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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震川先生集三

【卷之十 古今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10 段

游灵谷寺 读史二首 京邸有怀 甫里送妹 金山寺 金陵还家作 和俞质甫夏雨效联句体三十韵 濠梁驿 淮阴侯庙 舟阻沽头闸陆行二十余里到沛县 南旺 沛县 徐州同朱进士登子房山 自徐州至吕梁述水势大略 鲤鱼山 自刘家河将出海口风雨还天妃官二首 自海虞还阻风夜泊明日途中有作 淮上作 宝应县阻风 壬戌南还作 登济城望城武 淮阴舟中晚坐写怀二十四韵 隆庆己巳赴京寓城西报国寺赠宇上人 邢州叙述三首 琼州张子的与余同年俱为县令江南子的自建德改当涂今入觐文改荣县一岁中三易县居京师旅寓相近以诗为别 咏史 奉托俞宜黄访求危太朴集并属蒋萧二同年及长城吴博士 奉酬冯太守行视西山关隘次宋庄见弃田有作 送衰太守之兴都 赠孙太仓 读佛书 书王氏墓碣寄子敬淀山湖上 素庵诗 清梦轩诗次孺允韵 清梦轩诗再次孺允韵 山茶 东房夹竹桃花 火鱼 钟山行二首 郓州行寄友人 谈侍郎歌 黄楼行 二石歌 赵州石桥歌 表兄淀山大参以自在居士墨竹俾予题诗 十八学士歌 题异兽图 甫里天随寺 恨诗二首 寓漕湖钱氏钱本吴越王裔聚族于此地名钱港 驰驿 甲寅十月纪事 乙卯冬留别安亭诸友 姜御史年九十六 郭都统戍刘家河因燕次壁间韵 西苑观刈麦 送上卿顾东白先生致政还乡次张奉常韵 缭丝灯次李西涯杨邃庵二先生韵二首 赏荷次韵 郑家口夜泊次俞宜黄韵因怀昔年计偕诸公 小屯 清明济上 题周冕赠任别驾卷 行卫河中 初发白河 过兴济 李廉甫宪副书斋小酌 自天津来至此已过一月去阙日远怆然有作 隆庆二年朝京师南还与宣平俞宜黄武进陆太学同舟赠绝句一首 又赠陆太学 赠俞公子 送同年查都谏山西行省 送友人读书玄墓山己亥庚子余尝读书于此 檀溪跳涧 宋康王乘龙渡河 文渊阁四景图 题二鱼图 偶成四绝 高邮湖为断缆所击几至失明 光福山 海上纪事十四首 颂任公四首 隆庆元年上幸太学赐六馆诸生宝钞陆启明与赐见分数楮 寄胡秀才 冰崖草堂赋

【附录】

归太仆赞有序 震川先生小传 明太仆寺寺丞归公墓志铭 书先太仆全集后 当道明府及远近士大夫助刻先太仆文集敬赋 五章奉谢用文章千古事为韵

重刻震川先生全集序

震川先生文集,流传海内百有余年,识文艺者皆知珍藏之。先大夫旧藏两集,一集二十卷,一集三十二卷,寇变失去。余从陈百史相君,见其所点阅二十卷,博为搜求,二集复存余架上矣。二十卷者,乃先生从弟道传所刻;三十二卷,先生之嗣君子祜、子宁所刻也。有无参互,或疑有杂讹于其间;且闻于钱牧斋宗伯云,先生遗文尚多。余曩与其裔孙雪庵,同事礼部,雪庵以重刻道传集相贻。既而余年友刑部公裔兴之子孝仪公车来都下,惠以裔兴新刻之集。览其跋语,乃偕先生孙文休与其子玄公编辑,为牧斋先生所次第,正集三十卷,别集十卷,余集存之家塾。而是集仍止二十卷,或尚未尽刻,未可谓全集也。

余夙向往先生之文。今老矣,虽不能读,窃思得览其大全。间与汪户部苕文、计孝廉甫草论及,而惄如也。亡何,董黄洲正位令昆山,乃属其访求先生遗文于玄公。徧汇诸刻,勒成全集,亦官其地者所应为,不独为艺林美谭。黄洲唯唯而别。

嗟乎!先生之文,自殁时即流传至今,王文肃公称引于当年,钱牧斋、吴梅村诸前辈昌明于后;非若昌黎之文,历久远遇永叔而始显也。矧先生贤子孙比肩接踵,咸能裒辑遗文,传之遐迩。因叹海内文人如晋江王遵岩、平凉赵浚谷皆有遗集。晋江之集尚有存者,平凉则未之概见。频与宦其地者言之,平凉则马学使之驶先获我心,为之修辑;晋江虽再属衡文使者,尚未见有马君其人也。夫士大夫宦游所至,诚访前贤之遗文,不致散亡磨灭,有如所谓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者,亦华国之瑞事也。黄洲乃能识余言,从玄公谋,集已刻、未刻,合牧斋定本,汇为四十卷;而一时士大夫宦其地者间助剞劂之资,遂居然为先生全书。黄洲之志行,殆非俗吏也已,是则可感也。

玄公寓书命序于余。先生之文,照耀今古,何待于序?况余岂能序先生之文者哉?聊述与黄洲之语以复玄公,玄公其有以谅余矣。

康熙癸丑仲夏,宛平王崇简题。

归震川先生全集序

古来文章家,代不乏人,要必以卓然绝出,能转移风气为上。唐之中叶称韩子,而与韩子同时者有柳子厚、李习之。宋时称欧阳子,而先欧阳为古文者有穆伯长、尹师鲁辈。然言起八代之衰者,必曰昌黎;变杨、刘之习者,必曰庐陵:则以其学之深,力之大也。

