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三 墓表
盖天之生材甚难,其所以成就之尤杂。夫其生之者,率数千百人之中,得一人而已耳。其一人者果出于数千百人之中,则其所处必有以自异,而不肯同于数千百人之为,而其所值又有以激之,是以不克安居徐行,以遽入于中庸之道。则天之所以成材者,其果尤难也。思曾少负奇逸之姿,年二十余,以礼经为京闱首荐。既一再试春官不利,则自叱而疑曰:「吾所为,以为至矣,而又不得。彼必有出于吾术之外者!」则使人具书币走四方,求尝已得高第者,与夫邑里之彦,悉致之于家而馆饩之。其人亦有为显官以去者。然思曾自负其材,顾彼之术,实不能有如于吾,亦遂厌弃不能以久。方其试而未得也,则愤憾而有不屑之志。其后每偕计吏行,时时绝大江,徘徊北岸,辄返棹登金、焦二山,徜徉以归。与其客饮酒放歌,绝不与豪贵人通。间与之相涉,视其龌龊,必以气陵之。闻为佛之学于临安者,思曾往师之,作礼赞叹,求其解说。自是遇禅者,虽其徒所谓堕龙、哑羊之流,即跪拜施舍,冀得真乘焉。而人遂以思曾果溺于佛之说,不知其有所不得志而肆意于此。以是知古之毁服童发,逃山林而不处,未必皆精志于其教,亦有所愤而为之者耶!以思曾之材,有以置之,使之无愤憾之气,其果出于是耶?然使假之以年,以至于今,又安知其愤憾不益甚,而将不出于是耶?抑彼其道空荡,翛然不与世竞,而足以消其愤憾之气耶?抑将平其气,无待于外,安居徐行,而至于中庸之涂也?此吾所以叹文之成材为难也。
思曾讳元儒,后更曰钦儒。曾祖曰麟,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祖曰凤,朝列大夫,广东佥事,前监察御史;父曰筑,今为唐府长史。侍御与兄鹏,同年举进士。侍御以忤权贵出。而兄为翰林春坊,至太常卿,亦罢归。思曾后起,谓必光显于前之人,而竟不得位以殁。时嘉靖某年月日也。春秋四十。娶朱氏,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判官希阳之女。男一人,升;女三人,皆侧出。
思曾少善余,余与今李中丞廉甫晚步城外隍桥,每望其庐,怅然而返。其相爱慕如此。后予同为文会,又同举于乡。思曾治园亭田野中,至梅花开时,辄使人相召,予多不至。而思曾时乘肩舆过安亭江上,必尽醉而归。尝以予文示上海陆詹事子渊,有过奖之语,思曾凌晓,乘船来告。予非求知于世者,而亦有以见思曾爱予之深也。思曾之葬也,陈吉甫既为铭。予独痛思曾之材,使不得尽其所至,亦为之致憾于天而已矣。
从叔父府君坟前石表辞归氏世着于吴。自康天宝迄于同光,百八十年,以文学科名为公卿侍从,有至令仆封王者。吴人至今纪之。宋咸淳间,湖州判官罕仁,居昆山之太仓项脊泾。洪武初,徙今附城须浦上,六世之坟墓在焉。叔度逃难,走夜郎、邛、筰间,有神人来迎将之。宜兴徐文靖公为之作传。叔度再世为我高祖,讳璇,承事郎。生我曾祖,讳凤,城武县知县。城武公三子:长,我祖,讳绅;仲,叔祖,讳绶;季,叔祖,讳绮。府君,仲之子也,讳格,后更讳于德,字民从。弘治间,曾祖父母与叔祖,一岁中皆亡。府君少孤,吾祖教之。后常依季叔祖以居。恩勤抚育,二父之功为多。
其后吾归氏之在海虞白茆者,兄弟皆修学。延致府君,府君遂尽室以行。白茆濒江海,府君筑居田野中,四望寥旷。每秋风落木,慨然首丘之感。然去归市隐隐莽苍间。归市,诸兄弟家也。时时相过从会集。府君是以喜曰:「吾居此,殆不乏跫然之音也。」府君虽在海虞界,与宗叔谏,犹籍昆山博士弟子。岁皆有米廪之养。谏复推其半与之。盖白茆诸父兄弟三十余年,睦友任恤之义可尚焉。然性旷达高简,独以宗门相依,他无所屈也。尝与人友善,后其人贵显,终身不见其面。有所得,饮酒辄尽。以是不能为家。而少有异禀,读书,过目辄成诵。能日写经义百篇。人见其无所事学,而艺甚习。数试不第,会督学御史牒至,府君当贡博士。有所私持两端上请,御史堕其计中,遂以府君为次。还至扬子江,大风雨,连日不得渡。忽感疾,腹胀泄痢。府君母龚氏,青县教谕绂之女,山东左布政使清惠先生理孙也。家世科名。府君少随诸舅,计偕北上,至是叹曰:「吾少从舅氏观都邑之盛。宫阙官署街术,至今历历记之。天子致治中兴,建明大典数事,及备御外国,吾方壮年,不得有所试。今老矣,且将一望阙廷,而竟不得往,命也夫!」
译上天造就人才十分艰难,而使人才成就事业,条件尤其复杂。大体说来,在几千几百人中,往往只能产生一个人才。这一个人如果确实从几千几百人中脱颖而出,那么他所处的环境必定使他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不肯像那几千几百人一样行事;而他所遭遇的事情又会对他有所激发。因此,他不能安稳地居处、从容地行事,迅速进入中庸之道。这样看来,上天造成人才,果然更加艰难。思曾年轻时就具有奇异超逸的资质,二十多岁时,以《礼经》在京城会试前的乡荐中名列第一。后来一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便责备自己并疑惑地说:‘我所做的,已经认为达到极致了,却还是不能考中。那一定还有超出我所用方法之外的东西!’于是派人准备书信和礼物,奔走四方,寻访曾经考取高第的人,以及乡里才俊,把他们全都请到家中供养。有些人后来做了显贵的官而离去。然而思曾自负才能,考察他们的方法,实际上觉得他们不如自己,于是也厌弃他们,不能长期相处。正当他屡试不第时,便愤懑遗憾,流露出不屑之意。后来每次与计吏同行,常常渡过长江,徘徊在江北岸边,便掉转船头登上金山、焦山,悠然游赏后归去。他和宾客饮酒放歌,完全不与豪贵之人交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偶尔同他交往,看到那些人器量狭小、行为琐屑,他一定凭借意气凌辱他们。听说临安有以佛学闻名的人,思曾便前去拜师,行礼赞叹,请求为他讲解。从此遇到禅僧,即使是他们门徒所说的堕龙、哑羊之流,也跪拜施舍,希望得到真正的佛法。于是人们便认为思曾果真沉溺于佛教之说,却不知道他是因为志向不得施展,才在此放纵心意。由此可知,古代毁掉服饰、剃发,逃入山林而不居于世的人,未必全都专心于佛教,也有因为愤懑而这样做的吧!以思曾这样的才能,如果有人安排他,使他没有愤懑之气,他最终果真会出仕吗?然而假如让他多活一些年直到今天,又怎么知道他的愤懑不会更加深重,反而将不肯出仕呢?或者,佛道空旷洒脱,不与世人争竞,足以消解他的愤懑之气吗?或者他将平息自己的意气,不再等待外在条件,安稳居处,从容行事,最终达到中庸之道吗?这就是我感叹人才成材困难的原因。思曾名元儒,后来改名钦儒。曾祖父名麟,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祖父名凤,朝列大夫、广东佥事,原任监察御史;父亲名筑,现任唐府长史。侍御与他的兄长鹏同年考中进士。侍御因触犯权贵而外放;他的兄长任翰林春坊官,做到太常卿,也罢官回乡。思曾后来出仕,人们都认为他一定能使前辈显耀,但他最终未能得到官位便去世了。