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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震川先生集十四

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一  赠送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9–86 段

吴之东南,其属为昆山、嘉定,壤地相接。界上之民,往来两县间,能道其官之贤与否,或时各举其令之长以相夸。往年,王侯仪尹嘉定。王侯贤,嘉定之民称之,昆山之民亦称之。余,昆山人也。尝有按部者至,余从诸生出候郊外。王侯亦至,下马与谙生揖让,仪观伟然,舆马奕奕。诸生夹道让行,目属王侯,盖贤者易以闻也。然于令则然,于丞则否。岂丞之贤皆不若令哉?势位弗与令比也。

嘉定,天下之壮县,着在图籍,地方八百里。后割而为州,犹存四之三。盖古方岳大国之地,其令视公侯,其丞为之僚,奚啻如古之上卿?余观春秋间,列国之大夫,往往以其名闻于诸侯。虽至京师,天子亦改容焉。今为丞而贤,亦不易及民;虽及民,而人亦不乐道之。委任之势使然也。

嘉定之丞鲁侯,将以考绩去。县学生龚有成,来征予文,以道其行。予于侯无闻焉。有成曰:「侯,贤者也。」余知其为贤者也。学生与丞不相涉,有成又敦饬之士,足未尝履侯之堂,而以其文请,是重侯之去也。先是,吾邑丞方侯鋐者,有吏才,后去为零陵令,小民至今思焉。余以语有成,有成不闻;则子之不闻侯之贤也,固宜。

铨曹方务得人,苟格令所至,夺而去之,不顾其民之欲与否。昔吾方侯之行也,予曰:是必复来。已而立乎境中,望侯之车马,而不来矣。今子之侯之行也,子勿复言也,子将立子之境中,望侯之车马而不来矣。

送周御史序

士之居官,非以享爵禄,操利势,使人奔走承奉之为荣;惟其所至有惠泽及于人,使其民爱戴之如父母,令名垂于无穷,此其所以为荣也。诗曰:「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言君子能以道得民,民爱慕其德,咏歌其衣服容貌言语之美;其还归于周矣,而万民犹望之也。

嘉靖乙卯,侍御余姚周公,被简命来按吴中。故事,御史巡行天下郡国,率一岁还报。公满岁且去,而吏民伏阙上书愿留者数千人。诏听复留。于是几及三载,始改命提学于南畿。盖巡按御史无再岁者,其奉特旨,自国初以来,如公等比,三四人而已。公在吴,每行县还,百姓扶老携幼,填溢街巷,使车不得行。嗟乎!仕而得民之爱慕如此,可以为荣矣!

国家贡赋,仰给东南。异时承平无事,不幸遇水旱,有司犹不肯议蠲贷;而自顷岁岛夷为寇,兵兴,赋调滋繁矣。然盗踰度大海,轻行内地,数千里间,剽掠一空,岁复大旱,民嗷嗷无经宿之储。当时议者犹以国计为辞,而海上用兵,所急者财贿,闻蠲赋之语,往往相顾而笑。公独慨然上奏,尽停苏、松岁入数百万。以死伤垂尽之民,而措之衽席之上。自寇之入,人皆忧将之不选,兵之不练,赋调之不给而已。若如议者拘挛之见,非惟税无所出,将尽驱东南之民以从贼。朝廷岂徒失数百万石之赋而已哉?

昔人有言,古之大过人者,能于扰攘急迫之中,行宽大闲暇长久之政。此天下所以不测而大服也。使世之君子能持此说,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

狄之思,庶乎可免矣。公为政宽大不扰,受命分阃,皆先进老臣,辄裁之以法;所调天下兵聚海上,狼、广、粤、僰之人,绎络城下,无不敛戢,民不知兵行之害。此皆卓然可称者。

公去吴之明年,士大大多纪述之。而河南布政使雍里顾公,因民之志,作颂一首。以谓古诗三百篇,作者皆不自为序,而有待于卜氏之徒。故属其序于鄙野之人云。 【昆山本作周御史保障江南颂,后段小异,更有颂辞。今从常熟本。】    赠熊兵宪进秩序【代】

镜湖熊公初举进士,受命守太仓州。稍迁为吴郡别驾。寻升太仓兵备佥宪。今又奉玺书,有宪副之擢。自筮仕迄今为方面,几及一纪,官凡三迁,而不离太仓治所。太仓,旧昆山沿海之地。前代备御日本,惟庆元、澉浦、山海置戍,无言太仓者。自淮阳王建海运,则泛海之役,皆自此始。万斛之舟,云屯风飘,接于辽海,当时屹为巨镇。国家罢漕事,设两卫,百数十年间,海外无事。惟沙丁鹾户,时或跳梁,然不踰时扑灭。而三吴生聚,反依大浸以为天险。

嘉靖初,言者欲罢新建州,请置兵备分司。朝廷留州而置分司。先是浙省有水利佥宪。兼领吴中水利,今则并归于兵备。自建兵备而后.日本之患作矣,盖若有前兆焉者。寇之始至,实公为州之日也。能以承平狃习之民,而捍蚁附之众,城守之功为最;而言者欲以微文致罪。然州人爱公如父母,故夺众议而留公于吴。及秉宪节以夹,日率拊循之民,而督之以疆埸之事。威行惠孚,指麾如意。椰帆铁舰,飘忽而来,溃于南而歼于北者,谁之功也?朝廷知公声望日隆,东南之寄,无以易之,故有今日之擢。而余独以为吾民之幸焉。

译吴地的东南部,其属县有昆山、嘉定,两县土地相连。边界上的百姓往来于两县之间,能够说出两县官员是否贤能,有时还各自列举本县县令的长处来互相夸耀。从前,王侯仪任嘉定县令。王侯贤能,嘉定的百姓称道他,昆山的百姓也称道他。我是昆山人。曾有按察部官员到来,我跟随诸生到郊外迎候。王侯也到了,下马与诸生作揖谦让,仪表壮伟,车马盛饰。诸生夹道让他先行,注目于王侯,因为贤能的人容易为人听闻。然而对县令如此,对县丞却不是这样。难道县丞的贤能都不如县令吗?只是权势地位不能与县令相比罢了。嘉定是天下的壮县,著录在图籍中,地方有八百里。后来割出一部分设置为州,仍保存四分之三。大概这是古代方岳大国的土地,县令的地位可比公侯,县丞是他的属官,哪里只是古代上卿的地位呢?我看春秋时期,各国大夫往往凭自己的名声闻达于诸侯。即使到了京师,天子也会改变容色以礼相待。如今做县丞而贤能,也不容易接触百姓;即使接触了百姓,别人也不乐于称道他。这是委任的权势造成的。嘉定县丞鲁侯将因考核政绩而离去。县学生龚有成来请求我写文章,说明他的行迹。我对鲁侯没有听闻什么。有成说:‘鲁侯是贤能的人。’我知道他是贤能的人。学生与县丞本来没有关系,有成又是品行严谨的人,脚从未踏进鲁侯的厅堂,却来请求为他作文,这是因为他看重鲁侯的离去。此前,我们县的县丞方侯鋐有吏治才干,后来离任做零陵县令,小民至今还思念他。我把这件事告诉有成,有成没有听说过;那么您没有听说鲁侯的贤能,本来就是应当的。铨曹如今正致力于得到人才,只要符合法令规定的调任条件,就把人调走,根本不顾百姓愿意不愿意。从前我们县的方侯离任时,我说:‘他一定还会回来。’后来我站在县境之中,望着侯的车马,却没有等到他回来。如今您的侯爷离任,您不要再这样说了;您将要站在自己的县境中,望着侯的车马,却等不到他回来。送周御史序 士人做官,不是把享受爵禄、掌握利益权势、使别人奔走奉承当作荣耀;只有所到之处有恩惠施及百姓,使百姓像爱戴父母一样爱戴他,美名流传无穷,这才是他所以为荣的地方。《诗经》说:‘那京都的士人,狐裘色彩鲜明。他们容貌不改,言语有文采。等到返回周地,万民都在盼望。’这是说君子能够凭道义得到百姓,百姓爱慕他的德行,歌咏他的衣服、容貌和言语之美;他已经返回周地,万民仍然盼望他。嘉靖乙卯年,侍御余姚周公奉简命前来巡按吴中。按旧例,御史巡行天下郡国,通常一年便回朝复命。周公任期届满将要离去时,官吏百姓到宫阙前伏地上书请求挽留的有几千人。诏令允许他再次留任。这样将近三年,才改命他到南畿提学。巡按御史没有任职超过两年的,奉特别诏旨留任的,自开国以来像周公这样的人,只有三四人罢了。周公在吴地时,每次巡视县城回来,百姓扶老携幼,挤满街巷,使他的车驾无法通行。唉!做官能够得到百姓这样的爱戴仰慕,就可以算是荣耀了!国家的贡赋,依靠东南供给。从前天下太平无事,即使不幸遇到水旱灾害,有司还不肯议论减免和借贷;近来岛夷成为盗寇,战争兴起,赋税征调更加繁重。然而盗寇渡过大海,轻易进入内地,数千里之间被抢掠一空;这一年又遇大旱,百姓哀号,连一夜的储粮也没有。当时议论的人仍以国计为借口,而海上用兵,最急需的是财物,听到减免赋税的话,往往彼此相视而笑。周公独自慨然上奏,把苏州、松江每年数百万的收入全部暂停征收。把濒临死亡、伤亡将尽的百姓,安置到安稳的席褥之上。自从盗寇入境,人们都只忧虑将领选用不当、士兵训练不足、赋税征调供应不上罢了。假如像那些议论者拘泥局促的见解,不仅税收无从征出,还会把东南百姓全都赶去跟随盗贼。朝廷难道只是损失数百万石赋粮而已吗?古人说过,古代超过常人的人,能够在纷乱紧迫之中,施行宽大、从容、长久的政务。这就是天下无法测度而大为归服的原因。假如当世君子能够坚持这个道理,夷狄的忧患也差不多可以避免了。周公为政宽大,不扰民;奉命统领一方时,遇到那些都是先进老臣的人,也总是依法裁处;调集天下军队聚集海上,狼、广、粤、僰等地的人接连不断地来到城下,无不收敛退缩,百姓不知道用兵的祸害。这些都是特别值得称道的地方。周公离开吴地的第二年,士大夫大多为他记述事迹。河南布政使雍里顾公顺应百姓的心愿,作了一首颂诗。他认为《古诗三百篇》的作者都不自己作序,而要等待卜氏一类的人来作序,所以把序文托付给我这个鄙野之人。【昆山本题作《周御史保障江南颂》,后段略有不同,另有颂辞。今依常熟本。】赠熊兵宪进秩序【代】镜湖熊公初次考中进士,奉命守太仓州。稍后升任吴郡别驾。不久升任太仓兵备佥宪。如今又奉玺书,擢升为宪副。从开始做官直到今天任方面官,差不多满一纪,官职总共升迁三次,却没有离开太仓的治所。太仓是旧日昆山沿海的地方。前代防备日本,只在庆元、澉浦、山海设置戍守,没有提到太仓。自从淮阳王开通海运,泛海运输都从这里开始。万斛大船云集风行,连接辽海,当时巍然成为重镇。国家停止漕运,设置两卫,一百几十年间,海外没有发生事情。只有沙丁、盐户有时作乱,但不久便被扑灭;而三吴百姓聚居,反而依靠大水作为天然险阻。嘉靖初年,议论的人想废除新建州,请求设置兵备分司。朝廷保留州而设置分司。在此以前,浙江省有水利佥宪,兼管吴中的水利;如今则一并归于兵备。自设置兵备以后,日本的祸患便发生了,似乎有前兆。盗寇开始到来时,正是熊公任州官的日子。他能够用承平日久而习于安逸的百姓,抵抗蚂蚁般聚集的盗众,守城的功劳最大;可是议论的人却想用细微文法来定他的罪。州人像爱父母一样爱戴熊公,所以推翻众议而把他留在吴地。等到他执掌宪节,更加每日率领安抚百姓,督促他们办理边疆事务。威望施行,恩惠普遍,指挥调度得心应手。那些椰帆铁舰飘忽而来,在南面溃败、在北面覆灭,这是谁的功劳呢?朝廷知道熊公的声望日益隆盛,东南的重任没有人可以替代他,所以有今天的升擢;而我独自认为这是我们百姓的幸运。

