关。这两个人,君子大概都会为他们悲哀。唉,人生百年之内,真正可用的日子有多少呢?想要走遍万里道路,只知道奔驰而不知道停止,这是为什么呢?沈先生大概是在叙述自己年轻时艰难的经历,说:‘我晚年才在郊外得到一块地,安居其中并以此为乐。我把园子命名为南园,把馆舍命名为星槎,把厅堂命名为卅有,说这是我到老年以后才差不多拥有的东西。后来又把它卖给了别人家。到如今才在县城南街选定居所。亲朋往来,乡里的风俗淳厚。有一所住宅,有几间房屋;有花有竹,有一壶浊酒,几茎黄齑,焚香赋诗。自己体会桑榆晚年的乐趣,外物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 《传》说,旅舍没有固定之处,属于迁徙不定的人;这样看来,我大概可以免除这种命运了!我读他的这些话,觉得其中有隐居的情趣,同时又因古人发愤立志,在万里之外争取功名,到了白头还回头顾念,忽然产生狐死首丘、依恋故土的感情而有所感慨。于是叹息那些漂泊不定的人,到底何处才是尽头!便写下这些话作为记。《宝界山居记》太湖,是东南地区的大水泽,广阔五百里。群峰从波涛之间冒出,数以百计;重重水岸、别具形势的山坞、幽深的山谷和曲折的角落,无不是仙灵栖息的地方。天下的山,得到水便显得秀美;水如果受到束缚而狭窄,便不足以完全显出山的奇特。天下的水,得到山便有所停蓄;山如果孤单低小,便不足以充分表现水的情趣。太湖浩瀚深广,沉浸环绕着许多山,山多而湖水足以容纳它们。我想,只有海外的绝岛可能胜过这里,中原没有这样的地方。因此凡是奔涌、屏列在湖边的山峰,都借助太湖而显得胜绝。
自锡山过五里湖,得宝界山,在洞庭之北,夫椒、湫山之间,仲山王先生居之。先生蚤岁弃官,而其子鉴始登第,亦告归。家庭间,日以诗画自娱。因长洲陆君,来请予为山居之记。
余未至宝界也,尝读书万峯山,尽得湖滨诸山之景。虽面势不同,无不挟湖以为胜;而马迹长兴,往往在残霞落照之间,则所谓宝界者,庶几望见之。昔王右丞辋川别墅,其诗画之妙,至今可以想见其处。仲山之居,岂减华子冈、欹湖诸奇胜?而千里湖山,岂蓝田之所有哉?摩诘清思逸韵,出尘土?盍之外。而天宝之末,顾不能自引决,以濡羯胡之腥膻。以此知士大夫出处有道,一失足,遂不可浣。如摩诘,令人千载有遗恨也。今仲山父子嘉遯于明时,何可及哉!何可及哉!
南陔草堂记
予友陈吉甫,卜居于县城之东南门须浦之上。盖自门南出,为走松江之道,江之南北村民有征召会集,必由于此,故为市颇嚣杂。而吉甫之宅在浦西,予家旧居东南门,所谓河西者也。而浦所自出,为县之隍。娄水循是而东,至太仓入海。舟行昼夜,叫呼不绝。吉甫家,负隍而并浦,独萧然有林野之趣。于其居之后,为堂若干楹,前临小池,有亭榭花石;池南有幽径,西出则平畴旷然;堂之西为圃,多竹树花果。又有堂若干楹,吉甫以为娱亲之所,故以南陔名焉。予读诗小雅,至于六月之序,以为自鹿鸣至菁菁者莪二十二诗,盖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尽在于是。「小雅既废,则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交侵,而中国微矣。」然是诗必以南陔为之本。人无孝友之心,则君臣、兄弟、朋友何由而得其叙?和乐、忠信、廉耻、礼义何由而得其道?法度、蓄积、师众、征伐、功力何由而得其度?福禄何由而绥?阴阳何由而得其理?贤者何由而得其所?万物何由而遂?为国之基何得不坠?恩泽何得不乖?万物何得不失其道理?万国何得不离?诸夏何得不衰?此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之所以交侵而中国微也。故乡饮酒礼燕礼,皆鼓瑟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然后笙堂下奏南陔、白华、华黍,盖外尽君臣,而内反之父子之际,而王道备矣。汉儒掇拾于秦火之后,亡逸此篇,至今遂以笙奏有声而无辞,而不知古诗三百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舞、雅、颂之音;若本无其辞,而何以有南陔、白华、华黍之篇名?今世所传新宫、采齐、狸首、骊驹,及三豳、三夏、九夏之类,其辞逸者固多也。束广微补亡之篇,庶亦近之,而用意止于晨羞夕膳之间。求之于诗,卷耳、采苹诸作,虽闲淡而意深远。至如陟岵、蓼莪,有幽遐罔极之思。束氏不能及也。
