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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震川先生集四

震川先生集卷之一  经 解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16 段

夫易之法,自一而两、两而四、四而八,其相生之序则然也。八卦之象,莫着于八物。而天地也,山泽也,雷风也,水火也,是八者不求为偶,而不能不为偶者也。帝之出入,传固已详之矣。以八卦配四时,夫以为四时焉,则东南西北,繄是焉定,非文王易置之而有此位也。盖说卦广论易之象数,自三才以至于八物、四时,人身之众体,与天地间之万物,何所不取?所谓推而衍之者也。此孰辩其为伏羲、文王之别哉?虽图与传无乖剌,然必因传而为此图,不当谓传为图说也。

且邵子谓先天之旨在卦气,传何为舍而曰「天地定位」?后天之旨在八用,传何为舍而曰「帝出乎震」?传言卦爻象变详矣,而未尝一言及于图,所可指以为近似者,又不过如此。自汉以来说易者,今虽不多见,然王弼、韩康伯之书尚在,其解前所称诸章,无有以图为说者。盖以图说易,自邵子始。吾怪夫儒者不敢以文王之易为伏羲之易,而乃以伏羲之易为邵子之易也,不可以不论。

易图论后或曰:子以易图为非伏羲之旧,固已明矣。若夫「河以通干出天苞,洛以流坤出地符」,所谓河图、洛书可废耶?盖宋儒朱子之说甚详,揭中五之要,明主客君臣之位,顺五行生克之序,辨体用常变之殊,合卦范兼通之妙,纵横曲直,无不相值,可谓精矣。

曰:此愚所以恐其说之过于精也。夫事有出于圣人,而在学者有不必精求者,河图、洛书是也。圣人聪明睿智,德通于天。符瑞之生,出于世之所创见,而奇偶法象之妙,足以为作易之本,理亦有然者。然曰「河图、洛书圣人则之」者,此大传之所有也。通干流坤,天苞地符之文,五行生成,戴九履一之数,非大传之所有也。以彼之名,合此之迹;以此之迹,符彼之名。不与大易同行,不藏于博士学官,而千载之下,山人野士持盈尺之书,而曰「古之图书者如是」,此其付受,固已沉沦诡秘而为学者之所疑矣。虽其说自以为无所不通,然此理在人,仁者、知者皆能见之。龙虎之经,金石草木之卜,轨??木片?占算之术,随其所自为说而亦无不合。岂必皆圣人之为之乎?

大传曰:「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夫天地之间,何往非图,而何物非书也哉?揭图而示之曰,孰为上下,孰为左右,孰为干、兑、离、震,孰为巽、坎、艮、坤,天之告人也何其渎?因其上下以为上下,因其左右以为左右,因其干、兑、离、震以为干、兑、离、震,因其巽、坎、艮、坤以为巽、坎、艮、坤,圣人之效天也何其拘?且彼所谓效变化、则垂象者,毫而析之,又何所当也?使二图者果在,如今所传,然其所谓精蕴者,圣人固已取而归之易矣,求图、书之说于易可也。子产曰:「天道远,人道迩。」天者,圣人之所独得,而人者,圣人之所以告人者也。告人以天,人则骇而惑;告人以人,人则乐而从。故圣人之作易,凡所谓深微悠忽之理,举皆推之于庸言庸行之间。而卦爻之象,吉凶悔吝之词,不亦深切而着明也哉!圣人见转蓬而造车,观鸟迹而制字,世之人求为车之说与夫书之义则有矣,而必转蓬鸟迹之求,愚未见其然也。

孔子赞易,删连山、归藏,而取周易,始于干而终于未济,则图、书之列,粲然者莫是过矣。今夫冶之所贵者范,而用者不求范而求器也;耕之所资者耒,而食者不求耒而求粟也。有图、书而后有易,有易则无图、书可也。故论语「河不出图」,与凤鸟同瑞而已。顾命「河图在东序」,与兑弓、和矢同宝而已。是故图、书不可以精;精于易者,精于图、书者也。惟其不知其不可精而欲精之,是以测度摹拟,无所不至。故有九宫之法,有八分井文之画,有坎、离交流之卦,与夫孔安国、歆、向、杨雄、班固、刘牧、魏华父、朱子发、张文饶诸儒之论,或九或十,或合或分,纷纷不定,亦何足辩也!【旧刻直云「宋儒朱子之说详矣」,无「揭中五之要」以下四十余字,今从抄本补入。又「何物非书也哉之下,常熟刻本有「卖兔之书未必起于兔,观鱼之乐未必出于鱼」十八字。按后段有造车制字之喻,又有冶范耕耒之喻,此复有鱼兔之说,似设喻太多。疑常熟刻是初本,而昆山刻删去者是定本。今从昆本。曾孙庄识。】

大衍解

大衍者何也?所以求卦也。卦必衍之而后成也。衍法因蓍而起,蓍之半,故为五十也。其衍以四十八进、退、离、合,成阴、阳、老、少之画,与其初挂之一,亦不尽五十,故用四十九也。衍之变,自分二而定也。其挂,其揲,其扐,所以衍之也。等之四十八而已矣。分而挂,挂而揲,揲而归奇,乃所以不齐也。