天下皆言久任之利,而未有行者,盖其势有所不能也。公虽为州人所爱,即征擢以去,阖郡之民,伏阙请留,亦未有能从者。今事势相维,公乃又为郡,为宪司,屡迁而不易其地,至十数年。势位日崇,无异于为州之日。其治于民,可谓习矣。汉侍御史贾昌与州郡讨贼,岁余不克,时议遣大将发兵。李固以为发兵州郡可任,但选有勇略仁惠、能任将帅者,以为刺史太守,可责其成功。遂用张乔、祝良二人,卒平岭外。今太守无兵权,而武将不与民事。唯公兼兵民之任,李固之议,庶其在此。余论国家所以待公者,立合于古之道有二;用是深为叹息。且公内抚疮痍,外严扞御,岛夷阻隘,不能内浅,久知为寇之无利,亦将自戢矣。

余昔承乏汴省,而公今官亦系衔于汴,有先后寮寀之义。迩者屏处林隈,公不鄙夷,咨访不倦,情分日深。于公之迁,辄不自揆,用不腆之辞以为贺云。

送嘉定县令序太学生张沛,来自嘉定,道其令某侯之贤,曰:「天子有诏征侯,侯今且行矣。沛欲有所言,而未能也。愿有闻于子。」

予观古循吏传,虽异世,犹慨幕叹惜,惟恐其纪载之不详;况与之生同时,而风声相及者乎?吴为东南大都,而嘉定边海,疆土最广,号称壮县。吏是者,非强明仁恕,不足以为治。然前此数有贤令。弘治以来,庙食者多矣。今侯又贤如此,岂其地然耶?固予所慨慕而叹惜者。

而沛言侯之治行,其大者有三,曰:「往者飓风大作,海水飞溢,平地数尺。濒海之民,蔽流上下,死者千数。侯甫下车,恤其余民,俾有宁宇。其贤一也。一二小丑,负险逋诛,出入洪波,肆行钞掠。嘉定去海,不半日可至,无坚城劲卒之捍,而不见侵犯。其贤二也。岁饥民贫,逋负日积,使者督责,相望于道。父死而诛其子,兄亡而逮其弟,笞掠瘐死,流离困顿,所不忍言,侯能操纵有法,赋办而民不惊。其肾三也。」

子以为沛所言者,其二者一时之变,其一则此方之民无穷之患也。侯既能恤之于为令之日,今去为天子耳目之官,天下之事,何所不可言者?东南财赋之区,国家取之将二百年矣。譬之人,少壮有力,尝胜百钧之重;迨夫羸老疲敝,犹以前日之任驱之,未有不绝脉而亡者。今三限之法,责之一时;数年之负,并于一岁。可谓不遗余力矣。侯何不一言天子,尽捐数十百万以予民乎?此踰于增戍益漕,以厚西北之防者,万万矣。沛也以此言于侯,可也。

送嘉定县令张侯序国家混一宇县,版籍所隶。延袤万里。三吴之民,独以区区一隅,输天下财赋之半。昔之守土者,尝一抗疏为民请命于朝,宣宗皇帝慨然下诏,减省旧额。然议者犹以当时建议,不能大有发明,使旷然一新以见治世均平之玫,有恢张不尽之叹。

其后吏胥缘以为奸,民赋日倍如其旧。而主计大臣,执议牢固,虽有水、旱、螽、蝗、螟、蝝之灾,辄拘成法,未尝肯减上供之数。比岁胡【胡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马南侵,廷议以运饷不继,督逋之使,相望于道。是以为令者尤难焉。上之不能遂其求,曰:何事我而不承我也?下之不能胜其求,曰:何抚我而不恤我也?于上易以罪,于下易以怨。令之难为,从来久矣,而未有甚于今日者也。

吴之属邑有八,而嘉定最广,然濒海而土瘠。地广则赋繁,土瘠则民疲;以疲民供繁赋,尤难矣。顺义张侯,由进士出宰兹邑。处甚难之时,上勤而下抚,事办而民和。又能以其余力兴学校,浚河渠,缮宫馆,饬武备。期年之间,百废具举。非有恺悌之德,通敏之才,何以克此?于时侯将入觐,是行也,天子举考绩幽明之政,用进律增秩之典,侯之承恩诏,被光宠也,必矣!

余门人李某,以县父老之意,来征余文,以重侯之行。余非知文者,先是宪副张君为赠行诗,既俾余志其末,繁芜之词,何足为侯渎也?而某之勤恳,终不能以辞,复为序之。盖亦所谓乐道之者不一而足云。

送昆山县令朱侯序江南诸郡县,土田肥美,多粳稻,有江海陂湖之饶。然征赋烦重,供内府,输京师,不遗余力。俗好偷靡,美衣鲜食,嫁娶葬埋,时节馈遗,饮酒燕会,竭力以饰观美。富家豪民,兼百室之产,役财骄溢;妇女、玉帛、甲第、田园、音乐,儗于王侯。故世以江南为富,而不知其民实贫也。其俗选蝡,畏避科徭,以保身全家为念。故其事天子之命吏尤恭顺,号为易治。而吏于其土者,必进士之才良者得之。然率不过一老,即迁以去。数十年来,江南之俗与其吏治如此。

译天下都说长期任职有好处,却没有人实行,大概是形势有不能做到的地方。熊公虽然受到州人爱戴,仍然被征召升擢而离去;全郡百姓到宫阙前伏地请求留任,也没有能够得到准许。如今事情和形势相互维系,熊公于是又任郡官、宪司官,多次升迁却没有更换地方,直到十几年。地位日益尊崇,却和任州官时没有不同,他治理百姓,可以说已经熟悉了。汉代侍御史贾昌与州郡共同讨贼,一年多不能取胜,当时有人议论要派大将发兵。李固认为,发兵之事可以交给州郡,只需选拔有勇略、仁惠、能够担任将帅的人作为刺史、太守,责成他们成功。于是任用张乔、祝良二人,最终平定岭外。如今太守没有兵权,武将也不参与民政;只有熊公兼任军政民政之责,李固的主张,大概可以在这里实现。我认为国家这样任用熊公,确实符合古代之道,这有两点,因此深深感叹。而且熊公对内安抚创伤,对外严加防御,岛夷被阻挡在险要之外,不能深入内地;他们久已知道做盗寇没有好处,也将自行收敛了。从前我承乏任汴省官员,而熊公如今的官衔也系属于汴省,有前后同僚的情谊。近来我退居林边,熊公不嫌弃我,咨询访问从不厌倦,我们的情分日益深厚。对于熊公的升迁,我便不自量力,使用不丰厚的言辞来表示祝贺。送嘉定县令序太学生张沛从嘉定来,讲述他们县令某侯的贤能,说:‘天子有诏书征召侯,侯如今将要离去了。张沛想有所陈说,却没有做到。希望能从您这里听到一些话。’ 我看古代循吏的传记,虽然相隔不同的时代,仍然常常感慨叹息,唯恐记载得不详细;何况与他们同时生活,而且声名互相传闻的人呢?吴地是东南的大都会,嘉定靠近海边,疆域最为广大,号称壮县。治理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是刚强明察、仁慈宽恕,就不足以治理好。然而在此以前已经有过几位贤能的县令。弘治以来,享受祠祀的人很多。如今这位侯又贤能到如此程度,难道是这个地方本来如此吗?这本来就是我所感慕、叹惜的地方。而沛所说张侯的政绩,较大的有三件:“过去飓风大作,海水飞涨泛滥,平地积水数尺。沿海百姓被洪流冲得上下漂荡,死了数以千计。张侯刚到任,就救济幸存的百姓,使他们有安居之处。这是他的第一项贤能。有一两个小股盗匪,凭借险要地势逃避诛罚,出没于巨浪之中,肆意抢劫。嘉定县距海不到半日路程,却没有坚城强兵防守而不受侵犯。这是他的第二项贤能。年成荒歉,百姓贫困,拖欠的赋税日益积累,催征的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父亲死了还要治罪他的儿子,兄长亡故还要逮捕他的弟弟;百姓遭受鞭打、掠夺,以至困苦而死,流离困顿的惨状,实在不忍说起。张侯能够依法宽严得当,使赋税得以办清而百姓不受惊扰。这是他的第三项贤能。” 我认为李沛所说的三件事,前两件只是当时一时的变故,后一件却是这一地区百姓无穷无尽的祸患。张侯在任县令时既能救济百姓,如今离任去做天子的耳目之官,那么天下的事情,还有什么不能进言的呢?东南是财赋集中之地,国家从这里征取财赋将近二百年了。拿人来比喻,年轻力壮时有力气,曾经能够承受一百钧的重量;等到衰弱年老、疲惫困敝了,还用从前的负担驱使他,没有不经脉络断绝而死亡的。现在把三年限期内的欠赋责令一时缴清,把数年的欠负并在一年征收,可以说已经不遗余力了。张侯为什么不把这些情况进言天子,把数十百万的财赋全部捐弃以给还百姓呢?这比增加戍卒、增运漕粮来加强西北防务,意义重大万万倍。李沛这样劝说张侯,是可以的。送嘉定县令张侯序 国家统一了天下,户籍版图所隶属的疆域,纵横延绵万里。三吴的百姓,仅凭小小一隅之地,却承担输送天下一半的财赋。过去守土的官员曾经上疏朝廷,为百姓请命;宣宗皇帝慨然下诏,减省旧有的定额。然而议论者仍认为,当时的建议不能大加阐明并推行,不能使天下豁然一新,从而显示太平之世赋役均平的政绩,因此留下了改革未尽、拓展不足的遗憾。后来吏胥借此机会从中作奸,百姓的赋税一天比一天增加,竟达到原来的两倍。负责财政的大臣却固执地坚持原议,即使发生水灾、旱灾、螽灾、蝗灾、螟灾、蝝灾,也总是拘守成法,从未肯减少上缴朝廷的数额。近几年胡【“胡”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马南侵,朝廷议论认为军粮运输接济不上,催讨欠赋的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因此做县令的尤其艰难。向上不能满足朝廷的要求,朝廷就说:“为什么要触犯我而不承办我的命令?”向下不能承受百姓的负担,百姓就说:“为什么要抚慰我却不体恤我?”对上容易因而获罪,对下容易因而招怨。县令难做,历来已久,却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吴地所属的县有八个,嘉定最为广大,但它濒临海边而土地贫瘠。土地广大,赋税就繁多;土地贫瘠,百姓就疲困。让疲困的百姓供给繁重的赋税,就更加艰难了。顺义人张侯以进士出身,出任这个县的县令。在极其艰难的时局中,他对上勤勉办事,对下抚恤百姓,政务办成而民众和睦。他又能用余力兴办学校,疏浚河渠,修缮宫馆,整饬武备。一年之间,各项废弛的事务全都兴办起来。若没有和乐仁厚的德行、通达敏捷的才能,凭什么能够做到这些?此时张侯将要入京朝见,天子正要实行考核官员政绩、区别幽明的政令,采用提升考绩、增加官阶的典制;张侯承受恩诏、获得光荣宠遇,是一定的了!” 我的门人李某,奉嘉定县父老的心意,来请我写文章,以彰重张侯的政绩。我并不是善于写文章的人;此前宪副张君已经写了赠行诗,既然还让我在诗后记述,繁杂芜乱的言辞,哪里足以替张侯增光,反而只是亵渎他呢?但李某情意恳切,始终不能用言辞推辞,于是又为他写了这篇序。大概也就是所谓乐于称道贤者之事的人,并不止我一个罢了。送昆山县令朱侯序 江南各郡县,土地肥沃,盛产粳稻,又有江河海洋、池塘湖泊的丰饶物产。然而赋税征收繁重,要供给内府、输送京师,几乎不遗余力。当地风俗喜好奢侈浪费,讲究华美衣服和精美食物;嫁娶、丧葬、节令馈赠、饮酒宴会,都竭尽财力来装点排场。富家豪民兼并百户人家的产业,役使财物,骄奢放纵;妇女、玉帛、豪宅、田园、音乐等,都可以同王侯相比。所以世人把江南看作富裕之地,却不知道那里的百姓其实很贫困。当地风俗柔弱退缩,害怕躲避科举和徭役,只把保全自身、保全全家作为念头。因此他们侍奉天子派来的官吏尤其恭敬顺从,号称容易治理。而在这里任职的官吏,一定要由才干优良的进士担任。然而通常不过一年,就调任离去。几十年来,江南的风俗和官吏治理就是这样。