译《游灵谷寺》《读史二首》《京邸有怀》《甫里送妹》《金山寺》《金陵还家作》《和俞质甫夏雨效联句体三十韵》《濠梁驿》《淮阴侯庙》《舟阻沽头闸陆行二十余里到沛县》《南旺》《沛县》《徐州同朱进士登子房山》《自徐州至吕梁述水势大略》《鲤鱼山》《自刘家河将出海口风雨还天妃官二首》《自海虞还阻风夜泊明日途中有作》《淮上作》《宝应县阻风》《壬戌南还作》《登济城望城武》《淮阴舟中晚坐写怀二十四韵》《隆庆己巳赴京寓城西报国寺赠宇上人》《邢州叙述三首》《琼州张子的与余同年俱为县令江南子的自建德改当涂今入觐文改荣县一岁中三易县居京师旅寓相近以诗为别》《咏史》《奉托俞宜黄访求危太朴集并属蒋萧二同年及长城吴博士》《奉酬冯太守行视西山关隘次宋庄见弃田有作》《送衰太守之兴都》《赠孙太仓》《读佛书》《书王氏墓碣寄子敬淀山湖上》《素庵诗》《清梦轩诗次孺允韵》《清梦轩诗再次孺允韵》《山茶》《东房夹竹桃花》《火鱼》《钟山行二首》《郓州行寄友人》《谈侍郎歌》《黄楼行》《二石歌》《赵州石桥歌》《表兄淀山大参以自在居士墨竹俾予题诗》《十八学士歌》《题异兽图》《甫里天随寺》《恨诗二首》《寓漕湖钱氏钱本吴越王裔聚族于此地名钱港》《驰驿》《甲寅十月纪事》《乙卯冬留别安亭诸友》《姜御史年九十六》《郭都统戍刘家河因燕次壁间韵》《西苑观刈麦》《送上卿顾东白先生致政还乡次张奉常韵》《缭丝灯次李西涯杨邃庵二先生韵二首》《赏荷次韵》《郑家口夜泊次俞宜黄韵因怀昔年计偕诸公》《小屯》《清明济上》《题周冕赠任别驾卷》《行卫河中》《初发白河》《过兴济》《李廉甫宪副书斋小酌》《自天津来至》《此已过一月去阙日远怆然有作》《隆庆二年朝京师南还与宣平俞宜黄武进陆太学同舟赠绝句一首》《又赠陆太学》《赠俞公子》《送同年查都谏山西行省》《送友人读书玄墓山己亥庚子余尝读书于此》《檀溪跳涧》《宋康王乘龙渡河》《文渊阁四景图》《题二鱼图》《偶成四绝》《高邮湖为断缆所击几至失明》《光福山》《海上纪事十四首》《颂任公四首》《隆庆元年上幸太学赐六馆诸生宝钞陆启明与赐见分数楮》《寄胡秀才》《冰崖草堂赋》【附录】《归太仆赞有序》《震川先生小传》《明太仆寺寺丞归公墓志铭》《书先太仆全集后》《当道明府及远近士大夫助刻先太仆文集敬赋五章奉谢用文章千古事为韵》《重刻震川先生全集序》《震川先生文集》流传海内一百多年,懂得文章的人都知道珍藏它。我的先父旧藏两部集子,一部二十卷,一部三十二卷,后来因寇乱散失。我跟随陈百史相国时,见到他批点过的二十卷,于是广泛搜求,两部集子又都存放在我的书架上了。二十卷是先生的堂弟归道传所刻,三十二卷是先生的后嗣君子祜、子宁所刻。两部书互有有无,其中或许夹杂着错误;而且我曾听钱牧斋宗伯说,先生的遗文还很多。我从前和先生的后裔孙雪庵一同在礼部任职,雪庵把重刻的道传集赠给我。不久,我的同年刑部公裔兴的儿子孝仪乘公车来到京城,把裔兴新刻的集子送给我。我读了他的跋文,才知道他曾和先生的孙子文休及其儿子玄公一起编辑这部书,并由牧斋先生编次:正集三十卷,别集十卷,其余集子收藏在家塾中。但这部集子仍然只到二十卷,或许还没有全部刻完,不能说是全集。我向来仰慕先生的文章。如今我已经老了,虽然不能阅读,私下仍想着能够看到他的全部著作。偶尔和户部汪苕文、孝廉计甫草谈到这件事,便感到忧闷。不久,董黄洲出任昆山县令,于是我请他向玄公访求先生的遗文。黄洲把各种刻本全部搜集汇编,刻成全集,这也是出任当地官员的人应当做的事,不只是文坛上的美谈。黄洲答应下来后告别了。唉!先生的文章,从他去世时起一直流传到今天,王文肃公当年就称道并引用它,钱牧斋、吴梅村等前辈后来又加以阐明;并不像韩愈的文章,经历长久岁月,直到遇到欧阳修才开始显扬。何况先生的贤能子孙一个接一个,都能搜集辑录遗文,把它传播到远近各地。因此我又感叹,天下的文人如晋江王遵岩、平凉赵浚谷,都有遗集。晋江的文集还有存本,平凉的文集则完全没有见到。我多次对在当地做官的人谈起此事,平凉方面,马学使的行动先已合了我的心意,替他整理编纂;晋江方面,虽然我曾两次托请主持衡文的人,却还没有见到像马君这样的人。士大夫出仕游历所到之处,如果确实访求前贤的遗文,不使它们散失磨灭,不像所谓草木荣华被风吹散、鸟兽的美声从耳边掠过那样,那么也是使国家文运昌盛的祥瑞之事。黄洲竟能理解我的话,和玄公商议,把已经刻成和还未刻成的文稿,合并牧斋编定的本子,汇成四十卷;当时在当地做官的士大夫又有一些人资助刻版费用,于是终于成为先生的全书。黄洲的志向和品行,大概不是庸俗的官吏了,这实在值得感佩。玄公寄信给我,嘱托我写序。先生的文章照耀古今,哪里还需要序文呢?何况我哪里是能够为先生的文章作序的人呢?姑且叙述我同黄洲说过的话,来答复玄公,玄公大概会谅解我了。康熙癸丑仲夏,宛平王崇简题。《归震川先生全集序》自古以来,文章家代代都不乏其人,但一定要卓然超群、能够转移文风的,才是最高的。唐朝中叶称道韩愈,同时代还有柳宗元、李翱。宋代称道欧阳修,在欧阳修之前从事古文的有穆修、尹洙等人。然而说到振兴八代衰颓文风的,必定说韩愈;说到改变杨亿、刘筠的文风的,必定说欧阳修:这是因为他们学问深厚、力量宏大。

明三百年,文章之派不一。嘉靖中,有唐荆川、王遵岩、归震川三先生起而振之,而论者又必以震川为最,岂非以其学之深、力之大欤?余自少知诵法震川先生之制举业,长而得读其古文辞,信乎卓然绝出,能转移风气者也。自承乏昆山,敬哉王夫子以重梓先生集为嘱。会从先生之曾孙庄玄公氏得其未刻遗集,簿书之暇,时一披览,殆所谓县圃积玉,无非夜光,殊惜旧刻之多遗珠也。玄公因出钱宗伯选本,汇萃已刻未刻总计四十卷,欲授之梓人,而贫无力,谋之于余。余遂首捐俸为刻数卷。同寅吴无锡伯成、赵嘉定雪嵊,及远近士大夫闻风继之,协助成事。玄公又以旧刻多乌焉鱼鲁之讹,勘订累年,悉已是正。较之旧本,顿尔改观,诚快事也。

余读先生之易图论、洪范传,知其经学深邃。于马政志、三途并用诸议,知其世务通达。而浚吴淞江、三吴水利诸书,今方行其说,殆东南数百年之利。至其自述令长兴时,以德化民,又汉代之循良也。今国家偃武修文,广厉士子以通经学古,而科目之士亦将学而后入政,则是集行世,其亦昌明文运,造就人才之一助乎?