译《易》的法则,从一到二、从二到四、从四到八,其相互生成的次序就是这样。八卦的象,没有比八种物象更明显的;天地、山泽、雷风、水火这八种东西,即使不求它们成为成对的,也不能不成为成对的。帝的出入,《大传》本来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把八卦配四时,既然称为四时,那么东南西北就由此确定,并不是文王重新安排才有这些位置。大概《说卦》广泛论述《易》的象数,从三才直到八物、四时,以及人体的各种形体、天地之间的万物,没有什么不取来说明的;这就是所谓推演扩展。谁能分辨它究竟是伏羲还是文王的区别呢?即使图与《大传》没有相违,也只能说是依据《大传》制作了这些图,不应说《大传》本来就是图的说明。况且邵子说先天的宗旨在于卦气,《大传》为什么舍弃它而说“天地定位”?后天的宗旨在于八卦的功用,《大传》为什么舍弃它而说“帝出乎震”?《大传》对卦、爻、象、变已经说得很详细,却从未提到图;可以指作相近依据的,也不过如此。汉代以来解释《易》的人,如今虽然不多见,但王弼、韩康伯的书还在,他们解释前面所说的那些篇章,没有一个用图来说明。《易》图说大概从邵子才开始。我奇怪儒者不敢把文王之《易》说成伏羲之《易》,却反而把伏羲之《易》说成邵子之《易》,这是不能不论明白的。《易图论》后:有人说:您认为易图不是伏羲的旧传,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至于“黄河以通干而出现天苞,洛水以流坤而出现地符”,所谓河图、洛书难道可以废弃吗?宋儒朱子的说法非常详尽,揭示中央五数的要领,说明主客、君臣的位置,顺应五行生克的次序,辨别体用、常变的区别,合通卦与《洪范》的妙处,无论纵横曲直都相互符合,可以说精妙了。回答说:这正是我担心它的说法过于精细的地方。有些事情出自圣人,但对于学者来说未必需要精密探求,河图、洛书就是这样。圣人聪明睿智,德性与天相通;祥瑞的出现,出自世人所创见的事物,而奇偶、法象的奥妙足以成为创作《易》的根本,道理上也未尝不可能。然而说“河图、洛书是圣人取法的”,这是《大传》所有的内容。至于通干流坤、天苞地符的文字,五行生成的说法,戴九履一的数目,却不是《大传》所有的内容。用那一名称合并这些踪迹,用这些踪迹来符合那一名称。它们既不与《大易》一同流传,也不藏在博士学官之中,到了千年以后,山人野士拿着一尺长的书,说“古代的图书就是这样”,这种传授本来已经沉沦诡秘,成为学者所怀疑的东西了。即使它的说法自认为无所不通,然而这种道理在人心之中,仁者、智者都能看见。龙虎之经,金石草木的占卜,以及[疑有脱误]木片占算之术,随着各自的说法也都能彼此符合。难道一定都是圣人创作的吗?《大传》说:“庖羲氏统治天下时,抬头观察天上的形象,低头观察地上的法则。”天地之间,哪里不是图,什么东西不是书呢?举出一幅图来给人看,说哪一处是上、哪一处是下,哪一处是左、哪一处是右,哪一处是干、兑、离、震,哪一处是巽、坎、艮、坤,天向人显示得多么琐碎呢?依照它的上下来确定上下,依照它的左右来确定左右,依照它的干、兑、离、震来确定干、兑、离、震,依照它的巽、坎、艮、坤来确定巽、坎、艮、坤,圣人效法天又多么拘泥呢?况且所谓效法变化、取法垂示的形象,细分到毫厘,又有什么适当之处呢?即使这两幅图果真像今天所传的那样存在,那么其中所谓的精微蕴奥,圣人本来已经取来归入《易》中了;要在《易》中探求图书的学说也就可以了。子产说:“天道遥远,人道切近。”天,是圣人独自体会到的;人,是圣人用来告诉人的。把天道告诉人,人就会惊骇迷惑;把人道告诉人,人就会乐意遵从。因此圣人创作《易》,凡是所谓深奥幽微、悠远恍惚的道理,全都推演到平常的言语和平常的行为之中;而卦爻的象、吉凶悔吝的言辞,不也是深切而明白吗?圣人看到转动的蓬草而制造车,观察鸟的足迹而创制文字,世人要探求车的道理和文字的意义,当然可以;但一定要追究转蓬和鸟迹本身,我却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道理。孔子赞述《易》,删取《连山》《归藏》而采用《周易》,始于乾卦,终于未济卦;这样一来,图书的排列已经明白,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了。如今冶炼所珍视的是模范,而使用器物的人不求模范,只求器物;耕作所凭借的是耒,而吃粮食的人不求耒,只求粟。有图书以后才有《易》,有了《易》便没有图书也可以。因此《论语》说“黄河不出图”,只是把它和凤凰一同看作祥瑞罢了;《顾命》说“河图在东序”,也只是把它和兑弓、和矢一同看作珍宝罢了。所以图书不可以过分求精;真正精通《易》的人,也就是精通图书的人。只是因为不知道图书不应当过分求精,却偏要把它求精,于是推测摹拟,无所不用其极。因此有九宫之法、八分井文之画、坎离交互之卦,以及孔安国、刘歆、刘向、扬雄、班固、刘牧、魏华父、朱子发、张文饶诸儒的议论,有说九数的,有说十数的,有合并的,有分开的,纷纷不定,又有什么值得争辩的呢?【旧刻只写“宋儒朱子之说详矣”,没有“揭中五之要”以下四十多字,现在依据抄本补入。又“何物非书也哉”下面,常熟刻本有“卖兔之书未必起于兔,观鱼之乐未必出于鱼”十八字。】按:后文有以造车、制字作比喻,又有以冶炼的模范、耕作的耒作比喻,这里又有鱼、兔的说法,似乎比喻太多了。怀疑常熟刻本是初稿,昆山刻本删去的才是定稿。现在依从昆山本。曾孙庄记。《大衍解》所谓大衍是什么?就是用来求取卦象的方法。卦一定要经过推演以后才能形成。推演的方法因蓍草而起,用蓍草总数的一半,所以是五十。推演时用四十八根蓍草进退离合,形成阴、阳、老、少的爻画,加上最初挂起的一根,也不满五十,所以实际使用四十九根。推演的变化,从分为两部分开始确定。所谓挂、揲、扐,都是用来推演的;合起来不过四十八根。分开而挂,挂后而揲,揲后归奇,这就是数目出现不齐的原因。

归奇者何也?四十九之策,若得老阳之九,除初挂必有十二之余;若得少阴之八,必有十六之余;若得少阳之七,必有二十之余;若得老阴之六,必有二十四之余。其所余之数不揲而归之扐者,此所谓治数之法举其要也。九具于揲,则三奇见于余;六具于揲,则三偶见于余;七具于揲,则二偶一奇见于余;八具于揲,则二奇一偶见于余;不必反观其在揲之数,而已举其要,此所以为营之终也。

其曰「干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何也?此揲之以四之数也。挂扐虽举其要,而七、八、九、六之数,仍以在揲之策为正。挂扐十二,无当于太阳之九,而揲四之三十六,则九也;挂扐十六,无当于少阴之八,而揲四之三十二,则八也;挂扐二十,无当于少阳之七,而揲四之二十八,则七也。至于太阴之六,虽其数相当,而以前三者为比,亦必揲数之二十四而为六也。故七、八、九、六者,自揲之以四而取也。阳道盈而主进,太阳进之极,而数最多。极则退矣,故为少阴之三十二。阴道乏而主退,太阴退之极,而数最少。极则进矣,故为少阳之二十八。若挂扐之策,因过揲而见者也。故阳本进而反见其退,而数之少至于十二;阴本退而反见其进,而数之多至于二十四。此历家逆行之术也。故曰:「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又曰「当期之日」,而「归奇【归奇 按易原文下有「于扐」二字。】

以象闰」也。闰也者,时与日之余也。

洪范传

洪范之书起于禹,而箕子传之。圣人神明斯道,垂治世之大法,此必天佑于冥冥之中,而有以启其衷者。故箕子以为传之禹,而禹得之天。汉儒说经,多用纬候之书,遂以为天实有以畀禹。故以洛书为九畴者,孔安国之说;以初一至六极六十五字为洛书者,二刘之说;以戴九履一为洛书者,关朗之说。关朗之说,儒者用之。箕子所言「锡禹洪范九畴」,何尝言其出于洛书?禹所第,不过言天人之大法有此九章,从一而数之至于九,特其条目之数。五行何取于一,而福极何取于九也?就如儒者说,洛书之数,纵横变化,其理甚妙;禹顾不用,而姑取自一至九之名,其亦必不然矣!夫易之道甚明,而儒者以河图乱之;洪范之义甚明,而儒者以洛书乱之。其始起于纬书,而晚出于养生之家,非圣人语常而不语怪之旨也。

洪范之书,以天道治人。圣人「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不过行所无事。少有私智于其间,即鲧之「汨陈其五行」也。读洪范者,当知天人浑合一理。吾之所为,即天之道;天之变化昭彰,皆吾之所为;宇宙之间,充满辟塞,莫非是气;而后知儒者位天地、育万物之功,初不在吾性之外。「天阴隲下民」,「天锡禹洪范九畴」,与五纪之天、稽疑之天、庶征之天、五福六极之天,其天一也。

九畴并陈,若无统纪,而义实联络通贯。皇极居中,而以前四畴会为皇极,后四畴皆皇极之所出。五行,天道之常。敬之于五事,所以修己;厚之于八政,所以治人;叶之于五纪,所以钦天。皇极之道,尽之于是。而后以五事施八政,而时用其鼓舞之权,则谓之三德;谋及乃心、卿士、庶人,而命龟诹筮,则谓之稽疑;察肃、乂、哲、谋、圣之应,则谓之庶征。以皇极敛福,则有福而无极。前四畴责之于己,治天下之根本要会;后四畴取之于外,治天下之枝叶绪余。箕子于皇极而言五福,于庶征而言五事,此其可见之端也。敬、农、协、建、乂、明、念、向、威,各以一字该一畴之义。下文不过叙其目而演之,要无出此九字之中矣。敬者,一心之主宰。敬,则五事之则见,而为肃,为乂,为哲,为谋,为圣;不敬,则五事之则失,而为狂,为僭,为豫,为急,为蒙。敬之用非在外也,得其恭、从、明、聪、睿之则而已。