时间是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岁。娶朱氏为妻,朱氏是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判官希阳的女儿。有一个儿子,名升;三个女儿,都是庶出。思曾年轻时就对我友善。我和现任李中丞廉甫傍晚在城外护城河桥上散步,每次望见他的房舍,都惆怅地返回。我们彼此爱慕到了这种程度。后来我和他一同参加文会,又一同考中乡试。思曾在田野中营造园亭,到了梅花开放时,总派人来召我,我大多没有去。而思曾有时乘肩舆经过安亭江上,一定尽醉而归。他曾把我的文章给上海陆詹事子渊看,子渊有过分赞誉的话,思曾凌晨乘船来告诉我。我并不是想求得世人的知遇,但也因此看到了思曾爱我的深厚。思曾下葬时,陈吉甫已经替他写了墓铭。我只是痛惜思曾的才能,使他没能充分达到应有的成就,也只能因此向上天表示遗憾罢了。从叔父府君墓前石表辞归氏世代著名于吴地。自康、天宝年间直到同光年间,一百八十年间,凭文学和科举功名做到公卿、侍从,甚至有做到令、仆、封王的人。吴地人至今还记载着他们。宋咸淳年间,湖州判官罕仁,居住在昆山太仓的项脊泾。洪武初年,迁到今天附城须浦之上,六代人的坟墓都在那里。叔度为躲避祸乱,奔走于夜郎、邛、筰之间,有神人前来迎接并引导他。宜兴徐文靖公为他作传。叔度的第二代后裔就是我的高祖,名璇,官承事郎。他生了我的曾祖,名凤,任城武县知县。城武公有三个儿子:长子是我的祖父,名绅;次子是叔祖父,名绶;幼子也是叔祖父,名绮。府君是绶的儿子,名格,后来改名于德,字民从。弘治年间,曾祖父母和叔祖父一年之内都去世了。府君年幼丧父,我的祖父教养他。后来他常依靠季叔祖居住。两位父辈对他的恩勤抚育最多。后来我家迁到海虞白茆的亲族那里,兄弟们都修习学业。他们请府君前来,府君于是带着全家同行。白茆靠近江海,府君在田野中建屋居住,四面望去空旷寥廓。每逢秋风吹落树叶,便感慨地生出思念故乡、归葬故土的情怀。然而归市隐约在苍茫之中。归市是各位兄弟的家。大家时时往来聚会。府君因此高兴地说:‘我住在这里,大概不会缺少脚步往来的声音了。’府君虽住在海虞境内,仍与宗族叔父谏一起登记为昆山博士弟子,每年都有廪米供养。谏又把其中一半推让给他。白茆各位父辈兄弟三十多年间,和睦友爱、互相救济的情义,实在值得称赞。然而府君性情旷达高洁简淡,只因宗族关系相互依靠,其他方面从不屈服。曾经与人交好,后来那人显贵,府君终身不再见他的面。有了收入,饮酒便常常一饮而尽,因此不能治理家业。他年轻时就有异禀,读书一看便能背诵。每天能够书写经义百篇。人们见他似乎没有专门从事学习,然而技艺却十分熟练。多次应试不第,恰逢督学御史的公文到来,府君应当作为贡生进入国子监。有个人暗中把持两端,向上请托,御史落入他的计谋,于是把府君列为次等。返回到扬子江时,遇上大风雨,连日不能渡江。忽然感染疾病,腹部胀满,泄泻痢疾。府君的母亲龚氏,是青县教谕绂的女儿,山东左布政使清惠先生理的孙女。家世以科举功名著称。府君年轻时曾随几位舅父赴京参加会试,到这时感叹说:‘我年轻时跟随舅父们北上,见识京城的繁盛。宫殿、官署、街道,直到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天子致力于治理国家、实现中兴,建立和彰明了几项大典,又要防备外国,我正当壮年,却没有机会施展才能。如今我老了,况且将要去望一望宫阙,却最终不能前往,这是命运啊!’
府君卒于嘉靖三十八年十月十二日,年六十有五。娶张氏,修武县知县谦之孙,卒于嘉靖三十年七月初七日,年六十有二。生男四人:有恒、有伦、有守、有征。章氏,生女一人。章氏出汉阳太守贤。孙男四人:士弘、士和、士毅、士达。城武公墓在须捕上。先祖妣及仲叔祖父母祔左,先妣先姑祔右。先姑以下无余地。故为新茔海虞万岁泾之阴,南去白茆浦百武。礼:公子始来在他国者,后世为祖,谓之别子。明有始也。又曰:「去国三世,爵禄有列于朝,出入有诏于国,若兄弟宗族犹存,则反告于宗后。」明不绝也。
呜呼!宗门衰落,念吾先世媺宫室,族坟墓,而联兄弗,吾叔父竟羁穷以死,能不为之悲恸哉?其葬也,叔祖昙以下,皆自昆山往哭之。同学诸生,上其行于有司。友人陈敬纯敛赙赠,而弟学颜供葬事,尤尽其力云。【按章氏不言继娶,又不言侧室,凝脱漏。刻本抄本皆然。今姑阙。】
通政使同右参议张公墓表
公娃张氏,讳寰,字允清,世为苏州昆山人。曾祖讳用礼,赠奉政大夫,刑部郎中;祖讳稹;考讳安甫,祁州知州,封奉直大大,刑部员外郎。初,奉政有四子,稹其长也。次和,中顺大夫,浙江按察司提学副使。次穆,太中大夫,浙江布政司右参政。兄弟以文章节行称于世,号二张先生。次种,濮洲判官。始英宗皇帝临轩策士,中顺兄弟同举礼部,太中名第二。及入对策,中顺第一。天子使小黄门密至其邸识之,以有目眚,置二甲第一。大【大 依上下文意,应为「太」。】
中积官,当入为都御史。会李尚书秉为大理寺卿王概所排,太中在李公奏中,遂罢官。而兄弟四人,惟伯与其季不为进士。而伯实生奉直公,其季生大理评事申甫,又皆举进士。奉直性高简,不屑世故,为祁州满任,即致政,诏嘉之,增秩以归。盖张氏子姓不甚繁衍,而世登科甲。二张先生最有名,而公父子仍绍其美,昆山之人以是荣贵之。
公登嘉靖辛巳进士。明年,知济宁州,至则减损户徭,拊循流亡。州水陆二驿并,水驿须冰冱乃给陆,以省其费。修学舍,拣生徒才俊者督课之。创方正学先生祠。时奉直公就养在济,雅不乐公居孔道,晨夜饬储偫候望。公遂疏乞改官,调濮州。濮于济北境而僻。公益蠲去繁苛,出库饯以赈饥荒。水囓州城,公新筑增羊马城。东郡有大贼,诏书名捕不得,公阴诱其豪,具得囊橐,逐捕斩之。巡抚都御史上其最。兵部以非边功,格不行。
丁内艰,服除,补开州。州濒河,河溢水退,多填阏之田,豪民兼并,以虚租影射下户。公命鱼麟比次,以绝其奸。辑二州志,修卫公子路墓。升刑部山西清吏司员外郎。尚书以公才,令摄浙江司郎中。独循宽法,人以无冤。
居顷之,予告归养。奉直公春秋高,爱公甚,常同卧起。顷刻不离;年八十有四而终。公居丧庐墓,有乳燕之祥。服除,授通政司右参议。司事清闲,散衙后,即从名流赋诗。会九庙灾,诏京朝官三品以上自陈。而公秩五品,往见夏学士问诏旨,欲自陈。夏公谩应之曰可。盖素不乐公,欲误之也。公遂自陈,得致仕,以强年坐废,论者惜之。其后抚按先后荐,吏部特表荐,皆不行。
公之归也,惟以图史自娱。临摹法书,挥翰竟日不倦。好游名山。初尝从奉直公观雁荡,登天目,父子相随,衣冠俨雅,浙人慕之。后益得纵意,渡浙江,南抵武夷,至匡庐,还观石钟、小孤、采石、九华、黄山、白岩,足迹几遍东南。
先是,坦上翁与名士吴珫、陆昆辈为湖社,孙太和亦与其中。坦上翁者,前工部尚书刘公麟也。建安李尚书尝称「见翁岘山,了无宿具,惟以乳羊博市沽。风雨潇潇,欣然达夜」,高风可想。而翁独与公善。公晚入社,而顾尚书诸名贤昔在。公春秋如期至苕上,社毕,辄游山。然以其人夷旷多爱,所至,大吏迎将,人比之郑庄千里不赍粮。自阳明殁后,学者稍稍离散。公尝登其门。至是吉水邹谦之、余姚钱德洪,以师门高第,会讲怀玉之山。公欣然赴之。欲以明年为太岳之游,而遘疾不起矣。实嘉靖四十年正月二十四日,年七十有六。子男四人,桓慕、桓纯、桓思、桓学;女二人。孙男六人;孙女四人。