吉甫之尊人,与家君同学。既老,又同与社会,在社中,终日忻忻;饮酒,必醉而后去。而平生有孝友之行,吉甫又能承奉之。则凡登其堂者,如闻钟鼓,如聆笙瑟,而可以知南陔之诗不亡矣。予是以推小雅之意义而着之。
莪江精舍记
吾乡严氏,居吴淞江大直浦东,世以赀雄。至都事君兄弟,用选秀入成均为弟子,而廉卿尝与余同试春官矣。余弟亨甫,为都事君壻,故余识启贞于垂髫之时。都事君伟仪观,美须髯。而启贞少已丰硕,与客应对揖让,如大人长者。见者往往称之,曰:「生子何必多!如君一子,已可知严氏有后矣。」
都事君谢世,启贞受堂构之任,愈能大其家;而不幸早夭。其孤润,方在孩稚,母诸孺人,以育以训,至于有成。今去启贞之世,忽踰一纪,且冠受室矣。诸孺人者,宁邑令贞伯女也。其持身有卫共姜之操;其教子有欧阳太夫人之严。润仰承慈颜,是恃是怙,足以自解。而念其先人蚤弃,讽诵蓼莪之诗,日日以泣。游行江上,痛流水之逝而不返也。故以莪江名其精舍。客有怜其志者,求记于余,且请为解之。
余以人之情皆有所止,至于悲伤之过,人得以解之。孝哉,严子!独为其亲而悲哀,而可以人解之乎?虽然,亦有所正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服以是断者,为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故曰:先王制礼,不可过也。余悯严仔日诵蓼莪之诗,将复生无节乎?子其继若祖考之志,思慰母氏之心,求所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者,是乃所以为无穷之情也。
余昔过严氏,初见都事君,饮酒雍雍,欢燕竟日。再过之,可启贞已为主人。而余友徐直言在其家塾,止余宿,明日别去,即今之所谓精舍者。往年,严子来为其外氏陆冢宰家求祝厘之词,始识之。盖二十年间,而观于严氏三世,有足慨者;又嘉严子之志,而为之记。
菊窗记
去安亭二十里所,曰钱门塘,洪氏居之。吴淞江之东为顾浦,折而北,洪氏之居在其西。地平衍无丘陵,而浦之?岸隆起,远望其居,如在山坞中。
译从锡山经过五里湖,便到了宝界山。它在洞庭山以北、夫椒山和湫山之间,仲山王先生居住在那里。先生年轻时便弃官,他的儿子王鉴刚刚考中进士,也告假归来。一家人每日在庭院之间以诗画自娱。于是经长洲陆君前来,请我为这篇山居记作序。我没有到过宝界山,曾经在万峰山读书,完全看遍了湖滨群山的景色。虽然各山的朝向形势不同,却无不借助湖水而显得优美;而马迹、长兴一带,常常处在残霞落日之中,这样看来,所谓宝界山,大概也可以远远望见。过去王右丞的辋川别墅,其诗画的美妙,至今还可以想象它的景致。仲山的居所,难道会比华子冈、欹湖等奇异美景逊色吗?千里湖山,难道是蓝田所能拥有的吗?王摩诘清雅的情思和超逸的韵致,超出尘土世俗之外。然而天宝末年,他竟不能自决而死,以至于沾染了羯胡的腥膻。由此可知,士大夫出仕或退处必须合乎道义,一旦失足,便再也无法洗清。像王摩诘这样,也使后人在千载之后留下遗恨。如今仲山父子在圣明时代嘉美地退隐,哪里是王摩诘能够相比的呢!哪里是能够相比的呢!《南陔草堂记》我的朋友陈吉甫在县城东南门外的须浦之上选地居住。从城门向南出去,是通往松江的道路;江南江北的村民凡有征召、聚会,必定经过这里,所以集市颇为喧闹杂乱。吉甫的住宅在浦西,我家旧居在东南门,也就是所谓河西。须浦的水源出自县城护城河,娄水沿着这里向东流,到太仓入海。船只昼夜通行,呼喊声不绝。吉甫家背靠护城河,旁临须浦,独自呈现出林野的趣味。他在住宅后面建了几间厅堂,前面面对小池,池边有亭台、花木和奇石;池南有幽静小路,向西出去便是开阔的平野;厅堂西面是园圃,种有许多竹树花果。又建了几间厅堂,吉甫把它作为奉养父母、使父母娱乐的地方,所以用《南陔》为名。我读《诗经·小雅》,读到《六月》的序,认为从《鹿鸣》到《菁菁者莪》二十二篇诗,大概先王用来治理天下的道理,全都在其中。‘小雅废弃以后,四方夷狄便交相侵扰,而中原衰微了。’【“夷”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然而,这组诗一定以《南陔》为根本。人没有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心,那么君臣、兄弟、朋友之间的秩序从哪里建立?和乐、忠信、廉耻、礼义从哪里得到正道?法度、积蓄、军队、征伐和功业从哪里得到适当的尺度?