八政者,所以厚民也。为之饮食,为之货贿,为之祭报,为之居室,为之交好,所以厚之也。至于斩伐咸刘,陈于原野,肆之朝市,亦所以厚之也。期于胥匡以生而已矣。人主不达乎厚用之意,则建官立政,漫无可据,此官方之所以错乱也。

五纪者,以岁之数,协月之数;以月之数,协日之数;以日月之数,协星辰之数;以岁、日、月、星辰之数,协历之数。治历明时,随时占候,期于协而已矣。

「建用皇极」者,天于兆庶之中,独命皇以治之,则皇之一身,固斯世之取则。既为斯世之所取则,不可无道以观示之;而所谓道者,又皆斯世之所同然。特彼拘于气禀,狃于习尚,遂不知所以自立;而皇亦不必屑屑焉求治于天下,而惟自尽其所同然者以立于此而风动之,则天下靡然知所向方矣。建者,立于此而则于彼之谓也。

译所谓归奇是什么?四十九根蓍策,如果得到老阳九,除去最初挂起的一根,必定余下十二;如果得到少阴八,必定余下十六;如果得到少阳七,必定余下二十;如果得到老阴六,必定余下二十四。把余下的数不再分揲,而归到扐中,这就是所谓治理数目的方法,举出它的要领。揲数中具备九,余数就显出三个奇;揲数中具备六,余数就显出三个偶;揲数中具备七,余数就显出两个偶、一个奇;揲数中具备八,余数就显出两个奇、一个偶。不必回头看它在揲中的数目,已经举出了它的要领;这就是营数过程的终结。“乾的蓍策数是二百一十六,坤的蓍策数是一百四十四”,“上下两篇的蓍策数是一万一千五百二十”,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把揲数除以四所得的数。挂、扐虽已举出要领,但七、八、九、六的数目,仍以揲所得的蓍策数为准。挂、扐十二与太阳九不相当,但揲数除以四所得的三十六就是九;挂、扐十六与少阴八不相当,但揲数除以四所得的三十二就是八;挂、扐二十与少阳七不相当,但揲数除以四所得的二十八就是七。至于太阴六,虽然挂、扐的数目相当,但为了与前三者相比较,也一定取揲数二十四作为六。因此七、八、九、六,都是从揲数除以四取出的。阳道充盈而主进,太阳前进到了极点,数目最多;到了极点就退,所以成为少阴的三十二。阴道不足而主退,太阴退到了极点,数目最少;到了极点就进,所以成为少阳的二十八。至于挂、扐的蓍策数,是因过揲而显现出来的。因此阳本来前进,却反而显出退,数目少到十二;阴本来后退,却反而显出进,数目多到二十四。这就是历法家所说的逆行方法。所以说:“把蓍策四根一揲,用来象征四时。”又说“当期之日”,而“归奇于扐”用来象征闰月。闰月,就是时令和日数多出来的余数。《洪范传》《洪范》这篇书起源于禹,由箕子传授下来。圣人使这套道理具有神明般的意义,垂示治理天下的大法;这一定是上天在幽冥之中保佑,并有所启发他的内心。因此箕子认为它是传授给禹的,而禹是从天那里得到的。汉代儒者解释经书,多采用纬候之书,于是认为上天确实把它赐给了禹。把洛书看作九畴,是孔安国的说法;把“初一”到“六极”六十五字看作洛书,是二刘的说法;把戴九履一看作洛书,是关朗的说法。关朗的说法被儒者采用。箕子所说“上天把《洪范》九畴赐给禹”,何曾说过它出自洛书?禹所排列的,不过是说天人之间的根本大法有这九章,从一数到九,只是条目的数目。五行为什么取一,福极为什么取九呢?即使按儒者的说法,洛书的数纵横变化、道理非常精妙,禹却不用它,只姑且取一至九的名称,这也一定不是这样的。 《易》的道理很明白,儒者却用河图扰乱它;《洪范》的意义很明白,儒者又用洛书扰乱它。它起初源于纬书,后来又出现在养生之家的著作中,并不符合圣人只说常理而不说怪异的宗旨。《洪范》这部书,是用天道来治理人事。圣人“先于天时行动而天不违背,后于天时行动而奉行天时”,不过是顺其自然、不妄自作为罢了。稍微夹杂一点个人智巧在其中,就成了鲧所谓“扰乱五行”。读《洪范》的人,应当知道天与人混合为一理。我们的所作所为,就是天道;天的变化显明昭著,也都是我们的所作所为;宇宙之间充满、开辟、闭塞的一切,无非是这种气;然后才知道儒者使天地各安其位、养育万物的功效,原本不在人的本性之外。“上天默默安定下民”,“上天把《洪范》九畴赐给禹”,以及五纪之天、稽疑之天、庶征之天、五福六极之天,所说的天是同一个天。九畴一同陈列出来,表面上似乎没有统属纲纪,实际上意义彼此联络贯通。皇极居于中央,前四畴都汇合到皇极,后四畴都由皇极产生。五行是天道的常规;在五事上敬慎,是修养自己;在八政上厚待,是治理人民;在五纪上调和,是敬奉上天。皇极之道,尽在这里。然后以五事施行八政,并适时运用鼓舞、推动的权力,这叫三德;与自己的内心、卿士、庶人共同谋划,并命令龟、蓍进行占问,这叫稽疑;察看肃、乂、哲、谋、圣五种应验,这叫庶征。以皇极聚集福气,就能有福而没有极端灾祸。前四畴从自己身上求取,是治理天下的根本要领;后四畴从外部取得,是治理天下的枝叶余绪。箕子在皇极中讲五福,在庶征中讲五事,这正是可以看出的端绪。敬、农、协、建、乂、明、念、向、威,各用一个字概括一畴的意义。下文不过是列举条目并加以推演,总不出这九个字的范围。敬,是一心的主宰。有敬慎,五事的法则就能显现,成为肃、乂、哲、谋、圣;没有敬慎,五事的法则就会丧失,成为狂、僭、豫、急、蒙。敬慎的作用不在外部,只在于得到恭、从、明、聪、睿的法则罢了。八政,是用来厚待人民的。为人民提供饮食、货财、祭祀报答、居住房屋、交往亲善,都是为了厚待他们。至于斩伐、杀戮,把尸体陈列在原野,公开陈尸于朝市,也同样是为了厚待人民,目的只在于相互匡正,使他们得以生存罢了。君主不能通晓厚待人民并加以治理的用意,那么设置官职、建立政事就会漫无依据,这就是官制政令错乱的原因。五纪,是用一年的数目配合月份的数目,用月份的数目配合日子的数目,用日月的数目配合星辰的数目,再用年、日、月、星辰的数目配合历法的数目。制定历法、明察时令,随时观察天象征候,目的只在于协调。“建立皇极”,是说上天在众多百姓之中,唯独命令君主来治理他们,那么君主自身本来就是这个时代取法的准则。既然成为世人取法的准则,就不能没有道来让他们观看、效法;而所谓的道,又都是世人共同具有的。只是他们受气禀拘束、被习俗牵制,于是不知道怎样自立;君主也不必劳心劳力地向天下求取治理之道,只要充分发挥自己与众人共同具备的本性,立身于此而使天下受到感化,那么天下就会自然知道归向的方向。“建”,就是立于此处而使彼处取法的意思。