玄公以序见属,末学何能赞一辞。顾以夙仰先生,既欣覩全集之流播海内,加惠后学,而玄公亦工诗古文,能世其家学,又喜先生之有后也。故不辞而为之书。

康熙癸丑仲春,文林郎知昆山县事上谷后学董正位题。

重刻震川先生全集序

归子玄恭刻其曾大父太仆公集,未就若干卷而卒。余偕诸君子及其从子安蜀续成之,计四十卷。初,太仆集一刻于吾昆山,一刻于常熟,二本不无异同,亦多纰缪。玄恭惧久而失传也,乃取家藏抄本与钱宗伯较雠次第之,编定四十卷。然后讹者以订,缺者以完,好古者得以取正焉。

太仆之文,宗伯论之详矣。然宗伯恶夫裨贩剽贼、掇拾涂泽之流,而余独谓夫文章之递变,非一世之积也。宋之推经术者,惟曾南丰氏,然以较于程、朱之旨,不侔矣。南渡后,诸儒之说盛行,于是学者莫不拟之而后言,随其所见之分量浅深大小以发之于文,则莫不有所合。自南宋历元,以及于明之初年,其所称大儒之文皆是也。然至其风格薾萎,益颓而为老生学究之习,若是者虽大儒不免也。负才者思有以易之而不得其说,则不难一切抹摋理学之绪言,反而求之秦、汉以上。虚气浮响,杂然并作,至欲远驾于古之作者。夫天下岂有离理而可以为文者哉?故文之病而几至于亡者,亦相习而相矫以然也。

太仆少得传于魏庄渠先生之门,授经安亭之上。其言深以时之讲道标榜者为非。至所论文,则独推太史公为不可及。尝自谓得其神于二千余年之上,而与世之摹拟形似者异趋。故余谓文至太仆,始称复古。非太仆而言文者,明中叶之病于剽窃者也。由明初以溯之宋、元以前之文,其不为剽窃而犹未尽乎文之极致者,时代压之,风格薾萎者是也。欲知太仆之文,必合前后作者而观之,则文章之变尽此矣。

太仆久困公车,屏居绝迹,淹综百代,始成一家之言。其曾孙玄恭负盛才,既穷且老,日抱其遗书而号于同人,醵金而刻之。垂竣身没,不见其成。此予之叹夫文之难如此,其传之难又如此,后之读者宜如何其爱惜之也!康熙十四年乙卯春三月,同里后学徐干学谨序。

新刊震川先生文集序

往余笃好震川先生之文。与先生之孙昌世访求遗集,参读是正,始有成编。昌世子庄,游于吾门,谓余少知其先学,抠衣咨请,岁必再三至。既而与其从叔比部君谋,重锓先生全集。而比部君以雠勘之役属余。余老而归佛,旧学芜废。辍禅诵之功,紬绎累日,条次其篇目,洮汰其繁芿,排缵整齐,都为一集。既辍简,喟然而叹曰:余服膺先生之书,不为不专且久。丧乱废业,忽忽又二十年,乃今始旋其面目,旷然知先生所以为文之宗要,岂不幸哉!

先生钻研六经,含茹雒、闽之学而追遡其元本。谓秦火已后,儒者专门名家,确有指授,古圣贤之蕴奥,未必久晦于汉、唐,而乍辟于有宋。儒林、道学,分为两科,儒林未可以盖道学,新安未可以盖金溪、永嘉,而姚江亦未可以盖新安。真知独信,侧出于千载之下,而未尝标榜为名高也。

译明朝三百年间,文章流派不一。嘉靖年间,唐顺之、王慎中、归有光三位先生兴起而振兴文坛,评论者又一定把归有光列为第一,难道不正是因为他的学问深厚、力量宏大吗?我从小就知道诵读并效法震川先生的制举文章,长大后又读到他的古文辞,确实相信他是卓然超群、能够转移文风的人。我承乏出任昆山县令时,敬斋王夫子嘱托我重刻先生的文集。恰好我从先生的曾孙庄玄公那里得到他尚未刻印的遗集,便在处理公文的闲暇时不时翻阅,真如所谓县圃中积聚的美玉,无不是夜光宝玉,只是很可惜旧刻遗漏了许多珍珠。玄公于是拿出钱宗伯的选本,汇集已经刻印和未刻印的作品,共计四十卷,想交给刻工刊刻,却因贫困无力承担,于是来同我商议。我便首先捐出俸禄,刻印了其中数卷。同僚吴无锡伯成、赵嘉定雪嵊,以及远近士大夫听到消息后相继捐助,合力完成此事。玄公又认为旧刻中有许多“乌焉鱼鲁”一类的讹误,多年校勘订正,全部改正。与旧本相比,顿时焕然一新,实在是件快事。我读先生的《易图论》《洪范传》,知道他的经学深邃;从《马政志》《三途并用》等议论,知道他通晓世务。至于疏浚吴淞江、论述三吴水利的各篇,如今正按照他的主张施行,大概将成为东南数百年的利益。又读到他自述任长兴县令时以德化民,那又是汉代循吏的作风。如今国家停止武事而振兴文教,广泛勉励士子通晓经学、研习古道,而参加科举的人也将先学习再进入政界,那么这部集子流传于世,难道也会成为昌明文运、造就人才的一项助力吗?玄公把作序一事托付给我,我这样的后学哪里能赞美一言半语?只是因为我一向仰慕先生,既高兴看到全集流传海内、惠及后学,又欣喜玄公也擅长诗歌和古文,能够继承他的家学,更为先生后继有人而高兴。所以没有推辞,写下了这篇序。康熙癸丑仲春,文林郎、知昆山县事、上谷后学董正位题。《重刻震川先生全集序》归子玄恭刻录他的曾祖太仆公的文集,尚未完成若干卷就去世了。我和诸位君子以及他的侄子安蜀接着完成了它,共四十卷。当初,太仆公的文集一次在我们昆山刊刻,一次在常熟刊刻,两种版本不免有同有异,也有许多错误。玄恭担心时间久了会失传,于是取出家藏抄本,和钱宗伯的本子互相校勘、编次,编定为四十卷。这样以后,错误的得以订正,缺漏的得以补全,好古的人可以据此校正。关于太仆公的文章,钱宗伯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然而钱宗伯厌恶那些贩卖拼凑、剽窃抄袭、拾取残文加以涂饰的人,而我却认为,文章的递相变化,并不是一代人积累而成的。宋代推崇经术的人,只有曾南丰,但拿他同程颐、朱熹的学说相比,还是不同。南渡以后,诸儒的学说盛行,于是学者无不先模仿它再发言,随着各人见识和学力的浅深、大小,把它表现在文章中,便无不有所契合。自南宋经历元代直到明初,所谓大儒的文章都是这样。然而到了文风衰弱,越发颓败成为老儒和学究的习气,即使大儒也不能免于此。那些自负才华的人想改变这种风气却找不到办法,于是干脆把理学的旧说一概抹去,反过来向秦汉以前的文章寻求门径。虚浮的气势、浮夸的声调纷纷出现,甚至想远远超过古代作者。天下哪里有离开义理而可以写成文章的道理呢?所以文章的弊病几乎到了灭亡的地步,也是由于人们相互沿袭、又相互矫正,才造成这样的局面。太仆公年轻时曾在魏庄渠先生门下受学,在安亭讲授经书。他的言论深深认为当时那些以讲道自我标榜的人是不对的。至于他评论文章,则独自推尊太史公,认为无人能够赶上。他曾自称在两千多年以前获得了太史公文章的精神,与世上那些只在形貌上模仿的人走的是不同的道路。因此我说,文章到了太仆公这里,才可以称为真正恢复古文传统。不是太仆公这样谈论文章的人,都是明朝中叶陷于剽窃风气的人。从明初向上追溯到宋元以前的文章,那些不属于剽窃、却又没有完全达到文章极致的,是受时代压制、文风衰弱的结果。想要了解太仆公的文章,必须把前后各代作者合起来考察,这样文章的变化就全都可以看清了。太仆长期困顿于公车之中,退居家中,与外界断绝往来,潜心融会百代学术,才形成一家之言。他的曾孙玄恭才华出众,既贫困又年老,每天抱着他的遗书向同人号哭,集资刊刻。书将刻成时他却去世了,没能看到书的完成。这就是我感叹文章如此难成、流传又如此艰难的原因;后来的读者应当多么珍惜它啊!康熙十四年乙卯春三月,同乡后学徐干学谨序。《新刊震川先生文集序》过去我非常爱好震川先生的文章,曾与先生的孙子昌世访求遗集,参照阅读并订正,才编成初稿。昌世的儿子庄拜在我门下,认为我略知他祖先的学术,便提衣请教,每年总要来两三次。后来他又与堂叔比部君商议,重新刊刻先生全集。比部君把校勘的工作托付给我。我年老后归依佛门,旧日学业已经荒废,便停止禅诵,连日整理研究,编排篇目,删汰繁芜,重新编次整齐,总编为一集。放下书简后,我感慨叹息说:我佩服先生的著作,不能说不专心而且长久;因丧乱荒废学业,匆匆又过了二十年,到今天才重新看清它的面貌,豁然明白先生作文的宗旨要领,这难道不是幸事吗!先生钻研六经,兼收雒学、闽学而追溯它们的根本。他认为秦火以后,儒者各守专门、各成名家,确实有传授指引,古代圣贤的深奥义理未必长期湮没在汉、唐,却突然在有宋才被开辟出来。儒林与道学分为两科,儒林不能涵盖道学,新安学派不能涵盖金溪、永嘉学派,姚江学派也不能涵盖新安学派。真正的见识只能独自信守,虽出现在千年之后,也从未标榜为名高。