公为人笃于行谊,事长姊,终身孝敬不衰。置义田以赡宗族。少年有善,推奖逾分。以故多依归之。陈主事者,分司济宁,诖误系狱,公抗言使者,竟白其冤。杨太仆杖死朝堂,召故人宾客,为棺敛。所部三州,经三十余年,其人犹不绝问遗。其见爱如此。八或当筵有所凌忤,但坐睡,少顷欠伸,即命肩舆去,终未尝有所较也。晚岁惟务游览,在舟中之日为多,家事一无所问。人望之,萧然有神仙之气。殁后,郡人有设香茗降仙者,公凭乩,自谓已得仙云。
译府君死于嘉靖三十八年十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五岁。娶张氏为妻,张氏是修武县知县谦的孙女,死于嘉靖三十年七月初七日,享年六十二岁。生有四个儿子:有恒、有伦、有守、有征。章氏生有一个女儿。章氏是汉阳太守贤的女儿。孙子四人:士弘、士和、士毅、士达。城武公的墓在须浦之上。先祖母以及仲叔祖父母附葬在左边,先母、先姑附葬在右边。先姑以下已经没有多余的墓地了。因此在海虞万岁泾北面新建墓地,向南距离白茆浦一百步。《礼》说:公子最初来到别国,后世把他作为始祖,称为别子,说明宗族有开始。又说:‘离开本国三代以后,如果爵禄仍在朝廷中有序列,出入仍有诏令通行于国内,且兄弟宗族尚在,就应当回来向宗族后代报告。’说明宗族并未断绝。唉!宗族门第衰落,想到我们先世的美好宫室和族人坟墓,而兄长和弟弟相继离散,我的叔父最终困顿穷苦而死,怎能不为此悲痛呢?他下葬时,叔祖父昙以下的人都从昆山前往哭吊。同学诸生把他的品行上报给有关官府。朋友陈敬纯收取赙仪并赠送财物,弟弟学颜供办丧葬事务,尤其竭尽了力量。【按:章氏没有说续娶,也没有说有侧室,疑有脱漏。刻本、抄本都如此。现在暂且阙疑。】通政使同右参议张公墓表 公名张寰,字允清,世代是苏州昆山人。曾祖名用礼,赠奉政大夫、刑部郎中;祖父名稹;父亲名安甫,任祁州知州,封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起初,奉政有四个儿子,稹是长子。次子和,任中顺大夫、浙江按察司提学副使;次子穆,任太中大夫、浙江布政司右参政。兄弟以文章和节操品行闻名于世,号称二张先生。幼子种,任濮州判官。英宗皇帝临轩策士时,中顺兄弟一同考中礼部试,太中名列第二。等到入殿对策,中顺名列第一。天子派小黄门秘密到他们宅邸辨认他,因他眼睛有毛病,便把他置于二甲第一名。大【大:依上下文意思,应为‘太’。】太中历任官职,按理应当入朝担任都御史。适逢李尚书秉被大理寺卿王概排挤,太中列名在李公的奏疏中,于是被罢官。四兄弟中,只有长兄和幼弟没有成为进士。但长兄确实生了奉直公,幼弟生了大理评事申甫,后来又都考中了进士。奉直性情高洁简淡,不屑于世俗事务,在祁州任期届满后便辞官,诏书嘉奖他,并增加品秩让他归乡。大概张氏子孙并不十分繁盛,却世代有人考中科举。二张先生最有名,而公的父亲和祖父仍继承了他们的美名,昆山人因此以张氏为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公考中嘉靖辛巳进士。第二年,任济宁州知州。到任后便减免户役,安抚流亡百姓。合并州中的水、陆两个驿站,水驿必须等到河水结冰时才供应,平时改用陆驿,以节省费用。修缮学校,选拔才俊学生督促他们学习。创建方正学先生祠。当时奉直公到济宁接受奉养,很不喜欢公所居之地是交通要道,早晚整顿储备,等待公的消息。公于是上疏请求改任,调任濮州。濮州在济宁以北,地处偏僻。公更加削除繁琐苛细的事务,从仓库中拿出钱粮赈济饥荒。河水冲毁州城,公重新修筑并增建羊马城。东郡有大盗,诏书点名缉捕却没有成功,公暗中诱使盗贼首领,获得全部财物,随后追捕斩杀。巡抚都御史上奏列举他的功劳。兵部认为这不是边疆军功,阻止了升迁。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补任开州。开州临近河流,河水泛滥退去后,留下许多淤积的田地,豪强百姓兼并土地,又用虚假的租额牵连侵占下户。公命令按鱼鳞册依次核对,杜绝他们的奸计。编纂二州的州志,修缮卫公子路的墓。升任刑部山西清吏司员外郎。尚书认为公有才能,命他代理浙江司郎中。他独自奉行宽缓的法律,百姓因此没有冤屈。过了一段时间,公告假归乡奉养父亲。奉直公年纪很大,非常疼爱公,常常与公同起同卧,一刻也不分离;八十四岁时去世。公守丧时在墓旁结庐,有乳燕飞来的祥瑞。服丧期满,授任通政司右参议。通政司事务清闲,退衙后便跟随名流作诗。适逢九庙发生火灾,诏令京官三品以上各自陈述情况。公是五品官,前往拜见夏学士询问诏令旨意,想要自陈。夏公轻慢地答应说可以。他一向不喜欢公,是想误导他。公于是自陈,得以致仕,却因为年强力壮而被废弃,论者都为他惋惜。后来巡抚、巡按先后推荐,吏部又特别上表推荐,都没有实行。公归乡后,只以图书史籍自娱。临摹书法名迹,整日挥笔而不知疲倦。喜欢游览名山。起初曾跟随奉直公游览雁荡山,登临天目山,父子相随,衣冠整肃文雅,浙江人都仰慕他们。后来更加随意出游,渡过浙江,向南到达武夷山,到了匡庐山;回来时又游览石钟山、小孤山、采石、九华山、黄山、白岩,足迹几乎遍及东南。在此以前,坦上翁与名士吴珫、陆昆等人结为湖社,孙太和也在其中。坦上翁就是前工部尚书刘公麟。建安李尚书曾称赞说:‘我在岘山见到坦上翁,他一点隔夜的准备也没有,只用乳羊换取市上的酒。风雨萧萧,他却欣然通宵达旦。’他的高尚风范可以想见。坦上翁唯独与公交好。公晚年加入湖社,而顾尚书等名贤已经相继去世。公年年按期到苕上,湖社聚会结束后,便游览山水。然而因为他为人平易旷达、爱好广泛,所到之处大吏都迎接他,人们把他比作郑庄周游千里而不带粮食。自从王阳明去世后,学者逐渐离散。公曾经登门求学。到这时,吉水邹谦之、余姚钱德洪作为师门中的高第弟子,在怀玉山会讲。公欣然前往。原想第二年游太岳山,却忽然得病不起。确切时间是嘉靖四十年正月二十四日,享年七十六岁。儿子四人:桓慕、桓纯、桓思、桓学;女儿二人。孙子六人,孙女四人。公为人笃实行谊,侍奉长姐,终身孝敬而不衰。置办义田以赡养宗族。年轻人有善行,便过分推许奖掖。因此许多人依附归向他。主事陈某在济宁任分司时,被牵连误捕入狱,公向使者直言抗辩,终于洗清了他的冤屈。太仆杨某被杖死在朝堂,公召集旧友宾客,为他置办棺木收殓。公所管辖的三个州,经过三十多年,那里的百姓仍不断问候馈赠他。他被人爱戴到了这种程度。八,有时有人在宴席上冒犯他,他只坐着睡觉,过一会儿打呵欠伸懒腰,便命人抬轿离去,始终不曾与人计较。晚年只专心游览,大多时间在船上,对家事一概不问。人们远远望见他,觉得他萧然有神仙般的气质。死后,郡中有人设香案、奉茶,降请神仙;公凭借扶乩降临,自称已经得道成仙。
余少辱公见爱,俾与其长子有婚媾之约。公自怀玉还,即见过,复置酒相召。欲以文字见属,而不竟所言,但曰:「此儿子辈事也。」不幸,公寻谢世。于是,诸子以嘉靖癸亥十月二十八日癸酉,葬公于邑东南??甲川乡七保在字圩横塘先茔之次,属余书其墓上之石,余何敢辞焉?