嘉靖丁未,南昌朱侯举进士,得吾昆山。庚戌,朝京师,治行为天下最。其秋,吏部之征书至,于是将行。昆山之民,乐侯之贤,而恨其去之速也。侯以通敏之才,知民之俗,而不逆其情,故其民尤易治。虽然,俾假以年岁,宽以绳束,与当世之士大夫,切摩治体,讲求方略,深知其积习之故而力变之,于以推于旁郡,民之敝可振也。

天下之患,譬之于人,貌美而中病;饮食言语犹人也,其外魁然,而实有不可测之忧。今江南是已。以数千里雕瘵之民,当奢踰之俗,上奉无穷之求,而更数易之吏,如吾民何哉?国家漕挽数百万,贡赋所出,天下根本,大可虑也。有光等与于南宫之试,亲见天子黜幽陟明之典,所以风励天下者;退而考侯之治,而知其所以然。于其行也,恨其不可留,犹以江南之事望焉。

诗曰:「乐只君子,民之父母。」言君子为民父母之心,不忘于朝着之间,其崇论竑议,足以固基本,垂休光也。又曰:「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宛咨诹。」皇华之使臣,于行道之际,尚欲得民之利病而咨访之,以告于天子,况侯亲民而深知其弊者?于是为耳目献纳之司,有可以赞庙谟而裨国论,必不能忘吾江南之民矣。

送吴县令张侯序

今之为吏者,以才智自驰骋,趣办于簿书期会之间。若此,可谓能其官矣,而未及乎爱民也。温良子爱,知人疾苦,务于葆息而安全之。若此,可谓爱民矣,而未及乎待士也。待士之礼,其轶已数千年,自两汉循吏,有称于是者盖少。今世之士,一山于学校科目,国家品式具备,吏奉行之,低昂上下,委之自然之绳墨。礼之所加,以为其所固宜,而吏无特以待士言者。其间时有所崇奖延进,必其人已有名声,足以自见。不然,虽子思、孟轲之学,吕望、伊挚之能,许由、伯夷之高,亦氓隶之而已矣,奴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之而已矣。噫!士生于今之世,不出于学校科目,无名声以自见,岂不悲哉?

某东海之鄙人也,屏迹于田亩之间,以其耕渔之暇,稍诵习古人之书。有所感发,亦复摹仿古人言语,以为文词,而未尝敢以示于人。而当世之利病,生民之休戚,士大夫之贤不肖,虽非所及,而时或有动于中。尝闻吴邑侯张先生之贤。自吴而风海,海滨皆曰:「是今之能其官者也,是今之爱民者也。」而某无因以望见焉。

今年以老亲之命,应试于郡城。先生见之于途,而哀怜之,呼与之语,而索观其文,为之进于有司;而其意犹歉焉若有所不足者,嘅焉若其力有不能自致者,恻恻焉若有不忍弃者。夫士之处势,固世之所氓隶而奴虏 【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者也,非出于学校科目,有声名以自见,又无相遇之素,而先生待之如此。惜施于某之非其人也。假今之世,其贤有万于某者,先生所以待之者可知矣!

适先生以考绩至京师,某固犹在于氓隶奴虏【虏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之间,无以为国士之报。于其行也,士民多诵其德美,某独致其私于己者。盖先生之用意,乃出于数千载之上;持以事明天子,真大臣宰相之事也。【此文得之汪计部苕文藏本。题称送贯泉张先生序,文称某而不名。据自序不出于学校,今按:先太仆年二十为博士弟子。若以未弱冠之年,非宫墙之士,于邻县令长之考满,辄为文以赠行,近于上交之谄,太仆不为也。当是代人作。庄识。】

赠张别驾序

张侯自尚书秋官郎,出判苏州。会其属县昆山之令阙,来署其事。未逾月,新令且至。吾党之士,为会于玉山之阳,邀侯为一日之欢,盖莫不戚然于侯之去者。

噫!人之相与,有历岁月之久,未必其相爱也;岂徒不能相爱,有厌其岁月之久,而去之唯恐其不亟也。若侯之不鄙夷吾人,与吾人之所以爱侯者,可谓有情矣,吏之来,皆四海、九州岛之人,无亲知之素。一旦以天子之命,卒然而相临如是者,岂法度威力之所能为哉?夫亦恃其有情以相爱而已。今或自谓其能制百里之死生,法度威力之可以为,视其人漠然,而独行其恣睢之意,则今世之俗吏类如此也。侯为人慈爱恺悌,可以望而知其情;故不逾月,而县之士民,无不爱且慕焉。

嗟夫!吾县之人,力耕以供赋贡。曲事天子之命吏,盖亦无所不至。虽骈死敲扑【扑 原刻作「朴」。】

之下,未尝敢有疾怨之心;独于是非之实,亦有不能昧者,或时仅见于里巷之歌谣,盖孔子之删诗三百篇,美一而刺九焉,所以导民之情,宣之使言。若十月之交、雨无正,虽幽厉之虐,不能绝也。今大吏或相与比于上,不曰吏之无良,然且诟詈吾人,以为风俗之薄恶。夫二百年仁孝忠厚之俗,奚至于今而独恶耶?

译嘉靖丁未年,南昌人朱侯考中进士,得以任职于昆山。庚戌年,他入京朝见,政绩和品行列为天下第一。这年秋天,吏部的征召文书到了,于是他将要离任。昆山百姓喜爱朱侯的贤能,却遗憾他离去得太快。朱侯凭借通达敏捷的才能,了解百姓的风俗,不违逆他们的情理,所以百姓尤其容易治理。即使这样,假如让他再多任职几年,放宽约束和绳墨,同当世士大夫切磋治理之道,讲求治事方略,深知这些积弊形成的原因并努力改变它,再把这些办法推广到邻近各郡,那么百姓的弊病就可以振救了。天下的祸患,譬如人的外貌很美而内里有病;饮食言语还同常人一样,外表魁伟,实际上却有难以测知的忧患。如今江南就是这样。让数千里范围内凋敝困苦的百姓,承受过度奢侈的风俗,对上供奉无穷无尽的需求,却又频繁更换官吏,这叫我们的百姓怎么办呢?国家每年漕运数百万,江南是贡赋的来源,也是天下的根本,实在值得大为忧虑。我等有光参加南宫考试,亲眼见到天子黜退昏庸、擢升贤能的典制,以及用来劝勉天下的办法;退下来后考察朱侯的治理,才知道他政绩卓著的原因。他将要离任,我遗憾不能把他留下,却仍把江南百姓的事情寄望于他。《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这是说,君子作为百姓父母的心志,在朝廷议论政事时也不能忘记;他崇高宏大的议论,足以巩固国家根本,流传美好的光辉。又说:“我的马还是小马,六条缰绳湿润有光;一会儿奔驰,一会儿驱驰,周遍地询问访察。”奉命出使的使臣在道路上行进时,尚且想了解百姓的利弊并向他们询问,以便报告天子,何况朱侯亲自接近百姓,深深知道他们的弊病呢?如今他担任天子耳目、进言纳谏的官职,有可以赞助朝廷谋略、补益国家议论的事情,一定不会忘记我们江南的百姓了。送吴县令张侯序 如今做官吏的人,凭才智任意施展,在文书和期限会集之间追求办事迅速。这样,可以说是胜任官职了,却还没有达到爱护百姓。温和善良、慈爱百姓,了解人民的疾苦,致力于保养生息、使他们平安。这样,可以说是爱护百姓了,却还没有达到礼待士人。礼待士人的礼制,已经废弃数千年了;自两汉以来的循吏中,被称道为能礼士的,大概很少。如今世上的士人,全都局限在学校和科举范围内,国家的品级制度完备,官吏只是奉行它,士人的升降高下任其依照自然的规矩。礼制所给予的待遇,官吏认为本来就应该如此,却没有特别以礼待士人为名的做法。其中偶尔有尊崇奖掖、延请进用的,一定是那个人已经有了名声,足以自行显露;否则,即使有子思、孟轲的学问,吕望、伊挚的才能,许由、伯夷的高尚,也只能把他们看作普通百姓、奴仆罢了,奴虏【“虏”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奴仆罢了。唉!士人生在今天的世道,如果不能出身学校、科举,没有名声来显露自己,难道不可悲吗?我是东海边远地方的鄙陋之人,隐居在田野之间,利用耕作和捕鱼的空闲,稍稍诵读学习古人的书籍。心中有所感发,也就摹仿古人的语言写成文章,却从未敢拿给别人看。对于当世的利弊、百姓的安乐忧患、士大夫的贤能或不肖,虽然不是我所能涉及的,但有时也会触动内心。曾经听说吴县张先生为人贤能。从吴地到海边,海滨各处都说:“这是当今能胜任官职的人,这是当今爱护百姓的人。”可是我没有机会拜见他。今年我奉养老母亲的命令,到郡城参加考试。先生在路上见到我,怜悯我,叫我过去交谈,又索取我的文章来看,并替我把文章推荐给有关官员;但他的心意仍像有所歉疚、觉得不够,慨叹自己的力量仿佛不能使我自行显达,又恻隐不忍舍弃我。士人所处的地位,本来就是世人把他当作百姓、奴仆来对待的地位;不是出身学校、科举,没有声名来显露自己,又与先生素无交往,先生却能这样待我。可惜这种待遇施加在我身上,而我并不是值得如此对待的人。假如在今天的世道上,有贤能胜过我万倍的人,那么先生将怎样对待他们,也就可以想见了!恰逢先生因考核政绩来到京师,而我仍然处在百姓、奴仆【“虏”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之中,没有办法报答他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的恩德。先生将要出行,我只把士民大多传诵的他的德行美誉,单独表达为自己所受的私恩。先生的用心,实在出自数千年以前的古道;拿这种精神来侍奉贤明的天子,正是真正的大臣、宰相所应做的事情。【此文得自汪计部苕文收藏的抄本。题目作《送贯泉张先生序》,文中称“某”而不具名。根据自序所说“不得出于学校”,如今考察:先太仆二十岁时已经是博士弟子。如果以未满二十岁的年纪、不是宫墙中的士人,却对邻县县令考满离任便写文章赠行,那就近于向上级谄媚,太仆不会这样做。应当是代别人所作。庄识。】赠张别驾序 张侯原任尚书秋官郎,出京任苏州判官。恰逢他的属县昆山县令职位空缺,便来代理县政。不到一个月,新县令将要到任。我们同道的士人,在玉山南面聚会,请张侯来享受一天的欢聚,大概没有一个不为他离去而忧伤的。唉!人与人相处,经过多年岁月,也未必彼此相爱;岂止不能相爱,有的人还厌恶相处日久,恨不得他赶快离去。像张侯这样不鄙视我们,以及我们这样爱戴张侯,可以说是彼此有真情了。官吏来到这里,都是四海九州的人,原本同百姓并无亲友关系;一旦奉天子命令,突然这样来到我们面前,难道仅靠法令和威势就能做到吗?也不过是依靠彼此有情、相互爱护罢了。如今有的人自以为能够掌握方圆百里百姓的生死,认为法令威势无所不能,对待百姓漠不关心,只任意施行自己的暴戾意志,那么当今世上的庸俗官吏大多就是这样。张侯为人慈爱和乐,远远一看就知道他有真情实意;所以不到一个月,县里的士人和百姓没有不爱戴仰慕他的。唉!我们县的百姓努力耕作来供给赋税贡品,对天子派来的官吏曲意侍奉,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即使接连死在敲打鞭扑之下,也从不敢产生憎恨怨愤之心;只是对于是非的实际情况,也有不能完全蒙昧的,有时只在里巷歌谣中略微表现出来。孔子删定《诗经》三百篇,赞美一篇而讽刺九篇,正是用来疏导百姓的情感,宣泄出来让他们能够说话。像《十月之交》《雨无正》这样的诗,即使周幽王、周厉王那样的暴虐,也不能使它们绝迹。如今大吏有时相互勾结以欺瞒上级,不说是官吏没有良心,反而还辱骂我们百姓,认为民风浅薄邪恶。那延续二百年的仁孝忠厚风俗,为什么到了今天偏偏就变坏了呢?” 张侯刚开始处理政务,就遇到了倭寇来犯的警报。贼寇从海边深入百里,接连不断地逼近城下。张侯以镇定安静的办法安抚和镇守局势。即使在仓促紧急之中,他也不肯因循旧弊,扰害百姓。前前年贼寇到来时,县城总是提前关闭城门,又严格禁止用绳索吊人出入。近郊百姓扶老携幼,来到城门前呼喊,城上却没有人回应,只有坐视他们辗转于刀锋之下;还说要把形迹可疑的人钩取上来,作为贼寇的奸细杀掉剖开。那些蒙受冤屈苦难而无处申诉的百姓,死在贼寇手里的还不止一批。像以前那样的事情,今年全都没有发生。贤人君子所到之处,难道一定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见效吗?如同及时雨滋润灌溉万物,难道有边际吗?这样以后才知道张侯为什么不是当今那些庸俗官吏。仅仅一个月左右,我们爱戴仰慕他的程度就如此深,那么真正知道我们县风俗并不浅薄的,也没有谁比得上张侯了。因此我乐意把这些说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篇、十月、二百年〕