福禄从哪里安定?阴阳从哪里得到调和的规律?贤人从哪里得到合宜的位置?万物从哪里顺利成长?治理国家的根基怎么会不坠毁?恩泽怎么会不乖违?万物怎么会不失去自己的规律?万国怎么会不离散?诸夏怎么会不衰败?这就是四方夷狄交相侵扰而中原衰微的原因。【“夷”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因此,乡饮酒礼、燕礼中,都先击瑟歌唱《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然后吹笙,在堂下演奏《南陔》《白华》《华黍》,大概是对外尽到君臣之义,对内又返回父子亲情的根本,这样王道就完备了。汉代儒生在秦火之后搜集残篇,这几篇已经散失,从此便成为只有笙乐曲调而没有歌词的篇章,却不知道《诗经》三百篇,孔子都曾用琴弦伴奏歌唱,以求合乎《韶》《舞》《雅》《颂》的音调;如果本来没有歌词,又怎么会有《南陔》《白华》《华黍》的篇名呢?如今世间流传的《新宫》《采齐》《狸首》《骊驹》,以及三《豳》、三《夏》、九《夏》之类,歌词散失的本来就很多。束广微所补的亡诗,大概也接近原意,但用意只停留在早晨进食、晚上用膳之间。若从《诗经》中寻找,像《卷耳》《采苹》等作品,虽然闲淡,意义却深远;至于《陟岵》《蓼莪》,更有幽深遥远、无穷无尽的思念。束氏是不能相比的。吉甫的父亲与我的父亲同窗求学。年老以后,又一同参加社集,在社中整日欢喜;饮酒时一定喝醉后才离开。他一生具有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品行,吉甫又能承奉他。这样一来,凡是登上他厅堂的人,就像听见钟鼓、听到笙瑟一样,也可以知道《南陔》之诗并没有失传。我因此推究《小雅》的意义,并把这些写下来。《莪江精舍记》我乡里的严氏居住在吴淞江大直浦以东,世代凭借财产富有。到了都事君兄弟,以选拔秀才的身份进入成均成为弟子,廉卿还曾经和我一同参加春官考试。我弟弟亨甫是都事君的女婿,所以我在启贞还是幼童时就认识他。都事君仪表魁伟,胡须漂亮;启贞年少时就身材丰硕,和宾客应答、行揖礼让,俨然如同成年人和长者。见到他的人往往称赞说:‘生儿子何必多呢!像您这样只有一个儿子,也已经可以知道严氏后继有人了。’ 都事君去世后,启贞承担起继承家业的责任,越来越能够使家业兴盛;但不幸早早夭亡。他的遗孤润当时还年幼,由母亲诸孺人抚养教育,直到长大成人。如今距离启贞去世,忽然已经超过十二年,润也将加冠并娶妻了。诸孺人是宁邑令贞伯的女儿。她修身持行,有卫国姜氏那样的操守;她教育孩子,有欧阳太夫人那样的严格。润仰赖母亲慈爱的容颜,以她为依靠,足以自我宽解。然而想到先父早早离世,便诵读《蓼莪》诗篇,天天哭泣。他在江上游走,因痛惜流水一去不返而悲伤。所以用“莪江”命名他的精舍。有怜悯他志向的宾客,来请求我写记,并请我为他加以解释。我认为人的感情都有止境,至于悲伤过度,也应当有办法使人排解。严先生真是孝子!只是为自己的亲人悲哀,难道可以用世俗的道理来替他排解吗?虽然如此,还是有应当纠正之处。‘三年的丧期,到二十五个月便结束。悲痛没有完全消尽,思念也没有忘却,但服丧到此停止,是因为送别死者的事情有终止,重新开始生活也有节制。’所以说,先王制定礼制,不可以超过限度。我怜悯严先生每天诵读《蓼莪》诗,难道要让重新生活也没有节制吗?您应当继承祖先的志向,想办法安慰母亲的心,追求所谓立身行道、扬名后世的事业;这才是使无穷感情得到真正延续的方法。我从前经过严家,第一次见到都事君时,他饮酒雍容和乐,欢宴了一整天。第二次再来,启贞已经成为主人。当时我的朋友徐直言在他家塾中,留我住宿,第二天我告别离去,那就是如今所谓精舍的地方。往年严先生来为他的外祖父陆冢宰家请求祝寿祈福的文辞,我才开始认识他。大约二十年之间,我看到了严氏三代,实在有值得感慨的地方;又赞美严先生的志向,于是为他写了这篇记。《菊窗记》距离安亭约二十里,有个地方叫钱门塘,洪氏居住在那里。吴淞江以东是顾浦,转向北流,洪氏的住宅在顾浦以西。地势平坦开阔,没有丘陵;但浦岸高高隆起,远远望去,他们的住宅仿佛处在山坞之中。