封奉政大夫南京兵部事驾司郎中王君墓表无锡有隐君子,曰王君,以仁孝施于其家,而训廸其乡之子弟。二子相继登进士。初,朝延用伯子官,推封为户部某司主事。及仲子之在驾部也,诏又以其官命之。其于世俗,荣显矣。而君且乐嘉遯,遗利势。闻子有美政善事,贻书慰劳,而终不喜以官封自矜眩。以为居官者不得顾其家,而居家者不知有其官,其自殊别如此。伯子方侍养,而仲子进官广东,以君春秋高,不忍踰岭,亦恳疏归。于是父子兄弟相聚。盖又承欢颜者十余年,而君始卒。年逾大耋,见五世之孙,羣儿环绕膝下,怡怡愉愉,独得其天性之乐。如君者,吾江南仕宦之家,不多见也。
君讳泽,字均沾。高祖讳宏,居三登里,以人材调补浙江都转运盐使司判官,通利盐荚,商人惠赖。其卒也,来共致金葬之。曾祖讳惟益,祖讳经,兄弟五人,皆好任侠。宣德中傜上林苑,因破耗其家。父讳宗常,课书自给,而教子以经学。君以是明经为人师。无锡黉舍之士,半出其门。而二子卒以经学显。
君为人至孝,父性嗜甘,日贮枣柚蜜饵餦餭,必惬其意;一日行仆阶下,伤其足,病至危殆,割股疗之。母袁孺人,丧明。左右扶掖十余年,目忽自明,人谓孝诚之所感。有贾人被掠,尽亡其蓄,行乞于市,且馁死。君知其湖湘间人,贾吴久矣,意怜之,厚资送,得生还其乡。其乐施予、急人之难类如此。日阅古书传方,又数与黄冠游,多得禁方。为药齐,活贫人甚众。居家无燕媠之容。检御精明,不以老故自解嫚。尝服延寿丹,形神充沃,黑发茙茙复生。颅骨隆起,乍开乍阖。逾八十年,侍姬复乳一男子、一女子。嘉靖三十七年秋,遘疾,食渐少,气微,目烱烱不寐,亟索枕中书,又索阿罗汉传,歘然而逝,人尤以为异。是岁八月十八日也。年八十九。配钱氏,吴越武肃王之后浔之女,封安人,赠宜人,先卒。子男三人:召,户部某司员外郎;问,广东按祭司佥事;幼子怡。女二人。孙男二人,金、鉴。鉴举进士,未廷试。孙女四人。曾玄孙男女十六人,以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某日,葬马鞍坞先茔之傍。
予数过无锡,行九龙山下,思与其贤士大夫游,而道无由。今佥宪见属以墓上之石,盖余所夙仰其高风而不可即者。因读进士鉴所为袱,于是乃知其子孙之能成名者,以有君也。遂摭其大略,书之于墓云。
怀庆府推官刘君墓表
怀庆府推官刘君,以嘉靖年月日葬于上海县之方溪。后若干年,其子天民具状,请余表于墓上。
刘氏之先,自大梁来居华亭,曰亨叔。亨叔生仲礼,始徙上海。仲礼生庆;庆生四子。长曰铣,次曰钝。铣坐法,被系京师。钝阴乞守者,代其兄,令出得一见家人而归死。钝既系而铣归,绐其父母云:「钝死,己得赦归。」钝久系而其兄不至。京师士大夫皆知其冤,为馈食饮。久之,赦归。家人惊以为鬼物,母泣曰:「儿馁欲求食,吾自祭汝,勿怖吾也。」钝具言不死状。乃开门纳之。铣仓皇从窦中逸去,遂不知所之。钝生玉、玙。玙为建宁太守。玉以其家衣物寄官所,不令有扰于民。玙卒为廉吏。玉子兖,汀州通判。兖子兆元,字德资,即君也。
君自少举止不类凡儿。及为诸生,尝试高等。嘉靖四年,中应天府乡试。先是,其所亲有诬害君者,及君得举,则又曰:「吾固称德资聪明,今果然矣。」君益厚遇之。上海俗奢华,好自矜眩。君独闭门读书,虽兵阵、风角、占候之书,皆手自抄写。时从野老散发箕踞乐饮,不自表异。计偕还,渡江,登秣陵诸山,呼古人名,举酒与相酬,不醉,不止也。嘉靖某年,选调怀庆,先太守已迁去,会中使衔命,降香王屋山。民苦供应,多逃亡。君摄守,能以权宜办济,使者告成事而去。君尝虑囚,一女子呼冤,君察其诬。系狱已二十年,遂出之。武陟富人,以女许巨室,因借其资,以致大富。而壻家后贫,遂结诸豪为证,欲离婚。君责令归其女,而疑富人家多女婢,即归,恐非真女。乃问有老妪,尝识其女面有黑子。已而果非真女。君怒,欲按籍其家,竟以其女成婚。君为人宽和,至持法,虽宗室贵人请乞,不能夺也。
译我年轻时承蒙公爱护,让我与他的长子有婚姻约定。公从怀玉山回来后,立即来拜访我,又置办酒席邀请我。他想把文章托付给我,却没有说完,只说:‘这是孩子们的事。’不幸的是,公不久便去世了。于是,各位公子在嘉靖癸亥年十月二十八日癸酉日,将公葬在本县东南??甲川乡七保在字圩横塘先茔旁边,请我书写墓上的碑石文字,我哪里敢推辞呢?封奉政大夫南京兵部车驾司郎中王君墓表。无锡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王君,以仁爱孝顺施行于家庭,又教导乡里的子弟。两个儿子相继考中进士。起初,朝廷任用长子的官职,推恩追封他为户部某司主事。等到次子任职车驾部时,诏书又以他的官职加封王君。对于世俗来说,这已经是荣耀显达了。然而王君却乐于高尚退隐,遗弃名利权势。听到儿子有好的政绩善行,便写信慰劳,却始终不因官职封赠而自我夸耀。他认为,做官的人不能顾及家庭,居家的人也不应知道自己有官职;他把二者分别得如此清楚。长子正在侍奉父亲,次子升任广东官职,王君年纪已高,不忍让他越过岭南,也恳切上疏请求归养。于是父子兄弟得以团聚,又承欢父亲十多年,王君才去世。享年超过八十岁,见到了五世孙,群儿环绕膝下,和乐愉悦,独自享有天性之乐。像王君这样的人,在我们江南的仕宦之家并不多见。君名泽,字均沾。高祖名宏,居住在三登里,因才能被调任浙江都转运盐使司判官,疏通盐务,便利商人,商人都受其恩惠。他去世时,商人们共同送来金钱安葬他。曾祖名惟益,祖父名经。经与兄弟五人都喜欢任侠仗义。宣德年间,他们承办上林苑的差役,因此耗尽家产。