方侯之视事,即有倭寇之警。贼自滨海深入百里,络绎城下。侯以安静镇之。虽在倥偬之际,不肯因循旧弊,以扰于民。自前年贼至,而县常先时塞门,又严缒城之禁。小民斗米束菜,悉为吏卒所苛取。近郊之人,扶老携幼,望门而呼;城上莫有应者,独坐视其宛转于锋刃之下。且曰钩取疑似之人,以为贼谍而屠刳之。盖冤苦无诉之民,有不独死于贼手者矣。如前之为,今岁皆无之。则贤人君子之所至,岂必其岁月之久!如时雨之沾溉于物,岂有涯哉?夫然后知侯之所以非今之俗吏。而期月之间,吾人爱慕之深如此,则夫知吾县风俗之不薄者,亦莫如侯。余故乐为道之云。

侯名牧,辛丑进士,山阴人。

赠太府思翁黄公序

太府黄公,由省署来守吴兴。期年而百姓服从其教令。有君师之尊,有父母之爱。于是岁之七月二十有八日,当公岳降之辰,郡之士民,咸造在庭,为公荐万年之觞。有光【光 原刻误作「先」,依大全集校改。】

为其属邑之长城,且当代去。而邑之士民,以有光尚有一日之留,其于事上之礼,尤不可 废。咸叩头以请。遂于是日,率吏民,从六邑之长,拜贺于庭。

余观吴兴之士民,意其犹有古跻公堂以上寿之风也。惟仕宦以治民为难,而俗之美恶剧易,尤有大相什伯而不能以同者。至论所以治之,不过刚柔二用而已。然二者出于人之性,有不能易者,自皋陶言九德,而周公亦云「廸知忱恂于九德之行」。要之刚者不能抑而为柔,柔者不能矫而为刚。惟有常之吉士用之,则无不宜。自昔圣人之世,人才之偏已如此,亦期于治而已。太公、伯禽,同受周公之命,以之齐,鲁,而其所以为之者,遂迥然不同。而其后二国之治,亦以大异。然当齐、鲁之初,岂不皆谓之同沐圣人之化者也?前汉治民,如赵、张,三王、黄次公、龚少卿、薛赣君,朱子元之徒,皆卓然有闻,考其有事,何可一概而论乎?独怪梁相州初以惠爱为先,当开皇迫急之时,遂用不能见谴。及再请为郡,即以一切立名声。岂不谓之「诡遇而获禽」者欤,今公为郡,如相州之俗,而独处刚柔之中,不见改为,而民情大服。其贤于古远矣。

有光不佞,二载为吏,往来苕、霅之上,仰卞山之高,缅怀苏长公之高风,邈不可追。兹乃得贤太守而事之,不幸遂迁以去,方已决归田之计。有光家在姑苏,而姑苏本与吴兴为一,有光自此虽不得奉承教令,为公属城之吏,而歌咏太平,尚得为公击壤之民也。因为之序云。

送摄令蒲君还府序梓潼蒲君,以太学上舍,选授吴郡幕官。会昆山阙令,使者檄君来摄县事。未几,代至,君当还府,县之士大夫送之。君为言昆山之俗易治,民有争讼,可以数言而决,无深稳不可测之情;惟赋税号为繁难,能厘整其法,而取之以时,亦不至于病民;而巨室大族,无骄悍难使之害。君之言如是。

先是,昆山数更令,令辄以其俗为不善,惟南海卢侯宁,为令未期年而调去;卢侯盖不得志于此者也。至其去为他县,及迁官于朝,未尝不称昆山之美。士大夫以此服卢侯之平恕。其后山党任侯环,李侯敏德、山阴张侯牧,皆以别驾来署县。三君者,或以廉静,或以通敏,或以宽厚,皆有德于民者也。故三君之去,其称昆山之美如卢侯。今曰难治者,谬也。

嗟夫!民之望于吏者甚轻,苟不至于虐用之,而示之以可生之涂,无不竭蹶而趋奉之者。今则不然,徒疾视其民,而取之惟恐其不尽,戕之惟恐其不胜。民俛首不敢出气,而闾巷诽谤之言,或不能无。如是而曰俗之不善,岂不诬哉?

蒲君为县仅两月,庭中常无事。及新令之至,民夹道观者,皆曰:「愿得如蒲君,足矣。」 故曰县易治,宜蒲君之有是言也,余故乐为之书,且以告凡今之为令者。

赠司仪杨君序

吴之属邑,昆山最大。异时割县之东以建州,则滨海膏沃之壤,敦朴之民,多归太仓,而县以贫敝。尝有言于朝,欲省州还之县,事寝不行,杨君又居州之最西,今犹与县为界。盖自建州至今,仅六十年。虽为州,常不自忘其故。其民皆曰某县人云。昆山,俗号曰玉山,故君自号玉溪。

君家世力田,雄于其里。嘉靖戊午,奉例至京师,得楚府司仪以归。沈生大受,以其妻之兄弟,乞赠言于予,盖道君之所以荣朝廷之赐也。

译张侯名牧,是辛丑年进士,山阴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赠太府思翁黄公序 太府黄公从行省官署来任吴兴太守。一年之内,百姓便服从他的教令;对他有君主和老师般的尊敬,也有父母般的爱戴。于是这一年七月二十八日,正逢黄公诞辰,郡中士人和百姓都来到庭院,为黄公献上祝颂长寿的酒。有光【“光”字原刻误作“先”,依《大全集》校改】担任他的属县长官,而且正当代任期满离去。县中士人百姓认为有光还可以多留一天,对于侍奉上官的礼节尤其不应废弃,便都叩头请求。于是就在这一天,我率领吏民,跟随六县长官,在庭院中拜见祝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八日、万年〕 我看吴兴的士人和百姓,猜想这里还保留着古代登上公堂为长者祝寿的风俗。做官治理百姓,难在于各地风俗的美恶、治理的难易,往往相差十倍百倍,不能一概而论。至于治理的方法,不过是刚和柔两种手段罢了。然而这两种性情出自人的本性,不能轻易改变;从皋陶说九种德性起,周公也说“启发并知晓九德的实行”。总之刚强的人不能压抑自己变成柔弱,柔弱的人也不能勉强自己变成刚强。只有恒久守正的贤士运用它们,才没有不合宜的地方。自古圣人时代,人才各有所偏已经如此,也只是期望达到治理罢了。太公和伯禽同样接受周公的命令,用来治理齐、鲁两国,而他们治理的方法终于截然不同;后来两国的治理,也因此大不相同。然而在齐、鲁建国之初,难道不都可以说是同样沐浴在圣人的教化之中吗?前汉治理百姓,如赵、张、三王、黄次公、龚少卿、薛赣君、朱子元等人,都卓然有声誉;考察他们所办的政事,怎么能够一概而论呢?只是奇怪梁相州起初把仁惠爱民放在首位,在开皇年间政令急迫的时候,竟因此受到责罚;等到再次请求出任郡守,便一切以建立声名为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难道不是所谓“用诡诈的手段追逐禽兽而获得猎物”吗?如今黄公治理郡县,顺应相州那样的风俗,却独能处在刚柔之间,不见他改变自己的本性,而百姓的心情却非常信服。他的贤能远远超过古人。我有光不才,做了两年官,在苕水、霅水一带往来,仰望卞山的高峻,遥遥追怀苏长公的高尚风范,遥不可及。如今终于得到贤能的太守而侍奉他,却不幸随即调任离去,刚刚已经决定了归隐田园的计划。有光的家在姑苏,而姑苏本来就同吴兴相通为一体;今后我虽不能作为公属城的官吏奉行您的教令,却还可以歌咏太平,做您治下击壤歌颂太平的百姓。因此写下这篇序。送摄令蒲君还府序 梓潼人蒲君以太学上舍身份,被选授为吴郡幕官。恰逢昆山县令职位空缺,使者发檄文命蒲君来代理县政。不久,继任县令到来,蒲君应当回到府中,县里的士大夫为他送行。蒲君说,昆山的风俗容易治理,百姓有争讼,只需几句话便能裁决,没有深沉隐秘、难以揣测的心情;只有赋税号称繁多难办,如果能够整顿其征收办法,按时征取,也不至于使百姓困苦;至于豪门大族,也没有骄横强悍、难以役使的祸害。蒲君所说就是这样。在此以前,昆山多次更换县令,县令总是认为当地风俗不好,只有南海卢侯宁,任县令不到一年便调走;卢侯大概是因为在这里不得志。等到他离开去任其他县,直到后来升官入朝,也从未不称赞昆山的美好。士大夫因此佩服卢侯的公平宽恕。后来山党任侯环、李侯敏德、山阴张侯牧,都以别驾身份来代理县政。这三位,有的因为廉洁安静,有的因为通达敏捷,有的因为宽厚仁慈,都是对百姓有恩德的人。因此三位离去时,称赞昆山美好也同卢侯一样。如今说昆山难以治理,是错误的。唉!百姓对官吏的期望其实很低,只要官吏不虐待他们,并向他们显示一条可以活下去的道路,他们无不竭尽全力、踉跄奔走来趋奉官吏。如今却不是这样,只是一味仇视百姓,索取财物唯恐不能取尽,残害百姓唯恐不能彻底。百姓低头不敢喘气,而里巷中讥讽诽谤的话,有时也不能没有。像这样还说是风俗不好,难道不是诬蔑吗?蒲君任县仅两个月,庭院中常常没有事情。等新县令到任,百姓夹道观看,都说:“只希望能得到像蒲君这样的县令,就足够了。”所以说县容易治理,蒲君有这样的说法是应当的。我因此乐意替他写下此文,并且把它告诉今天所有做县令的人。赠司仪杨君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月〕 赠给司仪杨君的序 杨君家世代努力耕田,在乡里势力雄厚。嘉靖戊午年,他奉例进京,得到楚府司仪的官职后回乡。沈大受因为杨君是他妻子的兄弟,请我写赠言,大概是要说明杨君如何荣耀地接受朝廷的赏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年〕 我听了这件事,认为很好。爵位,是天子用来驾驭天下贵人的手段;天下的祸患,在于人们不知道爵位为何值得荣耀。若不知道爵位的荣耀,天子的权威就会减轻,天下的事情也没有人共同承担。士人接受一命之职的寄托,无不自以为尊贵,气势显赫,远远望去便可知道。天下谁不知道爵位值得荣耀呢?但这种人并不是真正懂得爵位的荣耀,只是借此凌驾于他人之上,把它说成是自己的能耐,却不知道这是君上的恩赐。因此他们得意洋洋,放纵自己的欲望罢了,国家的利害、百姓的安乐忧患都不管。上面为什么授予我爵位,有谁思考过这个问题呢?像这样的人,古人称为白吃饭的人,称为窃据职位的人,难道是所谓的荣耀吗?所以如果只是冒昧贪求竞争,天子的爵位就会更加轻贱。由此说来,士人如果确实把一命之职看作荣耀,就有许多事情不能苟且而为。