昔仲长统尝论: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舟车足以代步涉之劳,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味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烹羔豚以奉之;踌躇畦苑,游戏平林,永保性命之期,不羡入帝王之门也。大率今洪氏之居,隐然如统乐志论云。而君家多竹木,前临广池,夏日清风,芙蕖交映,其尤胜者。君不取此,顾以菊窗扁其室。盖君尝诵渊明之诗云:「酒能祛百虑,菊能 【能 陶渊明集作「解」。】制颓龄。」又云:「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
夫以统之论虽美,使人人必待其如此而后能乐,则其所不乐者犹多也。卒为尚书郎,濡迹于初平、建安之朝,有愧于鸿飞冥冥矣。为昌言何益哉?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笑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可谓无入而不自得也。今君有仲长统之乐,而慕渊明之高致,此予所以不能测其人也。将载酒访君菊窗之下,而请问焉。君名悦,字君学。
本庵记
客曹杨君伯厚,名其读书之舍曰本庵,因其友张师周来请为之记。
余问其所以为名者。盖今少保司马公为曹郎时,生君于邸舍;而先少保公以御史视鹾事于江都,闻得孙而喜,乃曰:「吾居扬州而此子生,因命之曰扬州民。」且谓「吾家再世荣禄,厚福之来不敢居,令此子长得为耕农足矣。」嘉靖四十一年,君登第,而主司以为「州民」非所以为称,乃更之曰俊民。君不能逆主司之意,而又不敢忘乃祖之命,故名其庵曰本者,以为不忘其先少保云。
夫所谓本者,犹言始也.凡物之生,皆始于本,故以本为始也。昔「林放问礼之本」,孔子告之以礼之本主于俭。夫礼生于心,孔子不言而言俭,从其始而求之,未有不得其心也。传曰:「天地者,生 【生 大戴记礼三本作「性」。】
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 【同上引,原文「恶」皆作「焉」。】
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圣人之所谓本者,皆言其所始也。人能思天地之所生,则不至于违其性;人能思先祖之衍其类而生我,则不至于戕其身;人能思君师之所以治,则不至于遗君而倍师。故有子志之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言君子之为仁,以孝弟为始,则可以得其心也。
君日侍少保公,承颜色养,不离于左右。孝弟之道,不勉而至。然且思先少保之在江都之日,其所存远矣。少保公方掌邦政,以才德为天子所倚毗;君学魁多士,雍容南宫。奕世济美,当世以为难得。及余观其一命名之间,而犹不忘其本如此。而后知君家之所以贵显者,盖有以也。是为记。
野鹤轩壁记
嘉靖戊戌之春,予与诸友会文于野鹤轩。吾昆之马鞍山,小而实奇;轩在山之麓,旁有泉,芳冽可饮。稍折而东,多盘石,山之胜处,俗谓之东崖,亦谓刘龙洲墓,以宋刘过葬于此。墓在乱石中,从墓间仰视,苍碧嶙峋,不见有土。惟石壁旁有小径,蜿蜒出其上,莫测所往。意其间有仙人居也。
始,慈溪杨子器名父创此轩。令能好文爱士,不为俗吏者,称名父。今奉以为名父祠。嗟夫!名父岂知四十余年之后,吾党之聚于此耶?
时会者六人,后至者二人。潘士英自嘉定来,汲泉煮茗,翻为主人。予等时时散去,士 英独与其徙处。烈风暴雨,崖崩石落,山鬼夜号,可念也。 【抄本详八人姓名,自可不必。今从常熟本。】 保圣寺安隐堂记
长洲东南五十里,地名甫里,天随先生之故居在焉。今为保圣教寺。而郡志又有白莲讲寺,然甫里无二寺,盖白莲,保圣之别院也。志云:「寺创于唐大中间,熙宁六年,僧惟吉重修。」又谓:「惟吉于祥符间创白莲寺。」今里俗所指以为白莲者,仅在西庑;其后即为天随先生祠。区宇非广,不当别称为寺也。
余少时过甫里,拜先生祠。游行寺中,寻古碑刻,殆无存者。惟元统二年法华期忏田记,轮管忏司知事比丘有亲从政文选所立,此石存耳。成化二十二年,时国家累世熙洽,京师祟寺宇,僧司八街剃度数万人,醮祠日广。左善世璇大章住持大兴隆寺,方被尊宠。而璇,故里人陈氏子。初为寺比丘,得请,驰驿还省其母,因迎养于寺之爱日堂。明年,从四明普陀归。是岁八月,重修此寺;又明年五月,落成。明年,还京师。凡为殿堂七,廊庑六十。初坏殿时,梁栱间有板,识绍兴、宝佑之年,故知以前修创盖不一,而无文字可考也。