父亲名宗常,靠教授经书供给自己生活,又用经学教育儿子。君因此通晓经学,成为人师。无锡学校的士子,有一半出自他的门下;而他的两个儿子最终也凭经学显名。君为人极其孝顺。父亲生性喜欢甜食,他每天储备枣、柚、蜂蜜以及餦餭等食物,一定要使父亲满意。有一天,他行走时跌倒在台阶下,伤了脚,病情危重,便割下大腿上的肉为父亲治病。母亲袁孺人失明,他在身边扶持照料十多年,母亲的眼睛忽然自行复明,人们说这是孝心诚意感动了上天。有个商人被抢劫,积蓄全部丧失,在街市上乞讨,几乎饿死。君知道他是湖湘一带的人,长期在吴地经商,心中怜悯他,便给他丰厚资助,送他回去,使他能够活着返回故乡。他乐于施舍、急人所难,大多如此。他每天阅读古书和传授药方,又多次与道士交游,得到许多禁方。配制药剂,使许多贫困的人活了下来。他居家时没有安逸懒散的姿态。检查、御察事务精明,不因为年老而自我宽纵怠慢。曾经服用延寿丹,形体精神充实润泽,黑发蓬蓬然重新生长;头骨隆起,眼睛时开时合。八十多岁时,侍妾又生下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嘉靖三十七年秋,忽然得病,食量渐少,气息微弱,双目炯炯而不能入睡,急忙索取《枕中书》,又索取《阿罗汉传》,忽然去世,人们尤其认为这件事奇异。这一年八月十八日去世,享年八十九岁。妻子钱氏,是吴越武肃王的后代、浔的女儿,封安人,赠宜人,先于君去世。儿子三人:召,任户部某司员外郎;问,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幼子怡。女儿二人。孙子二人:金、鉴。鉴考中进士,尚未参加廷试。孙女四人。曾孙、玄孙男女共十六人,于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某日,葬在马鞍坞先茔旁边。我多次经过无锡,走在九龙山下,想同那里贤能的士大夫交游,却一直没有机会。如今佥宪嘱托我为墓上的碑石作文,因为我早已仰慕他的高尚风范,却不能亲近他。于是读了进士鉴所写的行状,才知道他的子孙中能够成名,是因为有君这样的祖先。于是摘取其大略,写在墓上。怀庆府推官刘君墓表 怀庆府推官刘君,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葬在上海县的方溪。过了若干年,他的儿子天民准备行状,请我在墓上作文。刘氏的先祖从大梁迁来居住在华亭,有人名亨叔。亨叔生仲礼,仲礼才迁居上海。仲礼生庆,庆生四个儿子。长子名铣,次子名钝。铣因犯法被拘押在京师。钝暗中请求守门人,代替他的兄长服罪,使兄长得以出来见家人一面后回去等死。钝已经被拘押,而铣回到家中,欺骗父母说:‘钝死了,我已经被赦免回来。’钝被长期拘押,兄长却没有到来。京师士大夫都知道他的冤屈,给他送食物饮料。过了很久,他获赦归来。家人惊慌,以为是鬼,母亲哭着说:‘儿子饿了想来求食,我自然会祭祀你,不要吓我。’钝详细说明自己没有死。家人才开门让他进来。铣仓皇从小洞中逃走,此后便不知道去了哪里。钝生了玉、玙二子。玙任建宁太守。玉把家里的衣物寄放在官府,不让官府扰民。玙最终成为清廉的官吏。玉的儿子兖,任汀州通判。兖的儿子兆元,字德资,就是刘君。君从小举止就不同于普通孩子。成为生员后,曾经在考试中名列上等。嘉靖四年,考中应天府乡试。在此以前,他的亲近之人曾诬陷伤害他;等君考中后,那人又说:‘我本来就称赞德资聪明,如今果然如此。’君反而更加厚待他。上海的风俗奢华,喜欢自我夸耀炫示,唯独君闭门读书,即使兵阵、风角、占候之类的书,也都亲手抄写。当时常与乡野老人披散头发、箕踞而坐,畅饮为乐,并不自我标榜与众不同。与计吏一同赴京后返回,渡过长江,登上秣陵诸山,呼喊古人的名字,举杯与他们相酬答;不醉不止。嘉靖某年,选调怀庆,先任太守已经调走,适逢中使奉命到王屋山降香。百姓苦于供应,多有逃亡。君代理太守,能够权宜办理、使事情得到妥善解决,中使报告任务完成后离去。君曾审理囚犯,有一个女子呼喊冤屈,君察觉她是被诬陷的。她已经被关押二十年,于是君释放了她。武陟有个富人,把女儿许配给豪门,借助女婿家的资财而成为大富之家。后来女婿家贫困了,便纠集豪强作证,想要离婚。君责令他们把女儿送回,但怀疑富人家女婢很多,送回来的恐怕不是真女儿。于是询问是否有老妇人曾见过那女子脸上有黑痣。不久果然发现送回的不是亲生女儿。君大怒,想要按户籍查抄那家,最终还是让那女子与原夫成婚。君为人宽厚温和,但一旦执掌法律,即使宗室贵人前来请托,也不能改变他的判决。
寻以病去官。至淮阴道卒。临卒于邑,曰:「吾始与唐元殊饮酒欢呼,宁知有今日耶?我死于此,无亲知故人为诀。男未成,女未嫁,负用世之志而不施,命也夫。」唐元殊者,君从父在汀州,元殊同学相好。时偕游二老峯,皮冠挟矢,从僮奴上山,以酒自随,酒酣,相视大笑。人莫能测也。后元殊过海上,时不见已数年,为道平生,慷慨泣下。当炎暑,置酒,且歌且饮。酒酣,裸立池中,传荷筒以为戏。君既困于酒,且为水所渍,竟以是病。一日,卧覃怀官廨,见一女子徙倚几旁,以为其婢也,呼之取茗,恍惚不见。自是神情不怡,因请告还而卒。时嘉靖某年月日,年四十有九。
君先聘陆文裕公女,后娶瞿氏。子男二人,天民、天献。女三人,适太学生顾从德,县学生张时雍、张秉初。天民自伤少孤,颇为序述君遗事,俾余书之如此。惜其独负奇气,自放于杯酒之间,然所施设一二,已无媿于古人;而不尽其才,可悲也已!