予闻而善之。爵者,天子之所以驭天下之贵;天下之患,在于不知爵之为荣。夫不知爵之为荣,则天子之权轻,而天下之事莫与为也。士受一命之寄,无不自贵,而气势赫奕,望之可知。天下孰不知爵之为荣也?夫此非能真知为荣者也,藉此以加于人,谓为己之能而已矣,不知为君上之赐也。故诩诩焉恣其欲而已,国家之利害,生民之休戚不问也。上之所以爵吾,其谁思之也?若是,则古谓之素飱,谓之窃位,而岂所谓荣者乎?是故苟冒贪竞,而天子之爵愈轻。由此言之,士诚如一命之荣,则有不可苟者矣。

杨君登田里为王官,然未有真禄秩也。视世之受命者,其责为轻矣。然君独自以为得之之荣,而不敢轻上之赐也如此。使世之有爵者皆如杨君,则天子之权重,而天下之事,孰不竭力以为?而中国无事,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不交侵矣。

送顾公节北上序

汉世祖命桓荣说尚书,甚善之。每朝会公卿间,敷奏经书,未尝不加赏叹。当时儒者尊宠,莫过于荣。其后累叶皆以荣任,并至显仕。他如鲁阳、蔡阳,咸以授经,封侯传世。汉之崇儒重道,轶于前代矣。

今天子嗣位之初,太保顾文康公,昔在经幄。公音吐弘亮,奏对详明,每当进讲,天子竦听。时上方乡学,御制敬一箴、五箴注,皆自公发之。尝以冬月讲洪范,未终篇,虽祁寒,不为撒讲。其后公每进一官,圣谕未尝不以讲读旧劳为言。盖上之好学崇礼儒臣,终始不倦如此。公之冢孙,以公荫,幸符玺几二十年,位至卿少。而公节以公曾孙,复以经筵恩入冑监。今将谒选天官。盖国家之于任子,其法视前代稍狭;惟独加惠于帷幄之臣。况公,尤上所眷注者。公节兹行,天子见公姓名,思念旧学,肯以常调处之乎?

公节年壮有意气,顾自以辅臣子孙,当以恩泽进,不欲与书生争一日之长。今天下所在列位皆科目,独禁近环卫,持囊簪笔,多勋戚与公卿大臣之世冑。一日天子临朝,左右顾视,无非所谓亲臣、世臣者,祖宗之用意深矣。公节行矣,其亦无忘前人,而以忠孝事君也哉!

送国子助教徐先生序

海宁徐先生,与余相遇于礼部,欢如平生交。别去十余年,先生随调州县,厌簿书之冗,乞改教松江。松江去吾邑一舍,先生在官四年,而余不知也。会以试事至吾邑,始得复相见,道故旧。而先生已有国子之命,且行矣。程生大猷,乞文以为赠。

窃谓科举之学,相传久矣。今太学与州县所教士,皆以此也。夫取天下之士,列于庶位,以共济斯民,宜无用于今世之文者。然而国家损益百代之制,固以为无出于此。盖欲学者深明圣人之经意,以施于世而已。至于久而天下靡然,习其辞而不复知其原,士以哗世取宠,苟一时之得以自负;而其为文,去圣人之经益以远。盖自今天子御极以来,辅臣每以文体未复为言,诏书屡下,风厉学者。有司不知所本,务变其末流,此所以愈变而愈不能复也。

夫科举之所为式者,要不违于经,非世俗所谓柔曼、骫耎、媚悦之辞以为式也。昔张 文宝【文 原刻误作「大」,依五代史及大全集校改。】

知贡举,所取进士,中书有覆落者。下学士院,令作贡举准格。军士李怿笑曰:「余少举进士登科,盖偶然耳。使余复就礼部试,未必不落第。安能与英俊为准格?」当时以为得体,欧阳公特着之五代史。今以柔曼、骫耎、媚悦之辞以相夸,而以得者骄其未得者,以此为格,此欧阳子所以叹也。

南阳成谊叔欲应举,而郡先辈无为进士业者,谊叔乃曰:「四书、五经,吾师也。文无过于史、汉、韩、柳,科举之文何难哉?」谊叔竟以取进士,为当世名卿。嗟夫!诚使学校之官,修明经史,而略其末流,使土不求准式于五经,四书、史、汉之外,天下士夙庶几少变,而人才可观矣。先生尝以经义倡导松江之士,余故以斯言祖其行。闻今官于太学者,多余同志之士,其并以吾言告之。 【文从钞本,与常熟刻小异。】

送柴都事之任浙江序

吴、越之地濒大海。天下无事二百年,宴然靡犬吠之警,百姓反若依海以为固;不如三边岁有戎马【戎马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或本作「胡虏」。】

之侵。扬州葆疆,古之所谓天地之中,莫能过也,承钱氏据土,宋室偏安之后,皆以钱塘为国,而皇家定鼎建业,浙为首藩,都邑之盛,物产之殷富,天下称杭州云。

译杨君从田野百姓中被提升为王府官员,但还没有真正的俸禄和品秩。与世上那些接受任命的人相比,他所承担的责任算是轻的。然而杨君独自把获得这个职位看作荣耀,像这样不敢轻视君上的恩赐。假使世上所有有爵位的人都像杨君,那么天子的权威就会重起来,天下的事情,谁不会竭尽全力去办呢?这样中国就会没有祸乱,四夷【“夷”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也不会交相侵扰了。送顾公节北上序 汉世祖命桓荣讲说《尚书》,非常赏识他。每逢在公卿之间举行朝会,桓荣敷陈奏讲经书,从未不加以赞赏叹息的。当时受儒者尊崇宠遇的,没有超过桓荣的。后来桓荣的后代几代都凭借他的恩泽任官,一直到显要职位。像鲁阳、蔡阳等人,也都因为传授经书而封侯,爵位世代相传。汉代尊崇儒学、重视道义,超过前代了。今天子即位之初,太保顾文康公过去在经筵侍讲。顾公声音洪亮,奏对详明,每当进讲时,天子都肃然聆听。当时皇上正向往学习,御制《敬一箴》和《五箴注》,都由顾公启发。曾经在冬月讲解《洪范》,篇章还没有讲完,虽然天气严寒,也不因此停止讲学。后来顾公每升任一官,圣谕从未不提到他过去讲读的劳绩。皇上爱好学习、崇尚礼义、尊重儒臣,自始至终如此不知疲倦。顾公的长孙凭借顾公的荫庇,侍奉符玺郎将近二十年,官位达到卿少;顾公节是顾公的曾孙,又因经筵恩典进入胄监。如今将要到吏部请求选官。国家对于恩荫子弟的任用,制度比前代稍微严格,唯独对帷幄近臣特别加以恩惠。何况顾公尤其是皇上眷顾关注的人。顾公节这次出行,天子看到顾公的姓名,想起过去的经学,难道肯把他按通常的调任来安排吗?顾公节年富力强而且意气风发,只是自己认为身为辅臣的子孙,应当依靠恩泽进身,不愿同读书人争一时长短。如今天下各处列位任官的,都是科举出身;只有禁近、环卫等持囊簪笔的近侍官,多是勋戚和公卿大臣的世袭子弟。一旦天子临朝,左右环顾,身边无非亲近之臣、世代为臣之家,这是祖宗安排的深意。顾公节要出行了,也不要忘记前人,以忠孝之道侍奉君主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送国子助教徐先生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海宁徐先生同我在礼部相遇,欢乐得像平生好友。分别十多年后,先生随调任在州县之间任职,厌烦文书事务的繁杂,请求改任松江教职。松江离我的县只有一舍之地,先生在那里任官四年,我却不知道。恰逢他因考试事务来到我的县,我们才重新相见,谈说旧日交情。而先生已经接到任国子助教的命令,将要出发了。程大猷请我写文章作为赠礼。我私下认为,科举之学流传已经很久了。如今太学和州县用来教育士人的,都是这一套。既然选取天下士人,安排在各级官位上,共同救助百姓,本来不应当还使用不合今世的文章;然而国家斟酌百代制度的得失,确实认为没有什么能超出科举。大概只是希望学习者深入明白圣人的经义,以便施行于世罢了。至于流传日久,天下人便纷纷只学习文章辞藻,不再知道经义本源;士人用喧哗世俗来博取宠爱,苟且取得一时的成功便自负;他们写的文章,也越来越远离圣人的经书。自今天子即位以来,辅臣常常以文体没有恢复为言,诏书屡次下达,勉励和警策学者。有司却不知道根本所在,只致力于改变末流,这就是越改变反而越不能恢复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科举用来作为格式的文章,总要做到不违背经义,并不是用世俗所谓柔媚、软弱、逢迎取悦的言辞作为格式。过去张文宝【“文”字原刻误作“大”,依《五代史》和《大全集》校改】主持贡举,所选的进士中有人被中书省复核黜落,便下令学士院写一篇符合贡举标准的文章。军士李怿笑着说:“我年轻时考进士登科,大概只是偶然罢了。假使让我再参加礼部考试,未必不落第。怎么能拿我同英俊之士相比,作为标准呢?”当时人认为这话很得体,欧阳公特意把它记在《五代史》中。如今却用柔媚、软弱、取悦人的辞藻互相夸耀,考中的人凭此向未考中的人炫耀,并把这种文章当作标准,这正是欧阳子所叹息的。南阳人成谊叔想参加科举,但郡中前辈没有从事进士学业的,谊叔便说:“《四书》《五经》就是我的老师。文章没有超过《史记》《汉书》以及韩愈、柳宗元作品的,科举文章有什么难的?”谊叔最终考中进士,成为当世著名卿士。唉!假如学校的官员能够修治昌明经书史籍,而忽略末流文章,使士人不在《五经》《四书》《史记》《汉书》之外寻求文章格式,那么天下士人或许可以逐渐有所改变,人才也就值得观瞻了。先生曾经用经义倡导松江士人,所以我特意用这些话为先生的出行送行。我听说如今在太学任职的,多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请把我的话一并告诉他们。【此文依抄本,和常熟刻本略有不同。】送柴都事之任浙江序 吴、越一带濒临大海。天下太平二百年,安宁得没有狗叫般的警报,百姓反而像依靠大海来作为屏障;不像三边每年都有战事【“戎马”二字原刻为墨钉,依《大全集》校补,有的版本作“胡虏”】扬州是保卫疆土的地方,古人所谓天下中央,没有地方能超过它。继钱氏占据土地、宋室偏安之后,历代都以钱塘为国都;皇家定都建业,浙江又是首要藩屏。都邑的繁盛、物产的丰饶,天下都称杭州为富庶之地。近来太平日子长久,海防废弛,海岛夷人乘风迅速入侵,杭州常常遭受他们的祸害;他们有时从独松岭进入四安,进而奔向金陵;有时从华亭、澉浦侵入,越过苏州、常州的境界,于是长江、淮河之间无不受到骚扰。杭州距离贼寇最近,首先承受其冲击。因此设置督府,调集天下军队会聚到这里,行省的事务比过去繁重百倍。然而从使者以下,有左右参政、左右参议,实际上相当于前代的平章政事、左右丞和参知政事,都是镇守一方的大臣,只负责总揽大纲罢了。行省的一切事务,不能再向下责成从事官办理。若不是才干贤能的人,没有谁能够承担这一职责。因此,从事官能够胜任,便使者以下的人常常安逸,而行省事务没有不办成的;从事官不能胜任,便使者以下的人常常忙碌,而行省事务也可能不免废弛。唐代制度规定,都是由大臣自行选用,然后再由天子任命。有人把这种从事官看作冗余的随从,这是不可以的。何况如今浙江行省的时局如此艰难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年〕 我们县的柴君柴秩,凭太学上舍身份到吏部请求选官,获得了这个职位。柴君平日从不出门,和人相处时整天恭谨谦和。过去贼寇侵犯乡邑,柴君独自率领众少年登上城墙,俯视包围城池的贼兵,接连射出几箭,都应弦倒下。人们这才知道柴君有可供任用的才能。如今内外文武大臣勤勉求贤的时候,士人只要稍微有能够显露自己的地方,大多能得到越级提拔;这正是柴君砥砺自己、建立功勋的时候。

自顷承平日久,海防废弛,岛夷乘风迅入寇,则杭常被其患,乃自独松岭入四安,以趋金陵;自华亭、澉浦,则轶于苏、常之境,而江、淮之间,无不骚动。杭于寇最逼,而首当之。故建督府,调天下兵四集其境,则行省之务,剧于往时百倍矣。然自使以下,有左右参政,左右参议,实前代平章政事、左右丞,参知政事之职,皆方岳大臣,总揽大纲而已。凡行省诸务,不得下责之于从事。非其才贤,莫克以任也。故从事而能其任,则使以下常逸,而省之事无不举;从事而未能其任,则使以下常务,而省之事或不能无废堕。唐制,皆大臣自辟,而后命于天子。或者以冗从视之,不可也。况今浙省时事之艰乎?