「乂用三德」者,正直、刚柔、弛张变化。当正直而正直,当刚而刚,当柔而柔,视物之所宜,而无取必于其间。此乂用之道也。

稽疑者,有所疑而不明,故稽以明之。事之明者,无待于稽;事之疑者,圣人亦不能不取决于神。「汝则有大疑」,而卿士庶民羣言并兴,将谁适从?此卜筮之建,圣人所以斋戒以神明其德者也。人之于天,其精气相感,捷若影响。况人主为天地之心,一念之善,喜见于天,而和气应之;一念之恶,谪见于天,而沴气应之。故欲观己之善恶,当观天之所以为应者以验之。雨、旸、燠、寒、风之时,则知其为肃、乂、哲、谋、圣之应;雨、旸、燠、寒、风之恒,则知其为狂、僭、豫、急、蒙之应。验之为言,如孝子事亲,日候其颜色以为忧喜。此人主事天之诚也。「向用五福」向之,而惟恐民之不得乎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之福。「威用六极」畏之,而惟恐民之或罹于凶短折、疾、忧、贫、恶、弱之极。世之人主知弃极取福矣,孰能向而威之!尧、舜在上,比屋可封,民无凶荒夭札者,此向威之实也。润下、炎上、曲直、从革、稼穑,圣人察五行之性如此;咸、苦、酸、辛、甘,圣人察五行之变化而无所不在如此。圣人之治天下,不过因其下而为之下,因其上而为之上,因其从、革、曲、直为之从、革、曲、直,因其稼穑而为之稼穑;是以天不失时,地不失利,物不失性。以五事则敬;以五纪则协;以皇极则建;以三德则乂;明于稽疑,则有吉而无凶;验于庶征,则得雨、旸、燠、寒、风之时;向于五福,则有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之应。八畴言用,而五行不言用,直言其为五行者如此,而圣人之用可见矣。

禹贡一篇,不过「水曰润下」之一语,而箕子以为彝伦之攸叙者,此也。人在天地之间,有此身,即有貌、言、视、听、思之五事。貌之体本恭,而可以作肃;言之体本从,而可以作乂;视之体本明,而可以作哲;听之体本聪,而可以作谋;思之体本睿,而可以作圣:故五事之言恭、从、明、聪、睿者,犹水之言润下也。此所谓「有物必有则」。形色,天性也。能敬用此五事,则聪明睿知由此而出,「笃恭而天下平」矣。所谓皇极,虽兼总八畴,而其纲又在乎五事之一畴也。八政,唐、虞则属之九官,禹则有六府、三事,周家则谓之六典。即此八政,离合不同。治内之政六,而司寇最后;治外之政二,而师居末。盖食之、居之、教之,如是而后丽于刑,则刑之可以无憾:邦交之礼不失,抚字之恩常洽,如是而不顺,则侵伐不为黩。此顺施之序。五纪虽五,总之实历数之一纪。此亦王者之政,不序于八政之中,所以尊天。盖人主继天以子兆民,俯察民情而为之政,仰观天运而为之纪,以此与八政相对,故不列于八政之中。尧命四子,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虞、夏之间,羲和之职最重。故胤征以「俶扰天纪」誓师。周官归之保章氏。后世益轻,太史公以为近乎卜祝之间也。

译“用三德治理”,就是正直、刚柔、张弛变化:应当正直时就正直,应当刚强时就刚强,应当柔和时就柔和,观察事物适宜怎样处理,不在其中执意采取某一种方式。这就是施行三德的道理。所谓稽疑,就是有所疑惑而不能明白,所以通过稽考来使它明白。事情明白的,无须稽考;事情可疑的,即使圣人也不能不取决于神明。“你若有大疑”,而卿士、庶民众说纷纭,将听从谁的呢?这就是设置卜筮的意义,也是圣人斋戒来使自己的德行与神明相通的原因。人和天之间,精气相互感应,迅疾得如同影随形、声有回响。何况君主是天地的中心,一念为善,天上就显现喜悦,和气随之响应;一念为恶,天上就显现谴责,乖戾之气随之响应。所以想观察自己的善恶,就应当观察上天用来回应自己的现象,以此验证。雨、晴、暖、寒、风运行合乎时令,就知道这是肃、乂、哲、谋、圣五事修治的回应;雨、晴、暖、寒、风失常,就知道这是狂、僭、豫、急、蒙五事失修的回应。“验证”这个说法,就像孝子侍奉父母,每天察看父母的脸色来决定忧愁还是喜悦。这就是君主事奉上天的诚心。“向用五福”,是趋向五福,只怕百姓不能得到长寿、富裕、安康、爱好美德、得享善终的福分;“威用六极”,是畏惧六极,只怕百姓有的遭受凶祸、夭折、疾病、忧患、贫困、邪恶、衰弱等极端灾祸。世上的君主知道抛弃六极、取得五福了,却有谁能真正趋向五福并畏惧六极呢?尧、舜在位时,家家都可以受封为善,百姓没有遭遇凶灾、荒年、夭折和疫死的,这就是趋福畏祸的实际效果。水向下润泽、火向上炎烧、木可以弯曲、金可以顺从锻造、土适宜种植收获,圣人就是这样考察五行的本性;咸、苦、酸、辛、甘,圣人就是这样考察五行的变化,知道它们无所不在。圣人治理天下,不过是顺着事物的下行而使它下行,顺着上行而使它上行,顺着顺从、变革、弯曲、伸直而使之顺从、变革、弯曲、伸直,顺着耕种收获而使之耕种收获;因此天不失时,地不失其利,万物不失其本性。用于五事,就能恭敬;用于五纪,就能协调;以皇极来建立准则;以三德来治理;明白稽疑,就有吉而无凶;用众多征象验证,就能得到雨、晴、暖、寒、风合乎时令;趋向五福,就会得到长寿、富裕、安康、爱好美德、善终的回应。八畴都说到作用,唯独五行没有直接说作用,只是直接说明五行是这样的,而圣人运用五行的道理也就显现出来了。《禹贡》一篇,不过是“水曰润下”这一句话,箕子却认为它是常道次序得以建立的依据,就在这里。人处在天地之间,有了这个身体,就有容貌、言语、视察、听闻、思考五件事。容貌的本体原本是恭敬,可以表现为肃敬;言语的本体原本是顺从,可以表现为治理;视察的本体原本是明察,可以表现为明智;听闻的本体原本是聪敏,可以表现为谋虑;思考的本体原本是睿智,可以表现为圣明。因此五事所说的恭、从、明、聪、睿,就如同水所说的润下。这就是所谓“有物必有法则”。形体和颜色,是上天赋予的本性。能够恭敬地运用这五事,聪明睿智就由此产生,于是“笃厚恭敬而天下太平”。所谓皇极,虽然总括八畴,但它的纲要又在五事这一畴。八政,在唐、虞时属于九官,禹时称为六府、三事,周代称为六典。同样是这八政,分合却各不相同。治理内部的政务有六项,而司寇排在最后;治理外部的政务有两项,而军师居于末位。大概先使人民有饭吃、有住所、受教育,这样以后才归于刑罚,那么施刑就可以没有遗憾;邦交的礼节不失,抚恤养育的恩惠常常融洽,这样仍不顺从,发动侵伐也不算滥用武力。这就是顺次施行政务的次序。五纪虽然有五项,归根到底其实只是历法数术中的一纪。这也是君王的政务,却不列在八政之中,是为了尊重上天。君主承继上天来抚育亿万百姓,俯察民情而制定政务,仰观天运而制定纪法;它与八政相对,所以不列在八政之中。尧命四子掌管这些事务,舜则“在璇玑玉衡旁来整齐七政”。虞、夏之间,羲和的职务最为重要。所以《胤征》以“扰乱天纪”来誓师。周代官制把它归于保章氏。后世越发轻视,太史公认为它近似卜者、巫祝一类的职务。