少年应举,笔放墨饱,一洗熟烂;人惊其颉颃眉山,不知其汪洋跌荡,得之庄周者为多。壮而其学大成,每为文章,一以古人为绳尺。盖柳子厚之论所谓「旁推交通以为之文」者。其它可知也。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谷梁以厉其气,参之太史以着其洁。其畅也,其厉也,其洁也,学者举不能知,而先生独深知而自得之。钩摘搜狝,与古人参会于毫芒杪忽之间。旋观裨贩剽贼、掇拾涂泽之流,如秦越人诊病,洞见藏府之症结,辞而辟之,劈肌中理,无所遯隐。以毷氉举子,羁穷单只,提三钱鸡毛笔,当熏灼四战之冲。驯至霜降水落,草枯蘼萎,而其为之渠帅者,卒以吁嗟叹伏,而自悔其降心之不蚤。呜呼,此岂徒然也哉!

先生以几庶体贰之才,好学深思,跋邪抵伪,刊削苶败,障斯文之末流。辁材小生,謏闻目学,易其文从字顺,妄谓可以几及。家龙门而户昌黎,其讹谬滋甚。先生尝序沔人陈文烛之文,讽其好学史记,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学先生之学者,无为沔人之知美矉,则几矣。先生儒者,曾尽读五千四十八卷之经藏,精求第一义谛,至欲尽废其书。而悼亡礼忏,笃信因果,恍然悟珠宫贝阙生天之处,则其识见盖韩、欧所未逮者。绪言具在,余非敢援儒而入墨也。

余少壮汩没俗学,中年从嘉定二三宿儒游,邮传先生之讲论,幡然易辙,稍知向方,先生实导其前路。启、祯之交,海内望祀先生,如五纬在天,芒寒色正,其端亦自余发之。又承比部君之命,论次斯集,得以怀铅握椠,效微劳于简牍,有深幸焉。日月逾迈,老将智而耄及,无以昌明先生淑艾之教,譬诸萤火熠熠,欲流照于须弥之顶,亦自愧其微末已矣。而比部君大雅不羣,能表章其家学,南丰之瓣香,不远求而有托,斯可喜也。

岁在庚子五月晦日,虞山年家后学钱谦益再拜谨序。

先太仆震川公集,最初闽中有刻。既而公之子伯景、仲敉刻于昆山,先伯祖泰岩刻于常熟。闽本地远不传。昆山、常熟本互有异同。然公之遗编剩简,尚余十之八九。牧斋先生与公之孙文休,旁求广采,得公藏本,几倍于刻本。先生手自校勘,珍如秘书。无何,绛云之灾,尽毁于火。赖文休副本存,余从玄恭得而录之。念文章显晦有数,恐遂湮没无闻,为请于先生,求寿诸梓。而先生以刻本位置多讹,意象尚隔,乃为合并而次第之,得正集三十卷、别集十卷,余集存之家塾,未能悉出也。

盖尝论之:不读史、汉,不知左、国之所以为文也。不读韩、欧,不知史、汉之所以为文也。今繇公之文可以知韩、欧,繇先生之选,可以知公之文。异哉,海内之士从事于古之文章者,必自此而求之矣。然而公岂求工于文而已哉?其学术则辩易图之宗旨,究禹畴之法象,与夫作史之志,议礼之言,有以启先儒所未发;其经济则条水衡之事宜,悉太仆之掌故,以及用人之方,御倭之议,有以裨当世所宜行。闻贞孝之事,则奋袂攘臂,不欲令弱质侠骨受诬于豪强;修族姓之谱,则赍咨涕洟,必欲使远祖近宗尽归于敦睦。他如赠送庆贺之文,吊祭悲哀之作,靡不折衷于法度,归本于端良。不以浮词谀人,不以绮语加物,则公之修辞立诚,盖可知矣。读是集者,因公之文以得公之为人,斯先生所以教我子孙不替先型之至意,而亦所以嘉惠后学之盛心哉!