吾邑柴君秩,以太学上舍,谒选天曹,而得此官。君平日未尝出门,与人居,终日恂恂然。昔寇犯乡邑,君独率诸少年登陴,下视围城之贼,连发数矢,皆应弦而倒。人始知君有可用之才。今内外文武大臣孜孜求下之日,士稍有以自见者,多得不次之擢;此君自砥砺立功之日也。

君之先大夫黼庵公为南京兆,会太庙灾,与兵部侍郎顾公珀,太常穆公孔晖,同时罢去。议者惜其不能尽其用。公之厚德,宜有发于其子孙者矣。

送陈子加序

昔余读书邓尉山中,于郡西太湖边诸山,无所不陟。惟独其北阳山大石,闻其胜,舟行时过之,而以不得登为恨。

大石傍有陈翁居之。生平不知城市官府,其容颀然,有太古之色。而其子子加,乃以文学俊秀游郡邑。荐于乡书。然子加之诚笃,犹翁之风也。子加与同县殷一清,每出入必俱。一清之诚笃,犹子加也。每计偕,二人者必同舟,而吾邑陈子达与相善。盖三君皆以嘉靖己酉膺荐,数诎于南宫。而予之被诎尤久。每下第还三千里,三人者,舟相先后。予时与子达同舟,时相呼过从也。岁岁逾淮渡江而别。

今年天子欲亲贡举之法,思得敦朴有道之士,则一清、子加宜褎然首选,而竟落第。余幸叨荐,而子达就调元城,一清方待舍选,子加以乞恩教饶之浮梁。余与三人俱在京师南熏街,寓舍相近。虽一时聚会,然自此当离析。虽子加与一清无时不俱,而今亦异向矣。念欲如往时下第,舟先后,相呼过从,不可得也。

于是陈翁年七十,子加之乞恩为禄养以此。子加特赴浮梁,过吴,归拜其亲。余以是序而送之,且以为翁寿云。

送王博甫北上序

吾昆山虽吴之偏邑,而人才在前世知名者不少。如范至能、卫清叔,其遗迹至今往往可寻。然欲求其子孙,有不可得者,士大夫之家,能使诗书之泽久而不绝者,盖寡矣。

宋左朝请大夫王彦光先生,有名绍兴之世。迄今而其后裔犹存。当国初,朝廷重贡土之选,州郡学每岁入贡,廷试入太学选,与进士等。高者多为九卿。朝请之后按察司使俊伯,以贡为监察御史。高皇帝命署都御史事,亲题其各于殿柱。其后历官陕臬。俊伯孙秀水博士,以布衣游京师,当宪庙时,客樊都尉所,与馆阁诸公,赋诗倡和;以博土归老于家。如吴文定公、王文恪公,皆与交善,多为其家文字。博士年九十余,与予外高祖夏太常有姻,予少时,博士以笃老尊行,邀予至舍。出其孙拜之,即博甫也。

博甫为诸生久,家日益落,又不利科试,迄今乃以年资入贡。于昔尝贡礼部,试奉天门,时张懋恭行岁贡旧法,颇有选为尚书属及御史者。然流俗终以贱简。未几,法复变。今少师徐公,每言贡法当复祖宗之旧,尚未有行。而博甫适徐公当国之时,必有峻拔如乃祖俊伯之为者;不然,亦当为郡佐县尹,或调博士,如乃祖秀水之为者。博甫于王氏不绝如线之绪,又将起而振之。夫贤者之后,至数百年而后人犹有知者,视其余诸公泯没不传,别余于博甫之进,为王氏幸多矣。于是博甫戒行,县大夫为之劝驾,博士先生与诸生为祖道,而予为之序。

贺戚总戎平倭序【代】

国家受天明命,庵有万方。日月所出入之处,莫不宾贡。其浮海而来者,出于载籍之所未有。倭夷,始虽狂狡,卒未尝不惕息扶服而请献焉。顷岁,乃敢陵斥州县,浸淫疽食,滨海之区,为其所伤残者,沿络万里。盖承平之久,禁网阔而武备弛也。天子当宁太息者,十年于兹矣。畴咨海内,妙选守境武略之臣,于是定远戚公,以世冑任驱驰,积功兵间,遂奉玺书,受专阃之寄。

先是,两浙之氛稍息,而蜚集于闽海莆阳之境,剽掠残毙,郡邑为之丘墟。去冬复来,攻围仙游,相守逾月,危城几不能保。公提兵振旅,呼吸之间,百万之众,一时崩藉,遂解重围。闽人惩往岁之害,人人喘恐,自以公再造之恩,欢呼鼓舞。而余贼奔溃温陵,公方追奔,期于歼荡而止,当是时,宜黄谭公以中丞居提督之任;而南明汪公为廉访使,运筹协赞之力为多,宜其成功之易矣。

译柴君的先父黼庵公任南京兆尹时,恰逢太庙发生火灾,便同兵部侍郎顾公珀、太常穆公孔晖一起被罢免。议论者惋惜他们不能充分发挥才能。黼庵公深厚的德行,理应在他的子孙身上有所发扬。送陈子加序 过去我在邓尉山中读书时,对于郡城西面太湖边的各座山,没有不登临的。只有北面阳山的大石,听说景色极好,乘船经过时常常看到它,却因为不能登临而遗憾。大石旁边住着陈老翁。他一生不知道城市和官府是什么样子,身材高长,面容有远古人的色彩。他的儿子子加,却凭借文学才华在郡县间交游,被推荐入乡试名册。然而子加的诚实厚道,仍然有他父亲的风范。子加同县人殷一清每次出入必定同行。一清的诚实厚道,也同子加一样。每次赴京应试,两人一定同船,而我们县的陈子达又同他们友善。三位都在嘉靖己酉年获得乡荐,多次在南宫考试中落第,而我落第的时间尤其长。每次落第后跋涉三千里回乡,三人乘船总是一前一后。我当时常与子达同船,也常常互相呼喊往来。年年越过淮河、渡过长江,然后分别。今年天子想亲自整顿贡举制度,思求敦厚朴实而有道德的士人,那么一清、子加本应当成为出众的首选,却最终落第。我幸而蒙受乡荐,子达赴任元城,一清正在等待舍选,子加因请求恩典而到饶州浮梁任教。我和三人都在京师南熏街,寓所相近。虽然一时还能聚会,但从此就要离散了。子加和一清虽然无时无刻不在一起,如今也要各奔东西。想到今后想像过去落第时那样,乘船一前一后,互相呼喊往来,是不可能了。这时陈老翁已经七十岁,子加请求恩典做官以取得俸禄来奉养老父,正是为了这个缘故。子加特意赴浮梁,经过吴地,回乡拜见父亲。我因此写下这篇序为他送行,也把它作为给陈老翁的寿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三千里、三人〕 送王博甫北上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我们昆山虽然是吴地偏远的县,但前代知名的人才不少,如范至能、卫清叔,他们遗留下来的踪迹至今还常常可以寻到。然而想寻找他们的子孙,却往往不可得;士大夫之家能够使诗书教化的恩泽长久不断,大概很少。宋代左朝请大夫王彦光先生,在绍兴年间很有声名。直到今天,他的后裔仍然存在。国初,朝廷重视贡士的选拔,州郡学校每年选送贡生,经过廷试后进入太学选拔,待遇同进士一样。其中成绩高的多数做到九卿。朝请大夫的后代按察司使俊伯,以贡生身份成为监察御史。高皇帝命他代理都御史事务,亲自把他的姓名题写在殿柱上。后来他历任陕西按察使。俊伯的孙子是秀水博士,曾以平民身份游学京师;宪宗在位时,他寄居在樊都尉家中,同馆阁诸公赋诗唱和;后来以博士身份告老还乡。吴文定公、王文恪公等人,都同他交往友善,常常替他家撰写文章。博士活到九十多岁,和我的外高祖夏太常有姻亲关系。我年少时,博士凭年老德高的身份邀请我到他家,叫出他的孙子来拜见我,这个人就是王博甫。博甫做诸生已经很久,家境日益衰落,又在科举考试中不顺利,到如今才凭年资入贡。过去他曾贡入礼部,在奉天门参加考试,当时张懋主持推行岁贡旧法,颇有一些人被选为尚书属官和御史。然而世俗始终把贡生看得低贱简陋。不久,制度又改变了。如今少师徐公常说贡举制度应当恢复祖宗旧制,但还没有实行。博甫恰逢徐公主持国政的时候进身,一定会有像他的祖先俊伯那样卓异拔擢的机会;否则,也应当担任郡佐、县尹,或者调任博士,成为像他的祖先秀水博士那样的人。博甫是王氏几乎断绝的一线后绪,又将要奋起振兴它。贤人的后代,过了几百年后仍有人知晓;与那些余下的诸公泯灭不传相比,我对博甫的进身感到欣慰,这对王氏来说幸运得多。现在博甫将要出行,县大夫为他饯行,秀水博士先生和诸生为他祭道送行,于是我写下这篇序。贺戚总戎平倭序【代作】国家承受上天的明命,覆盖统治四方万国。日月照临所及之处,没有不来朝贡的。那些渡海而来的国家,甚至是史籍中从未记载过的。倭夷起初虽然狂妄狡猾,最终却没有不战战兢兢、俯伏请献的。近些年,他们竟敢侵犯州县,逐渐蔓延如恶疮,沿海地区被他们伤害残杀的地方,绵延万里。大概是承平日久,禁令松弛、武备懈怠造成的。天子面对朝廷为此叹息,至今已有十年。于是广泛征询海内意见,精心选拔守卫边境、通晓武略的大臣;定远戚公凭世袭贵胄身份投身驰骋,长期在军中积累功劳,终于奉到玺书,接受独当一面的军事重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此前,两浙的倭患稍稍平息,却飞聚到福建莆阳一带,烧杀抢掠,郡县因此成为废墟。去年冬天他们又来进犯,围攻仙游,双方相持超过一个月,危城几乎不能保全。戚公率兵整军,转瞬之间,百万贼众一下子崩溃践踏,于是解除了重重包围。福建人痛惩往年倭患造成的祸害,人人惊恐喘息,把戚公看作使他们重获新生的大恩人,欢呼鼓舞。而残余贼寇溃逃到温陵,戚公正追赶败兵,以歼灭荡平为止。当时宜黄谭公以中丞身份担任提督,南明汪公任廉访使,在筹划谋略、协助赞襄方面出力很多,所以成功自然容易。我有幸承担东南边防重任,捷报接连传来,内心庆幸,不能自已,因此派使者驰往祝贺。江、淮、闽、浙有首尾相连的形势,闽海安宁平息,江淮也就不会受到骚扰,这不只是古代邻境之间互相庆贺吊慰的礼节。我过去曾见戚公谈论军事,本来已经看出他胸中有奇才;又因为自己才能空虚平庸,错误地承担了重大职责,担心没有训练的军队不足以应敌,正寻求举行貙刘之礼,考察古代握奇、八阵的兵法,派使者跋涉数千里向戚公请教。戚公当时已经调集浙江军队,便命使者带着战马随行。夜里二更,统领三万兵马越过新岭,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黎明时分,便攻破了贼寇巢穴。他的神速,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使者回来,把当时的情形说成这样。他号令严明,身披铠甲率先登城,亲身承担百死之险,这些都是使者亲眼见到的。唉!世人说当今没有人才,大概只是人才潜藏而尚未被发现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十年〕 天子神圣英武,屡次下诏,整饬勉励边疆统帅。凡是承担边境防卫责任的人,没有不想着效死尽命的。于是有像戚公这样卓然杰出的人出现。天子的威灵所到之处,四海清平安宁,将要把他的功勋载入太常之典,并订立像山河长存那样的盟誓。后世考察评论中兴时期建立最大功勋的人,除了戚公还能是谁呢?因此写下这篇序。