皇极一畴言锡福,何也?富寿安逸,人主所欲致之于民,而不能得之于天;惟其使民作善,而期于回天地之气,此其锡福之微者也。福者,天下之所共欲。顾昏迷于行,不知所则效,颠倒悖谬,以自取戾;人君建极以示之,使知所则效,而为善以日图致福之道,是乃聚敛众福以敷锡于民也。庶民得于观感之间,皆于汝之极,保守不敢失坠,以应汝而「锡汝保极」矣。凡天下之无有淫朋比德者,皆皇之化也。夫皇之化斯民,惟是立之则以示之,使之顺治于不识不知之中,而无假于声色之末,此皇建其极之本旨。然而鼓舞振作,长育成就之功,亦时行于其间,于以扶掖引诱,以发其「攸好德」之心。于其有为、有猷、有守者,则爱念之而不忘,不协于极而不罹于咎者,亦受之,而康而色而不拒,所以发其「攸好德」之心。民曰「予攸好德」,则锡之福而知归于极矣。虐茕独而畏高明,政之不平,而人心之所由以不服,皆起于此。皇极之君,必无虐茕独而畏高明,又于其有能者,与之以官,使羞其行,展其材猷,以昌吾之国。又能厚其禄,使之好于而家。亦所以发其「攸好德」之心。盖人而无「攸好德」之心,则虽欲「锡之福」而彼不受,徒为汝之咎矣。「攸好德」者,人之良心动而归极之机也。人主作成一世之人,在于发其「攸好德」之心而已。「攸好德」之福锡,而五福皆锡也。曰「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明以建极为锡福之本。曰「予攸好德」,明以「攸好德」为五福之纲。遵道遵路,即可以见荡荡平平之体。言皇极之化,大普于世,利用出入,莫非是道之昭著也。皇极之道,其所以致民之化如此,是皆天之理、天之训,而人主无丝毫智力于其间。知所谓荡荡、平平、正直者,则知所谓帝之训矣。「凡厥庶民」,「是训是行」。天子之光,如日月之照被,日近日亲而日尊也。「近天子之光」,万物熙熙之景象也。归极之民盖如此。

平康之世,以正直治之;强梗之世,以刚治之;和柔之世,以柔治之;随世而为轻重,易之所以有小过、大过也。然一代之习尚,多从人主性之所近。高明者多于用刚,沉潜者多于用柔,此治体之所以不纯,放在矫而克之。「强弗友」、「燮友」,称其物之所感,此刚克柔克也。高明沉潜,制其性之所偏,亦刚克柔克也。威福玉食之柄不移于下,则正直、刚柔之权在于上矣。

译皇极一畴说到赐予福分,为什么呢?富裕、长寿、安宁、安逸,是君主想要带给百姓的,却不能从上天那里直接取得;只有使百姓行善,并希望借此转回天地之气,这才是赐福的微妙作用。福,是天下人共同希望得到的。只是人们在行为上昏昧迷惑,不知道应当以什么为准则去效法,颠倒悖谬,自己招来灾祸;君主建立皇极来给他们指示,使他们知道应当以什么为准则去效法,并且行善,日益谋求获得福分的方法,这就是聚集众多福分而普遍赐给百姓。百姓在观察感受之间得到启发,都以你的皇极为准则,守护而不敢失坠,用来回应你,于是“赐给你保持皇极的福”。天下凡是没有结党营私、以邪曲相合的人,都是皇极教化的结果。皇极教化百姓,只是树立准则来给他们看,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顺从治理,而不依靠声色末节;这就是皇极建立其准则的根本宗旨。然而鼓舞振作、长期培育成就的功效,也会时时在其中发挥,用来扶助、引导、诱发他们“爱好美德”的心。对于那些有所作为、有谋略、有操守的人,就爱护眷念而不忘记;对于不合乎皇极却没有招致罪过的人,也加以接纳,以和善的态度相待而不拒绝,这都是为了激发他们“爱好美德”的心。百姓说“我爱好美德”,就会得到福分,并知道福分应当归于皇极了。虐待孤苦无依的人,却畏惧权势显赫的人,政事因而不公平,人心由此不服,都是从这里产生的。奉行皇极的君主,一定不会虐待孤苦无依者,也不会畏惧权势显赫者;对于有才能的人,又授予他们官职,使他们以自己的行为为荣,施展才干和谋略,以昌盛我们的国家。还应优厚他们的俸禄,使他们乐于治理自己的家族。这也都是为了激发他们“爱好美德”的心。人如果没有“爱好美德”的心,即使想赐给他福分,他也不会接受,反而徒然成为你的罪过。“爱好美德”,是人的良心发动并归向皇极的契机。君主造就一代人的关键,只在于激发他们“爱好美德”的心。“爱好美德”的福分赐下了,五福也就都赐下了。说“皇极建立了它的准则,聚集这五种福分”,明确说明建立皇极是赐福的根本;说“我爱好美德”,明确说明“爱好美德”是五福的纲领。遵循道、遵循路,就可以看见广大、平正的本体。所谓皇极的教化,普遍施行于天下,出入行动无不遵循此道,都是这种道理显著的表现。皇极之道所以能够使百姓受到这样的教化,完全是上天的道理、上天的训示,君主在其中没有丝毫凭借自己的智力和力量。懂得所谓广大、平正、正直是什么,就懂得所谓上帝的训示是什么。“凡是那些百姓”,都“接受这种训示并实行它”。天子的光明,如同日月的照耀覆盖万物;百姓一天天接近天子、一天天亲近天子,也一天天尊崇天子。“接近天子的光明”,就是万物和乐兴盛的景象。归向皇极的百姓大概就是这样。太平安康的时代,用正直治理;强悍顽梗的时代,用刚强治理;和顺柔弱的时代,用柔和治理;随着时代而调节轻重,这就是《易》所谓小过、大过的道理。然而一代的习尚,大多随着君主性情所偏爱的一面。性情高亢明朗的,多采用刚强;性情沉静深厚的,多采用柔和,这就是治理之道不能纯一的原因,所以要通过矫正来克服它。“强而不友善”“调和而友善”,说的是事物所受到的感应,也就是刚克、柔克。高明和沉潜,抑制各自性情的偏颇,也就是刚克、柔克。威势、福禄、玉食等权柄不转移到臣下,那么正直、刚柔的权力就掌握在君主手中。