寺之西北有安隐堂。异时僧每房以堂为别,如安隐比者,无虑数十房。其后日圮,今东偏无僧寮矣。主僧法慧,惧且尽废,而慧之徒又绝。先是,安隐之房,分为二派。慧乃与同堂之徒复合为一,誓相与共守之,而请余为之记。
译从前仲长统曾经说:假使住宅有良田和宽大的房屋,背靠山、面对流水,沟渠池塘环绕四周,竹木遍布;船车足以代替步行渡水的劳苦,役使的人足以解除四肢的劳累;奉养父母有多种滋味的膳食,妻子儿女没有劳身的苦楚;好友聚集,就摆上酒菜来娱乐他们;良辰吉日,就烹煮羊羔和小猪来奉献;在田畦园圃间徘徊,在平林中游玩,长久保全性命,不羡慕进入帝王的门庭。大体说来,如今洪氏的居所,隐约就像仲长统《乐志论》中所说的那样。您家竹木很多,前面面对宽阔的池塘,夏日清风徐来,荷花交相映照,尤其胜过其他地方。您不取这些来命名住宅,反而把“菊窗”题作屋名,大概是因为您曾诵读陶渊明的诗:‘酒能消除百般忧虑,菊能延缓衰老。’又说:‘我的屋子在南窗下,如今生长着几丛菊花。’【“能”字,陶渊明集作“解”。】仲长统的议论虽然美好,但如果人人都必须等到具备他所说的那些条件之后才能快乐,那么不能快乐的地方仍然很多。他最终做了尚书郎,在初平、建安年间留下仕进的踪迹,却有愧于鸿雁高飞、隐入冥冥的境界。发表那些宏论又有什么益处呢?陶渊明所说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笑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可以说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自得。如今您既有仲长统那样的快乐,又仰慕陶渊明的高尚情趣,这正是我无法测度您为人的地方。我将带着酒去菊窗下拜访您,向您请教。您名悦,字君学。《本庵记》我的客人曹杨君伯厚,把自己的读书之舍命名为本庵,便通过他的朋友张师周来请求我为它作记。我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原来如今的少保司马公任曹郎时,在官邸生下了伯厚;他的先父少保公以御史身份在江都管理盐务,听说得了孙子而高兴,于是说:‘我居住在扬州而这个孩子出生,因此给他取名叫扬州民。’并且说:‘我家两代享有荣禄,深厚的福分不敢承受,只希望这个孩子长大后能够做一个耕田的农民,就足够了。’嘉靖四十一年,伯厚考中进士,主考官认为“州民”不适合作为称呼,于是改名为俊民。伯厚不能违背主考官的意思,又不敢忘记祖父当年的命名,所以把自己的庵命名为“本”,用来表示不忘先少保公。所谓“本”,就像说“开始”。万物的生长都开始于根本,所以把本看作开始。从前林放询问礼的根本,孔子告诉他,礼的根本在于俭朴。礼产生于内心,孔子不直接说内心,却说俭朴;从它的开端去探求,没有不能得到它的内心实质的。《传》说:“天地,是生命【“生”字,《大戴礼记·礼三本》作“性”。】的根本;先祖,是同类的根本;君主和老师,是治理的根本。没有天地,怎么会有生命?没有先祖,怎么会有后代?没有君主和老师,怎么会有治理?”【同上所引,原文“恶”都作“焉”。】圣人所谓的根本,都是在说事物的起始。人能够想到天地生养自己的根本,就不会违背自己的本性;人能够想到先祖繁衍同类并生下自己,就不会残害自身;人能够想到君主和老师治理天下的缘由,就不会遗弃君主、背叛老师。因此有子记载说:“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大概就是仁的根本吧!”意思是君子实行仁德,以孝悌为开始,这样就能够获得仁的内心实质。【原文此处承接上句,所引版本存在分句和校注层次差异。】伯厚每天侍奉少保公,承顺他的脸色、奉养他的生活,一刻也不离左右。孝悌之道,他不用勉强就已经做到了。然而他还想到先少保公在江都的日子,可见他的追思十分深远。少保公当时掌管国家政务,凭借才干和德行受到天子的倚重;伯厚又在众多士子中名列前茅,从容地在南宫任职。两代相继成就美德,当时人都认为难得。等我看到他在一次命名之间尚且如此不忘根本,这才知道他家之所以尊贵显达,大概是有道理的。因此作记。《野鹤轩壁记》嘉靖戊戌年春天,我和几位朋友在野鹤轩聚会作文。我们昆山的马鞍山虽小,却确实奇特;轩在山脚,旁边有泉水,芳香清冽,可以饮用。稍微转向东面,盘石很多,那里是山中的胜景,俗称东崖,也称刘龙洲墓,因为宋代刘过葬在那里。墓在乱石之中,从墓间向上仰望,只见青苍碧绿、山石嶙峋,看不见泥土。