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府君墓表天厚人之有德,将以兴其家,不当其世而特钟于其子,然犹使之困穷晻郁以殁;若是,其理有不可知也。然非其困穷晻郁,则亦无以大发于其后。此其数诎伸消长之必然,亦其理未尝不可知也。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君之子曰国,当许君之世,已举于乡为进士第一。是时国方计偕上春官,君奄然以殁。未几,其夫人汪孺人又继之。国既免丧,遂上春官获第,选入翰林。隆庆元年,天子新即位,覃恩近侍,国时为检讨,得以其官推封。而汪夫人为孺人。呜呼!国亦既显且贵矣,君、夫人竟不及见;国之所以痛泣荷国厚恩,而抱无穷之悲也。
许氏自唐睢阳太守之孙儒,避朱梁之乱,以来江南。故其子孙多在宣、歙之间。而君今为歙人。君讳鈇,字德威。曾祖仕聪,祖克明,父汝贤,皆有潜德。君蚤孤,依于外家。稍长,挟其资从季父行贾。有心计,举十数年籍如指掌。季父所至,好与其士大夫游。君悉为存问酬报尺牍,又善书,江湖间推其文雅。季父初无子,以君同产弟钰为子。其后有子曰淦。金幼,而季父卒于客所。君持其丧还葬。金长,尽归其资。或构钰云:「金非而继父生也,谋逐之。」金惧,言于官。钰以不直,愤死。于是君同产诸弟藉藉向金,且鱼肉之。君曰:「钰自无理耳。死非由金,顾何罪?」为涕泣劝解,乃已。或又说金:「若父亡时,资出兄手,非有明也。」金疑父果有余资,君愈不自辨,辄偿之。君既不胜金所求,又养诸寡母,振人之乏,遂至罄匮。乃之吴中收责。诸家又尽贫,空手来归。入门,意欢然。晚以病居家,犹与族人月会食,训束子弟,焚香宴坐,吟咏不辍【辍 原刻误作「辄」,依大全集校改。】。嘉靖四十年九月某日卒。年六十有六。
孺人曾祖某,祖某,父宪。孺人始髫,与其姊奉觞为寿。父爱其绰约婉善,叹曰:「吾安得此女为吾男子子乎?」盖汪处士自伤无子也。君久客,孺人事舅姑,抚诸叔,甚有恩礼。国生已七年,君还,始识其子。远或十数年不归。孺人日阕无储,尝大雪,拥敞絮卧乳儿。独又经纪母家,养送其母黄媪。人谓始处士叹不能生子,然生女无媿其子也。孺人能以巫下神,往往闻神语。尝谓君曰:「儿当贵。然吾与君不能待矣。」后竟如其言云。嘉靖四十一年九月某日卒,年六十八。
余读王荆公所为许氏世谱,称大理评事规者,有旁舍客死,千里归其骸骨,而还其金。翁虽于其家兄弟,而其事略相类。凡许氏再以阴德而再兴,天之报施于人,如是其显著耶?抑伯夷之后,其源远流长,后世忠孝之良不绝也。天其递兴而未艾,其不止于是耶?国方为太史,有道而文。与余游,使余表其墓。余少爱荆公文,顾何敢厕于其谱之后?然其词核,亦可以信许氏而示知者云。
▯节妇李氏墓表
呜呼!男女之分,天地阴阳之义,并持于世,其道一而已矣。而闺门之内罕言之。亦以阴从阳,地道无成,有家之常事,故莫得而着焉。惟夫不幸而失其所天,茕然寡俪,其才下者,往往不知从一之义。先王悯焉,而势亦莫能止也。则姑以顺其愚下之性而已。故礼有与父昆弟之服。至于高明贞亮之姿,其所也有二:其一决死以狥夫,其一守贞以殁世。是皆世之所称,而有国家者之所旌别。然由君子论之,苟非迫于一旦必出于死为义,而出于生为不义,是乃为可以死之道;不然,犹为贤智者之过焉耳。由是言之,则守贞以殁世者,固中庸之所难能也。
译不久,君因病离任。到淮阴途中去世。临死前在县中说:‘我当初和唐元殊饮酒欢呼,哪里知道会有今天?我死在这里,没有亲友故人来诀别。儿子尚未成人,女儿尚未出嫁,怀着想为世所用的志向却没有施展,这是命运啊。’唐元殊是君的从父在汀州时的朋友,与君同学并且交好。当时两人一同游览二老峯,戴着皮帽,挟着弓箭,带着童仆上山,自己带着酒。酒兴正浓时,彼此相看大笑,别人都无法揣测他们。后来元殊经过海上,当时已经数年没有见到君,便追述平生交往,慷慨悲泣。正值炎热暑天,置办酒席,一边唱歌一边饮酒。酒兴浓时,脱光衣服站在池中,传递荷叶筒作乐。君已经被酒困倦,又被水浸泡,最终因此得病。有一天,他躺在覃怀的官署中,看见一个女子在几旁徘徊,以为是自己的婢女,便叫她取茶,却恍惚间不见了。从此精神情绪不佳,于是请假回乡,后来去世。时间是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九岁。君先与陆文裕公的女儿订婚,后来娶瞿氏为妻。儿子二人:天民、天献。女儿三人,分别嫁给太学生顾从德、县学生张时雍、张秉初。天民自伤年幼丧父,写了一篇序文叙述君的遗事,请我这样为他书写。可惜他独自怀有奇异豪气,却放纵在饮酒之中;然而他施行的一两件政事,已经不愧于古人。只是没能充分发挥才能,实在可悲!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府君墓表。上天厚待有德之人,是为了使他的家族兴盛;有时不在他所处的时代直接显现,而特别集中到他的子孙身上,却仍让他困穷晦暗而死。若是这样,其中的道理确实有不可知之处。然而如果没有他的困穷晦暗,也就无法在后世充分显扬。这是命运伸屈、消长必然如此,其中的道理也并非完全不可知。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君的儿子名国。许君在世时,国已经考中乡试,名列进士第一。此时国正与计吏一同赴京参加礼部试,许君忽然去世。不久,他的夫人汪孺人又相继去世。国服丧期满后,便赴礼部试并考中,选入翰林院。隆庆元年,天子刚刚即位,广施恩泽于近侍官员。国当时任检讨,得以凭借自己的官职追封父亲;汪夫人也被封为孺人。唉!国如今既显达又尊贵了,君和夫人却终究没有见到;这就是国痛哭流涕、承受国家厚恩时,又怀抱无穷悲痛的原因。许氏自唐代睢阳太守之孙儒,为躲避朱梁之乱,迁来江南。因此他的子孙多居住在宣州、歙州之间,而君如今是歙县人。君名鈇,字德威。曾祖仕聪、祖父克明、父亲汝贤,都有潜藏的德行。君幼年丧父,依靠外祖家。稍长,带着资本跟随叔父经商。他有心计,十多年来的账簿都能像看手指一样掌握。叔父所到之处,喜欢与士大夫交游。君都替他写存问、酬答的书信,又擅长书法,江湖间都称许他的文雅。叔父起初没有儿子,便把君同母弟钰收为儿子。后来有了儿子,名淦。淦年幼时,叔父死在外地。君护送他的灵柩回乡安葬。淦长大后,君把叔父的全部资财归还给他。有人挑拨钰说:‘淦不是你继父亲生的儿子,要谋划赶走他。’淦害怕,向官府申诉。钰因为不占理,愤懑而死。于是君同母的几个弟弟纷纷向着淦,并想迫害他。君说:‘这是钰自己无理罢了。他的死并不是淦造成的,淦有什么罪过?’君为此哭泣劝解,事情才停止。又有人对淦说:‘你父亲去世时,资财经过兄长之手,未必有明确凭据。’淦怀疑父亲果然还有余财,君更加不为自己辩解,总是替他偿还。君既不能满足淦的要求,又要养活几位寡母,救济贫困的人,于是最终财产耗尽。于是前往吴中收取债款。