古者尊天而重神,不敢自信,而待于卜筮以取决。而至诚无私之德,常与神明通,是以鬼神应之,各极其理之所至而无毫发之爽,故卜筮必可信,而禹以为治天下之一畴。「择建立卜筮人」而命之卜筮,盖其重也如此。卜之体色墨拆,有雨、霁、蒙、驿、克之五兆,占之变化往来,有贞、悔之二体。于其差忒不齐之中,而衍之以观其从违。金縢「卜三龟」,大诰「朕卜并吉」,士丧礼卜葬。卜者三人,古者卜筮皆用三人。盖吾之所甚严而信之者,仅取衷于一人,时或不能与神明会,故详以求之。「龟从、筮从」,盖卜筮兼举,而龟筮协从。大事先筮而后卜,晋侯得阪泉之兆,赵鞅遇水适火,又筮之,是也。又有独用之者。卜稽如台,梦协朕卜,卜河朔黎水,予得吉卜,「卜筮不相袭」是也。龟筮共违于人,虽于卿士、庶民有不恤。夫既谓之大疑,则固有人所不及知而天知之者,蓍龟之理微矣。雨、旸、燠、寒、风者,天地惨舒之气,而系于人主视、听、言、貌之间。盖天人相感之机,有不可诬者,故箕子以意类明之。五者来备,各以其叙,所谓时也。极备极无,所谓恒也。雨、旸、燠、寒、风之时不同,其为休之征同也。故以五事之修类属之,以为其当如是而已矣。求其所以肃之必为雨、乂之必为旸、哲之必为燠、谋之必为寒、圣之必为风者,不可得也。雨、旸、燠、寒、风之恒不同,其为咎之征同也。故以五事之不修类属之,以为其当如是而已矣。求其所以狂之必为雨、僭之必为旸、豫之必为燠、急之必为寒、蒙之必为风者,亦不可得也。汉儒不原箕子之意,规规然务离而析之,所以流为灾异之学。庶征以天道人事相推较,故又借岁、月、日、星为王与卿士、师尹、庶民之喻。盖旁衍及之,非本畴之正传。岁以统月,月以统日,岁与日月运行不息,而成生物之功。王以统卿士,卿士统师尹,王与卿士、师尹勤职不懈,而致天下之治。积日成月,散月于日而月不见;积月成岁,散岁于月而岁不见。君臣上下小大繁简之致见矣。岁、月、日、时无易者,王、卿士、师尹不失其职。此百谷之所以成,乂之所以明,俊民之所以章,家之所以平康,而为治之征也。日、月、岁、时既易者,王、卿士、师尹失其职。此百谷之所以不成,乂之所以昏,俊民之所以微,家之所以不宁,而为乱之征也。治与乱,存乎其职之失与不失而已矣。王、卿士、师尹以职言,庶民之可言者,情也。如星有好风好雨,有所好者,庶民之情也。庶民不能自致,则固卿士、师尹之责耳。日月之行而有冬夏,月之从星而有风雨,上之举动系乎民之休戚者如此也。月入箕则多风,离毕则多雨,宿轸则雨,宿井则风,风雨以其气相感,故谓星之有好风好雨也。福极,天之所命者,而人主制其权。故养之而可以使之寿,厚之而可以使之富,节其力而可以使之康宁,教之而可以使之「攸好德」,不伤之而可以使之「考终命」。然有养之、厚之、节之、教之、不伤之所不能及者,故必有潜移默夺于冥冥之中,此所以为位育之极功,而居九畴之终也。

昔王荆公、曾文定公皆有洪范传,其论精美,远出二刘、二孔之上。然予以为先儒之说亦时有不可废者,因颇折衷之,复为此传。若皇极言「予攸好德」,即五福之「攸好德」,而所谓锡福者,锡此而已。箕子丁宁反复之意,最为深切,古今注家未之及也。不敢自谓有得箕子之心于千载之下,然世之君子,因文求义,必于予言有取焉矣。

尚书叙录余少读尚书,即疑今文、古文之说。后见吴文正公叙录,忻然以为有当于心。揭曼石称其「纲明目张,如禹之治水」,信矣。自是数访其书,未得也。己亥之岁,读书于邓尉山中,颇得深究书之文义,益信吴公所著为不刊之典。因念圣人之书存者,年代久远,多为诸儒所乱。其可赖以别其真伪,惟其文辞格制之不同;后之人虽悉力模拟,终无以得其万一之似。学者由其辞,可以达于圣人,而不惑于异说。今伏生书与孔壁所传,其辞之不同,固不待于别白而可知。

昔班固志艺文,有尚书二十九篇,古经十六卷。古经,汉世之伪书。别于经,不以相混,盖当时儒者之慎重如此。而唐之诸臣,不能深考,猥以晚晋杂乱之书,定为义疏,而汉、魏专门之学,遂以废绝。夫书之厄已至矣。伏生掇拾于流亡之余,以笃老之年,仅仅垂如线之绪于其女子之口,千万世之下,因是可以稍见唐、虞、三代之遗,而可不知所爱惜哉!

朱子盖有所不安,而未及是正,吴公实有以成之。而今列于学官者,既有着令,荐绅先生莫知广石渠、白虎之异义,学者蹈常习故,漫不复有所寻省。以数百年杂乱之书,表章于一代大儒之手,而世亦莫能以尊信之,可叹也已。