只有石壁旁有一条小路,蜿蜒向上,不知道通往哪里。想来其中或许有仙人居住。起初,慈溪人杨子器、字名父,创建了这座轩。县令能够爱好文章、爱惜士人,不做庸俗官吏,人们称赞他为名父。如今奉祀他,把这里作为名父祠。唉!名父哪里知道四十多年以后,我们这些朋友会聚集在这里呢?当时参加聚会的有六人,后来到的有两人。潘士英从嘉定来,汲取泉水煮茶,反而做起主人来。我等不时散去,只有士英和他的随从留在这里。狂风暴雨,山崖崩塌、石块坠落,山鬼在夜间号哭,真令人忧惧啊。【抄本详细列有八人的姓名,本可不必录。如今采用常熟本。】《保圣寺安隐堂记》长洲东南五十里,地名甫里,天随先生的故居就在这里。如今这里是保圣教寺。郡志又记载有白莲讲寺,但甫里并没有两座寺,白莲寺大概是保圣寺的别院。志书记载:“寺院创建于唐大中年间,熙宁六年,僧人惟吉重修。” 又说:“惟吉在祥符年间创建白莲寺。”如今乡里人所指称的白莲寺,只在西廊;西廊后面就是天随先生祠。地方并不广大,不应当另称为寺。我年轻时经过甫里,拜谒天随先生祠。在寺中游走,寻找古代碑刻,几乎没有保存下来的。只有元统二年《法华期忏田记》,由轮管忏司知事比丘有亲,从政文选所立的那块石碑还在。成化二十二年,当时国家连续几代太平和睦,京师大规模崇建寺院,僧司在八街剃度了数万人,举行醮祠的地方一天天增多。左善世璇大章住持大兴隆寺,正受到皇帝尊重宠信。而璇本是故乡陈氏的子弟。起初他是寺中比丘,得到许可,乘驿马回乡探望母亲,便把母亲接到寺中的爱日堂奉养。第二年,他从四明普陀回来。这年八月,重修此寺;又过一年五月,工程完工。再过一年,他回到京师。总共建成殿堂七座、廊庑六十间。最初拆毁旧殿时,梁柱斗拱之间有木板,标记着绍兴、宝祐年号,所以知道此前曾多次修建,但没有文字可以考察。寺院西北有安隐堂。从前僧人每一房都以堂作为别名,像安隐堂这样的,大概有几十房。后来这些房舍日渐坍圮,如今东面已经没有僧舍了。住持僧法慧担心它最终全部废弃,而法慧的弟子又将断绝传承。此前,安隐堂分为两派。法慧于是与同堂的僧人重新合为一派,发誓共同守护它,并请求我为之作记。
自成化二十三年丁未,至今嘉靖四十三年甲子,盖又七十有八年矣。璇之修创宜有记,而复阙。慧以为寺之兴或有所待,而文章终不可无;故汲汲求其寺之故,欲余有所记述,其志非特区区一堂而已。余既无所于考,独璇事于所闻较着,是以识之。且以为彼非托于此,亦不能以传也。
夫文章为天地间至重也。自大中讫今七百十有九年,世变多矣,而寺尝存。盖无废而不兴,而文章之传独少也。慧其知所重也哉!
汝州新造三宫庙记 【代】
汝水自天息山东流,入汝南之境,自城北折而东,复繇东而南。滨河居者曰竹竿巷,盖因竹竿河而为名,实商贾之所凑。异时水泛溢,岸善崩,一旦居民街市尽没于水,往来者无所取道。崇府承奉樊君,捐赀市民地与屋,缩之若干步,以让行者之途。自是复通行,而居民街市繁会如故。乃创三官庙以镇之。中为神殿,左右两廊,右转而东,为神库,为神厨。又为屋数楹,使学道者居之。殿甚巨丽,三神像及诸侍从,庄严靓饰,俨然帝者之尊。重门周垣,以临水上。汝人皈依焉。经始于隆庆元年之秋,落成于三年之夏。君以奉使再过邢州,以予为其郡人,又故相知,请为之记。
予以河水坏民庐舍,至没其通行之道,此有司之所当轸念。今有司既屈于其力之所不能,而又以烦民之为难。君乃肯捐己赀,以佐国家有司之急,而拯民之溺,其亦可谓贤矣。按三官者,出于道家。其说以天、地、水府为三元,能为人赐福赦罪解厄,皆以帝君尊称焉。或又以为始皆生人,而兄弟同产,如汉茅盈之类。其说诡异,盖不可晓。然人之所奉,则其神必灵。如史载秦所祠祀多不经,亦有光景动人民,故能致其昭格。虽古圣人建天地山川之祀,皆兴于人,意不过如此。今特以出于道家,故儒者莫能知其说。抑君之为是,其造福于此方之民,盖不少也。
君名准,字某,郾城人。读书为文,好贤礼士。又能约束王国中诸校,莫敢犯法者。汝南士大大乐与之游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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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六 记
重修阙里庙记【代】