庚子长至日,从孙起先拜手敬识。

谦益白:荒邨僻远,伏承亲枉玉趾,命较雠震川先生文集,不敢以荒落为辞。寻绎旧学,排缵累日,乃告成事。应酬文字,间有率易冗长者,僭以臆见洮汰四分之一。披金拣沙,务求完美。以一生师承在兹,良欲效攻王之勤于遗编也。编次大意,略序梗概,以求正于法眼。或召玄恭详审商榷,如有未当,不妨改正。

译先生年轻时参加科举,文笔豪放、气势充沛,把陈腐习气一扫而空;人们惊叹他能与眉山苏轼抗衡,却不知道他文章的浩荡跌宕,更多得力于庄周。壮年时学问大成,每次作文都完全以古人为准绳尺度。这正是柳子厚所说的“旁推交通以为之文”。其他方面也可以由此推知:参照《孟子》《荀子》来舒展文章的枝脉,参照《谷梁传》来激发气势,参照太史公的文章来显出洁净。他的舒展、劲厉、清洁,学者全都不能领会,只有先生深知并能自行得到其中妙处。他钩取、摘录、搜寻、抉择,在细微毫末之间与古人相互印证。回头看那些拼凑贩卖、剽窃偷取、拾取涂饰的人,就像秦越人诊病一样,能洞察脏腑的病灶,于是斥退并驳斥他们,剖开肌肤直达纹理,使一切都无处逃遁。凭着厌烦科举的举子身份,困顿孤单,只提着三钱一枝的鸡毛笔,面对科场四战的要冲。直到霜降水落、草枯花萎,那些充当他们首领的人,最终只能叹息佩服,后悔自己早先没有屈服。唉,这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先生凭借几乎兼具众长的才质,勤学深思,排斥邪说、抵制伪说,删削衰败之文,阻挡这种文章末流的发展。那些才力浅薄的年轻人,见闻短浅,只学习表面,改变文章使之通顺,妄自认为可以接近先生。他们家家奉龙门,户户奉昌黎,错误反而越来越多。先生曾为沔人陈文烛的文章作序,讽刺他喜爱学习《史记》,只是知道西施皱眉很美,却不知道皱眉之所以美的原因。学习先生学问的人,不要成为只知道皱眉美的沔人,就差不多了。先生是儒者,曾经读尽五千四十八卷佛教经典,精心探求第一义谛,甚至想把那些书全部废弃;但在悼亡、礼忏之事上又笃信因果,恍然悟到珠宫贝阙般的生天之处,那么他的见识大概是韩愈、欧阳修所未能达到的。相关言论都在书中,我并不是要借儒学而进入墨学。我年轻壮年时沉溺于世俗学问,中年以后跟随嘉定几位老儒游学,间接听到先生的讲论,便突然改弦更张,渐渐知道了方向,先生确实为我引导了前路。启、祯年间,海内人士仰望祭祀先生,像五纬高悬天空,光芒清寒而色泽端正;这种风气的开端也由我首先倡导。后来又接受比部君的嘱托,编排论定这部集子,得以手执笔墨,在书册上略尽微薄之力,实在深感幸运。岁月流逝,我年老而智慧将衰,不能发扬光大先生善美教化的遗训,就像萤火闪烁,想照亮须弥山顶,也只能惭愧自己的微末罢了。可是比部君品德高雅而不同流俗,能够表彰发扬他的家学,南丰曾说的“一瓣香”不必远求而已有所寄托,这是值得欣喜的。庚子年五月最后一天,虞山年家后学钱谦益拜了两拜谨序。先太仆震川公的文集,最初在闽中有刻本。后来公的儿子伯景、仲敉在昆山刊刻,先伯祖泰岩在常熟刊刻。闽本距离遥远,不能流传;昆山本、常熟本彼此有不同。然而公遗留下来的编稿残简,还保存了十分之八九。牧斋先生与公的孙子文休广泛搜求,得到公的藏本,篇幅几乎是刻本的两倍。先生亲自校勘,珍视得像秘府藏书。不久发生绛云之灾,全部毁于火灾。幸赖文休的副本保存下来,我从玄恭那里得到并抄录。想到文章显晦自有定数,恐怕最终湮没无闻,便向先生请求,希望把它刊刻流传。先生认为刻本编排多有错误,意旨和形象也还隔膜,于是将各本合并并重新编次,得到正集三十卷、别集十卷;其余文集收藏在家塾中,未能全部刊出。我曾经这样评论:不读《史记》《汉书》,就不知道《左传》《国语》为何能写成那样的文章;不读韩愈、欧阳修,就不知道《史记》《汉书》为何能写成那样的文章。现在通过公的文章可以认识韩愈、欧阳修,通过先生的选编,可以认识公的文章。奇妙啊!海内从事古代文章的人,一定会从这里寻求门径。然而公难道只是追求文章工巧吗?他的学术方面,辨析《易》图的宗旨,探究《洪范》九畴的法则形象,以及作史的志向、议礼的言论,都阐发了先儒尚未阐明的内容;他的经世之学方面,条陈水衡事务,详述太仆掌故,以及用人方法、抵御倭寇的议论,都有助于当世应当实行的政事。听到贞孝之事,便奋袖挥臂,不愿让柔弱的女子、侠义之士受到豪强诬陷;修订宗族姓氏谱牒,便叹息流泪,一定要使远祖近宗都归于敦厚和睦。其他如赠送、庆贺的文章,吊祭、悲哀的作品,无不斟酌合乎法度,归本于端正善良。不用浮泛言辞谄媚别人,不用华丽言语加饰事物,那么公修饰文辞、树立诚意的原则,也就可以看出来了。读这部集子的人,因公的文章而了解公的为人,这正是先生教导我的子孙不要废弃祖先典范的深意,也正是惠及后学的盛大心意啊!庚子年夏至日,从孙起先拜手恭敬记述。谦益说明:荒僻村落偏远难行,承蒙您亲自屈尊前来,命我校订震川先生文集,我不敢以地方荒落为辞推辞。于是寻绎旧日学问,连续编排多日,终于告成。应酬文字中,偶有率意轻易而冗长的,我冒昧凭个人见解删汰了四分之一。披沙拣金,务求完美。因为一生所承受的师法都在这里,实在想在遗稿上效法攻王之勤。现将编次的大意略述梗概,请您明察指正。也可以召玄恭来详细审阅商议,如有不妥,不妨改正。