译古人尊重上天、重视神明,不敢只相信自己,而要等待卜筮来作决定。至诚无私的德行常常能够与神明相通,所以鬼神会作出回应,各自达到其道理所能达到的极致,没有丝毫差错。因此卜筮必定可信,禹把它列为治理天下的一畴。“选择并设置掌管卜筮的人”,命令他们主管卜筮,可见对它的重视达到这种程度。龟卜的形态,是龟甲颜色黑、裂纹分开,有雨、晴、雾、驿、克五种兆象;筮法的变化往来,有贞、悔两种体例。在这些差错不齐的征兆中加以推演,观察其顺从还是违逆。《金縢》说“卜三龟”,《大诰》说“我卜并吉”,《士丧礼》记载卜葬。卜者有三人,古代卜筮都使用三个人。大概我们最为严肃、最为信任的事情,只取决于一个人,时常可能不能与神明相会,所以要详细求证。“龟从、筮从”,是说卜、筮兼用,而龟卜和筮法都顺从。大事先筮后卜,晋侯得到阪泉之兆,赵鞅遇到水中有火,又再行筮,这就是例子。也有只单独使用一种的。卜稽如台、梦协朕卜、卜河朔黎水、我得到吉卜,以及“卜筮不相袭”,都是这种情况。龟卜和筮法共同违背人的意愿时,即使卿士、庶民有不同意见,也不加顾恤。既然称为大疑,那么本来就是有人所不能知道而上天知道的事情,蓍草和龟甲的道理是微妙的。雨、晴、暖、寒、风,是天地舒展或惨厉的气,而与君主的视、听、言、貌相联系。天人相互感应的关键,有不可欺骗之处,所以箕子按照义理分类说明它。五种征象都具备,并且各自按照次序出现,这就是所谓“时”;五种征象极度具备或极度缺少,这就是所谓“恒”。雨、晴、暖、寒、风按时出现虽各不相同,但作为吉祥征兆却相同。所以把它们分别归属于五事的修治,只说它们应当如此罢了。若要追究为什么肃一定对应雨、乂一定对应晴、哲一定对应暖、谋一定对应寒、圣一定对应风,却无法得到答案。雨、晴、暖、寒、风失常虽各不相同,但作为灾祸征兆却相同。所以把它们分别归属于五事的不修,只说它们应当如此罢了。若要追究为什么狂一定对应雨、僭一定对应晴、豫一定对应暖、急一定对应寒、蒙一定对应风,同样无法得到答案。汉代儒者没有推究箕子的本意,拘泥地致力于把它们分开分析,所以流变成了灾异之学。庶征把天道和人事相互推求比较,所以又借岁、月、日、星来比喻君主、卿士、师尹、庶民。这只是旁推引申到这里,并不是本畴的正统传说。年统摄月,月统摄日,年与日月不停运行,从而成就生养万物的功业。君主统摄卿士,卿士统摄师尹,君主、卿士、师尹勤勉履职而不懈怠,从而使天下得到治理。积累日子成为月份,把月份分散到每一天中,月份就看不见了;积累月份成为年份,把年份分散到每个月中,年份就看不见了。君臣上下、大小繁简的层次由此显现。年、月、日、时没有变易,君主、卿士、师尹不失职。这就是百谷得以成熟、治理得以明朗、贤俊百姓得以显扬、家族得以安宁康乐的原因,也是天下得到治理的征兆。日、月、年、时既然发生变易,君主、卿士、师尹就失职。这就是百谷不能成熟、治理昏暗、贤俊百姓隐没、家族不得安宁的原因,也是天下混乱的征兆。治与乱,只在于各自是否失职而已。君主、卿士、师尹是从职务上说,庶民可以说的则是他们的情感。正如星宿有喜好风、喜好雨的情况,有所喜好,就是庶民的情感。庶民不能自己实现这种愿望,本来就是卿士、师尹的责任。日月运行而形成冬夏,月亮运行到不同星宿而形成风雨,上位者的举动关系到百姓的安乐忧苦,就是这样。月亮进入箕宿,就多风;靠近毕宿,就多雨;停留在轸宿,就有雨;停留在井宿,就有风。风雨因为气相互感应,所以说星宿有喜好风雨的情况。五福和六极,是上天所命定的,但君主掌握着促成它们的权力。因此养育百姓,可以使他们长寿;优厚他们,可以使他们富裕;节制他们的劳力,可以使他们安康;教育他们,可以使他们“爱好美德”;不伤害他们,可以使他们“得享善终”。然而养育、优厚、节制、教育、不伤害这些措施仍有不能达到的地方,所以必定还要在冥冥之中潜移默化、暗中改变,这就是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生养的最大功效,也是它列在九畴最后的原因。从前王荆公、曾文定公都有《洪范传》,他们的论述精美,远远超过二刘、二孔。然而我认为先儒的说法有时也有不可废弃之处,于是颇加折中,重新作了这篇传。如果皇极所说的“我爱好美德”,就是五福中的“爱好美德”,那么所谓赐福,赐的也就只是这一项。箕子反复叮咛的深意最为深切,古今注家都没有涉及。我不敢说自己在千年之后能够得到箕子的本心,但世上的君子因文字探求义理,一定会从我的话中有所取用。《尚书叙录》我年少时读《尚书》,就对今文、古文的说法有所怀疑。后来看到吴文正公的《叙录》,欣然认为它与我的心意相合。揭曼石称赞它“纲要清楚,条目分明,如同禹治理洪水”,确实如此。从此我多次访求这部书,却没有得到。己亥年,我在邓尉山中读书,颇能深入考究《尚书》的文义,更加相信吴公所著是不可更改的典籍。于是想到,圣人的书流传下来的,年代久远,大多被诸儒扰乱。能够依靠来辨别真伪的,只有文章辞采和体制格局的不同;后人即使竭力仿造,终究也不可能得到万分之一的相似。学者从它的文辞入手,就可以通达圣人之道,而不被异说迷惑。如今伏生所传的书和孔壁中传出的书,文辞不同,本来不需要特别辨析就可以知道。从前班固撰写《艺文志》时,记载有《尚书》二十九篇、古经十六卷。所谓古经,是汉代的伪书。它被另列于经书之外,没有与经书混杂,可见当时儒者的慎重到了这种程度。而唐代诸臣不能深入考察,竟把晚晋时期杂乱的书定作义疏,于是汉、魏时代专门研究经学的学问就被废弃断绝了。《尚书》所遭遇的灾难已经到了极点。伏生从流亡之后的残余中拾取经文,在年老体衰之时,仅仅把如同一线的传承从女儿口中保存下来,使千万世以后的人凭此还能略见唐、虞、三代的遗迹,难道不应当知道珍惜吗!朱子大概对此有所不安,却来不及加以订正;吴公实际上完成了这件事。如今列入学官所用的书籍,既然已有明文规定,士大夫却没有人知道扩充石渠、白虎两处讲论的不同义理,学者沿袭常规、习惯旧说,茫然不再寻求考察。把几百年来杂乱的书籍经一代大儒之手加以表彰,而世人又不能尊重信奉它,实在可叹!

考定武成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 【于 原刻作「于」,依尚书校改。】征伐商。

王若曰:「呜呼,羣后。惟先王建邦启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太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勋,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底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

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蒸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匪厥玄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

既戊午,师渡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发巨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

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余所考定如此。只移得厥四月以下一段,文势既顺,亦无阙文矣。汪玉卿尝疑甲子失序,盖先儒以汉志推此年置闰在二月,故四月有丁未、庚戌,本无可疑也。

孝经叙录孝经一篇,十八章,河间颜芝所藏,芝子贞出之。孝经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孔氏壁中所藏,鲁三老献之。汉世传孝经,有长孙氏、江氏、后氏、翼氏四家,而古文绝无师授。至刘向,校定并除,卒以十八章为定。魏、晋以后,王肃、韦昭、谢万、徐整之徒,注者无虑百家,莫有言古文者。盖古文并于十八章,而孔氏之别出者废已久矣。

隋刘炫始自离析增衍,以合二十二章之数,着稽疑一篇,当时遂以为孔传复出,而儒者固已哗然谓炫自作。炫又伪造连山、鲁史等百卷,则炫之书又可信哉?故尝以古文孝经与古文尚书俱自孔氏,而废兴隐见于汉、隋之际,其迹略同,而其可疑一也。

晋穆帝永和十一年,及孝武太元元年,再聚羣臣,共论经义。荀昶撰进孝经诸说,以郑氏为宗,其后陆澄谓为非玄所注。唐开元七年,诏羣臣集议,史官刘子玄遂请行孔废郑。夫子玄以为非郑之注可矣,因欲以废经而用刘炫之古文,岂不过哉?当是时,儒者尽非子玄。天子卒自注定从十八章,仍八分御札,勒于石碑,世谓之石台孝经。宋咸平中,诏邢昺、杜镐等依以为讲义。而司马温公指解,犹尊用古文,其意诋今文为他国疏远之伪书,盖见新罗、日本之别序,而近忘京兆之石台也。

元吴文正公始斥古文之伪,因朱子刊误,多所更定。今予一从石本。独其章名,乃梁博士皇侃之所标,非汉时之所传,故悉去之。

予又着其说曰:大哉孝之道,非圣人莫之知也。昔孔子尝不对或人之问禘矣。其言明王之以孝治天下,至于刑四海,事天地,言大而理约,岂非极万殊一本之义,意其所以告曾子者如此哉?虽然,其书非孔氏之旧也。宋、元大儒,固卓然独见于千载之下,以破诸儒之惑矣。然其所去者是矣,而所存者,又未必纯乎孔氏之旧也。则莫若俱存之。

自秦火之后,诸儒区区掇拾,而文艺之全者尠矣。非孔子复生,莫之能复也。今世所存,如孝经、家语、大小戴之记,要以为有圣人之微言,故莫若俱存之,而待学者之自择也。【皇侃见梁书,旧刻作皇甫侃,误也。】荀子叙录 【荀子非经也,今以无所附丽,姑从钱牧斋先生编入经解后。 】

荀子三十二篇,唐大理评事杨倞常移易其篇第,而今篇中亦多有失伦次者。余欲重加厘整,而惮于纷更,第别其章条,或句为之断,长短皆有意焉。而时有芜谬,取韩子「削其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之意,与其它脱文衍字,并为识别,读者可以一览而知也。

当战国时,诸子纷纷著书,惑乱天下。荀卿独能明仲尼之道,与孟子并驰。顾其为书者之体,务富于文辞,引物连类,蔓衍夸多,故其间不能无疵。至其精造,则孟子不能过也。自杨雄、韩愈皆推尊之,以配孟子。迨宋儒,颇加诋黜,今世遂不复知有荀氏矣。悲夫!学者之于古人之书,能不惑于流俗而求自得于心者,盖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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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  序