隆庆三年,阙里重修先圣庙成。某官某,以书币走京师,来请记于丽牲之碑。先是,嘉靖四十二年,衍圣公某,以庙之圮告于巡抚都御史张某,方行相度,以用之不赢而止。及是年,巡抚都御史姜廷颐,巡按监察御史罗凤翔、周咏,与藩臬诸君,会议捐岳祠之香税,与司之赎锾,得一千六百,其役人则用州县过更之卒,而以兖州府通判许际可董其役。知府张文渊时督视之。经始于仲夏,岁尽而讫工。轮奂规模,视昔若增。左布政使某,左参政吴承焘,副使吴道会,皆首为赞议者也。
唯先圣生于尼山,讲学于泗上,殁而葬于此。其地初名阙里,后亦曰孔里。先圣之殁,弟子庐其冢上而不忍去。鲁人从而家者,百余室。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诸儒讲礼、乡饮、大射于其间。汉高祖自淮南还,过鲁,以太牢祠。其后人主登封巡狩,无不过而拜祠。我太祖高皇帝龙兴海内,干戈未戢,亟命遣祭、绍封子孙,修饬其祠宇。列圣承统,世世增修。今天子隆庆之元年,御正殿传制,遣官告祭。而车驾临幸太学,亲释奠,命儒臣坐讲。赐三氏子孙有加。海内慕学之士,喁喁向风。圣人之道,益以光大。则鲁之有司,与其有事兹土者今兹之举,固所以虔奉先圣,亦以宣明圣天子之德意,不可以不记。
夫今夫子之庙学,遍于天下。而深山穷徼,皆知诵法其书。其在天之灵,无所不之也。然孟子曰:「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荀子曰:「学莫便乎近其人。」盖孔子殁数百年矣,学者至观其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习礼其家,有低回而不能去者;固以想象于远,不若景慕于近之为切也。抑诸君子知虔奉圣人矣,亦岂徒事于其外乎?昔者子游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夫不知学道,则施于喜怒哀乐,无一而当其则,必不能有望于安上治民,而移风易俗也。颜渊问仁,夫子告以克己复礼。及请其目,夫子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以颜子之资,犹「请事斯语」以终其身。故「问为邦」,夫子以夏时、殷辂、周冕、韶、舞告之。以颜子而夫子使之治天下国家,以为不可一日而离于礼乐法度之中。此即克己复礼之义也。后之学者,于视听言动,己之身不能治,何以谓之学道?故观感于圣人者,求仁为近;求仁以学颜子为近。余嘉是役之成也,敬述所闻,以申告学者云。【此文钱宗伯不选,今仍存。】
顾原鲁先生祠记
译从成化二十三年丁未到如今嘉靖四十三年甲子,又已经七十八年了。璇重修寺院的事情本应有记,却又缺少记载。法慧认为寺院的兴盛或许有所等待,但文章终究不可没有;所以急切地寻求寺院的旧事,希望我有所记述。他的志向并不只是为了小小的一座堂。我既然没有资料可以考证,只把我听闻中关于璇的事情较为明确的部分记录下来。因此也认为,若不是借托于这座堂,璇的事迹也不能流传。文章是天地之间最为重要的事物。从大中年间到如今,已经七百一十九年,世事变迁很多,而寺院还曾经存在。大概没有什么废弃之后不能复兴,只是文章流传下来的特别少。法慧大概知道什么才是值得珍重的了吧!《汝州新造三宫庙记》【代作】汝水从天息山向东流,进入汝南境内,从城北转向东,又由东向南。河岸边居住的人家称为竹竿巷,大概因竹竿河而得名,实际上是商贾汇集的地方。从前水势泛滥,河岸容易崩塌,一旦居民和街市全被水淹没,往来的人便无路可走。崇府承奉樊君捐出自己的钱,购买百姓的土地和房屋,把街道向内缩进若干步,以让出行路。从此道路重新畅通,居民和街市又像从前一样繁盛聚集。于是创建三官庙来镇护此地。中间是神殿,左右有两条廊庑;向右转向东,建有神库和神厨。又建了几间屋子,让求学修道的人居住。神殿十分宏伟华丽,三尊神像和各位侍从庄严美饰,俨然有帝王的尊贵。重重门扇和四周围墙临近水面。汝地百姓都来归依。工程始于隆庆元年秋天,完成于隆庆三年夏天。樊君奉命出使,第二次经过邢州,因为知道我是本郡人,又是旧日相识,请我为之作记。我认为河水毁坏百姓房屋,甚至淹没通行道路,这是主管官员应当忧虑的事情。如今主管官员既然受限于力量所不能及之处,又以烦扰百姓为难,樊君却肯捐出自己的钱,帮助国家主管官员解决急务,拯救受水灾的百姓,也可以说是贤能了。考察三官的说法,出自道家。道家认为天、地、水府为三元,能够为人赐福、赦罪、解除灾厄,都以帝君尊称。又有人认为三官起初都是活人,是同胞兄弟,如汉代茅盈一类人。这些说法诡异,大概无法弄清。