编次之法,略仿韩、柳、苏三集。古今文体不一,亦不尽拘。先生覃精经学,不傍宋人门户,如易图论、洪范传是也。故以经解为首。 次序、论、议、说,皆议论之文也。韩集总属杂着,今依各集略为区别。凡四卷。 次赠送序、寿序,凡六卷。赠送序考论学术吏治,皆非苟作。寿序古人所无,先生为之,则皆古文也。旧本别置外集,今仍次赠序。 次记三卷。旧有纪行诸篇,今取陆放翁、范石湖例,入别集。 次墓志铭、墓表、碑碣、行状、传、谱、世家,凡十二卷。志墓之文,本朝弘、正后,靡滥极矣。先生立法简严,一禀于古。移步换形,尺水兴波,直追昌黎,不问其余也。今所汰去者十不得一,他文不尔。 次铭、颂、赞,一卷。祭文、哀诔,一卷。书三卷。以上诸文,汰者四分之一,亦有存其半者。 欧、苏集是二公手定,外制、奏议别为一集。今集中纔数篇,故居别集之首,、而策问附焉。 次宋史论赞一卷。先生有志重修宋史,存论赞以见其志。 欧、苏集俱别载小简。古人取次削牍不经意之文,神情欬唾,彷佛具焉。故录为二卷。寒暄骈偶之词不载。纪行一卷次之。 次马政志一卷。先生邢州入贺时,留纂修寺志,故有此作。既有关于国故,其文则自谓仿史记六书也。取昌黎顺宗实录例,系之别集。 公移吏牍,各有格式。委悉情事,雅俗通晓,乃为合作。非老于文笔者不能为,亦不能知也。录而存之,略为一卷。水利、赋役、御倭诸书议,散在集中,可以参考。 唐人编李、杜诗,以文为别集,比兴著述,从其所重也。今取其意,录古今诗一卷。 先生为举子,即以论策擅场。今所存者,场屋帖括及科举程序之文。然其议论忼爽,行文曲折,盖二苏、秦、晁降格而为之也。今取二苏应制集例,录论策一卷。

右编次震川先生文集三十卷,别集十卷,余集不分卷,约三百余篇。先生于词章,刊落皮肤,独存真实。虽其牵率应酬,或质而少文,或放而近易,有识者精求之,可以窥见先生摆脱流俗,信心师古之大致。余以管见,僭有去取,盖犹未能免俗,规规然以时世心眼,测量前哲,有余愧焉。辍简之余,忾然三叹。并识之以讯于智者。庚子五月二十八日,谦益白。

凡例五则

一、选定。 此集旧尝三刻。复古堂本止分上下卷,不备可知。昆山本文三百五十余篇,常熟本篇数略少,而昆刻所无者殆半。未刻藏本,又二百余首。钱牧斋先生尝合已刻未刻诸本,总选得五百九十余首,而尺牍、古今诗在外,合计四十卷。今大率从其选本。但未刻中之不收者,已刻中之被汰者,庄以为尚有遗珠,又自以已意增入十有余首。今自尺牍二卷、诗一卷之外,总计文六百有五首,悉付诸梓人。其外二百余首,则依钱宗伯名为余集,而藏于家。

一、编次。 钱宗伯所编集三十卷,首经解,末书。又别集十卷,首制辞,末论策。今大概因之。独以为古人文集,书多在前,不当置之末卷。今移置书三卷于赠送序之前,而以祭文为末卷。又论策,据苏文忠集编在策问之前。今移置于别集之首,策问次之。文选诸书,诗在文前。今以府君所专攻者文也,诗不过余兴及之,篇章亦不多,故从柳子厚集之例,以诗居末。

一、正误。 他书刻本之误,不过字画略差,或偶脱一二字耳。惟此书旧刻之误,不可胜举。约有四端:有因声音近似者,有因草稿模糊者,有因叶数颠倒者,有因妄加删改者。如尚书徐晞之为「熙」,少傅夏言之为「贤」,儒者钱德洪之为「宏」,此因声音近似而误者也。如「富贵淫佚陨命亡国」,本汉书成语,乃倒置错出,以致上下不属,文义难通,此因草稿模糊而误者也。至水利策一篇,遂颠倒四百余字,向来选家坊本,皆袭舛而不觉,此因板心数目颠倒而误者也。凡此皆因失于较订,以致传写之讹。至于妄加删改,为尤甚焉。昆山本则以从祖之好自用,凡篇首作文之由,往往删去,篇中遂无照应。而擅改者尤多。常熟本则以宗人之少读书,凡用经史,彼所不晓者,非删则改。今皆据家藏抄本正之。其抄本亦误者,侧考古书,据文义以正之。较勘数四,颇为精详。间有疑者,阙之。讹谬既正,似可不言。但以旧刻行世已久,恐观者见其参差,反致疑于新刻,不得不明言其故,非敢暴前人之短也。