项思尧文集序

译考订《武成》:只有在一月壬辰这一天,月初尚未见月魄。第二天是癸巳,周王从周出发,去征伐商。王说:“啊,各位诸侯!先王建立国家、开辟疆土。公刘能够厚重地继承前人的功业,到了太王,才开始奠定王业的基础。王季勤勉经营王室。我已故父亲文王能够完成他的功勋,大大承受上天的命令,来安抚四方华夏。大国畏惧他的力量,小国感怀他的恩德。只是到了九年,大业的统一还没有完成。我这个小子将要继承他的志向,追究商的罪行,向皇天后土以及所经过的名山大川告祭。” 又说:“有道的曾孙周王发,将要对商举行大规模的正义征讨。如今商王受无道,残害万物,虐待百姓,成为天下逃亡罪人的聚集处和渊薮。我这个小子既已得到仁人相助,敢于恭敬地承受上帝之命,来遏止祸乱的谋略。华夏和蛮夷,没有不率领部众来归附的,恭敬地执行上天已经成就的命令。因此我向东征伐,安抚那些士民。只有他们这些士民,不是用玄色、黄色来装饰,而是彰显我们周王。上天的美善震动四方,于是他们归附我们大周国。希望你们诸神能够帮助我,使我救济亿万百姓,不要使神明蒙受羞辱。” 到了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癸亥日,在商郊列阵,等待上天的美善和命令。甲子日黎明,商王受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密集,在牧野与我军会战。没有人能够抵挡我军,商军前面的士卒倒转兵器,攻击后面的部队,使其败逃,血流得漂起了舂米的杵。穿上一次战衣,就使天下完全安定。于是恢复商代的政令,政事沿用旧制。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修整比干的坟墓,经过商容的里门时表示敬意,散发鹿台的财物,打开巨桥的粮仓,大规模赐予四海,万姓都喜悦归服。那年四月,月亮刚刚出现明光。周王从商地回来,到达丰邑。于是停止武事而修治文教,把马放到华山南面,把牛放到桃林的原野,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武力。丁未日,在周庙举行祭祀,邦、甸、侯、卫的诸侯都快速赶来,执持祭祀用的豆和笾。过了三天,庚戌日,举行燔柴告天、望祭山川的典礼,大规模宣告武功完成。月亮已经生出月魄。各诸侯国的君长以及百官到周接受命令。爵位分为五等,土地分为三等。设置官职只任用贤者,安排职事只任用能者。重视百姓所需的五种教化,只重视饮食、丧事、祭祀。厚重诚信,彰明义理;崇尚德行,报答功劳。君王垂衣拱手而天下得到治理。我考订的结果就是这样。只是把“厥四月”以下的一段移了位置,文势既然顺畅,也就没有缺文了。汪玉卿曾经怀疑甲子日次序有误,大概是先儒根据《汉志》推算这一年把闰月置于二月,所以四月有丁未、庚戌,本来没有什么可疑的。《孝经叙录》《孝经》一篇,共十八章,是河间颜芝收藏的书,由颜芝的儿子颜贞拿出来。古文《孔氏孝经》一篇,共二十二章,是孔氏屋壁中收藏的书,由鲁国三老献出。汉代流传的《孝经》有长孙氏、江氏、后氏、翼氏四家,而古文《孝经》完全没有老师传授。到了刘向,校订并删定诸本,最终以十八章作为定本。魏、晋以后,王肃、韦昭、谢万、徐整之流作注,大约有一百家,却没有人谈到古文。大概古文已经并入十八章,而孔氏另外传出的版本早已废弃了。隋代刘炫才开始把它拆分、增衍,以凑成二十二章的数目,并写出《稽疑》一篇,当时于是认为孔氏传本重新出现了;但儒者早已哗然,认为是刘炫自己伪作的。刘炫又伪造《连山》《鲁史》等一百卷,那么刘炫的书又怎么可信呢?所以我曾认为,古文《孝经》和古文《尚书》都说是出自孔氏,而它们在汉、隋之间的兴废、隐显,踪迹大致相同,因而可疑之处也是相同的。晋穆帝永和十一年,以及孝武帝太元元年,两次召集群臣,共同讨论经义。荀昶撰写并进呈《孝经》诸家学说,以郑氏为宗旨;后来陆澄说那不是玄所作的注。唐开元七年,皇帝下诏让群臣集议,史官刘子玄于是请求施行孔传而废弃郑注。刘子玄认为那不是郑氏的注,当然可以;但因此想废掉今文经而采用刘炫的古文,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当时儒者都反对刘子玄。天子最终亲自注定,采用十八章,仍用八分书写御札,刻在石碑上,世人称为《石台孝经》。宋咸平年间,诏令邢昺、杜镐等依照它编作讲义。然而司马温公的《指解》仍尊崇采用古文,他的意思是诋毁今文为他国传来的、关系疏远的伪书,大概看到了新罗、日本传本的不同篇序,却近在眼前反而忘记了京兆的石台本。元代吴文正公开始斥责古文《孝经》的伪作性质,因循朱子的刊误而作了许多更订。如今我一概以石刻本为依据。唯独各章的章名,是梁代博士皇侃所标列的,不是汉代流传的,所以全部删去。我又写下这样的说明:孝道的原则多么伟大,除了圣人没有人能够知道。从前孔子曾经没有回答有人关于禘祭的询问。书中说贤明君王以孝治理天下,甚至以此刑教四海,言辞宏大而义理简约,难道不是穷尽万殊而归于一本的意义吗?想来这就是他告诫曾子的意思吧?虽然如此,这部书并不是孔氏的旧本。宋、元大儒固然在千年之后有卓越而独到的见解,足以破除诸儒的疑惑;然而他们删去的部分确实应该删去,保留下来的部分又未必全是孔氏旧本。那就不如两种版本都保存下来。自从秦火以后,诸儒零零碎碎地搜集整理,完整的文献已经很少了。若非孔子复生,没有人能够使它恢复完整。如今世上保存的,如《孝经》《孔子家语》以及大小戴的《礼记》,总可以认为其中有圣人的微言大义,所以不如一并保存,等待学者自己选择。【《皇侃》见于《梁书》,旧刻作《皇甫侃》,是错误的。】《荀子叙录》【《荀子》不是经书,如今因为没有适当的归属,姑且依钱牧斋先生编排,列在《经解》之后。】《荀子》共三十二篇,唐代大理评事杨倞常常移动它的篇次,而今本各篇中也有很多失去次序的地方。我想重新加以整理,却又怕造成纷乱改动,所以只分别划分章条,有的地方替它断句;篇章长短都各有用意。不过其中时常有芜杂荒谬之处,我取韩子“删去不合适的内容,附在圣人的典籍中”的意思,和其他脱文、衍字一起标识出来,使读者一看便知。战国时期,诸子纷纷著书,迷惑扰乱天下。只有荀卿能够阐明仲尼之道,与孟子并驾齐驱。只是他的著书体例,力求文辞丰富,喜欢援引事物、连类推演,铺陈繁衍而夸多,所以其中不能没有瑕疵。至于精深高妙的部分,孟子也不能超过他。自杨雄、韩愈都推重他,把他与孟子相提并论。到了宋代儒者,颇多诋毁贬斥;如今世人竟不再知道有荀氏了。可悲啊!学者读古人的书,能够不被流俗迷惑而在内心求得自己的理解,大概很少。-------------------------------------------------------------------------------- 《震川先生集》卷二 序 《项思尧文集序》