各家又都已经贫困,君空手回来。进门时,心情仍然欢快。晚年因病居家,仍然每月与族人会餐,训诫约束子弟,焚香宴坐,不停吟咏。嘉靖四十年九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孺人的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名宪。孺人刚刚束发时,曾与姐姐捧酒祝寿。父亲喜爱她柔美婉顺善良,叹息说:‘我怎么能得到这个女儿,让她成为我的儿子呢?’原来汪处士因没有儿子而感伤。君长期客居在外,孺人侍奉公婆,抚养几个小叔子,十分有恩义礼节。国出生后已经七年,君才回来,开始见到自己的儿子。有时远行十几年不归。孺人每天都没有积蓄,曾经遇到大雪,只能裹着破旧的棉絮躺着给乳儿喂奶。她还独自经营母亲家的事务,供养并安葬母亲黄媪。人们说,当初处士感叹不能生儿子,但这个女儿的作为并不愧于儿子。孺人能够借巫术请神,常常听见神的言语。她曾对君说:‘孩子将来应当显贵,但我和你却不能等到那一天了。’后来果然如她所说。嘉靖四十一年九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我读王荆公所作的《许氏世谱》,其中称大理评事规曾有旁支亲属客死异乡,千里迢迢运回他的遗骸,并归还他的金钱。老先生虽然也是许氏家族的兄长,但他的事迹大致相类似。许氏家族两次因为暗中积德而两次兴盛,上天报答人,难道就这样显著吗?或者伯夷之后,德泽源远流长,后世忠孝的善良之人不断出现。上天使他们接连兴盛而不衰,难道还不止于此吗?国如今任太史,既有道德又有文才。他与我交游,让我为他的父母表墓。我年轻时喜爱荆公的文章,哪里敢把自己的文章列在他的家谱之后呢?然而我的文章言辞核实,也可以取信于许氏,并让知情者了解。节妇李氏墓表 唉!男女的区别,是天地阴阳的义理,共同维系于世间,其道理只有一个。然而闺门之内很少谈论这些。也是因为阴应当跟随阳,地道以承成天道为常态,这是有家庭者的常事,所以没有人加以彰显。只有不幸失去丈夫、孤独无伴的人,其中才智低下的,往往不知道从一而终的道理。先王对此感到怜悯,但形势也无法阻止,于是姑且顺着她们愚昧低下的本性罢了。所以礼制中有为父亲、兄长和弟弟服丧的规定。至于才智高明、贞洁坚贞的人,她们的选择有两种:一种是决意赴死以殉夫,另一种是守贞终身而死。这些都是世人所称道的,也是国家所旌表区别的。然而从君子的角度来看,如果不是迫于一时的危急,必然要以死来成就义,却以生存为不义,那么这种死才是有道理的;否则,仍不过是贤智之人的过错罢了。由此说来,守贞终身而死,本来就是中庸之道中难以做到的事情。
妇之于其夫,犹臣之于其君。君薨,世子幼,六尺之孤,百里之命,国家之责方殷,臣子之所以自致于君者,在于此时耳。三代以来,未有以臣狥君者也。以臣狥君者,秦之三良也。此黄鸟之诗所以作,而圣人之所斥也。夫不幸而死,而夫之子在,独可以死乎?就使无子,荷有依者,亦无死可也。要于能全其节,以顺天道而已矣。
常熟之文村女子季氏,为同县人蒋朝用之妻。少而丧夫,抚其孤世卿,比于成立。寡居二十有七年。以嘉靖某年月日卒。黎平太守夏君玉麟高其行,为贞妇秝孺人传,独称其所以能教世卿者,为有功于蒋氏。而未有墓石,盖季氏之祔,在虞山之阳邵家湾,其舅汝州守蒋氏之兆域也。予因世卿来请,因论著之,以表其墓上。使知女子不幸而丧其夫者,当以季氏之徒为中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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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四 碑 碣
中宪大夫贵州思州府知府赠中议大夫赞治尹贵州按祭司副使李君墓碑 嘉靖三十年,贵州麻阳苗为乱。先是,思州知府李君有铜仁之役。还郡五日,苗龙许保、吴黑等,伪为哨兵,突入城杀掠。君巷战不胜,与其孙文炳皆被执。留郡二日,刼以归寨。苗每执郡县长吏,必求厚赎。院可及守将,亦幸朝廷不知也,率许之以为常。君谓天子命吏为贼刼质,是孰为之开端者。书告清平镇将石邦宪,「亟进兵,勿以我为忌。」邦宪不应。君乘马出盘山关,至稍寨,崖高水深,遂自投下。贼惊,共拽之出,气息仅续,弃之途而去。思人舁还,至清浪卫而卒。
麻阳之苗乱已数年。自辰、元、镇筸、铜仁、石阡、印江,皆受其害。君初至郡,即被檄驱驰兵间。已又城铜仁。而郡故有关隘,守兵为摄郡者所侵削,散去。贼以是得骤至。事闻,诏赠贵州按察司副使。荫一子。命按察司佥事戴楩,谕祭于家。赐葬融县之高沙昌八岭。
惟古之治驭蛮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得刺史太守勇略仁惠者,可不烦兵而自戢。今知府受一郡之寄,而日使舍所事,事军吏之役;及事败,未尝不委以为守者之罪也。清平去思,仅一宿程。而太守困于贼已数日,且彼残苗,六七百人耳。守将若不闻知,此何为者哉?朝廷之恤死事者优矣,其于兵吏,有轶罚焉。
君讳允简,字可大。其先贵州诸城人。元时,有为融州路巡检使者,因家于今柳州之融县。高祖子赞,封奉直大夫、协正庶尹、夷陵州知州。曾祖芳,进士,云南布政司右布政使。祖序,进士,吏科给事中。考镛,乡试第三人,未仕,蚤卒。季父铎,教乐昌,君少随之任,学成而归。弱冠,中乡试。明年,中会试乙榜,授潼川学正。未上,丁内艰。服除,改夷陵,摄荆门州。为政清勤,民德之,升知内江。公廉自持,士大夫乞请无所得。大旱,斋沐祈祷,徒步暴赤日中,令儿歌之曰:「旱既太甚,治邑非人。宁祸其身,勿病其民。」三日,霖雨大足。尝于通津治石梁,御史题之曰寿溪。寿溪者,君所自号,御史以此旌其能得民也。
大学士茶陵张文隐公知君名,从铨部乞以为其州守。内江民扳留之,不得,为涕泣立 石。君至茶陵,均猺【猺 依文意疑当为「徭」。】
赋,剔奸蠹,豪民为之敛迹。皇太后梓宫祔显陵,承檄给粮刍,所过无乏,有白金文绮之赐。最上,当迁。张文隐公自往乞铨部云:「愿得展一年,俟黄籍成,茶陵民受十年之赐矣。」其见重如此。
升云南同知,摄守征江。君既更治民,号为精练,凡断狱所上,监司以为平允。豪有夺民田者,勒令归主。不服,再诉于朝,下法司,皆如君论。满去,滇民泣留立石,如内江时。
寻升思州。君既不得在郡,亦以孤城多寇,遣其帑【帑 古与「孥」通,今作「孥」。】
归融,独与孙文炳居。为守余三年,在郡六月而遇害。是岁三月初六日也。春秋五十。孙文炳之被劫者,后竟以重贿赎还之。恭人吴氏,子男一人,祝。女五人。祝,乡试举人,今署新昌教谕。融于中州为远,然龙城于今为仕宦之邦。至李氏世有科第,子孙蝉联不绝,而君又以死事显。虽中州世宦之家,类此者仅仅有之。祝有志行、痛愤君之殁,请铭于余。余不可辞,而为铭曰:
黔中之境,连络五溪。麻阳猖狂,驭不于机。如水滔天,失在漏?。兵吏堕武,习为谩欺。皎皎李侯,亶明其志。奋不顾死,以绝刼质。帝嘉精忠,恩诏优至。彼亦何人,天子之吏,以身为市,生宁不媿!彼亦何人,边圉所寄,闻守之死,曾不睨视!自古为文,匪以其词。在有所表,乃永传之。融山荒绝,我实铭此。有方嶪嶪,其词则媺。后千百年,可配柳子。
何氏先茔碑
译妇女对于丈夫,如同臣子对于君主。君主去世,世子年幼,幼主孤立,国家政令与治理责任正十分重大,臣子用来报效君主的机会,正在这个时候。夏、商、周三代以来,没有以臣身殉君主的人。以臣身殉君主的,是秦国的三位良臣。这就是《黄鸟》诗产生的原因,也是圣人所斥责的事情。丈夫不幸去世,但丈夫的儿子还在,难道独独妇人可以去死吗?即使没有儿子,只要还有可以依靠的人,也不应去死。关键在于能够保全自己的节操,顺应天地之道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百里〕 常熟文村有一位女子季氏,是同县人蒋朝用的妻子。她年轻时丧夫,抚养孤儿世卿,直到他长大成人。守寡二十七年。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去世。黎平太守夏君玉麟认为她的品行高尚,为贞妇秝孺人作传,特别称赞她教育世卿的功劳,说她对蒋氏家族有功。但还没有墓碑。大概季氏附葬在虞山南面的邵家湾,那里是她公公、汝州太守蒋氏的墓地。于是世卿前来请我,我便论述此事,为她题写墓表,使人知道女子不幸丧夫后,应当以季氏这类人为中正的准则。-------------------------------------------------------------------------------- 《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四 碑 碣 中宪大夫、贵州思州府知府、赠中议大夫赞治尹贵州按察司副使李君墓碑。嘉靖三十年,贵州麻阳苗民作乱。在此以前,思州知府李君曾有铜仁之役。返回思州府五天后,苗人龙许保、吴黑等假扮哨兵,突然攻入城中杀人抢掠。君在巷中交战不能取胜,与他的孙子文炳一同被擒。贼人把他们留在府城两天,威胁着押回寨中。苗人每次擒获府县长官,必定要求厚重赎金。院官和守将也庆幸朝廷不知道此事,通常答应他们,渐渐成了惯例。君说:‘天子任命的官吏竟被贼人劫持为人质,这究竟是谁给他们开了先例?’ 他写信告诉清平镇将石邦宪:‘赶快进兵,不要因为顾忌我而停留。’ 邦宪没有回应。君骑马出了盘山关,到达稍寨,见山崖高峻、水势深险,便自己跳了下去。贼人惊慌,一起把他拖出来,但他气息仅存,贼人便把他丢在路上离去。思州人抬着他返回,到清浪卫时去世。麻阳苗民作乱已经好几年了。从辰州、沅州、镇筸、铜仁、石阡到印江,都受到他们的祸害。君刚到思州府,就被檄令驱驰于战事之间。后来又修筑铜仁城。然而思州府原有的关隘,守兵被代理知府侵吞削减,纷纷散去,贼人因此能够迅速到达。事情上报后,诏令追赠他为贵州按察司副使,荫封一个儿子。命按察司佥事戴楩到他家宣读祭文。赐葬于融县高沙昌八岭。古代治理和驾驭蛮夷,若得到勇敢有谋略、仁慈而有恩惠的刺史、太守,往往不必动用军队,蛮夷自然就会收敛。如今知府受一郡之托,却每天被派遣离开本职,去办理军吏的事务;事情失败后,又无不把责任推给守土官。清平距离思州,只有一夜的路程,而太守已经被贼人困住好几天;况且那些残暴的苗人不过六七百人。守将如果像没有听见一样,这究竟是为什么?朝廷抚恤为国死事之人已经很优厚了,但对于军官和吏员,却有逃避责任、处罚不当的情况。君名允简,字可大。他的祖先是贵州各城的人。元代时,有人担任融州路巡检使,于是定居在今天柳州的融县。高祖名子赞,封奉直大夫、协正庶尹、夷陵州知州;曾祖名芳,进士,任云南布政司右布政使;祖父名序,进士,任吏科给事中;父亲名镛,乡试第三名,未曾做官,早年去世。季父名铎,任教于乐昌,君年轻时跟随他赴任,学业有成后归来。二十岁时考中乡试。第二年,会试考中乙榜,授任潼川学正。尚未赴任,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夷陵,代理荆门州知州。处理政务清廉勤勉,百姓感戴他,升任内江知州。他以公正廉洁自我约束,士大夫请托求情都没有得到结果。发生大旱时,他斋戒沐浴祈祷,徒步走在赤日之中,并让儿子唱道:‘旱灾已经太严重,治理城邑不是合适的人。宁可灾祸降临自身,不要让百姓受害。’三天后,久雨充分降下。他曾在通津修治石桥,御史题名为‘寿溪’。寿溪是君自取的号,御史借此表彰他能够得到民心。大学士茶陵张文隐公知道君的名声,便从铨部请求任命他为自己州里的长官。内江百姓挽留他,使他不能成行,百姓哭泣着为他立碑。君到茶陵后,均平徭役。清理奸邪和弊害,豪强百姓因此收敛。皇太后的梓宫附葬显陵时,君奉檄负责供应粮食和草料,所经过的地方都没有缺乏,因此获得白金、文绮的赏赐。考核成绩为最优,应当升迁。张文隐公亲自前往铨部请求说:‘希望让他再任一年,等黄册编成,茶陵百姓就会受到十年的恩惠了。’他受到重视到了这种程度。升任云南同知,代理征江知州。君再次治理百姓,号称精明干练;凡是上报的狱讼判决,监司都认为公平允当。有豪强侵夺民田,君勒令归还原主。不服判决,再向朝廷申诉,案件下交法司审理,结果都与君的判决相同。任期届满离去时,云南百姓哭泣挽留,并像内江时一样为他立碑。不久升任思州。君既然不能留在自己的辖郡,又因为孤城盗寇众多,便派遣他的家属…… 归融独自和孙文炳居住。他任守官余三年,在郡中任职六个月便遇害。这一年是三月初六日,享年五十岁。孙文炳被劫持后,最终用重金赎回。恭人吴氏,生一子,名祝;五个女儿。祝是乡试举人,如今代理新昌教谕。归融对于中州来说是远方人,然而龙城至今仍是仕宦聚集之地。何氏家族世代都有科举功名,子孙接连不断,而归融又因死于职事而显名。即使是中州世代做官的人家,像这样也很少见。祝有志向和品行,悲痛归融去世,请我撰写墓铭。我不能推辞,于是作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黔中之地,连接着五溪。麻阳猖狂,不能驾驭。洪水滔天,失在漏?。军队和官吏丢弃武备,习惯于欺骗敷衍。光明磊落的李侯,确实明白自己的志向。奋勇而不顾死亡,以此断绝被劫持者的祸患。皇帝嘉奖他的精忠,优厚的恩诏降临。那又是什么人呢?是天子的官吏,却把自身当作交易的筹码,活着难道不惭愧吗!那又是什么人呢?是边疆所寄托的人,听说守官死难,竟连看也不看一眼!自古撰写文章,并不在于辞藻,而在于有所表彰,才可以长久流传。归融葬在荒远的山中,我确实为他刻下这篇铭文。墓地有高耸的碑石,铭辞也很美好。千百年以后,可以和柳子相比。何氏先茔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