余忝东南鄣侯之寄,捷书亟闻,私心庆幸,不能自已,是用驰使往贺。盖江、淮、闽、浙,首尾之势,闽海宁息,则江、淮亦无骚动,非独古者邻境相庆吊之礼也。余昔尝见公谈兵,固已窥其胸中之奇;又自以虚庸,缪当重寄,惧不教之兵,不足以应敌;方求貙刘之礼,寻古握奇、八阵之法,数千里遣使,有咨于公。公时已调集浙兵,即命使者介马自随。夜二鼓,统兵三万过新岭,寂然无声,黎明,遂破贼巢。其神速,古之名将弗过也。使者归言其状如此。其号令精明,被羽先登,身当百死,皆所目见。噫!世谓当今无得,盖伏而未见也。

天子神圣英武,诏书数下,饬励边帅。凡任疆圉之责者,莫不人思効命。而有卓然如戚公者出焉。王灵所加,海宇清宴,将书勋太常,被河山带砺之盟。后之考论中兴元功者,非公其谁哉?是为序。

司训袁君督学旌奖序

今制御史监郡,奉诏条无所不问,尤莫先于察吏治得失,登贤显能,去其治行无状者。然率一年更之。盖其职以巡行纠察为事,驰驱咨诹,怀靡及之志,计一岁中部内之贤不肖,亦可以周知之矣。

自顷岛夷入寇,江海之间,数被侵掠。御史余姚周侯,时按苏、松,于兵戈倥偬之中,拊循劳徕,甚得民心。民诣阙保留之。至三年。始被命督学南畿。夫三年之间,其于所部吏,知之尤宜详也。

迩者周侯既得代,之留都,甫视事,即下书郡邑,旌奖贤能。吾县学博士宜春袁君,独首被之。近年以来,州郡所监临御史,无虑五六人。他御史旌奖常易得,惟巡按御史,自非为治有声迹卓异者,率不易得。其得之者,不踰岁而征书至。今周侯临部既久,复为督学;督学位望,又在诸御史之上。其于教官,临之尤专。则旌奖之尤不易得。侯之所以有取于君者,宜非苟然,而君之所以得此于侯为甚难。宜乎人之望之而以为荣也。于是泰和王侯以郡丞署县,幸御史之檄,以羊酒彩币,至学行事。诸生四百余人,以为此盛典也,不可以无序,列状来请于余。

余以昔倭贼内讧,孤城几陷。君与化州张君,率两斋之士,登陴御守。时缒城请兵,斩馘殪敌,多出于诸生之中。又劝勉士大夫,捐金出粟,以给守卒。城赖以全。诸生被掠无归,栖之学舍,遍于廊庑之间。上其名于督学,赈恤之。常时有司仍踵敝风,于学校多所简外。君知其情有所屈,必反复言之,无不得直。士或贫居郊野,经岁不至,亦不以介意。至于人情事变,立谈之间,无不洞悉。由此言之,非独为儒官,施于吏治亦有余地矣。盖御史所以奖之者如彼,而诸生所以称之者如此。夫官无崇卑,以得行其志为乐。袁君之能获于上下,其于仕岂不裕哉?予是以书之。

赠医士张云?序

技术之事微矣。自司马子长传扁鹊、仓公,自后为史者,概取神奇诡怪之说,以附于正史。予颇疑其非经世之要;欲为后世立史法,削去方伎传,庶几不诡于圣人。

然观周礼,周公所以治天下者,无一事之不备。至于医师,特令上士为之。下迨于鸟兽,亦有医。以是知百家伎艺,皆圣人之所创制,民生之不可一日无者,其为经纶参赞之功至矣。今世医亦有官,而四方之为医者不少。求如史传之可纪者,未之或闻。其或有称于一时,考其实,不迨者多矣。嗟夫!世道之变,岂独士大夫学术之不古,而伎术亦然,可叹也哉!

嘉靖己亥,吾族之诸父有病危者,医士张云?起之。图所以为谢,因命予述云?之能。予于云?所治病状未详,不能依太仓传例。而独闻云?世为武弁,其家在京师,而云?为医,自轩、岐以来百七十九家之言,靡不洞彻,谈论滚滚,治人生死立効。正德间。巨珰用事,颇以权力致天下之伎能。当是时,云?游其门,四方之言医者莫能难也。其后事败,云?不与其祸;来居淞江,后乃迁吴门,所至皆有利于人。噫!若求其可纪者,或者其在斯人也。

赠弟子敏授尚医序

吾家自唐宣公以来,以文学应制科,常为天下第一,世有显仕。国朝惩元氏之玩,法令严急。士大夫惧罪,不敢出仕。长陵之世,吾祖先以人材举,犹不敢应命。迨累世承平,则皆以高赀雄乡里。子弟多臂鹰骑马,出入驰骋为乐,不思仕进。

吾曾祖姑以诸生登科,为吏齐、鲁之间。先皇帝御宇,余与宪副弟始登进士。然余试南宫久,宪副一试即得之。是时大宗伯王公,诸进士旅见者四百人,公独进宪副前,问道余姓名,曰:「非尔之族乎?」盖以余之族姓单,而吴中之归无二祖也。

译司训袁君督学旌奖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现在的制度规定,御史巡视监察郡县,奉诏令所列条款无所不问,尤其首先要考察官吏治理的得失,提拔贤能、显扬有才者,罢黜治理无状的人。然而通常一年更换一次。大概是因为御史的职责以巡行纠察为事,奔驰各地询问访察,抱着唯恐遗漏的心愿;计算一年之中辖区内官吏的贤能和不肖,也可以全部了解。近来海岛夷人入侵,江海之间多次遭受侵掠。御史周侯是余姚人,当时巡按苏州、松江,在战事仓促紧张之中,抚慰百姓、招徕流民,深得民心。百姓到宫阙请求留任他,直到第三年,才奉命督学南畿。三年之间,他对于辖区内官吏的了解,应当尤其详细。不久,周侯任期届满,到了留都,刚刚开始处理事务,就下文书给各郡县,表彰奖励贤能。我们县学的博士宜春袁君,独自首先受到表彰。近年以来,各州郡负责监察的御史,大约有五六人。其他御史的旌奖通常容易得到,只有巡按御史的旌奖,若不是治理有声誉、政绩特别卓异的人,通常不容易得到。得到这种表彰的人,不超过一年,征召文书就会到来。如今周侯巡按一方已经很久,又担任督学;督学的地位声望又在诸御史之上,对于教官的监察尤其专门。因此得到他的旌奖就更加不容易。周侯之所以看重袁君,想来绝非偶然,而袁君要从周侯那里得到这样的表彰,尤其艰难。人们仰望他并把这看作荣耀,是理所当然的。于是泰和王侯以郡丞身份代理县政,正好得到御史的檄文,便带着羊、酒、彩帛到县学办理此事。四百多名诸生认为这是盛大的典礼,不可以没有序文,于是列出事状来向我请求。近来岛夷入侵,江海之间多次遭到侵掠。御史余姚周侯当时巡视苏、松,在战事纷扰之中,安抚慰劳百姓,招抚流民,深得民心。百姓到朝廷请求留任他。到第三年,他才奉命督学南畿。这三年之间,他对于所辖属的官吏,了解得尤其详尽。最近周侯任期届满后,赴留都任职,刚一处理政务,就向各郡各县下达文书,表彰奖励贤能之人。我们县的学博士宜春袁君,独自首先受到这项表彰。近年以来,各州郡所监督巡察的御史,大约有五六人。其他御史的旌奖通常容易得到,只有巡按御史的旌奖,若不是治理政务有声誉、政绩特别卓异的人,一般不容易得到。得到这种旌奖的人,不到一年,征召的文书就会到来。如今周侯巡视这一地区已经很久,又担任督学;督学的地位和声望,又在各位御史之上。他对于教官的监督尤其专门而直接。因此,要得到他的旌奖就更加不容易。周侯之所以赏识袁君,想来绝不是偶然的;而袁君之所以能从周侯那里得到这项旌奖,也实在非常艰难。人们理应仰慕他,并把这件事看作荣耀。于是,泰和王侯以郡丞的身份代理县政,借着御史的檄文,带着羊、酒和彩币,到学宫举行仪式。四百多名生员认为这是盛大的典礼,不可以没有序文,便列举事状前来向我请求。我因为过去倭寇内部发生争斗,孤城几乎陷落。当时,您和化州张君率领两斋的生员登上城墙防守。那时用绳索缒下城去请求援兵,斩杀敌人,消灭敌军,许多都是诸生中的人。您又劝勉士大夫捐出金钱、拿出粮食,来供给守城士卒,因此城池得以保全。诸生中有些被掳后无法归来,您便把他们安置在学校里,廊庑之间到处都是。您把他们的姓名上报督学,请求赈济抚恤。平时有关官员仍旧沿袭旧日弊端,在学校中排斥、遗漏了许多人。您知道其中有受到冤屈的,必定反复为他们申辩,没有不得到公正处理的。士人有的贫困地住在郊野,一年也不能到学校来,您也不因此介意。至于人情世故和事态变化,在片刻交谈之间,没有不洞察的。由此说来,您不只是做儒学官员,即使施用于吏治,也有充分的才干。大概御史之所以奖赏您是这样,而诸生之所以称赞您也是这样。官职无论尊卑,只要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就是快乐。袁君能够得到上下的认可,对于做官来说,难道不是很宽裕顺遂吗?我因此写下这篇文章。赠给医士张云?的序 医术这类事情似乎很微末。自从司马子长为扁鹊、仓公作传以后,后来的史官大都采用神奇诡怪的说法,把它附会到正史中。我很怀疑这并不是治理世务的关键;想要为后世确立史书体例,删去方伎传,希望不至于违背圣人的原则。然而考察《周礼》,周公用来治理天下的制度,没有一件事不是完备的。至于医师,特意命令上士担任。下至鸟兽,也都有医治它们的人。由此可知,各种学术技艺都是圣人创制的,是百姓生活一天也不能缺少的东西,它们在经营治理、辅佐天地方面的功用实在十分重大。如今世上也有医官,四方从事医术的人并不少。但求像史传中那样值得记载的人,却从未听说过。即使有人一时有所称誉,考察他的实际本领,大多也有名不副实的地方。唉!世道的变化,难道只是士大夫的学术不如古人,技艺也同样如此,真可叹啊!嘉靖己亥年,我族中有一位叔父病势危急,医士张云?把他救活了。我们谋划用什么来答谢,于是让我叙述张云?的才能。我对张云?所治疗的病情不甚详细,不能依照《太仓传》的体例来写。只是听说张云?世代都是武官,他家在京师,而张云?从轩辕、岐伯以来一百七十九家医书的理论,没有不透彻了解的;谈论医理滔滔不绝,治疗人的生死立刻见效。正德年间,巨宦掌握权柄,颇以权力招致天下各种技艺人才。当时张云?曾游走于他的门下,四方谈论医术的人没有谁能够难倒他。后来事情败露,张云?没有受到牵连;他来居住在淞江,后来又迁到吴门,所到之处都给人带来好处。唉!如果要寻找值得记载的人,或许就在这个人身上了。赠给弟子敏授尚医职的序 我家自唐代宣公以来,凭文学应试制科,常常名列天下第一,世代都有显贵的官职。本朝鉴于元氏纵情玩乐的教训,法令严厉而急迫。士大夫害怕获罪,不敢出仕。长陵在位时,我的祖先以人才被荐举,仍然不敢接受诏命。等到连续几代太平以后,家族便都凭借丰厚的资财成为乡里的豪强。子弟们大多臂上架鹰、骑马驰骋,把出入游猎当作乐趣,不考虑求取仕进。我的曾祖姑以诸生身份登科,曾在齐、鲁一带做官。先皇帝在位时,我和宪副弟弟才开始考中进士。然而我参加南宫会试很久才中,宪副弟弟一次考试就考中了。当时大宗伯王公接见四百名一同来拜见的进士,唯独走到宪副面前,问他我的姓名,说:“你不是他的族人吗?”大概是因为我的族姓很单一,而吴中的归氏没有第二个祖先。