然而百姓所奉祀的神,必定认为它灵验。正如史书所载,秦代祭祀的许多神祇并不合乎经典,却也有神光景象感动百姓,所以能够使神明显灵。即使古代圣人建立天地山川的祭祀,也都是兴起于人的心意,我想不过如此。如今只是因为三官之说出自道家,所以儒者不能了解其中的说法。或者说,樊君建造这座庙,是为了给这一方百姓造福,所造的福大概不少。樊君名准,字某,是郾城人。他读书作文,喜爱贤人,礼待士人;又能约束王国中的各位校官,使他们没有谁敢犯法。汝南的士大夫都乐意同他交往。-------------------------------------------------------------------------------- 《震川先生集》卷第十六·记 《重修阙里庙记》【代作】隆庆三年,阙里重修先圣庙竣工。某官某带着书信和礼物奔赴京师,请求我在丽牲碑上写一篇记。在此之前,嘉靖四十二年,衍圣公某把庙宇坍坏的情况报告给巡抚都御史张某,张某正准备勘察估量,却因为经费不足而停止。到了这一年,巡抚都御史姜廷颐、巡按监察御史罗凤翔、周咏,与藩司、臬司诸位官员共同商议,捐出岳祠的香税和有关部门的赎金,得到一千六百;工程所用的人,则调用州县轮番服役的士卒,并由兖州府通判许际可负责督办。知府张文渊当时负责监督视察。工程开始于仲夏,到年终完工。建筑规模宏伟,和从前相比似乎有所增加。左布政使某、左参政吴承焘、副使吴道会,都是最先倡议赞助此事的人。只有先圣孔子出生在尼山,在泗水之滨讲学,去世后安葬在这里。此地起初名叫阙里,后来也称孔里。先圣去世后,弟子们在他的墓旁搭庐守墓,不忍离去。鲁国人跟随他们来此定居的,有一百多家。鲁国历代相传,每逢岁时便来奉祀,诸儒也在这里讲习礼仪、乡饮酒礼和大射礼。汉高祖从淮南回来,经过鲁地,用太牢祭祀孔子。此后历代君主登封巡狩,没有不经过这里并拜祭孔子的。我太祖高皇帝兴起于海内时,战争还没有平息,便急忙下令派遣使者祭祀孔子、承袭封爵给他的子孙,并修整他的祠宇。历代圣君相承,世世代代不断增修。今天子隆庆元年,在正殿传达诏制,派遣官员前来告祭;又亲临太学,亲自举行释奠礼,命儒臣列坐讲学。对三氏子孙的赏赐也有所增加。海内仰慕学问的士人,都低声应和,向往这种风气。圣人的道统因此更加光大。那么,鲁地的官吏以及在这里任事的人,如今举行这样的举动,本来就是为了虔诚奉祀先圣,也是为了宣扬圣天子的德意,不可以不记载下来。如今孔夫子的庙宇和学校,遍布天下。即使深山僻远之地,也都知道诵读并遵循他的著作。他在天上的英灵,没有一个地方不到达。然而孟子说:“离圣人的居处越近,意义就越重大。”荀子说:“求学没有比接近圣人更便利的了。”孔子去世已经几百年了,求学者尚且会来观看他的庙堂、车服和礼器,诸生在他的故居学习礼仪;其中有人流连徘徊,不能离去。这本来是因为远处只能凭想象,不如近处亲见而仰慕来得更加真切。只是诸位君子既然知道虔诚奉祀圣人,难道也只是办理外在的祭祀吗?从前子游听孔子说:“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就容易受人驱使。”如果不知道学习道,那么落实在喜怒哀乐上,就没有一样合乎准则,必定不能指望安定君上、治理百姓,移风易俗。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告诉他要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等到颜渊请问具体条目,孔子便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以颜子的资质,尚且说要“请让我终身奉行这些话”。所以当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时,孔子便用夏代的历法、殷代的车、周代的冕服、韶乐和舞蹈来告诫他。孔子认为即使是颜子来治理天下国家,也不可有一天离开礼乐法度。这就是克己复礼的含义。后世求学的人,在看、听、说、做这些方面,连自身都不能治理,凭什么说自己是在学习道呢?所以,观仰感发于圣人的人,应当以求仁为近道;求仁又应当以学习颜子为近道。我赞许这件事的完成,恭敬地叙述我所听闻的这些道理,用来进一步告诫求学者。【这篇文章钱宗伯没有选入,今仍保存。】顾原鲁先生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