译编次的方法,大略仿照韩、柳、苏三人的文集。古今文体不一,也不完全拘泥。先生精研经学,不依傍宋人门户,如《易图论》《洪范传》就是如此,所以把经解列在首位。其次是序、论、议、说,都是议论文章。韩集总称杂著,今依各集略作区别,共四卷。其次是赠送序、寿序,共六卷。赠送序考论学术和吏治,都不是随意之作。寿序为古人所没有,先生写作这些文章,也都符合古文体制。旧本另置外集,今仍将它们列在赠序之后。其次是记,三卷。旧有记行诸篇,今依陆放翁、范石湖的例子,收入别集。其次是墓志铭、墓表、碑碣、行状、传、谱、世家,共十二卷。墓志类文章,自本朝弘治、正德以后,泛滥到了极点。先生立法简约严整,一概取法古人;文章移步换形,尺水兴波,直追昌黎,不必再说其他。现在删去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其他文体却不是这样。其次是铭、颂、赞,一卷;祭文、哀诔,一卷;书信,三卷。以上各类文章,删去四分之一,也有保存一半的。欧阳修、苏轼的文集都是二人亲自编定,外制、奏议另编一集。现在集中只剩下几篇,所以把它放在别集之首,策问附在后面。其次是《宋史论赞》,一卷。先生有志于重修《宋史》,保存这些论赞,是为了显明他的志向。欧、苏文集中都另载短简。古人取用、编次那些不经意写成的短札,其中的神情气韵和谈吐仿佛都具备,所以录为二卷。寒暄应酬的骈偶文字不收。其次是纪行,一卷。其次是《马政志》,一卷。先生任邢州入贺使时,曾留下来编修寺志,所以有这篇文章。既然关系到国家旧事,文章又自称仿照《史记》的六书体例,便依昌黎《顺宗实录》的例子,编入别集。公文和吏牍各有格式,能够详尽说明事情,文雅与通俗都能晓畅,才算合格。不是老于文笔的人不能写,也不能理解。现将它们录存,略编为一卷。水利、赋役、御倭等书议散见于集中,可以相互参考。唐人编李白、杜甫的诗集,把文章列为别集,认为比兴和著述应依作者所重。现在取其意,录古今诗一卷。先生还是举子时,就凭论策擅长应试。如今保存的,是科场帖括和科举程序之文;但其中议论慷慨爽直,行文曲折,大概是将二苏、秦观、晁补之的文风降低一等而写成的。现在仿照二苏《应制集》的例子,录论策一卷。以上编次震川先生文集三十卷、别集十卷,余集不分卷,约三百多篇。先生对于词章,剥落表面,只保留真实。即使其中应酬牵强之作,有的质朴而文采少,有的放纵而近于浅易,有见识的人精心探求,也可以看出先生摆脱流俗、信心师古的大致宗旨。我凭浅陋见识,擅自有所取舍,终究未能免俗,拘拘然以当时的心目来测量前代贤哲,实在惭愧有余。放下书简后,慨然长叹三声。并记在这里,以求教于明智之人。庚子五月二十八日,谦益说明。凡例五则 一、选定。此集过去曾刊刻三次。复古堂本只分上下两卷,内容不完备可想而知。昆山本文有三百五十多篇,常熟本篇数略少,而昆山刻本所没有的几乎占一半。未刊藏本又有二百多篇。钱牧斋先生曾合并已刻、未刻诸本,共选得五百九十多篇,尺牍、古今诗不在其中,合计四十卷。现在大体采用他的选本。但未刻本中没有收录的、已刻本中被删汰的,庄认为仍有遗珠,便又依自己的意见增入十多篇。现在除尺牍二卷、诗一卷之外,共计文章六百零五篇,全部交付刻工刊刻。其余二百多篇,则依钱宗伯之名称为余集,收藏在家中。一、编次。钱宗伯所编文集三十卷,以经解为首,以书信为末;又有别集十卷,以制辞为首,以论策为末。现在大体沿用他的编排。只是我认为古人的文集,书信多列在前面,不应放在末卷,所以把书信三卷移到赠送序之前,并把祭文列为末卷。又论策,原依苏文忠集编在策问之前;现在移到别集之首,策问列在其后。文选类书籍把诗放在文章之前。现在因为府君专长在文章,诗只是兴之所至,篇章也不多,所以依柳子厚文集的例子,把诗列在末尾。一、正误。其他书籍刻本的错误,不过字形稍有差异,或偶尔脱落一两个字罢了。只有这部书旧刻本的错误多得数不清,大约有四类:有因读音相近而误的,有因草稿模糊而误的,有因书叶次序颠倒而误的,有因擅自删改而误的。如把尚书徐晞写成“熙”,把少傅夏言写成“贤”,把儒者钱德洪写成“宏”,这是因读音相近而造成的错误。又如“富贵淫佚陨命亡国”,本是《汉书》中的成语,却倒置错出,以致上下文不相连,文义难以通晓,这是因草稿模糊而造成的错误。至于《水利策》一篇,竟颠倒了四百多字,过去的选本、坊刻本全都沿袭错误而没有察觉,这是因版心页码颠倒而造成的错误。这些都由于失于校订,导致传抄讹误。至于擅自删改,尤其严重。昆山本因从祖喜欢自行作主,凡篇首说明写作缘由的文字往往删去,于是篇中便没有照应;擅自改动的地方更多。常熟本则因族人读书少,凡引用经史、他不懂的地方,不是删去就是改写。现在都依据家藏抄本订正;抄本中仍有错误的,再旁考古书,根据文义加以校正。前后校勘了好几遍,颇为精细详尽。间有疑惑之处,就暂缺不定。错误既已订正,本来似乎可以不必说明;但旧刻本流传已久,恐怕读者见到彼此不同,反而怀疑新刻本,所以不得不明白说明原因,并不是要揭露前人的短处。

一、删重。 隆庆元年浙江乡试时,府君任长兴方踰年,以资浅故,不得为同考试官,仅入外帘。然夙负高望,主考推重,五策问俱委作,并属作对策。后遂刻为程策。惟第五道,主考颇加删改。府君与门人尺牍,以为窜入鄙语。故今集中对策止存前四道。昆山旧本,因止刻策问,故首载前四策问。今既并对策俱刻,不必又重见,故去之。又吴纯甫行状、墓表二首,大略皆同,今存行状而废墓表。西王母图序二首,大同小异,今存前作而废后作。送周御史序,一作颂而略改,今存序而废颂。若题同而文绝不同,截然为二首者,如送王子敬之任序之类,则两存之。

一、履历。 凡古人文集,必载本传以见其人之生平。府君之学术文章,宜入儒林、文苑。以未有国史,缺于无征。今但取前辈诸公志、铭、墓表、行状、传、赞、序、跋,凡有关于府君之文集者,附录一卷于后,庶几读府君之文者,开卷而如见其人云。曾孙庄识

谨按:恒轩先叔父府君所作凡例,屡经窜改而未有所定。玠于刻工处见抄本,凡八则,而中多可商。思欲删逸之而未敢也。会往虞山谒从叔孝仪,孝仪叔出先叔凡例一册,内止五则,云得之于钱子绣林。盖钱子于黄洲董夫子署中携归,此为先叔最后改本无疑,而家中特遗其稿。因大喜过望,亟以付诸梓。集中选定编次之法,大约因钱宗伯而不无稍异。今系先叔凡例于后,而仍存钱宗伯凡例于前,庶几不没其实,且令世之君子有所考焉。康熙乙卯孟春望后一日,玄孙玠谨识。

震川先生集卷之一  经 解

易图论上易图非伏羲之书也,此邵子之学也。「昔者,庖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盖以八卦尽天地万物之理,宇宙之间,洪纤巨细,往来升降,生死消息之故,悉着之于象矣。后之人苟以一说求之,无所不通。故虽阴阳小数,纳甲飞伏、坎离填补、卜数只偶之类,人人尽自以为易,而要之皆可以易言也。

吾尝论之:以为易不离乎象数,而象数之变至于不可穷。然而有正焉,有变焉。卦之所明白而较著者为正,旁推而衍之者为变。卦之所明白而较著者,此圣者之作也;执其无端,以冒乎天下。旁推而衍之,是明者之述也;由其一方,以达于圣人。伏羲之作,止于八卦,因重之,如是而已矣。初无一定之法,亦无一定之书,而刚柔之上下,阴阳之变态极矣。夏为连山,商为归藏,周为周易。经别之卦,其数皆同。虽三代异名,而伏羲之易即连山而在连山,即归藏而在归藏,即周易而在周易,未尝别有所谓伏羲之易也。后之求之者,即其散见于周易之六十四卦者是已。今世所谓图学者,以此为周之易而非伏羲之易。别出横图于前,又左右分析之,以象天气,谓之圜图。于其中交加八宫,以象地类,谓之方图。夫易之于天气地类盖详矣,奚俟夫图而后见也?且谓其必出于伏羲?既规横以为圜,又填圜以为方,前列六十四于横图,后列一百二十八于圜图,太古无言之教,何如是之纷纷耶?