隆庆三年,余自邢州入贺。而栢泉叔方为大鸿胪,赐告还。余弟子敏,奉部牒官尚医。盖于是而吾之族属知仕进之荣,而子敏以下诸弟,方治进土业。昔海虞章大理,其父为侍御,而大理兄弟三人,皆举进士,为大官。唯二子不第,亦以资为官。先是,章氏治宅,畚土,获五鳝。其后侍御五子皆横金带,协于五鳝之祥。海虞人至今称章氏之盛焉。吾叔之诸子,殆将似之。以此为尚医贺,且祝诸弟媲美章氏。而石塘弟以太学上舍,同在京,其乐有家门之庆,与余同也。因为之序。

赠大慈仁寺左方丈住持宇上人序大慈仁寺,在京城宣式门外。西寺盖孝肃皇后以其弟为僧故,为太后时,建此寺。宪 宗皇帝两制碑记,顺奉母后之志也。

余舍于寺左方丈,见其长老。云:祖师名吉祥,姓周氏。为儿时,好出游,尝出不复归家,家亦不知其所在。太后自未入宫,师已与其家不相闻,久之,去祝发于大觉寺。然常游行市中,夜即来报国寺伽蓝殿中宿。太后意亦若忘之。忽夜梦伽蓝神来,言后弟今在某所,英宗亦同时梦。梦觉,相与言皆同。即日遣诸小黄门以梦中所见神言求之。至则见师伽蓝殿中,遂拥以行。小黄门白入见,帝后皆喜。后问所以出游及为僧,时为泣下,因曰:「何如今日为皇亲耶?」吉祥不愿也,复还寺。后不能强,厚赐之。英宗晏驾,太子即位,后为太后。出内藏物建大慈仁寺。报国寺,故小剎也,今为大寺。其西伽蓝殿犹存云。

孝宗时,太后为太皇太后,为立护敕碑,碑所载庄田,无虑数百顷。师以左善世示灭,帝遣官致祭。师时所招僧,至数百人。迨后庆寿寺毁,僧亦来居于此。僧众矣,惟今道宇,独其九世世嫡也。

隆庆元年,余入觐,来见道宇,尚披发。后三年来,则道宇之师已化去,道宇以年少荷重负,得部札,为左方丈住持。于是京城内外凡为其教者,皆来为道宇贺。而道宇之徒师昂,为之请序于余。

余谓祖师脱屉皇舅之贵,而乐世外之教,孝肃皇后在慈宫,二圣隆孝养,恩赐无所不至,而祖师澹寂自若。英庙以来,外戚恩泽侯者,不能数世。祖师之赐庄犹存,衣食寺中数百人。此有以见一时富贵之不能久,而澹寂者之长存也。道宇神气清明,卓为禅林之秀。吾知祖师之传不坠,遂序之以为赠。

赠菩提寺坤上人序予昔年读书吴郡西万峯山中。旧有大藏经,在佛阁下。间往观之,因得尽见所谓五千四十八卷者。而妙法莲华经、维摩诘诸上品,皆略究其大旨。虽数万言,不过一二要言而已。而支辞漫说,若此之富。故知佛教之东来,此佛之衰也,摩腾、竺法兰之徒之罪也。自是数喜与其徒论说空理,求第一义谛,又欲废五千卷。而后止安亭,居昆山之东境,有菩提寺,其长老名德坤者,予数见之,亦以是语之云。

嘉靖辛亥,予因悼亡,为延僧诵经,取其疏观之,往往忏罪求福之语。盖布施持戒之说下矣,而又如是,失逾远矣。因以为亡者之心,与佛之心一而已。即轻举遐览,乘云御风,逍遥于兜率之天,岂有所谓三道六趣云者?于是悉取其语而更之,直着此心,达之空王而焦怍;使世间果有佛,即其理如是。长老唯唯。率其徒诵数十昼夜,予盖恍然真见珠宫贝阙生天之处矣。

念长老之劳,无以为报,会是年八月二十三日,其初度之辰,里人相率以花果供养,且持文卷谒予为文以序其事。予不能文也。因思法华经第一卷千万亿种供佛及僧,则不腆之辞,为亡者供佛及僧可也。遂序其所以与长老之说。又叹吾里土瘠民贫,岁荒赋急,流冗日多。菩提寺建自孙吴,于今数千年,佛土庄严,庙宇如故。长老之能守其法可知也。于是长老僧腊五十,世寿七十矣。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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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二  寿 序

方御史寿序

嘉靖庚子九月戊戌,侍御方君时鸣之诞辰也。先十有一日,侍御之孙元儒试南畿,以礼经第一人荐。既撤帘,有以侍御之孙言者。是时两学士及京兆以下皆喜,曰:「侍御之孙也与?」或又言:「侍御之子先是亦举于乡矣。」复相与叹息称道不已。

侍御初与兄太常公,同以进士起家。仕正德、嘉靖之间,为名御史。弹劾不避豪贵,风威凛然,两都为之侧目。既而以大礼议龃龉不合,迁广东佥宪,投劾以归。于是优游林壑,声迹不及于朝者,余一纪矣。而朝之士大夫,犹知侍御如此,其为侍御之孙喜者如此,其不忘侍御者如此。盖自侍御去位,后之为御史者难矣。世运风俗,翻覆推移之际,非予之所能知。顾独喜侍御虽不遂于世,而其子若孙骎骎乎向用,足以推其志而行之也。

译隆庆三年,我从邢州入京朝贺。那时栢泉叔正任大鸿胪,因赐告还乡。我弟弟子敏奉有关部门的文书,出任尚医。大概从这时起,我们族中的亲属才知道做官仕进的荣耀,而子敏以下的几个弟弟,正在攻读进士学业。从前海虞章大理,他的父亲任侍御,而大理兄弟三人都考中进士,做了大官。只有两个儿子没有考中,也凭资财做了官。此前,章氏修建住宅时铲土,挖出五条鳝鱼。后来侍御的五个儿子都佩戴横金带,正好应合五鳝的祥兆。海虞人直到今天还称说章氏的兴盛。我叔父的几个儿子,大概将要像他们一样。现以此为尚医道贺,也祝愿诸位弟弟能够与章氏比美。而石塘弟弟以太学生上舍的身份,也在京城,他和我一样享有家门的喜庆。因此写下这篇序。赠大慈仁寺左方丈住持宇上人的序。大慈仁寺在京城宣武门外。西寺大概是孝肃皇后因为她的弟弟出家为僧,所以在成为太后时修建的。宪宗皇帝撰写两篇碑记,是顺从母后的意愿。我寄居在寺中的左方丈处,见到了那里的长老。他说:祖师名叫吉祥,姓周。小时候喜欢出游,曾经出门后再也没有回家,家里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太后还没有入宫时,祖师已经与家人失去联系;过了很久,他到大觉寺剃发出家。然而他常常在市中游走,夜里就到报国寺伽蓝殿中住宿。太后也似乎把他忘了。忽然有一天夜里,太后梦见伽蓝神来告诉她,皇后的弟弟如今在某处;英宗也在同时做了同样的梦。醒来后,二人互相谈说,梦境完全相同。当天便派遣几名小黄门按照梦中神灵所说的地方去寻找。到了那里,看见祖师正在伽蓝殿中,于是拥护着他同行。小黄门禀报后入内相见,帝后都很高兴。太后问他为什么出游以及为什么出家,说着便流下泪来,于是说:“如今做皇亲不是很好吗?”吉祥不愿意,又回到寺中。太后不能强迫他,便厚厚地赏赐了他。英宗驾崩,太子即位,太后成为太皇太后。她拿出内库的财物修建大慈仁寺。报国寺原本只是小寺,如今成为大寺。听说它西边的伽蓝殿还保存着。孝宗时,太后成为太皇太后,为祖师树立护敕碑,碑上所记载的庄田不下数百顷。祖师以左善世的身份去世,皇帝派官员前往祭奠。祖师当时招收的僧人有几百人。后来庆寿寺毁坏,僧人也来到这里居住。僧众很多,只有如今的道宇,是祖师第九世嫡传的后人。隆庆元年,我入京朝见,来拜见道宇,那时他还披着头发。三年后我再来时,道宇的师父已经圆寂,道宇年纪轻轻便承担重任,得到有关部门的札文,出任左方丈住持。于是京城内外凡是信奉他们教法的人,都来向道宇道贺。道宇的弟子师昂,便为此请我写序。我认为祖师舍弃了皇帝舅父的尊贵身份,却以世外的佛教为乐;孝肃皇后居于慈宁宫,两位圣上对她极尽孝养,恩赐没有不丰厚的,而祖师却始终淡泊寂静,自守本色。自英宗以来,外戚因恩泽封侯的,不能延续几代。祖师所得的庄田至今还在,供养寺中数百人。由此可以看出,一时的富贵不能长久,而淡泊寂静的人和事业却能够长存。道宇神采清明,卓然是禅林中的俊秀人物。我知道祖师的传承不会断绝,于是写下这篇序作为赠言。赠菩提寺坤上人的序。我过去曾在吴郡西面的万峰山中读书。那里旧有一部大藏经,放在佛阁下面。我偶尔前去观看,因此得以全部见到所谓五千四十八卷的经书。其中《妙法莲华经》《维摩诘经》等上品经典,我都大略探究了它们的主旨。虽然有数万字,实际上不过是一两句重要的话而已,却有如此丰富的枝蔓言辞和漫无边际的说法。因此我知道佛教传到东方,正是佛法衰败的开始,这是摩腾、竺法兰一类人的罪过。从此以后,我屡次喜欢和僧人谈论空理,探求第一义谛,又想废弃这五千卷经书。后来我住在安亭,那里位于昆山东境,有一座菩提寺,长老名叫德坤。我多次见到他,也曾把这些话告诉他。嘉靖辛亥年,我因为哀悼亡者,请僧人诵经,取来经疏观看,其中往往是忏悔罪过、祈求福报的话。布施、持戒的说法本来已经降低了层次,又如此祈福求报,偏离佛法就更加遥远了。因此我认为,亡者的心与佛的心本来就是一体的。即使轻身高举,远游观览,乘云驾风,逍遥于兜率天,又哪里会有所谓三道六趣呢?于是我把那些话全部取来改写,直接彰明亡者的这颗心,使它通达于空王而不再惭愧;假使世间果真有佛,道理也应当如此。长老连声答应,带领他的弟子诵读了几十个昼夜。我仿佛恍惚间真的看见了珠宫贝阙、众生生天的地方。想到长老的辛劳,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恰逢这一年八月二十三日,是他的生辰,乡里人相继带着花果来供养,并拿着文章来拜见我,请我写文记叙这件事。我不善于作文,于是想到《法华经》第一卷所说的以千万亿种供物供养佛和僧人,那么这篇不丰厚的文字,也可以作为给亡者供养佛和僧人的礼物。于是写下这篇序,说明我与长老所谈的道理。又感叹我乡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年成荒歉而赋税急迫,流离逃亡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菩提寺建于孙吴时期,至今已有数千年,佛土庄严,寺庙仍像从前一样。由此可知长老能够守持他的教法。此时长老出家已有五十年,世寿七十岁。这就是序。(分隔线) 《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二 寿序 方御史寿序 嘉靖庚子年九月戊戌日,是侍御方君时鸣的生日。此前十一天,侍御的孙子元儒参加南畿考试,以《礼经》第一名被推荐。考试撤去帘幕后,有人提到侍御的孙子。当时两位学士以及京兆以下的官员都很高兴,说:“是侍御的孙子吗?”又有人说:“侍御的儿子此前也已经在乡试中举了。”大家再次相互感叹称道,久久不能停止。侍御当初和兄长太常公一同以进士身份起家。在正德、嘉靖年间做官,成为著名的御史。他弹劾官员不避权贵,声威凛然,两京的权贵都因此侧目。后来因大礼议意见不合,被调任广东佥宪,递交辞职状归乡。此后悠闲地生活在山林之间,声名和行迹不再传到朝廷,已经十二年了。然而朝中的士大夫仍然知道侍御是怎样的人;他们为侍御的孙子高兴到这种程度,也正说明他们没有忘记侍御。大概自侍御离开官位以后,后来做御史的人就很难达到他的水平了。世道和风俗在反复推移、盛衰变换之际,其中的道理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只是我独自高兴,侍御虽然在世上没有实现自己的志愿,但他的儿子和孙子正在逐渐受到任用,足以继承他的志向并在世上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