诸经遭秦火之厄,易独以卜筮存。汉儒传授甚明,虽于大义无所发越,而保残守缺,惟恐散失。不应此图交迭环布,远出姬、孔之前,乃弃而不论,而独流落于方士之家,此岂可据以为信乎?

大传曰:「神无方,易无体。」夫卦散于六十四,可圜可方。一入于圜方之形,必有曲而不该者。故散图以为卦而卦全,纽卦以为图而卦局。邵子以步算之法,衍为皇极经世之书,有分杪直事之术,其自谓先天之学固以此。要其旨不叛于圣人,然不可以为作易之本。故曰推而衍之者变也,此邵子之学也。

易图论下或曰:自孔子赞易,今世所传易大传者,虽不必尽出于孔氏,而岂无一二微言于其间?子之不信夫易图,以为邵子之学则然矣。而邵子之所据者,大传之文也。不曰「易有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乎?此其所谓横图者也。又不曰「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乎?此其所谓伏羲卦位者也。又不曰「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干,劳乎坎,成言乎艮」乎?此其所谓文王卦位者也。曰此非大传之意也,邵子谓之云耳。

译一、删重。隆庆元年浙江乡试时,府君任长兴知县刚超过一年,因为资历浅,不能担任同考试官,只进入外帘。然而他早有很高声望,主考官十分推重,五道策问都交给他拟作,并且命他写对策。后来便刻成程策。只有第五道,主考官大加删改。府君在给门人的书信中认为其中混入了鄙俗语句。因此现在集中的对策只保存前四道。昆山旧本因为只刻策问,所以开头刊载前四道策问;现在既然对策也一并刊刻,就不必再次重复,所以删去。又吴纯甫的行状、墓表两篇,大体相同,现在保存行状而删去墓表。西王母图序两篇,大同小异,现在保存前篇而删去后篇。送周御史序,一篇作颂而稍有改动,现在保存序而删去颂。若题目相同而文章完全不同,明确是两篇的,如《送王子敬之任序》一类,则两篇都保存。一、履历。凡是古人的文集,必定载录本传来显示其人的生平。府君的学术文章,本应收入《儒林传》《文苑传》,但由于国史尚未修成,缺少可供征信的材料。现在只选取前辈诸公所作的志、铭、墓表、行状、传、赞、序、跋,凡是与府君文集有关的文章,都附录在后面编成一卷,希望读府君文章的人,打开书卷就如同见到他本人。曾孙庄记。谨按:恒轩先叔父府君所作凡例,曾多次删改,始终没有定稿。我在刻工处看见抄本,共有八则,其中许多地方可以商榷。本想删去其中的逸文,却不敢擅自处理。恰逢前往虞山拜谒从叔孝仪,孝仪叔拿出先叔的凡例一册,其中只有五则,说是从钱子绣林那里得到的。大概钱子从黄洲董夫子署中携带回来,这无疑是先叔最后的改本,而家中却恰好遗失了他的稿本。因此我喜出望外,赶紧交付刊刻。集中的选定、编次方法,大致因袭钱宗伯,但也不免稍有不同。现在把先叔的凡例系在后面,同时仍把钱宗伯的凡例保留在前面,希望既不湮没事实,也让后世君子有所考察。康熙乙卯孟春望后一日,玄孙玠谨记。《震川先生集》卷之一 经解 《易图论》上:易图不是伏羲的著作,这是邵子的学说。“从前,庖羲氏统治天下时,抬头观察天上的形象,低头观察地上的法则,又观察鸟兽的纹理和大地适宜之处,于是开始创作八卦,用来贯通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大概是认为八卦穷尽天地万物的道理,宇宙之间,无论大细巨微、往来升降、生死消长的缘故,全都显示在卦象之中了。后人只要从某一种说法去探求它,就没有不能贯通的。因此,即使是阴阳小数、纳甲飞伏、坎离填补、卜筮单双之类,人人都自以为是《易》,但总的说来都可以用《易》来解释。我曾经这样评论:我认为《易》不能脱离卦象和数,而象数的变化可以达到无穷无尽。不过其中有正、有变。卦中明白而显著的,是正;从旁推演扩展的,是变。卦中明白而显著的,是圣人创作的;执守它而不知端绪,却拿来冒充天下大道。旁推而扩展它,是明智之人的述作;从一个方面出发,通达圣人之道。伏羲的创作止于八卦,因而重叠八卦,也就是如此罢了。起初没有固定的方法,也没有固定的书,但刚柔上下、阴阳变化已经达到极致。夏代称《连山》,商代称《归藏》,周代称《周易》;经书所分的卦,其数目都相同。三代虽然名称不同,但伏羲的《易》就在《连山》中成为《连山》,就在《归藏》中成为《归藏》,就在《周易》中成为《周易》,从来没有另有所谓伏羲之《易》。后人所要寻找的,不过就是分散见于《周易》六十四卦中的内容。如今所谓图学,把这些说成周代的《易》而不是伏羲的《易》,先另画横图,又从左右分析它,以象征天的气象,称为圆图;在其中交错排列八宫,以象征地上的类别,称为方图。《易》对于天的气象、地的类别已经说得很详尽了,哪里还要等靠图才看得见呢?况且还说它一定出自伏羲吗?既把横图规整成圆图,又把圆图填成方图,前面在横图中排列六十四卦,后面在圆图中排列一百二十八卦;太古时代不用言语的教化,为什么会这样纷繁复杂呢?诸经遭受秦火之灾,唯独《易》凭借卜筮而保存下来。汉代儒生的传授非常清楚,虽然在大义方面没有新的发明,却只是保存残缺、守护遗文,唯恐散失。按理不应有这种交错环布的图,远远出现在姬昌、孔子之前,却被抛弃而无人论说,反而独自流落到方士之家;这难道能据此相信吗?《大传》说:“神没有固定的方所,《易》没有固定的形体。”卦分散在六十四卦中,可以排成圆形,也可以排成方形;一旦纳入圆方的形状,必然有曲折而不能完全周遍之处。所以把图分散为卦,卦才完整;把卦联结成图,卦反而受到局限。邵子用步算的方法推演成《皇极经世书》,有按分、秒直接推定时事的术数,他自己所说的先天之学,本来就是以此为依据的。总的说来,它的宗旨没有违背圣人,但不能把它当作创作《易》的根本。因此说,从旁推演扩展的是变;这就是邵子的学说。《易图论》下:有人说:自从孔子赞述《易》以后,如今流传的《易大传》,虽然未必全都出自孔氏,其中难道没有一两句微妙的言论吗?您不相信易图,认为那是邵子的学说,这当然可以;但邵子所依据的是《大传》的文字。难道《大传》没有说“《易》有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吗?这就是所谓横图。又难道没有说“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吗?这就是所谓伏羲卦位。又难道没有说“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干,劳乎坎,成言乎艮”吗?这就是所谓文王卦位。您说这不是《大传》的意思,而是邵子这样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